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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紅豆》2026年第9期 | 衣向東:鮮紅的旗幟豎起來(中篇小說)
來源:《紅豆》2026年第9期 | 衣向東  2026年11月13日09:26

1

天微亮,金家寨鎮(zhèn)大街上就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說李家老爺和少爺橫尸街頭。至于怎么死的,什么人干的,沒人說得清楚,但財主們人人自危。往年春天,晨光里總浮著薄霧,遠山迷蒙。雨一落,金家寨大大小小的山峰便活過來,樹林和翠竹在雨氣中翻涌;山坳深處偶爾露出幾排灰墻,被雨洗得發(fā)亮。今年反常,空氣干巴巴的,連清晨的樹葉都打蔫兒了。

這樣一個干旱的春天,米價一天三漲,財主囤積糧食高價出售,窮苦人根本買不起,十之七八的家庭斷炊。沒有活路的窮人在農會的組織下奮起反抗。李家是金家寨的大財主,家里有很多土地,據(jù)說前不久跟當?shù)剞r會起過沖突,于是有人猜測他們父子是被農會半夜處死的。保安團的兵丁四處搜查,卻搜查不到什么,只好草草收兵。

但兵丁們的腳步聲和吆喝聲,攪亂了金家寨的寧靜。被驚醒的百姓都起個大早,三五成群地站在街面上猜測和傳播各種小道消息。財主們自然受了驚嚇,閉門商量計策,很多人耽誤了吃早飯。按說林家也算是個小財主之家,老爺林永祥卻大搖大擺地去早點攤買了兩個燒餅和一碗胡辣湯,對街上流傳的各種議論,仿佛沒有聽見。

林永祥一手托兩只燒餅,一手端著胡辣湯,剛走進自家院門,在院子里練武的小兒子林濤迎面就問:“老爹,出門看熱鬧了?”林永祥鼻孔哼了一聲說:“我才不湊那個熱鬧。”林濤說:“可以不湊熱鬧,但你要知道李家父子是怎么死的。”林永祥拿著燒餅端著碗站住不動了,斜眼瞅兒子,說:“你想說什么?”林濤笑了笑,說:“你該把咱家里的多余大米借給農會,買個太平。”

林永祥的手抖了一下,一只燒餅滑落到地上。林濤忙上前撿起來,順帶咬了一口,又遞到父親的手上。林永祥早就懷疑林濤加入共產黨,跟農會有聯(lián)系,不過這種事情又不能問。他看了一眼被咬掉一口的燒餅,對兒子說:“可以呀,不過有個條件,你要跟漆家小姐訂婚。”

林濤愣住了,想不到父親會提出這個條件。

林永祥精通文史,擅長書畫,是當?shù)赜忻牟抛樱倌陼r便考中秀才。由于受到康有為和梁啟超思想的影響,他對清政府喪權辱國、割地賠款的行徑極為憤慨,多次拒絕官府對他的招攬,在家鄉(xiāng)打理農田和做點小買賣。他跟妻子周氏生育三兒一女,大兒子林峰、二兒子林茂、女兒林苑都已成家,只有十七歲的小兒子林濤剛從武漢讀書回來,還是單身。

林家四個兒女都像年輕時候的林永祥,追求真理,有政治抱負,尤其是小兒子林濤,秉承了林永祥的氣質,最得林永祥寵愛。林濤畢業(yè)于筆架山農校,這所學校在五四運動后,聚集了很多進步教師,《共產黨宣言》等馬克思主義書籍以及《新青年》《向導》等進步刊物,在學校廣為流傳。

林濤先后參加了學校成立的“青年讀書會”“演劇社”等進步組織,思想進一步成熟,在校期間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國民革命軍出師北伐,攻克了武漢,林濤等一批年輕的共產黨員,被火速派往武漢學習政治和軍事。一九二七年蔣介石發(fā)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不久汪精衛(wèi)也叛變革命,林濤被黨組織派回家鄉(xiāng),宣傳馬克思主義,建立農會。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發(fā)展了八名黨員,成立了黨小組,其中有他叔父的兒子、他的堂哥林安。

林永祥做人低調,善良厚道,在當?shù)氐赂咄亍⑷嗣}很廣。按照黨組織和農會的安排,如果林永祥能帶頭給窮苦人借糧,對于下一步發(fā)動農會開展“春荒”斗爭非常有利,這個任務就交給了林濤。

林濤從武漢回鄉(xiāng)宣傳馬克思主義,最先受教育的就是林永祥。林濤把自己帶回來的進步刊物送給父親,閑聊的時候跟父親探討當下時政以及蘇聯(lián)革命,介紹共產黨在中國的發(fā)展。林永祥從林濤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感慨自己生不逢時。他對林濤說:“我向往了半生的理想社會,現(xiàn)在總算看到了一點希望。”

林永祥打心里很支持小兒子的工作,也愿意把家中余糧分給農民,只是他想趁機了卻一樁心愿,把小兒子跟漆家小姐的婚事定下來。

漆老爺是金家寨有名的大財主,經營的土地不多,財富來源主要依靠武漢的茶莊和銀樓。漆家人從不張揚,也不恃強凌弱,每逢大災之年,都會在門外架設爐灶蒸籠,救濟斷炊和逃荒的災民,贏得了很好的口碑。春節(jié)前,有媒婆過來跟林永祥提親,要把漆家大小姐介紹給林濤。媒婆說:“漆家老爺早就知道你家小兒子不僅長得帥氣,而且才華出眾,是方圓百里難得的青年才俊。”

漆家小姐名叫漆染秀,比林濤大一歲。林永祥雖然沒見過漆家小姐,但對漆家的家風非常認可,覺得漆家小姐的品德不會差,于是滿口答應了這門婚事。然而林濤得知后一口回絕,沒商量的余地,這讓林永祥心里很失落。

林濤心生一計,去偷偷打探漆染秀的情況。漆家門外臨時搭建的爐灶前,有個老媽子正在低頭添柴、扇火。林濤走上前問道:“大娘,這是漆染秀小姐家嗎?”老媽子打量一下林濤,見他穿戴干凈,眉清目秀,于是放心地說:“是哩,你有什么事情?”林濤說:“有媒婆去我家牽紅線,要把漆家大小姐許配給我哥哥。我哥哥聽人說,她長得很難看,脾氣火暴,是真的嗎?”老媽子聽了,驚訝地瞪圓眼睛,氣憤地說:“哪個挨刀子的糟踐我家小姐?你自己看看!”老媽子指了指不遠處的河邊,吆喝,“大小姐——大小姐——有人糟踐你是丑八怪,挨刀子的!”

