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里的尕連手
“尕連手”這三個字從手機里蹦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文。旋律是花兒的底子,節拍卻是雷鬼(以反拍節奏和厚重貝斯線條為核心特征的一種音樂流派)的,土和潮攪在一起。停下筆,窗外是共和盆地初秋灰蒙蒙的天,風從窗縫鉆進來,帶著城外青稞將熟的氣息。作為青海人,這三個字我不陌生,可這一次,它撞得有些重。一個在山野,一個在指尖。
年少時,我曾跟著爺爺趕過花兒會,記憶早已朦朦朧朧。真切地直面這份熱鬧,是今年6月29日,我驅車來到海東,親歷青海省絲路花兒藝術節啟幕。主舞臺燈火璀璨,來自沿黃省區的歌者輪番登臺,聚光燈下,花兒被安置在精心搭建的現代舞臺之上。我站在舞臺外圍,音響里正放著一首改編過的花兒,電聲樂鋪得滿滿當當,歌手的聲音被推得很高。
就在一段間奏的空當里,舞臺側面的樹蔭底下,一位穿灰布衫的阿爺漫了一句什么。那詞聽不太清,調子卻熟,是我小時候外婆哄我睡覺時哼過的。阿爺旁邊幾個鄉親跟著接了一句,聲音不高,順著晚風漫過來,和舞臺上的電聲撞在一起,卻沒被蓋住。那一刻,樹蔭下的歌聲像一條細細的溪流,從電聲的縫隙里鉆了出來。我忽然覺得,樹蔭下才是花兒本來的模樣。
“尕”在西北方言里,不單是“小”。它裹著親昵與疼惜,一出口,溫度就在言語間漫開?!斑B手”,本指心意相通、彼此搭伴同行的知己伙伴,肩并肩,心貼著心。兩個詞湊在一處,放進花兒的語境,味道就層層疊疊漾開。它可以是患難與共的伙伴,更多時候,藏著一份懵懂又真摯的愛慕。不是撕心裂肺的濃烈,而是悄悄擱在心底,反反復復,撓得人心尖發癢。
歌里唱“你把我的康子冰透”??底?,就是心口,河湟方言中“腔子”的音轉。失戀難過,文人寫肝腸寸斷,西北老百姓不會這些婉轉的辭藻,而是直白地講心口被凍得冰涼。歡喜是身上發燙,失意便是心口結冰。喜怒哀樂,落到肉身實實在在的感受上。嘴往往很硬,心里卻滾燙。這便是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性情。
我曾不止一次聽過老輩人唱“尕連手令”,那調子一起,滿坡滿梁都是回音。有一首老歌是這樣唱的:“疼爛了肝花者想爛了心,哭麻了一對兒眼睛?!敝卑椎媒醮旨c,可那股子疼,隔著幾十年光陰,還是能一把攥住人的心口。這就是花兒的本事,不跟你繞彎子,一嗓子就把五臟六腑都攤開在太陽底下。
“尕連手”不是當代音樂人憑空造出來的新詞。在河湟花兒中,這個襯詞廣泛出現在多個民族的曲令里,互助土族自治縣花兒中的《尕連手令》是其中流傳較廣的一支。一代人唱給一代人聽,口口相傳,歌聲散在山野,唱完便隨風消散,可那份情感,一代代留了下來。每年農歷五六月的花兒會上,漢、回、藏、土、東鄉、撒拉等多民族民眾自發登山對歌,少年懵懂的愛慕、中年人歷經世事的悵惘、普通人一生的悲歡,都寄放在這短短的襯詞之中。
前一陣,我在貴南縣沙溝鄉石乃亥村的阿澤盛會(“阿澤”文化藝術季暨民族團結杯農牧民運動會)上,聽過拉伊。那日密雨漫過草甸,男女歌者分站草場兩頭,隔著蒙蒙雨霧遙遙對唱。拉伊是安多藏區的情歌,按傳統不能在長輩在場的家中演唱,只在草原上唱給風聽。歌里唱:“對面的山上有三朵云,哪一朵會落在我的帳篷前……”又唱:“云要落在哪座山,得問風,不是問云自己。”全是借山河風物說人心。
雨霧裹著歌聲,傳不遠,卻沉甸甸壓在草甸上。拿手機錄下來,回放時總覺得少了雨落在臉上的涼,少了濕草混著酥油的氣味,少了對面那個人影在霧里晃動的樣子。錄音留住了調子,可歌里最重的那部分,留在了現場。
這些山野里的歌聲,早已不只是地方風俗。花兒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并于2009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拉伊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它們一個在河湟谷地的花兒會上被漢、回、藏、土、東鄉、撒拉等多民族共唱,一個在草原的雨霧里被男女對答。所謂“非遺”,落到這里,不是展柜里的標簽,而是山坡上、草甸上正在發生的對歌,是一代代人用方言和肉身接住的心事。也正因此,“留在山野”和“走向屏幕”才不只是兩種聽歌方式,而是非遺在當代必須面對的兩條路。
