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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溝古村
來源:文藝報 | 龐玉生  2026年11月18日08:02

古樹

樹,是大地和村莊的風水師。一個沒樹的村子,如同一只不會鳴叫的鳥,一個沒有靈魂的人。

后溝村口的這棵古槐樹,仿佛地標,醒目地告知那些陌生外來者,這是一個有幾百年歷史的古村。沒有幾百年,槐樹是長不成這樣子的。古槐樹枝干蒼老、遒勁,來到古村的人,都要抬頭仰望一番。

是先有樹,還是先有村子?

一定是先有人,而后才種植下這棵槐樹的。人一輩輩老去,槐樹一年年長大。當年種樹之人已不在人世,樹卻代替了人,守望著一輩又一輩的人和村莊。

說到后溝的樹,就要說起觀音堂院里的那棵古柏,這是一棵和古槐樹同樣古老的樹。比起那棵槐樹,柏樹長得氣勢昂昂,挺直的軀干直沖天空。據說古柏已六百多年了,那么,觀音堂也不會少于六百年。依此推斷,后溝村也應有六百多年的歷史了。

有時候,一棵樹,更像一個人,一個故人。人不知道的,樹知道,人忘卻了的,樹銘記著。六百多年的古樹,要見識多少世面?

樹是后溝村的神。這樣的古樹,在村里還有很多,它們守護著村里的人,也守護著村里一眼眼土窯和神廟。樹交織出的綠蔭和繁花,讓樹間跳躍的鳥兒,有了放開喉嚨歌唱的欲望。鳥的鳴叫,使村莊一年四季都充滿活力。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笑瞇瞇地對我說:“小時候,常爬上樹逮圪貍,掏鳥蛋,有回竟掏出了一條蛇。嚇死我咧!”

時間已經蒼老,留在心里的快樂,依舊那么美好。

神廟、神仙

村口的觀音堂和關帝廟,就像兩扇年代久遠的大門,無論開啟哪一扇,都能讓人感受到后溝村厚重的文化底蘊。

觀音堂重建于明代天啟六年,因位于后溝村西南,又稱南寺。在觀音堂的院里,立有五通石碑。這五通石碑,記載著觀音堂和后溝村的歷史。當時觀音堂建造時,一定承載了許多美好的夢想。村里有人感覺流年不利,心上有解不開的疙瘩,總會來到觀音堂前,給觀音菩薩點燭敬香,傾訴一番。后來,這里又成了村里族人商定村中大事的場所,再后來,又演變成了村里的學堂……

觀音堂里的菩薩和村里的人,一起經歷著世間的歡喜悲傷、酸甜苦辣,也和他們一同感受著時代的風風雨雨、紛紛擾擾。

那個最初來后溝定居的張姓人,一定有著許多難以言說的苦痛和悲傷。離開熟悉的地方,到一個陌生的環境,是需要很大勇氣的。面對著后溝枯瘦的山坡土梁,他知道不在此扎根,余生仍會如沙蓬般漂浮不定。于是他在此安了家,其功績堪稱開村元勛。當第一縷炊煙升騰起來時,荒涼的土地上,頓時充滿生機。

日子過得久了,心中的苦悶需要傾訴,于是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成了被膜拜的大仙。慈悲心腸的觀音菩薩,護佑著村人們在此安居樂業,子孫成群。

關帝廟,村人謂之小廟。小廟里的神,卻是在世界各地都很有名的關圣。關圣,象征著忠義,也代表著財運。關老爺,是中國人自己的大神,尤其是山西人,更尊崇關老爺的重情重義。至于關公怎樣由人而神,應該感謝明清時期眾多的關公戲。《白門樓》《單刀會》《斬顏良》《戰長沙》《夜看春秋》,一本本演下去,一折折看下來,關羽故事早已深入人心,后溝村人在梆子腔的悠揚聲韻里如醉如癡。崇尚關公,就是崇尚關老爺那一腔忠誠與義氣。當年后溝村的先祖在此建廟立神,一定是想借助關老爺的義薄云天,來為全村人招引更多紅運吧。

有廟,必有神。有神,必有戲。后溝村也不例外。除了觀音菩薩和關帝,村里還有很多的神仙和神廟,真武廟、文昌閣、菩薩殿、魁星閣、山神廟、河神廟、五道廟。村不大,廟卻多。

