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語源新探
“耳光”是個常用詞。
老舍《四世同堂》:“(大赤包)打了他一記耳光。”
“耳光”一詞出現的歷史并不長。現在見到的最早的書證是明代《清平山堂話本·花燈轎蓮女成佛記》:“看著和尚臉上,只一拍,打個大耳光。”
在《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紅樓夢》等小說中都沒有“耳光”一詞。在《紅樓夢》中是這樣表述打耳光的:
“(王夫人)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一個嘴巴子。”(第三十回)
“只聽‘拍’的一聲,王善保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第七十四回)
直到晚清《文明小史》《官場現形記》等小說中,才大量使用“耳光”一詞。
由“耳”和“光”這兩個詞素構成了“耳光”一詞,特別是其中的“光”字,其語源頗為模糊。我查到了兩種說法:
其一:“‘耳光’一詞的語源尚無定論,但最主流的觀點認為它源于古代戰爭行為,是‘耳摑’的訛變。”“古代戰爭后,士兵會割下戰死敵人的左耳,作為邀功的憑據,這個行為叫作‘聝’(guó),因此,‘耳摑’最初可能是對戰場割耳行為的模擬——日常憤怒時不能真割人耳朵,便用擊打對方左臉(模擬割左耳)的方式來替代,以示威懾。”(見DeepSeek)
其二:“耳指耳朵、面頰一帶,‘光’在此處并非‘光亮’,而是形容擊打時發出的清脆響聲(‘啪’的一聲),類似于‘光’的短促、響亮之感。也有學者認為‘光’取光禿禿、赤裸裸之意,表示這一掌是直接、毫不掩飾地打在臉上。”“其語源核心在于‘光’字對擊打聲響與力度的生動描寫。”(見千問)
我不贊同上述兩種觀點,覺得前者迂曲晦澀,后者膚淺無稽。
我以為“耳光”兩字皆為借字。現以古今一些典籍的解釋為證。
先說“耳光”中的“耳”。
《釋名·釋形體》:“耳,耏也。”
《廣韻·代韻》:“耏,須也。”
《玉篇·彡部》:“耏,頰須也。”
《集韻·咍部》:“耏,須發多貌。”
《說文解字·而部》:“而,頰毛也。象毛之形。”
《辭源·而部》:“而”的第一義項為“頰毛”,“耏”的第一義項為“頰須,同而”。
《漢語大字典·而部》:“耏,同而,頰須。”
“耏”是個會意字,由“而”和“彡”兩個同義詞素組成。《說文·彡部》:“彡,毛飾畫文也。”《廣韻·銜韻》:“彡,毛長。”
“而”與“耏”的關系,類似“莫”與“暮”、“然”與“燃”的關系,由于“而”“莫”“然”后來借作他用,于是就另造“耏”“暮”“燃”來替代。
在吳語區,耳光又稱面光。
《簡明吳方言詞典》:“面光,名詞,耳光。例:再胡說,撥儂兩個面光。”
清代應鐘《甬言稽詁·釋動作》:“俗謂手批……曰面光。”
明代凌濛初《初刻拍案驚奇》卷十五:“便由你們搜,搜不出來時,吃我幾個面光。”(按:凌濛初是浙江湖州人,他采用了吳語中的“面光”一詞。)
縱觀上面的一些資料,可見“耳”是“而”的同音假借字。“而”,此處指胡須,引申為胡須所在的面部。
再說“耳光”中的“光”。
古漢語中,“光”與“廣”兩字常常互通,“光”與“廣”“大”“充”同義。
《爾雅·釋詁》:“熙,光也。”邵晉涵正義:“古者光廣二字通用。”
《尚書·堯典》:“光被四表。”江聲《尚書集注音疏》:“光之為充,古訓也。”
王引之在《經義述聞》中,對這一問題的解說,更為精辟。
《經義述聞·周易上·光條》:“光之為言,猶廣也。《大雅·皇矣》毛傳及《左傳·昭二十八年》杜注、《周語》韋注,并曰:‘光,大也。’《周頌·敬之》傳、《周語》傳并曰:‘光,廣也。’《堯典》:‘光被四表’,漢《成陽靈臺碑》光作廣。《荀子·禮論》:‘積厚者流澤廣。’《大戴禮·禮三本》篇廣作光。”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一、“耳光”中的“耳”,不是指耳朵,是“而(耏)”的同音假借,指胡須。
二、“耳光”中的“光”,不是指“摑”“聝”,也不是指“光禿禿、赤裸裸”,更不是指“擊打聲響與力度的生動描寫”。光與廣通,具有光大、擴展、充實等涵義。
三、“耳光”是“而(耏)廣”的音近假借字,“而(耏)廣”是“耳光”的本字。“改本字讀之,則怡然理順;依借字解之,則以文害辭。”(王引之語)“以本字讀假字,使人渙然冰釋。”(楊樹達語)
四、“而(耏)廣”意為“胡須擴展之處”“胡須充盈之處”,也就是“面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