漆染秀掌管門口賑災的爐灶,每日要有上百斤大米下鍋,她正在河邊忙著淘米,聽到吆喝聲,站起身子。老媽子小碎步走到她身邊,把林濤的話學了一遍。漆染秀挑眼打量站在老媽子身后的林濤,林濤也趁機偷偷打量漆染秀,很嫵媚的女孩,穿一條藍底碎花褲子,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腿,一縷秀發(fā)很調皮地耷拉在臉頰上,幾乎遮住了一只眼睛。她用手將耷拉的頭發(fā)捋到一邊,問道:“你是哪里的人家?”林濤說:“你不要問,我看到你了,這就回家告訴哥哥,你長得不算難看。”說完,林濤轉身就走。漆染秀在身后喊道:“你別走!”林濤站住了,回頭看漆染秀,問道:“不讓我走,你家留飯嗎?”漆染秀很生氣,把水瓢猛摔在水里說:“你這話是說我長得不算好看是吧?回家跟你哥哥說,我是丑八怪,不用見我!”林濤心里偷笑,樣子很乖地說:“那不行,你長得不算很難看,我要和我哥哥說實話!”

老媽子忍不住沖林濤喊道:“你眼睛瞎了?快走快走,我家大小姐才不稀罕你哥哥!”

幾天后,林永祥備了厚禮,帶著林濤去漆家。林永祥瞅見漆染秀后心里一驚,沒想到漆家小姐長得這么出眾,擔心她看不上林濤。

林永祥跟漆染秀父親喝茶聊天,媒婆帶著林濤去漆染秀閨房相親。這時候的漆染秀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來相親的人,合不合自己的心意。林濤走進閨房的時候,漆染秀不敢抬頭看,垂著頭虛虛地瞟了一眼,驚訝地張了張嘴,沒敢吭聲。等到媒婆退出后,她才抬起頭仔細打量,確定就是前幾天河邊見到的那個人,于是紅了臉,并立即表現(xiàn)出生氣的樣子,將身子扭到一邊。

林濤心里明白她為什么生氣,低聲說:“你叫漆染秀,是嗎?”漆染秀反問:“你是替哥哥來的嗎?”林濤笑了,看著漆染秀不說話。漆染秀又說:“我不是讓你告訴你哥哥,我是丑八怪,不用來見我。”林濤調皮地說:“我跟哥哥說了,他不來見你,我就來了,我不嫌你是丑八怪。”漆染秀故作生氣地說:“你不嫌,我嫌,你走吧。”

正說著,媒婆推門進來,說漆家老爺要跟林濤說話,其實就是要面試林濤。漆家老爺跟林濤閑聊后,對他非常滿意,又去問漆染秀,并且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愛,說:“林家公子才貌雙全,十里八鄉(xiāng)難尋,又是讀書人,很有教養(yǎng)。”漆染秀羞紅著臉點頭,說:“一切全聽父親安排。”

漆家老爺明白了,女兒對林家公子非常滿意,于是放心收下了林永祥帶來的聘禮。

林永祥心滿意足,將余糧全部捐給農會。有德高望重的父親帶頭,林濤覺得后面的工作順暢多了,于是代表農會去跟囤糧大戶朱虛談判,希望朱虛也能對窮苦人開倉。

朱虛冷笑,指著一坨狗屎說:“毛孩子說得這么簡單!把它吃了,我就答應你。”

林濤恨不得當即給朱虛一個嘴巴。他轉身離開朱家大院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哄笑聲。

2

林濤心里很郁悶,回去后,跟堂哥林安和黨小組的幾位黨員研究對策。林安沒想到朱虛這么猖狂,拍案而起,說:“朱虛欺壓百姓,囤積居奇,跟這種人不用廢話。他要是敬酒不吃,就讓他吃罰酒——農會必須采取果斷行動,讓他開倉放糧!”

林安話音落下,大家卻沉默了。像朱虛這樣的土豪劣紳,都養(yǎng)著看家護院的隊伍,手里有鋼槍土炮,還跟官府勾結在一起。農會剛成立不久,力量比較單薄,缺少武器,硬拼要吃大虧。大家研究后決定,爭取大刀會的支持,發(fā)動一場有組織的武裝斗爭。

林安看著林濤笑了。林濤不滿地問:“你笑什么?還有閑心笑!”林安說:“你不是跟漆家小姐訂婚了嗎?漆老爺跟大刀會的首領袁大頭關系很好,如果能得到大刀會的支持,農會就有底氣了。”

林濤明白了,堂哥讓他去找漆染秀。按照當?shù)氐娘L俗,沒成親的男女不能隨便見面,他剛跟漆染秀訂婚就去見她,這讓漆染秀家人怎么想?再說了,就算見了漆染秀,她能答應去求父親嗎?漆老爺會幫這個忙嗎?林安看出林濤的顧慮,說:“其實這件事并不難,如果漆家小姐和漆老爺真心喜歡你,就會愿意幫忙。”

因為事情重大,林濤也只能硬著頭皮去找漆染秀。當然他不想讓漆家人發(fā)現(xiàn),于是打扮成逃荒的災民,在漆家門前排隊領取救濟餐。漆家的老媽子將煮好的米飯裝進一只只竹筒里,由漆染秀分派給災民。因為忙碌,漆染秀額頭冒出細碎的汗珠,她顧不得打量每個災民的相貌,快速地將一只只竹筒遞到他們手中。林濤從漆染秀白皙的手中接過竹筒的時候,內心起了波瀾,很想抓住那雙白皙柔軟的手。他克制地說:“染秀,我一會兒去河邊等你。”

漆染秀愣怔一下,仔細看,驚訝地瞪大眼睛,差點叫出聲音來。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感覺事情來得突然,很不正常。林濤端著竹筒朝河邊走去,漆染秀慌亂地把事情交給老媽子,找了個理由直奔河邊。

林濤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已經吃掉了半筒米飯,見漆染秀走來,忙站起來說:“你煮的飯,很香。”他輕松調皮的神態(tài),讓漆染秀惶恐的心踏實了,肯定沒有什么大事。她以為他又搞惡作劇,有些生氣地說:“林公子,你這么清閑嗎?如果沒事,我回去了,我可沒空陪你捉迷藏。”她做出轉身的動作,其實腳步并沒有動,等待林濤說話。林濤被她生氣的樣子逗笑了,瞅著她說:“沒事,偷偷來看你不行嗎?”