神仙的居所,也是人類的居所。村里人篤信,有了神靈的保佑,日子自會安寧、和順、自在。

窯洞、戲臺

依山挖建的窯洞,是后溝村的一大特色。我見過陜北的窯洞,也見過隴北的窯洞,但最具人類遠古穴居特點的窯洞,則是后溝古村的這些窯洞,依山形而建,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美。

除了土窯洞,村里還有石窯洞、磚窯洞、明券窯洞、土打窯洞、獨體窯洞、里外窯洞、窯上窯洞、院中窯洞。這些窯洞,形制不一,建筑手法迥異,但適宜人居住的特點不變。這些依靠黃土和石頭構筑起來的窯洞,是后溝村人順應自然的體現,也是他們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一幅多彩畫卷,更是華夏文明幾千年居住形式的一部變遷史。

很多地方的窯洞在坍塌,在退出歷史的舞臺,但后溝古村這些窯洞,卻很好地存在于世,讓前來觀賞的人們能夠看到遠古人類居住的樣貌。來后溝村的人,除了感受這里靜謐的鄉土風景,更多還想住一住土窯洞,感受一下冬暖夏涼的天然風情。

窯洞看起來土,但它接地氣,能給人提氣補神。睡在土炕上,呼吸著塵土氣味,沉沉的夜色里,傳來了幾句悠揚的山曲。這夜,變得別具魅力。

比起這么多的窯洞,那個古戲臺,自然顯得非同一般。戲臺,本是娛神之所,但后來,竟然成了神人共樂的場所。

后溝村的古戲臺,也有百年歷史了。這里上演過多少場的喜樂悲歡兒女情長,已經無人記得,但古戲臺上每唱一場戲,一定熱鬧似過年。

本是娛神之臺,人卻成了主角。飛舞的水袖,急速的碎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人間歡樂,也是天地合唱。

月色如水,戲臺下的人們,仍癡癡不肯歸。

土地、歌謠

千萬別小看了這些黃土,一把黃土就能養活一個人。一把黃土,就是慰藉鄉愁最好的解藥。

村里有很多的諺語山歌,涉及農事、季節、風俗和人情,是村人思想和智慧的結晶,也是祖祖輩輩繁衍生息的長調,更是他們的生命詠嘆。

我有幸聽過村里一位老人唱的《八土歌》。老人一開始有點兒害羞,小聲哼了兩句,嗓子便放開來:“犁出陰土,凍成酥土,曬成陽土,耙成絨土,施上肥土,種在墑土,鋤成暄土,養成油土。”好一個《八土歌》,好一個后溝村的好聲音。這是只有莊稼人才能唱出來的純樸民謠。

土中生白玉,地里有黃金。春種一粒粟,到了秋天,收獲萬顆籽。這是土地的神奇,是土地在回報守護自己的農人,而種地人則感恩土地的恩德,養育了一輩又一輩的人吶。如果沒有土地,就沒有他們的生活和日子。

感恩土地,就是感恩自己,這厚重蒼老的歌謠,是后溝人許多輩子傳唱下來的。《八土歌》是質樸的,因為誦唱它的人也是質樸的,被頌揚的土地也是質樸的。這歌謠讓人想到了在土里滾來滾去,最終回到土地的那些生命。讓黃土掩埋了的生命,最終在土里獲得永生。

所有人,都是土地的子嗣,所有人,都要回到土里去。

黃土,世間最珍貴的寶貝之一。它見水為泥,以泥成坯,一塊塊的土坯,建成了一眼眼的窯洞。土養人,人也養土,到最后,也分不清是人還是土。對大地上的人來說,人是土,土也是人。人這一輩子,終究斗不過腳底下的那把土。沒有土,就沒有地,沒有地,就沒有立足之地。所以,后溝村人,大人小孩都懂得感恩土地。

黃昏來臨,古村漸漸安靜下來。在這樣一個黃昏,又一個老人為我吟唱起了民謠。

無論是誰,都不應該忽略這些鄉土氣息濃郁的歌謠。這些歌謠,雖然沒有流行歌曲的悅耳節奏,但泥土味道十足,粗獷,高亢,就像腳下的土地,古樸,內斂,而又深情無比。

這些歌謠能讓人回到過去,也可以讓人想到自己小時候的時光。越是質樸的東西,越讓人感受到藏在其中的巨大深情。這是六百多年綿延不息的對山川、自然和土地的感恩,也是北中國一個叫后溝的古村落的風土人情。

(作者系山西省太原市陽曲縣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