神話傳說與幻想母題的生成邏輯
以比較的眼光品讀世界各地童話,能夠看見不同文明背后的思想理念、價值取向與審美追求。把中外故事放在一起對照互鑒,辨析其間的共性與差異,讀懂故事承載的歷史文化與精神內核,可以為當下本土童話寫作汲取豐厚養分。
本期特約請天津理工大學外語學院舒偉教授,圍繞中外兒童文學里“蒙以養正”和“攸行至遠”、“同源論”和“多源論”、《希臘神話》與《山海經》三組話題展開比較互鑒。文章借“他者”的參照反觀本土文學,既探討中國童話是否“古已有之”這一命題,也為我們開拓創作視野、激活傳統資源、推進新時代童話書寫帶來諸多啟發。
——主持人 王泉根
自從有兒童,就有了兒童的文學,這是人類的天性使然。從比較文學的視野,探討中外童話敘事的歷史與特色,將有助于我們如何理解童話,如何定義兒童文學,從而辯證地理解中國兒童文學是否“古已有之”,促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新時代兒童文學的融合賦能、創新發展。
“蒙以養正”和“攸行至遠”:讀者視野的兒童文學史
特定意義上,兒童文學是一種選擇,是各個時代的成人為他們的下一代選擇愉悅性和教育性的文學資源。這種選擇來自有意識和無意識的精神需求,隨著時代的發展而愈加接近對兒童認知和審美的關注。不同時代的人們具有發自本能的基本認知:為了下一代的健康成長,人們需要把弘揚人間正道的內容以各種形式呈現出來,這就是對于真善美的追求。精神成長的奧秘就蘊藏在童年的秘密花園里。中國古代“蒙以養正”的觀念涉及幼兒教育,《易經》第四卦《蒙》卦倡導利用兒童天性,順應兒童求知欲,肯定了從小啟蒙兒童的重要性。要正確培養兒童,就要以良好的教育、真實的學行來養成君子的品德,猶如“清泉出山,源遠流長,清澈果決,自強不息,攸行致遠”。根據當代童話心理學的觀念,對于幼年期的孩子,培育道德的基礎和最有效的方式是訴諸美好的情感而不是理性的規范。兒童文學存在的意義就是滿足少年兒童的審美和情感需求。
哈維·達頓的《英國兒童圖書:五個世紀的社會生活史》(1932),是兒童文學批評史的一部奠基之作。作者對英國童話文學的緣起和發展進行了梳理。達頓認為,中世紀詩人喬叟的作品是英國童話文學的真正開端,主要表現在《坎特伯雷故事》中,由巴斯婦人講述的童話題材的故事。通過從寓言到童話,從浪漫故事到童謠等文類的溯源探流,達頓探究了從早期的英語童話故事到19世紀60年代卡羅爾的“愛麗絲”系列小說的發展歷程,以及生生不息的兒童幻想小說的潮流。達頓將英國兒童文學作為一個隨時代前行的連續整體進行考察,構建了一種整體視野。塞思·勒若的《讀者視野的兒童文學史:從〈伊索寓言〉到〈哈利·波特〉》(2008),視野更加宏闊,從讀者接受的視域考察源遠流長的兒童文學發展史。作者認為,自從有了兒童,就有了兒童文學,這是人類的天性使然。勒若探討了從古典時期的《伊索寓言》直到當今的“哈利·波特”系列小說的宏闊歷史圖景,探討了在漫長的人類文明發展史上,不同時代的文學閱讀如何形塑兒童的成長。作為世界上最古老的寓言集,《伊索寓言》體現了人類文明的智慧和人生經驗,同時也是最早的兒童文學讀物之一。勒若的兒童文學史書寫體現了20世紀接受美學和讀者反應論的觀念:文學史要關注作品接受的時代價值,文學史應當成為一部讀者史,尤其要探究作品如何被不同時代的讀者接受和理解,這也促使研究者去關注兒童讀者在身心發育和心智情感的成長過程中出現的審美需求變化。讀者反應論不僅有助于構建大視野的兒童文學發展史,而且能夠在兒童文學教學中,探討如何通過“讀者的感受”(readings)來構建“文學的感受意義”(feelings)。
歷久彌新的經典童話:多源與多元
