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憶:梅雨季(節(jié)選)

王憶,中國作協(xié)會員,江蘇省作協(xié)簽約作家,現(xiàn)居南京。作品發(fā)表在《人民文學》《當代》《花城》《鐘山》《長城》《中國作家》《小說選刊》等。出版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詩歌集。獲江蘇省第九屆紫金山文學獎、2026年茅盾新人獎提名獎。作品入選多部文集和中國作協(xié)重點作品扶持項目。
01
喜歡下雨天,但極度討厭不打招呼就沖下來的雷暴雨。這是最不道德的行為,根本不顧及任何人感受,一度自我任性,極盡瘋癲。很不好,太糟糕,把好好的日子一聲不響捶得昏沉下去。真想百米沖刺把它拖進搶救室,用電擊反復對它施救。要救的,一定得救,不可能就這么突然跌入黑暗。醒來啊,快醒醒,剛剛還是大太陽呢,誰叫你忽然就沒氣了一樣。“滴……”,監(jiān)護器變成一條筆直的線頭,外邊嘩啦嘩啦的動靜傾盆而下。簡直要悶死了,每到這時候到了哪里都是昏昏沉沉的,像沒睡醒,又像始終在昏睡。觸及每一處也是濕漉漉的,幾乎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人干爽地說出一句話。
總之那幾天,屋里始終敞開門,開著燈,越是這樣燈火通明,越是有意要與外面的昏沉作一作對。米妮坐上傍晚六點鐘的高鐵給柳林打電話,車廂內(nèi)信號并不太好,雖然破天荒坐進了餐車,然而通話總是間接性卡頓,鉆進隧道時窗外恍若潛入地下森林,除了一片漆黑也只能看到明晃晃的自己。柳林說了一句,又卡了半句。出隧道了,你剛剛說了什么?這會兒能聽到了。米妮下意識揪了揪鼻子,聲音顯得有些囊。柳林以為她在高鐵上哭了,擔心她身邊沒人照顧。沒有,我沒哭。急急忙忙趕上最后一班高鐵,心到現(xiàn)在都還跑得慌慌的,還沒來得及哭。
這會兒柳林也在趕往老家縣城的大巴車上,自從下了高速,一路就開始吭哧吭哧地晃蕩。到縣城哪有好走的路,這么多年了還是過去的砂石路,大巴車開到縣城車站少說還要這么顛簸晃蕩兩個小時。
不能說是完全巧合,但算起來也像是老天刻意安排。為什么一到梅雨季就開始人心惶惶?天一暗下來,全身就像是發(fā)了霉般酸楚。米妮和柳林兩個人近兩天都有同一種感覺,動不動就感到哪兒也不舒服。前一晚睡到半夜,兩人不約而同被雷聲驚醒。眼睛猛然一睜,米妮就意識到“壞了!”柳林叫她別嚇自己,而他也覺察出這天兒,確實讓人體感十分不適。
米妮說,二十多年前她回湖城也是坐這樣的大巴車,最晚一趟要開到半夜十二點半。一直到近十年高鐵開了,盡管是淘汰下來的動車組,但至少是開上了高鐵的速度。說起來也快,只要三小時,晚上不到十點就能到達目的地。她還說幸虧下午搶票快,App上顯示就剩兩張票了,剛巧被她搶到一張。趕上車時,乘務員怕她找最后一節(jié)車廂麻煩,索性就讓她上了餐車。剛坐定沒多會兒,豆大的雨點就掐準點往下砸。不過這個點餐車也是冷冷清清。柳林咳了一聲,他說是被自己口水嗆到了。他又說這種感覺很不好,奔喪這種事真就像這梅雨天似的,弄得人措手不及。誰能料到,兩個人在這個點分開趕車,竟然都是為了這種事。