她已經從林濤的眼神中,讀出了滿滿的愛意,于是輕輕嘆息一聲,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扭頭看了看周邊,然后把目光轉向老媽子方向,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我這么丑,有什么好看的?”她說完,白了一眼林濤,自己忍不住笑了。

氣氛松弛下來,林濤開始說正事,希望她能請漆老爺子出面,讓大刀會的首領助農會一臂之力。漆染秀很驚訝,林濤不缺吃不缺穿,為什么加入農會?林濤問她:“你家為什么在門前設灶放飯?”她說:“為了救濟窮苦人。”林濤說:“農會就是窮苦人自己的組織,這個社會太不公平了,農民必須自己組織起來,跟土豪劣紳開展斗爭。一個人活著不能僅為自己。我不缺吃不缺穿,可千千萬萬的人忍饑受凍,而官府腐敗無能、欺壓百姓,中華民族遭受屈辱。三民主義是一個很好的理想,但沒有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革命,人民大眾永遠不會享受到真正的民主、民權、民生,所以中國必須走蘇聯(lián)道路!”

漆染秀盡管不能完全明白,但從林濤認真的神態(tài)和激昂的言語中,感受到了一種生命的力量。她被這種力量感染了,覺得林濤跟同年齡的男人不一樣,是干大事的人。漆染秀鄭重地點點頭說:“好,我跟父親說,你等消息吧。”

漆染秀不能跟父親說實話,她編了個理由,說林濤習武,想認識大刀會首領袁大頭,跟袁大頭學習刀法。在漆老爺?shù)臓烤€下,袁大頭跟林濤、林安見面了。聽說是開倉放糧的事兒,袁大頭有些顧慮,擔心要吃官司。

林濤嚴肅地說:“朱虛趁著饑荒年哄抬糧價,重利盤剝百姓。官府若追查,我們便告他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打官司有漆老爺出面協(xié)調,法不責眾——就看你敢不敢?guī)н@個頭!”林安也在一邊給袁大頭鼓氣說:“農會是窮苦人的組織,今天不跟朱虛斗,明天大家都要餓死。漆老爺是六安國民黨縣黨部領導成員,衙門那邊,他說話管用,衙門的事情由他出面協(xié)調。”袁大頭使勁兒拍了一下大腿說:“好!有你們這句話,我什么也不怕!”

林濤和林安立即發(fā)動農會成員,為武裝斗爭做準備。不料事情被林安的父親林永吉發(fā)覺了,他驚慌地勸林安:“你搞農會,這符合潮流,爹不管你。可你別去摻和武裝斗爭,傳出去不光辱了門風,說不定還要惹官司。縣里正抓人呢,萬一你被指為同伙,抓去坐牢,我們全家怎么過日子啊!”林安說:“爹,大戶們囤積居奇,居心不良,農會必須跟他們斗爭到底!您要是怕受牽連,就帶著母親去外婆家躲幾天,等事情過了再回來。”

林永吉罵罵咧咧,帶著林安母親離開了家。

第二天一早,袁大頭召集了百十名大刀會的人,配合兩百多名農會成員,浩浩蕩蕩開往朱虛的糧行。農會代表向朱虛提出籌糧,說愿出錢平價買下。朱虛不知是計,以為又能借饑荒年狠狠賺一筆,爽快答應。糧倉一開,大刀會、農會成員和窮苦百姓在林濤的指揮下,迅速將大米搬運一空,當場分發(fā)給金家寨斷炊的窮苦百姓。朱虛這才明白中了計,氣得頓足大罵。

這時林濤走上前,淡淡說了一句:“朱虛,那坨狗屎,你就咽下去吧。”

朱虛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要告農會。可他還沒到縣政府,漆染秀已請漆老爺打點好了;林濤也備好文書,反告朱虛乘荒年囤積居奇、哄抬糧價、重利盤剝。縣長收了漆家銀子,又敬林永祥的聲望,終判朱虛敗訴。

朱虛大病一場,病愈后拿出一千塊大洋托人去武漢購買鋼槍,然后四處招兵買馬,壯大了自己的家丁隊伍,發(fā)誓要除掉林濤。漆老爺?shù)弥ⅲ幌胱屌畠航窈蟾譂^擔驚受怕的日子,于是婉轉地跟漆染秀商量,想要退掉跟林家的婚約。漆染秀不答應,漆老爺一急之下,就把朱虛要除掉林濤的事情說出來。

漆染秀聽了心急如焚,感覺林濤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喪命,必須通知他做好防范。她顧不得那么多規(guī)矩了,雇了一頂轎子,帶上老媽子直奔金家寨的林家。趕到時已過了午飯時間,林濤不在家。林永祥看到漆染秀突然登門,有些緊張,如果沒有大事,漆家大小姐還沒完婚,不可能就進婆家門,這讓街坊鄰居知道了,可是個大笑話。林永祥問出了什么事情,漆染秀不說,只說要見林濤,有事情跟他說。林永祥根本不知道林濤在哪兒,通常情況下,林濤吃過早飯出門,深更半夜才回來,去哪兒找他?

林濤母親周氏第一次見到漆染秀,滿心歡喜,忙弄了一桌飯菜,讓漆染秀和老媽子先吃飯,那邊林永祥已經打發(fā)人滿世界尋找林濤。漆染秀坐在飯桌前,一口飯也吃不下去,心里忐忑不安。好在下午林濤回來了。見到林濤的第一眼,她猛地站起身,朝他快走幾步。大概感覺自己失態(tài)了,她連忙站住,淚水不由自主地流出來。林濤有些驚慌了,以為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忙把她引進自己房間,問道:“染秀,出什么事了?”漆染秀緊張地說:“你當心,朱虛要對你下黑手!”