“同源論”(monogenesis)和“多源論”(polygenesis)是學界對童話故事產生源頭與流傳方式的兩種解釋。“同源論”認為某個故事出現后,很受歡迎,便有人把這個故事帶到其他地方進行講述。“多源論”認為,之所以在不同國度和地域出現許多相似的故事或母題,是由于人類共同的心理作用和精神需求。公元前1300年的古埃及故事“命有劫難的王子”是迄今為止已知的世界上最早的以文字記述的童話。這個故事記述在羊皮紙上,最后部分已無法辨認,但故事內容基本完整。在一個王子降生之際,愛神哈索爾發出預言:王子命中注定將死于某種動物之侵害(鱷魚、毒蛇,或者狗)。為阻止預言的實現,國王令人在深山建房,單獨撫養王子,不讓他與外界接觸。盡管王子從小與世隔絕,但長大后卻執意要離家遠行,直面命運的安排。他帶著一條狗,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游歷世界的路程。途中,他拯救了一位被囚禁在一座高塔里的公主。王子將有關自己命運的預言告知公主。公主悉心守護,使王子避免毒蛇之害。后來王子帶著狗外出漫步,誰知那狗突然開口了,說要索取他的性命,因為這是命運的安排。王子拼命奔逃,跑到一個湖邊,被一條鱷魚抓住,鱷魚并沒有將他咬死,而是請他協助自己去拼殺一個魔怪……由于結局部分無法辨認,王子的最終命運成為一個懸念,但童話中主人公的遠行歷程和成長主題彰顯無遺。故事里出現了非常重要的童話母題,如有關主人公命運的詛咒;為阻斷預言之禍,國王下令將王子深藏起來,但終究無濟于事;主人公遭受繼母迫害;主人公攀上高塔,解救被禁錮的公主;主人公離家遠行,踏上歷險和成長的旅程,等等。后世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這些情節的影子。
《灰姑娘》無疑是世界上最著名、最具影響力的童話故事之一。在歐洲,這個故事最早的文字記述出現在古代歷史地理學專著中。斯特拉波于公元前一世紀著有用古希臘語撰寫的十七卷本《地理志》(Geographica),作者在書中第17卷第1章中記述的希臘少女羅多庇絲的故事,被認為是迄今為止已知的最早的《灰姑娘》故事雛形。有學者考證,羅多庇絲是公元前六世紀嫁給法老阿瑪西斯的一位女子。若果真如此,這也表明,古老的原型童話故事與現實世界密切相關。斯特拉波本人在書中表示,古希臘女詩人薩福有相關的記述。根據斯特拉波的敘述,天生麗質的少女羅多庇絲出生于希臘,但被海盜擄走,賣到埃及為奴。有一天,羅多庇絲在溪水中洗浴時,一只老鷹從頭頂掠過,叼走了她的一只金色涼鞋。老鷹飛到孟斐斯城的宮殿,將這只秀鞋拋落在埃及法老面前。法老認為,這天降之物必定是來自荷魯斯神的昭示,于是傳令在全國尋找鞋子的失主。人們最終在納克拉提斯城找到了淪落為女奴的羅多庇絲,只有她的腳才配得上這只秀鞋。于是法老便娶她為妻,使她成為埃及的王后。與后來人們熟悉的灰姑娘故事相比,斯特拉波記述的故事與《灰姑娘》存在某些差異,沒有出現惡毒的繼母和姐姐,也沒有午夜魔法的設定這一情節。
歐洲最早的具有兒童文學意味的灰姑娘故事是巴西耳于17世紀30年代記述的《貓咪灰姑娘》,載于故事集《五日談》(1634)中。故事集最初的名稱是《故事里的故事,或供孩子們娛樂的故事》,被稱作歐洲“現代文學童話的基石”。法國作家夏爾·貝洛在《鵝媽媽故事集》(1697)中講述的《灰姑娘,或玻璃秀鞋》呈現出更加豐滿、更富心理意義的灰姑娘故事。自從于18世紀首次譯入英語世界后,貝洛童話產生了廣泛而深入的影響力,與其后出現的格林童話,共同構成經典童話的兩個重要代表。
在中國,唐代文人段成式(803—863)記述的《葉限》無疑是世界上最早的灰姑娘類型童話的完整呈現,比貝洛的作品早近800年。《葉限》記載于《酉陽雜俎》續集卷一《支諾皋上》,具有中國地方民族文化色彩,講述的是古代中國南方吳洞的孤女葉限歷盡磨難,最終改變命運的傳奇經歷。灰姑娘原型故事經過幾百年的流傳和改編,內容更加充實,人物形象更為豐滿,已具備現代灰姑娘故事的主要情節和人物要素。由周丁改編、康殷繪圖的連環畫《葉限姑娘》(1958)是20世紀50年代問世的現代版中國灰姑娘故事,文字簡潔流暢,畫面古樸生輝。由王泉根著文,劉振君繪畫的精裝本《葉限姑娘》(2023),圖文并茂,以生動的當代文學語言和栩栩如生的畫面,呈現了新時代的中國灰姑娘故事。