米妮開始不說話了,剛才追趕時間的心跳總算平靜下來。仿佛到了這時候,她才清醒意識到坐上車是為了奔喪去。這事鬧的,要不是柳林提醒她恍惚不記得是為這事而去。這還是我第一次因為這事趕高鐵回湖城,從前總是為年節(jié)才回去,今天怎么就……為這么個事去。米妮頓感情緒低落,埋下頭不知怎么往下說。米妮的姐姐今天下午走了,面對死亡多少有些突然。哪怕事先早有預兆,她仿佛被雷擊一瞬,腦海里“嗡”一聲清醒了。米妮姐姐差不多是在兩年前患上了癌,起初也沒什么具體感覺,等得出結果了,往往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米妮怪她怎么能這么愚鈍,察覺到身體出問題時為什么不及時去醫(yī)院檢查。她姐姐只說“那會沒什么太大的感覺,只覺得身上偶爾隱隱疼痛。心想誰不是忙完就不舒服呢,解痛膏藥貼幾張也就過去了。”米妮又說真是愚昧!這話她是沖她姐夫老郭頭說的,在她看來這是個不成器的玩意。當初醫(yī)院給出的判斷是不超過一年,癌細胞這東西穿梭得太快,沒人控制得了它橫行霸道發(fā)展。去治療無非是那些死板套路,姐姐的頭發(fā)沒幾個月就大把大把地掉。米妮打聽到國外有一種特效藥,能控制癌細胞緩慢擴散,不是說立竿見影就好,至少可以維系一段時間不往更壞的地方發(fā)展。她給姐姐買了第一個療程叫她試試,她姐姐非要爭氣把這筆錢給她。原因不就是米妮刀子嘴多啰嗦了幾句,怪她治病都不舍得花錢,只想等公費醫(yī)療報銷,特效藥也報不了。她姐姐一囊鼻子說道,我沒舍不得花錢,這不孩子結婚買房有需要嗎!在她看來這不還是空手套白狼的想法。問老郭頭怎么想,這人正盤坐在吞云吐霧中閉關修煉,從一團迷霧里升起一句佛系的回答,“我沒意見,全聽她自己的。”米妮也再無話可說,轉(zhuǎn)身就替她訂了一年療程的特效藥。一年后問她以后怎么打算,她說這種藥國產(chǎn)的也有,還能報銷。這也就罷了,至少還有藥能用。米妮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姐姐說的這種平替的藥事實上就是所謂的止疼藥。扯了半天還是沒把自己的錢拿出來,老郭頭當初還說過,得虧有你買了特效藥,要不然她可能連一年都撐不到。米妮氣呼呼沖電話里嚷,那你們倒是繼續(xù)買啊,人要是沒了,錢又能去哪兒了!
這些都扯遠了,現(xiàn)在人都沒了再說這些還有啥意義。她對著電話里深深呼氣。柳林的大巴車也駛?cè)胍黄诎担D(zhuǎn)頭瞬間外邊又下起了大暴雨。這雨像有人從上邊拿塑料桶澆下來一樣,明顯是有意為之。他也在奔喪的路上,人是昨天夜里走的。那人是他遠房的姨娘,其實也不算真正有血緣關系,只是這個姨娘從前總是去他們家?guī)兔Ш⒆樱兆右婚L不是親也是親了。問他這姨娘是什么病走的,他好像一時也說不清,她的病多少有點復雜,但是時間拖了很久。雖然說是做了奶奶輩,不過也才六十多歲,說起來也不是很長的年紀。
02
這悲催的梅雨季節(jié),一折騰就是那么多天,到處都是發(fā)霉的跡象。米妮也感覺全身都潮濕濕的,稍微一有情緒整個人就蔫了吧唧。柳林和米妮記不清是什么時候開始分床睡,本來打算分房睡,柳林終究沒答應,說房間夠大,實在想分開睡那就換成兩張單人床,中間放一個床頭柜。搞得像酒店似的標準間。柳林堅持自己的底線,再怎么分也不能不睡在同一間房,夫妻過成室友可以,要是處成合租那就太生分了。他們也都覺得慶幸沒有小孩纏身,生氣時就不必出現(xiàn)“道德綁架”的虛偽。剩下的兩間房分別留給對方,作為吵架冷戰(zhàn)的個人場所。中年夫妻哪有不悲哀的,只是在惱怒悲哀之后,還能有借口以另一種形式繼續(xù)一塊生活。