林濤聽了漆染秀細說后,靜靜地看著她,內心波濤洶涌。

“染秀,讓你為我憂心了。”他斟酌了一下表達方式,又說,“其實你也知道,我不缺吃不缺穿,如果現(xiàn)在就跟你結婚,我們的日子一定會很幸福安逸。尤其是今天我見到你,這個愿望非常強烈。”“嗯。我們會幸福的。”漆染秀使勁兒點頭說。“可是,我看到那么多農民遭受土豪劣紳的盤剝,官府腐敗無能,國家遭受外侮,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我真的內心不得安寧。”“嗯,我看出來了,你是個善良的人。”“染秀,你想想,如果每個人都只顧自己的幸福,不顧國家和民族的危亡,中國還有出路嗎?如果我們每個人都站出來,跟這個黑暗的不公平的社會抗爭,中華民族就一定會有光明的未來。”漆染秀猶豫了一會兒,輕聲地說:“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會支持你,只是希望你要保護好自己……”林濤鄭重地說:“好,我向你保證,一定。”

他們交流了大半個下午,太陽落山前,林濤把漆染秀和老媽子送回家。本來漆染秀要自己回去,林濤不答應,堅持要親自送她。兩個人在漆染秀家門口河邊分手的時候,林濤牽了十幾秒漆染秀的手,說:“等我忙完了眼前的事,就來娶你。”她說:“我會一直等你。”

3

不知不覺,一年就過去了。盡管林濤心里裝著漆染秀,但很少有時間想起她。漆染秀卻完全不同,她每天滿腦子都是林濤,每天為他祈福,日夜受著相思的折磨。為了打發(fā)日子,她也想辦法找些事情做,甚至提出跟父親去武漢打理生意。漆老爺很高興,覺得女兒自從跟林濤訂婚后,開始學習理財持家了。為了能懂得林濤做的事情,漆染秀還偷偷找了一些進步刊物閱讀,從中受到了很大啟發(fā)。無意中,她也慢慢關注時政了。

一九二九年春天,武裝起義被列入行動部署。上級指示林濤等黨員打入民團,掌控槍支彈藥,伺機起義。林濤從父親林永祥那里得知,當?shù)刈畲蟮拿駡F,團總是漆老爺推薦的人,漆老爺作為六安國民黨縣黨部領導成員,在民團中說話很有分量。林濤想讓漆染秀跟漆老爺說,把自己推薦給民團,但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一年不跟她聯(lián)系,有事情了才想起她,似乎很說不過去。

林濤跟漆染秀訂婚已久,婚事卻遲遲沒有動靜。漆老爺忍不住向媒人打聽,林家究竟打算何時辦喜事。媒人按林家授意回話,說一直在請人算吉日。這理由終究不夠完美,漆老爺不便深究,心里的疑慮卻始終懸著。

搪塞不過,林濤只得請父親林永祥親自登門。林永祥話說得懇切:林濤從武漢受訓回來,一時沒有合適的差事,眼下的家業(yè)有林永祥撐著,還用不著兒子操持;可年輕人閑在家里也不是長久之計,想讓林濤先去民團歷練些時日,等回來再完婚,往后這份家業(yè),自然要交到他手上。

“我也該歇歇了。”漆老爺見他說得入情入理,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

漆老爺親自登門向團總推薦林濤,團總沉吟半晌,說:“林家小少爺在武漢讀過書,又是農校出身,如今回來,我倒不是不給你面子,只是——這年頭,共產黨在鄉(xiāng)下鬧得兇,我得對弟兄們負責。”

漆老爺拍胸脯擔保,又讓林永祥寫了“切結書”,團總才勉強答應:“漆老爺?shù)拿孀幼匀皇且o的,況且林濤和林安都在武漢受過專門軍事訓練,能參加民團當然是好事。”

為了歡迎林濤加入民團,團總特意擺了一場豐盛的筵席,邀請漆老爺和當?shù)孛饕约懊駡F中的頭目參加。席間,他對林濤大加贊賞,說林濤才華出眾,精通軍事,實為國家棟梁,當即委任林濤暫代民團軍事教練,兼第四班班長。

林濤心里暗喜,趁機擴大自己的影響力,不動聲色地談論國民革命和天下大事,從孫子兵法講到現(xiàn)代戰(zhàn)爭,從軍事訓練講到金家寨防御策略……在座的賓客聽得入神,都被林濤的才華折服了。

民團也就三十多人,分了四個班,駐扎在鎮(zhèn)上一座大廟里。團丁一部分是地方的地痞流氓,還有一部分是吃不上飯的農民,他們平時除了幫土豪劣紳催租,就再沒別的事,根本不搞訓練,走個隊列都走不齊,沒有一點兒民團該有的樣子。林濤到民團擔任軍事教練后,制定了嚴格的訓練制度,每天訓練五六個小時。團丁們閑散慣了,最初對于軍事訓練很抵觸,但發(fā)現(xiàn)林濤身體力行,耐心教練,態(tài)度和氣,從不打罵團丁,跟他們稱兄道弟,也就服從他的指揮。民團的軍事素質提高得很快,而且有了紀律。民團的變化,團總看在眼里,對林濤大加贊賞。

民團副隊長是個流氓出身的兵痞子,他嘴上不說,心里卻盤算:這林濤年紀輕輕就當教練,團總還把第四班交給他,分明是來搶地盤的。第二天操練,民團副隊長故意把班里的刺頭二狗撥給林濤,說:“這小子野得很,林教練有本事讓他服氣嗎?”二狗當眾把槍摔在地上,罵罵咧咧。林濤沒發(fā)火,撿起槍,手把手教他瞄準,晚上還自掏腰包請二狗喝酒。二狗喝醉了哭著說家里娘病了沒錢醫(yī),林濤當即塞給他兩塊大洋。這事傳開,團丁們私下說:“林教練是好人。”民團副隊長聽了,冷笑一聲,對親信說:“好人?好人會自己掏錢?我倒要看看他做好人能做到幾時。”

又過了半個月,林濤趁夜間去后山跟林安碰頭。剛走到樹林邊,黑暗中突然躥出一個人影來,這人正是民團副隊長的跟班馬三。

馬三皮笑肉不笑地說:“林教練,大半夜的不睡覺,來這兒散步?”林濤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我家里人病了,我來采點草藥。”馬三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采草藥?我剛才好像看見你跟一個男人說話。”林濤心跳如擂鼓,卻笑道:“那是我表哥,來給我送漆家小姐的信。”

馬三將信將疑,沒再追問,但從此常在林濤身后轉悠。

林濤感覺到民團副隊長對自己的敵意,于是在跟他打交道時總是彬彬有禮,一副很尊重的樣子。因為團總十分器重林濤,民團副隊長也不敢公開找碴,再看林濤對他恭敬的樣子,他也就釋然了,不再對林濤那么冷漠,民團的事情大都交給林濤代辦,自己落個清凈。

林濤在民團站穩(wěn)腳跟后,開始暗中物色發(fā)展對象。二狗是他第一個發(fā)展的——給二狗那兩塊大洋后,二狗對林濤死心塌地。但到另一個團丁老趙時,事情差點壞菜。

老趙被地主逼死了爹,對“窮人的組織”有共鳴,可真要他按手印,他手抖了:“林教練,我信你,可我娘就我一個兒子,我要是出事了,她咋活?”林濤沒逼他,只說:“你先想想,我不催你。”