當然,更早的中國灰姑娘故事還可追溯到公元前一世紀,西漢劉向撰寫的《列女傳·有虞二妃》中有關舜服鳥工龍裳以救井廩之難的故事。舜從小厚道孝親,舜的母親早年去世。舜的父親瞽叟又娶了一個妻子,生下的弟弟和妹妹好逸惡勞,驕橫霸道。瞽叟寵愛后妻所生的兩個兒女,厭棄舜,經常壓榨和奴役他,甚至多次密謀殺害舜。故事呈現了灰姑娘母題和基本情節主線,包括連續三次的謀害與奇妙的逃脫過程。故事中最具童話意味的因素就是關于奇異的“鳥工”“龍工”和神藥的記述。舜換上五彩繽紛的鳥紋羽衣就可以變成一只大鳥展翅飛走;而穿上一件龍紋甲衣就可以變作一條鱗光閃閃的游龍,從地下穿洞潛遁逃生;在倒有神藥的浴缸里洗浴之后,就可以獲得無窮的酒量。這是多么富有童心的想象,又呈現了多么神奇驚險的故事!
當然,由諸多區域諸多民族共同孕育形成的中華文明,多元一體、雜色多彩,就像滿天星斗的璀璨星空。20世紀90年代進行的民間故事普查發現,在壯族、苗族、彝族、傣族、佤族、景頗族、白族、侗族等21個民族中都流傳著灰姑娘類型的故事,其文本多達70多種。其中,我國西南地區彝族人民廣泛流傳著這樣的故事,至少在明清之前就有彝族畢摩將諸如長篇敘事詩《阿諾楚與阿諾詬》講述的故事記錄于彝文典籍之中,其口傳源頭應當更為久遠。彝族的《阿諾楚》《阿烏和金芝》《阿勒姿》等異文文本不僅具有灰姑娘故事的核心母題,而且增加了多種情節因素,如女主人公外出尋母;母親轉化為母牛護佑女兒,幫助她完成繼母交代的艱難任務;繼母或繼女嫉恨女主人公擁有神奇助手,于是設法效仿,但適得其反,總以失敗而告終;女主人公在命運發生轉機后被謀殺,之后化身植物或鳥兒復仇;女主人公破除魔障恢復原形;通過發絲與男主人公相認,進而破鏡重圓,等等。故事主題鮮明,情節曲折,內容豐富,具有濃厚的民族特色。
《希臘神話》與《山海經》:永恒的童年精神
從歷史唯物主義的整體觀看,源遠流長的文學傳統與當代兒童文學創作之間存在著深邃關聯,這對于認識古今中外生生不息的童話文脈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古希臘神話、荷馬史詩是古希臘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滲透在社會生活和思想文化的方方面面,同時也滋養著童話敘事的生長。希臘神話與童話具有特殊的淵源,大量希臘神話的童話版故事構成了當代兒童文學的組成部分。試看斯蒂芬·弗萊為當代兒童讀者重述的希臘神話創世故事:
“希臘人認為是卡俄斯造就了一切。也許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或聳了聳肩,或打了個嗝,又或者吐了一下口水或者咳嗽了一下。總之,長長的生命之鏈條就此開啟,最終,世上有了鵜鶘和青霉素,有了蘑菇和癩蛤蟆,有了海獅和海豹,有了獅子,還有了人類,有了水仙花、謀殺、藝術、愛情、困惑、死亡、瘋狂和餅干。”
相同的首字母拼讀等文字表達方式富有趣味地將鵜鶘(pelican)和青霉素(penicillin)、蘑菇(mushroom)與癩蛤蟆(muscaria)并列起來。作者還將獅子與人類并列,將水仙花、謀殺、藝術、愛情、困惑、死亡、瘋狂和餅干等普通名詞與抽象概念串聯起來,既有語言妙趣的效果,更有現實的聯想。與此同時,神話中的創世故事指向世界萬物的形成與生命起源的拷問,指向現代科學的宇宙大爆炸理論。