拉伊選擇了留在山野,而尕連手,選擇了走向屏幕。
改編版《尕連手》走的正是另一條路。音樂人段興華守著傳統曲令的骨架,融入雷鬼節拍,做了一番“先守正,再創新”的嘗試。他走訪了多個花兒傳承地區,收集傳統花兒曲令,鉆研本土聲腔與咬字,自己寫新詞、譜新曲,但死守傳統曲令的韻律骨架和原生態的鄉土唱腔。雷鬼的慵懶節拍與花兒高腔的嘹亮咬字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土和潮互相拉扯,反而讓那個襯詞從山坡上“彈”了起來,變得抓耳、上頭、可以循環。他心里藏著一份樸素的期許,希望更多人能夠看見屬于西北的浪漫。
這首曲子借著短視頻平臺廣為傳播,從西北的山野一路走到綜藝舞臺,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手機里,都循環過這個調子。不必奔赴山坡草場,點開屏幕,隨時隨地便可以聽見。一首歌火了,方言詞匯隨之出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熱鬧背后也暗藏隱憂。我留意到不少外地聽眾僅憑讀音,把“尕連手”誤聽成“尕練手”,一字之差,詞義謬以千里。
評論區里,有人問“什么意思”,有人答“小情人啦”,笑聲背后,那個在山風里被一代代人漫出來的詞,被壓扁成一條可以無限復制的信息。很多人喜愛的只是抓耳的旋律,對于詞語背后的山野往事,卻知之甚少。旋律被反復傳唱,可它生長的那片山梁,那一場場風里的漫唱,卻容易被聽眾忽略。
兩條路,一條把歌守在原地,另一條把歌帶向遠方。守在山野的,怕歌聲慢慢被人遺忘;向外傳播的,又怕它弄丟本來的模樣。說到底,人心里面藏著同一份擔憂:曲調還在,根卻丟了。
可我又想,樹蔭下阿爺唱的那一句,和手機里循環的改編版,也許不是誰替代誰的關系。短視頻讓更多人知道了“尕連手”三個字,其中總有人會因為好奇而追問這個詞的意思,總有人會因此走進花兒會、走到阿澤盛會的草場上。屏幕可以是入口,不一定是終點。真正要緊的,是那個詞背后的山風、草場和一代代人的心事,能不能被更多人接住。
“尕連手”,它不單單是一首傳唱度很高的歌名。在過去,它是山坡對歌時脫口而出的襯詞,是山野男女藏在心底的心事??梢允腔茧y與共的知己,也可以是悄悄放在心底的心上人,是河湟大地上含蓄又滾燙的情感表達,是一代代人站在山風里,一句一句漫出來的。
花兒會的山坡上,漫花兒不分年齡,白發的阿爺阿奶,年輕的姑娘小伙都可以開口。歌謠本就是老百姓的說話方式。有些心事不便當面言說,便托付給歌聲,托付給穿過河谷的長風。
時代在變,歌謠的傳播路徑也翻天覆地。從前想聽一曲花兒,要車馬勞頓奔赴山野集會;如今指尖一點,旋律便在耳畔響起。
辦公室的歌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周遭重歸安靜。我低頭繼續批閱作文,順手翻開剛才批了一半的那本作文,本子封面上,不知什么時候被我用紅筆圈了一個詞。我愣了一下,是我寫在那一摞學生作文本上半頁白紙上的“尕連手”。旁邊還畫了個笑臉。我盯著那個詞看了幾秒,嘴角動了動,自己都沒察覺。旁邊的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笑。
城外青稞將熟的淡淡氣息擠進窗縫,我把作文本合上,那句“尕連手”還留在封面上,紅筆圈著,像一顆剛從山野摘下來的果子,帶著風,帶著土,帶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作者:龍萬平,系青海省海南州第一民族高級中學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