三天后,老趙主動來找林濤,說想通了,可林濤發(fā)現(xiàn)他眼神飄忽。原來這三天的時間,民團副隊長找老趙喝過酒,許諾讓老趙升班長,條件是“盯緊林濤”。老趙沒敢答應,但也沒敢告訴林濤。林濤察覺有些不對勁,連夜和林安商量,決定先不管老趙,轉而發(fā)展其他可靠的弟兄。過了幾天,老趙偷偷跑來,跪在地上說:“林教練,我對不住你,副隊長問我了……但我沒說。”

林濤扶起他,就在這一夜讓他按了手印,成了自己人。林濤心里五味雜陳——感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經過一段時間的周密準備,上級黨組織認為起義時機已經成熟,必須抓緊行動。有人提出在五一國際勞動節(jié)開始行動,但考慮到五一國際勞動節(jié)是個革命的日子,對方肯定會加強防范,而且老百姓對五一國際勞動節(jié)比較陌生,不如改為立夏那天。山區(qū)農民對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也很重視。這個日子,地主財主家里都會大吃大喝,他們容易麻痹大意,便于起義,于是,最終確定立夏節(jié)夜晚行動。

立夏節(jié)前兩天,上級黨組織又秘密召開了各黨小組負責人會議,決定在立夏節(jié)的夜里舉行武裝起義(立夏節(jié)起義,也稱商南起義),民團兵變與農民起義同時發(fā)動。要求各地一律三更出發(fā),四更行動,五更結束,數(shù)日后會師斑竹園。

林濤參加完秘密會議,立即趕回民團,連夜召開民團黨小組會,傳達上級指示精神,研究了起義的具體方案。第二天一大早,林濤和民團副隊長建議打掃營房衛(wèi)生,干干凈凈迎立夏節(jié)。民團副隊長隨口說:“你去安排吧。”

林濤心里暗自高興——第一步計劃如期完成。他跟堂兄林安和幾名黨員悄悄商議了一下,開始實施第二步。早飯后,林濤吹響集合哨,喜氣洋洋地說:“弟兄們,明天就是立夏節(jié)了,團總要來檢查,副隊長命令我們把房子打掃干凈,把床鋪整理利索,武器彈藥要集中存放,痛痛快快過個節(jié)。”

團丁們心情不錯,按照林濤的要求,把槍支彈藥都集中存放在廂房里。林濤還特意去廂房檢查了武器彈藥集中存放的情況,心里踏實了許多。

第二天是立夏,林濤擔任值班員。大清早團總派人送來了過節(jié)的食品,街面的商戶也派人送來雞鴨魚肉,還有一大桶酒。林濤很興奮,一會兒進廚房,一會兒去廟堂大廳,表面是檢查各個部門的準備工作,其實是觀察有沒有異樣變化。

夜色降臨,林濤迫不及待地吹響集合哨,開始點名,發(fā)現(xiàn)少了團丁老趙,很生氣,派人去宿舍尋找。其實老趙故意躲在廁所里,等集合的隊伍解散了,才磨磨嘰嘰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系褲腰帶。

林濤見了,憤怒地大聲斥責:“哨子響了老半天,你沒聽到?大家等你半天,耽誤弟兄們吃酒了!”老趙不以為然地說:“我在廁所,哪能聽到哨子響?”林濤更生氣了,說:“好啊老趙,你竟敢頂撞我,既然你眼里沒有我這個班長,也就沒有我們副隊長,今晚罰你站崗,看你還敢頂撞我!”

老趙被罰站崗,正好守住院門。團丁們都很高興,今晚吃酒席,誰都擔心派自己站崗。他們哪里知道,老趙已經被林濤發(fā)展成了共產黨員,故意配合林濤演戲——槍聲一響,老趙便會死死地把住大門。

酒席開席了,五張大方桌擺滿了美味佳肴,熱氣騰騰,滿屋飄香。團丁們趕忙入座,眼睛放出亮光。林濤和林安跟幾名班長坐在一桌,其他四桌都安插了共產黨員。

坐定后,林濤抓起酒壺,高聲說:“弟兄們,感謝隊副看得起我們,我們先敬隊副一杯,祝隊副步步高升!”團丁們紛紛舉起杯,高聲附和。民團副隊長端坐席間,目光在林濤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其他桌,忽然說:“林教練,你今天怎么這么高興?”林濤心里一沉,面上卻笑道:“隊副,您請客,弟兄們高興,我當然高興。大家平時辛苦了,今晚放開喝,我陪隊副痛痛快快醉一醉!”

民團副隊長“嗯”了一聲,坐下喝酒。幾杯下肚,他忽然放下筷子,盯著林濤說:“我聽說,前些天你在后山跟人碰頭?”林濤心跳幾乎停了,卻哈哈一笑道:“隊副消息靈通,那是我表哥,來送漆家小姐給我的信,我跟你說過的。”民團副隊長瞇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但林濤知道——民團副隊長起疑心了。

酒過數(shù)巡,民團副隊長開始辭酒,說這樣喝沒意思,要跟人猜三拳。林濤看破他的小心思,卻忙迎合說:“猜拳誰能贏隊副啊?但只要隊副開心,大家都高興,我先來!”

一番車輪戰(zhàn),民團副隊長舌頭根子發(fā)硬,酒杯都端不穩(wěn)了。林濤安排兩個自己人把副隊長架到房間里“照顧”。誰知副隊長是裝醉,趁看管的人不備溜了出去,直奔廂房。林濤心里發(fā)毛,正要示意林安行動,忽然聽到廂房方向傳來一聲槍響——副隊長果然沒醉,他去取槍了!

林安當機立斷,大喊:“動手!”共產黨員一躍而起,沖向廂房。民團副隊長手拿槍沖出來,朝林安開了一槍,打中了胳膊。林濤一個箭步撲上去,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名黨員一槍托砸在他后腦勺上,副隊長癱軟在地。

槍聲驚動了團丁們,一個個醉醺醺摸黑找槍,發(fā)現(xiàn)槍支彈藥不見了,大部分人都蒙了。有幾個地痞出身的團丁反應過來,嚷嚷著“反了反了”,掄起板凳要反抗。

林安忍著傷痛,高喊:“誰動打死誰!”林濤站上高處,喊道:“弟兄們,不要驚慌,我們是共產黨,今天起義!共產黨是為窮人打天下的,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的放下槍,不殺!”