正如古語所言,“生年不過百,常懷千歲憂”。茫茫大地,蒼蒼天穹,生命從何而來,又終歸何處?詩人荷馬目睹人生的無盡憂慮,心中燃起了與命運抗爭的激情。在荷馬的世界里,“秘索思”的神圣逸遠和“邏各斯”的莊嚴縝密得到絕妙的體現,使之具有卓越的詩學品質和豐富生動的故事性,一面是求實求真的敘事追求,另一面是大膽離奇的神話想象。這也成為古今童話敘事的基本藝術特征,以實寫幻,幻中有實,似真似幻,愈幻愈真。這恰是同時受到成人和兒童喜愛的童話敘事的現實主義詩學。
馬克思認為,古希臘神話是人類童年時期神話發展的巔峰和典范,具有“永久的魅力”。這種魅力尤其體現為童年和童話的深層聯系,以及童年精神的無限想象力。在希臘神話中,風神埃俄洛斯的女兒阿爾庫俄涅嫁給塞薩利國王塞克斯為妻。夫妻倆恩愛相守,難分難舍。后來丈夫因故出海不幸溺亡。噩耗傳來,妻子躍入茫茫大海,以死殉情。結果夫妻變成了兩只翠鳥,在海波上相伴相依,翩翩翻飛。這個故事與中國民間傳說中的“梁祝化蝶”異曲同韻,凄美浪漫,令人動容。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馬人族性情卑劣,惡名遠揚,但這個族群中卻出了一位杰出的賢者喀戎(chiron),他象征著原始野蠻通過教化向文明理性的進化。受到良好心智教育并獲得淵博知識,是喀戎成為驅散原始暗物質本能之智者的重要前提,這也預示著人之初的成長之道。這個睿智的馬人在J.K.羅琳的《哈利·波特》系列中被轉化為霍格沃茨魔法學校的占星術教授費倫澤。
如果說,希臘神話、荷馬史詩等經典文化推動了兒童幻想文學和童話文學的生成與發展,那么,以經典古籍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同樣是新時代兒童文學創作的源頭活水和資源寶庫。其中,被稱為“神怪之淵藪,幻想之武庫”的《山海經》,洋溢著古代神話敘事“譎詭奇麗的恍惚幻影”,又具有眾多學科的知識和內容。這種古籍的發掘對于新時代兒童幻想文學和童話文學的創作與研究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價值。近年來,在古蜀文化遺址三星堆出土的大量文物印證了《山海經》的諸多記述。例如,三星堆出土的高達3米多的青銅神樹,對應著“建木”或“扶桑”的描述;那些神像、神壇等器物群,指向帝俊、帝顓頊等神奇人物及異域生物。這表明《山海經》中那些“荒誕怪絕”的奇山奇水、異人異物異事,很可能是一種“史前記憶”,是基于真實歷史的藝術呈現。《山海經》蘊含著寶貴的文化資源和無窮魅力,其現實主義指向和飄逸的精神氣質,具有很強的童話故事生成性,揭示了童話文學的現實主義詩學和藝術特征。正如霍夫曼所言,如果人們想借助通天之梯爬上更高的境界,梯子的底腳一定要牢牢固定在生活之中,以便每個人都可以順著梯子爬上去。
蕭袤多年來潛心探究和發掘《山海經》這一文化寶藏。他入乎其中,獲得靈感和能量;又出乎其外,以當代作家的認知視野、學識素養和審美追求進行創作。在把握古神話神奇意蘊的基礎上傳遞感悟,同時通過推源式博物認知向少年兒童闡釋自然現象。他創作的《童話山海經》系列(2017)激活了當代童話敘事的深層機理,實現了神話思維、神話資源與當代童話的融合。新時期以來,周靜創作了多部以《山海經》為依托的長篇童話,如《天女》《精衛之歌》等。近年來又致力于用當代童話敘事重述全本《山海經》。經過持之以恒的數載磨礪,穿越了那片深邃神奇的山海,將《山海經》的古樸文字轉化為清新流暢、飄逸雋永的當代童話篇章。《山海經童話》全文本(2025)以“山海之經”貫通全書的敘述經脈,依次展開,古樸恍惚、吞吐大荒的古籍《山海經》所蘊藏的無窮魅力,由此煥發出靈動活潑的現代生命力。
這種跨文明的童話敘事比較,既有助于看清人類幻想母題共通的生成邏輯,也讓我們更清楚本土神話與民間故事資源,在當代兒童文學轉化實踐中的價值與路徑。
(作者系天津理工大學外語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