抵達湖城已快十點多,走的時候亂哄哄的,除了隨身攜帶的包別的一件行李也沒拿。下午接到的電話也真是夠戲劇性。一共三通電話,第一通是姐姐兒子打來,說她媽昨天半夜疼得要死,活活叫了一夜。米妮說那趕緊送醫(yī)院,想辦法打杜冷丁啊。你們?yōu)槭裁床辉琰c告訴我,你沒辦法我來想轍。姐姐兒子又說,今天中午突然像開閘泄洪一樣大口大口吐血,哪怕是用床單接都接不住。米妮知道現(xiàn)在不是發(fā)飆責問的時候。好,我現(xiàn)在打電話,我來找人想辦法,我想辦法找人先去家里打止疼針……不到十分鐘,第二通電話是老郭頭打的。還是說姐姐在吐血,說血的顏色發(fā)紫發(fā)黑,還是整塊整塊的。不必多說,米妮意識到這肯定是內(nèi)臟壞掉了。她不死心地問,她全身疼嗎?疼了多久?你怎么不早一點告訴我,打了杜冷丁就不至于這樣疼了。杜冷丁并不好弄到手,他們弄不到,不代表她搞不定。老郭頭在那頭口齒含糊,米妮堅持說今天必須打杜冷丁,總不能看著人活活疼死。此刻各種關系,各種辦法在她腦海里轉(zhuǎn),不停地轉(zhuǎn)。第三通電話打來了,她聽出了那頭語氣的慌張和急迫,但似乎依然有意在克制。“你不用找人了,你姐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疼了,她這會兒也不喊了。別麻煩了。”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怎么叫不喊了,明明那么疼怎么突然就不喊了?結果他只說,不用找人麻煩了!趕到姐姐家里,晚上燈火通明,大門敞開,才進樓道一陣紙錢焚燒的煙火氣撲面而來。他們一家人都在,老郭頭和兒子兒媳喪眉耷眼坐在客廳,原來掛著中國結的沙發(fā)區(qū)域只花了一小時就變成了靈堂,看樣子他們早有準備。姐姐就躺在水晶棺里,沙發(fā)背景墻上中國結也換成了纏上黑紗的照片。米妮不管不顧撲在水晶棺上嚎啕,老郭頭叫兒子兒媳把她拉了起來。可能是想說,太晚了,吵了樓上鄰居不好。他低著嗓子說:“米妮先別哭了,今天太遲了,要不然你去酒店休息,明天早上再來。”
米妮從水晶棺邊站起來,定了神,抽搐著身子,一眼也不想看這個虛偽的男人。姐姐躺的哪里是肅穆的水晶棺,這壓根就是一塊透明的玻璃殼,塑料鮮花和緞帶貼在透明殼里,她想,一個人活到最后怎么能這么可悲?連放哀樂的音響竟然都藏在殼里,大氣也不敢出。她沖姐姐呢喃,你怎么就不能聽我話,當初為什么急著出院回家。你走得不憋屈嗎?
老郭頭扭過頭便摘下別在耳后根上的香煙,習慣性把煙嘴放在手心敲了敲,然后步履匆匆下了樓。米妮頂著黑夜里蒙蒙雨,淚眼蒙眬被攙扶出了門。姐姐兒子說,家里不能離人,就不送小姨去酒店了。她沖他擺擺手,下樓看見老郭頭蹲在樓梯口煙霧繚繞。見著米妮出來,跟在后面說著,這兩天我們都守著,你放心吧。她實在沒勁搭理他,也沖他有氣無力擺擺手。她知道出了他們家小區(qū)五百米就有一家快捷酒店,路上沒想著預訂,估摸著半夜也有空房。哪里能睡著覺,只不過找個地方臨時待著罷了。柳林也在半夜到達了老家,發(fā)了語音問她情況怎么樣。她喝口熱水震了震嗓子說,沒什么具體情況,人都成透明罩里的標本了,還能說什么。柳林說,姐妹情深,你得節(jié)哀啊!
她不禁想冷冷地笑,現(xiàn)在哪里需要刻意節(jié)哀,雖然人停在家里,居民樓里都是活生生的人,哪能容許像從前那樣哭死人?更何況如今壓根也沒人真心哭……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作家天地》2026年第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