幾個團丁扔了板凳,舉起手,也有幾個趁亂翻墻逃走。

林濤又對大家說:“我知道大家都是貧苦人,回家也沒飯吃,愿意跟著共產黨干革命、打天下的留下,不愿意的現(xiàn)在就可以回家了。”

最終,三十多人中,二十一人留下,七人遣散,三人逃跑。

各地起義隊伍捷報頻傳,大家從四面八方會聚到斑竹園,舉行了紅軍三十二師成立大會,林濤所部編入新成立的紅軍隊伍,他任連黨代表,他的身份正式公開。林永祥原以為只有小兒子林濤參加了革命,沒想到立夏節(jié)起義后,大兒子林峰當選區(qū)蘇維埃政府副主席,二兒子林茂被任命為紅軍團政委,女兒林苑當選區(qū)蘇維埃政府常委,分管宣傳和慰勞。既然孩子們都參加了革命,他也跟林濤提出加入共產黨的請求。經黨組織研究,林濤和林安作為介紹人,介紹林永祥加入共產黨。

最吃驚的是漆老爺,他恍然大悟,未來的女婿可能早就加入了共產黨,自己還完全蒙在鼓里。盡管作為有錢人,他很慈善,在家門口架灶放飯,救濟貧窮的農民,但他不希望女兒找一個鬧革命的人,不想讓女兒和全家人受牽連。他沒有征求女兒的意見,直接把媒人找來,讓媒人立即通知林家解除婚約。

媒人還沒走出漆家院門,就被漆染秀攔住了,她當著媒人的面對父親說:“我不同意解除婚約,我這輩子就要嫁給林濤。”漆老爺驚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循規(guī)蹈矩、知書達理的女兒,竟然不知羞恥地說出這種話。他氣憤地對女兒說:“你敢再跟林家來往,我就把你趕出家門!瘋了,這世道瘋了!”

4

立夏節(jié)起義勝利后,剛成立的紅軍隊伍迅速掃清地方反革命武裝,配合蘇維埃政府開展打土豪、分田地的斗爭。一些反動武裝和土豪劣紳聞風而逃,朱虛也帶著他的家眷和家丁逃到了鄭州。為了加強地方革命武裝,紅軍挑選了部分優(yōu)秀的干部到地方武裝中擔任領導,林濤被派到金家寨游擊隊擔任游擊隊隊長,林安擔任區(qū)蘇維埃政府革命委員會主席。

林濤和林安打土豪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出在林家的宗親身上。林濤父親林永祥不僅加入了共產黨,還主動把自家財產分給了貧苦農民,他弟弟林永吉卻是守財奴,不愿分割自家財產,農會又不好動手,只能去請示林安怎么辦。林安回答得很干脆:“革命沒有兩全的,我家是土豪,照打不誤!不打就是你們包庇我!”

有了林安的支持,農會的人去林安家打土豪,林永吉傲慢地質問道:“我是革命家屬,你們來我家打土豪,符不符合章程?”農會的人解釋說:“我們就是按照章程打土豪,革命家屬也不能包庇!”說罷,農會的人就走進屋子,開始清點屋內的物品。

林永吉慌忙帶著老婆,跑到區(qū)蘇維埃政府向林安告狀,沒想到林安卻說:“凡是不義之財,都要還給貧苦百姓,這完全符合章程。打咱家土豪,是我安排的。你們要是阻攔,農會就要按章程懲罰你們,那我就沒辦法了!”林永吉氣得直咬牙,指著林安大罵:“你這個不孝的逆子,我算白養(yǎng)你了,早知如此,你一落地,我就該把你扔到陰溝喂狗!以后再進我的門,我打斷你狗腿!”

林永吉和老婆憋了一肚子氣返回家,進門發(fā)現(xiàn)家里的糧食、衣物等財產都被分光了,林安的母親一氣之下自縊身亡,林永吉也跳井自殺了。林濤得知叔叔和嬸子的死訊,心里很痛惜,找到林安時,見他一個人坐在屋后的石階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遠處,雙手深深插進頭發(fā)里。林濤站在他身后,不知該說什么。

林安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我早就想到了,可沒想到他們會走這條路。”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林濤把手搭在他肩上,他也沒有躲開,但始終沒有哭。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說:“走吧,還有工作要做。”

林濤心里一陣發(fā)酸,不知該怎么安慰他。其實林濤遇到的問題同樣棘手,漆染秀家是必打的土豪財主,但農會向他報告,漆老爺說女婿是共產黨員,漆家人是革命家屬,誰敢動漆家的物品,就是跟林濤作對。農會派去幾撥人,都被漆老爺罵出來了。

林濤很無奈,說道:“女婿是共產黨員,岳父家是土豪,更應該打!你們要是不敢去,我去!”

林濤帶著游擊隊員和農會的人去了漆家。漆老爺看到林濤很高興,認為女婿是來替他家說情的,便一個勁地向林濤訴苦,而且說他幫了林濤好多忙,這一次希望林濤能幫他一把。林濤坦誠地說:“這個忙,我真幫不成,您老人家要想開些,打土豪是章程,誰也包庇不了。打我叔父家的土豪,我叔父投井,嬸子上吊,我跟堂哥林安一點兒辦法沒有,希望您老人家理解!”

林濤說完,就對身邊人招手,讓他們進屋清點物品。漆老爺很生氣,用身子擋在門口。林濤擔心農會的人跟漆老爺發(fā)生沖突,命令游擊大隊的戰(zhàn)士把漆老爺看管起來。漆老爺以為要逮捕他,嚇得奪路逃走。游擊隊員要去追,被林濤制止了。他知道漆老爺家的大部分產業(yè)在武漢,料想漆老爺這一逃,多半是往武漢去了。他猶豫了一下,特意叮囑游擊隊員和農會的人,不要去漆家小姐屋內。

漆家三進院里,漆染秀的閨房里,一直很安靜,沒有任何聲響。林濤站在院子里,心里五味雜陳,他知道漆染秀一定在屋里,也一定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只是不知道她此時心里在想什么,他跟她的未來會怎么樣。

林安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在林濤身后了,他猜得到林濤此時的心情,輕輕碰了一下林濤的肩膀,朝漆染秀閨房努了一下嘴。“你該過去一下。”林安說完,嘆了一口氣,走開了。

又站立了一會兒,林濤終于走向漆染秀的閨房,在門口輕輕敲門,沒有回應。他又加大力氣敲了幾下,屋里還是沒有回應。突然間,他心里一陣擔憂,擔心有事情要發(fā)生,慌忙用力推門。其實門一直開著,因為用力過猛,發(fā)出重重的咣當聲。林濤闖進房間定神看,漆染秀坐在案桌前,像凝固了一般。案頭有幾本書和幾本刊物,散亂地擺放著,其中就有《共產黨宣言》和《向導》。從窗戶投進的一束陽光,落在她的半張臉和一邊肩頭上,使她的身子一半處在陰影里,一半處在明朗的光線中。

她扭頭看著林濤,仍舊不說話。

林濤松了一口氣,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最終還是她先說話了:“你來很久了?我聽到你說話了。”“染秀,我、我沒有別的選擇,希望你能明白,共產黨打土豪不分親疏……”林濤說話有些磕巴了。不等他說完,漆染秀就打斷他的話:“你不用解釋,也不用自責,我都明白。”說著,她的目光瞟了一眼案頭的《共產黨宣言》。

林濤使勁兒咽了一口唾液,感覺自己喉嚨干澀,且有一絲絲痛癢。

他看到漆染秀站起身子,就朝她走了幾步,說:“我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你不理解我、恨我。”她連忙搖頭說:“不,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濤哥,我這一輩子都是你的人了。”聽到她叫“濤哥”,林濤一瞬間情緒不能自控,滿面淚水了。外面有人喊林濤,喊得恰是時候,林濤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他看了一眼漆染秀,說道:“你照顧好自己,我走了。”

漆染秀送到門口,一手扶住門框說:“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林濤離開漆染秀房間的時候,心里想,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她,甚至不知道今后該怎么跟她見面。漆老爺從武漢回來,看到家里的情況,一定暴跳如雷,不可能同意漆染秀跟他的婚事了。他心里一陣難過。

林濤每天的事情太多了,無暇傷感,那份傷感很快便被忙碌淹沒了。然而他沒想到,只過了十幾天,他竟然在柯家大院遇見了漆染秀。

金家寨有了自己的紅軍隊伍,但組建不久,在國民黨軍隊和反動民團的“圍剿”下,不僅缺少槍支彈藥,也缺少服裝和糧食。新組建的蘇維埃政府的一項主要工作,就是盡快為紅軍籌措各種物資。林濤的姐姐林苑組織了多支擁軍慰勞隊,發(fā)動婦女幫紅軍洗衣服,照顧傷病員。她看到很多紅軍戰(zhàn)士沒有鞋穿,立即組織婦女編織草鞋。為了鼓動姐妹們多編草鞋,她編了一首歌謠:“我編草鞋為哪個喲/送給紅軍的好哥哥/紅軍穿上布草鞋喲/打擊敵人多利索喲/布草鞋,厚墩墩/編雙草鞋送紅軍/草鞋雖輕情意重喲/它是姐妹的心喲”。

柯家大院因為臨街,又很寬敞,就成了慰勞隊的大本營,洗衣服、編草鞋、照顧傷病員,都在這個大院里。這天林濤去柯家大院看望二哥林茂,二哥在前幾天的一次戰(zhàn)斗中負傷,被安排在這里治療。婦女們在大院唱著歌謠編草鞋,歡聲笑語很感染人,林濤就忍不住朝那邊看了一眼。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間,有個女人的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再次朝那邊仔細看,情不自禁地走過去。

“林濤,你過來了。”有人喊他,轉頭看,是姐姐林苑。

“姐。我來看二哥。”林濤跟林苑說著話,目光仍舊朝女人背影看去。大概是聽到有人喊林濤的名字,那個背影突然轉過身子,朝林濤看過來。林濤驚訝地說:“染秀?她怎么會在這里?”林苑有些蒙,問道:“你說誰?”“染秀。”林濤說著,快步走向漆染秀,驚喜地說:“真的是你,染秀,我真不敢相信,你也、也能出來!”漆染秀羞紅著臉笑著說:“我怎么不可以出來?”“染秀,我真為你高興。”林濤說著,揮動雙手原地轉了兩圈,他沒想到漆染秀的思想也進步了,成為積極分子。

林苑恍然大悟,猜到眼前這個秀氣文靜的女孩,就是和弟弟訂婚的漆家大小姐。林苑有些驚訝,也想不到漆家小姐加入了慰勞隊。林苑仔細打量了漆染秀,很喜歡她的樣子,就邀請她一起去看望二哥林茂。漆染秀覺得有些突然,猶豫一下還是同意了。

幾個人去了臨時病房,發(fā)現(xiàn)林茂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林苑有些生氣,說:“二哥,我跟你說了,你的腿傷徹底養(yǎng)好了再出去!”林茂說部隊有緊急情況,必須盡快趕回去。林苑堵在門口,讓他說有什么緊急情況,說不出來就不放他走。林茂有些急了,呵斥道:“別鬧騰了,快一邊去,敵人要來‘圍剿’我們紅軍了!”林茂說完,突然發(fā)現(xiàn)門外的漆染秀,愣了一下。林苑忙介紹說:“這是林濤的未婚妻漆染秀,你們見過吧?”林茂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漆染秀說:“謝謝你專門來看我,都沒注意到你。”漆染秀忙上前叫了一聲“二哥”,林茂高興地咧嘴笑了。

林濤聽說敵軍要來“圍剿”剛組建的紅軍三十二師,估計游擊隊很快就會接到任務,也想著離開,他對林苑說:“姐,你多照顧染秀。”轉頭又對林茂說,“二哥,走,我送你回部隊。”

林濤說完,丟下漆染秀和林苑,拉著林茂朝外面走去。

“你當心……”漆染秀剛喊出半句話,才想起林苑在身邊,忙打住了。林苑看了看漆染秀,想起漆家剛被清算,漆染秀又是沒過門的弟媳,萬一讓農會的人撞見,漆染秀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心里忽地一沉,對她說:“你不用編織草鞋了,回家吧。”

漆染秀愣住了,不明白林苑為什么這么說。她說:“你嫌我笨手笨腳?我在家沒什么事,能幫多少忙就幫多少忙。”林苑突然神色嚴肅地說:“你聽我的話,讓你回去就回去!”

漆染秀一臉疑惑,看著突然變臉的林苑,慢慢地轉身走了。林苑看著漆染秀的背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5

紅軍三十二師逐漸壯大,根據(jù)地發(fā)展迅速,引起周邊反動派的不安,湖北、河南等地的軍閥和民團四千多人聯(lián)合起來,合圍金家寨,來勢洶洶。紅軍三十二師對外宣稱是一個師,其實只有三五百人,武器裝備也很差,應戰(zhàn)十倍之敵,處境險惡。林茂回到紅軍隊伍后,按照師部的命令,率領部隊搶占有利地形,修筑防御工事。金家寨全民總動員,游擊隊、赤衛(wèi)軍、少先隊、慰勞隊一齊上陣,上山援助紅軍的老百姓隊伍綿延十多里,歌聲響徹山谷:“八月桂花遍地開/鮮紅的旗幟豎起來/張燈又結彩呀/光輝燦爛閃出新世界/一桿紅旗飄空中/紅軍隊伍要擴充/親愛的工友們哪/親愛的農友們哪/拿起刀槍來當紅軍”。

林濤并不知道,漆染秀也在這首歌的感染下,跟著慰勞隊上山了。

最初,林濤帶領一百多人的游擊隊承擔阻擊任務,盡最大可能拖住進犯之敵,為紅軍贏得時間。戰(zhàn)斗打響不到一個小時,他們的子彈就打光了,隊員死傷二十多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突破他們的防線,朝紅軍陣地撲去。不只游擊隊缺少武器彈藥,紅軍的武器彈藥也只能支撐一天的戰(zhàn)斗。林濤心里非常焦急,沒有武器彈藥,這仗怎么打?必須盡快搞到槍支彈藥。他早就知道在距離金家寨八十里路的敵占區(qū),有一個規(guī)模不大的武器庫,平時戒備森嚴。看守武器庫的敵軍只有一個排,但距離武器庫三四里路的東、南兩個方向,都駐扎著一個營的敵軍,武器庫方向稍有動靜,東、南兩個營的敵軍會立即包抄過來。當前敵我雙方的焦點都集中在一線戰(zhàn)場上,東、南兩個營的敵軍可能也被抽調到前線,敵軍的后方很可能會放松警惕。突然間,一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插入敵軍后方,突襲敵軍的武器庫。不過,襲擊武器庫也需要充足的武器彈藥,至少要能支撐半小時的戰(zhàn)斗。林濤下令在戰(zhàn)場上搜集武器彈藥,甚至沖入敵我爭奪最激烈的山頭陣地,從死人堆里撿拾槍械。在戰(zhàn)斗最激烈的時候,他突然帶著隊伍撤出了陣地。

林濤指揮游擊隊員帶著挑簍和口袋、兩個鐵皮桶,還有一把沖鋒號,從高山密林中的小路急行軍,半夜趕到武器庫對面的山上。林濤把小號手安排在山頂,將兩個鐵皮桶掛在樹上,讓三班班長帶領他們班的游擊隊員,埋伏在山坡各個角落,伺機引誘敵軍攻山。游擊隊則分兩路,包圍了武器庫。

是夜月色微明,給行動帶來很大麻煩。林濤和兩個游擊隊員順著墻根的陰影,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倉庫大門前的一叢鳳尾竹里,仔細觀察門前敵哨兵的舉動。門前有兩個哨兵,一個抱槍坐在院外的石階上打盹,一個把槍放在墻根下,在院里來來回回走動。林濤給兩個隊員打了手勢,兩人分別撲向院內外兩個敵哨兵。兩個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短刀捅死了。林濤一腳踹開房門,對著屋里的敵軍一陣掃射,后面的游擊隊員迅速跟進,沖到后院敵軍的宿舍。雙方交火十幾分鐘,敵軍紛紛翻窗逃跑。游擊隊員并不追擊,而是打開敵軍武器庫,挑揀最好的武器彈藥裝進挑簍和口袋里,然后迅速撤離。

東、南兩個方向的敵軍聽到武器庫方向的槍聲,急忙去增援。此時,山頂上的游擊隊員點燃鐵皮桶里的鞭炮,小號手吹響沖鋒號,埋伏在山坡上的游擊隊員向敵軍隊伍射擊,吸引敵軍的注意力。敵軍被山頭的沖鋒號和密集的鞭炮聲迷惑了,以為遭遇了紅軍主力,因此沒有立即趕往武器庫,而是朝山頂進攻。按照林濤的戰(zhàn)前部署,成功引誘敵軍攻山后,三班班長本應帶領全班擇機從后山撤離山頂,趕往五里外的三叉橋會合。然而敵軍進攻山頂非常迅猛,山坡的游擊隊員如果撤離,林濤他們攜帶沉重的武器彈藥,很難短時間內擺脫敵軍的追擊。三班班長臨時決定留下來,指揮游擊隊員在兩股敵軍之間來回射擊,誘使敵軍相互開火,最終三班班長和留下來的游擊隊員全部犧牲。

敵軍發(fā)現(xiàn)自己人互相殘殺時,林濤和游擊隊員已經跨過了三叉橋,并將三叉橋炸毀,阻斷了敵軍的追擊。游擊隊員不知疲倦地拼命奔走,第二天上午趕回了金家寨。這時候,林濤從傷員嘴里得知,二哥林茂率領的紅軍團被敵軍合圍到山溝里。林濤立即帶領游擊隊趕去解圍,從敵軍背后突然發(fā)起反擊。敵軍沒想到紅軍還有這么大的火力,倉皇逃跑。

支援前線的老百姓及時跟上去,用擔架救護傷員。林濤沒有見到二哥林茂,在混亂的人群中到處尋找。突然間,他聽到附近有女人的哭喊聲,覺得聲音有些熟悉,循聲望去,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抬著一個傷員朝山下奔跑,漆染秀跟隨在擔架后面邊哭邊跑。

林濤心里一緊,忙追上去,大喊一聲:“染秀!”漆染秀愣怔一下,看清是林濤,指著擔架哭喊道:“二哥——二哥——”林濤立即明白了,也跟在擔架后面奔跑。

林茂是在戰(zhàn)斗結束后倒下的——成功擊退敵軍后,他站在土坡上指揮戰(zhàn)士打掃戰(zhàn)場,一顆流彈從側面飛來,正好擊中了他的頭部,身邊的警衛(wèi)員立即大聲呼叫醫(yī)護員。在陣地上救護傷員的漆染秀,當聽到有人喊“林政委”的時候,心里一緊,仔細看才認出滿臉鮮血的人是林茂,于是驚慌地哭喊道:“二哥,你怎么啦?二哥——”

漆染秀要為林茂擦去臉上的血跡,被女醫(yī)護人員推開。眾人抬起擔架,朝山下的臨時醫(yī)院奔跑。還沒到達山下,林茂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在臨時醫(yī)院,林濤沒有流淚。他眼窩干熱、疼痛,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塞了,喘氣都很困難,說不出一句話。

這一仗紅軍傷亡很大。為了保全有生力量,紅軍三十二師跳出敵軍包圍圈,暫時撤離出根據(jù)地,到外線尋找鄂東的紅軍三十一師,聯(lián)合開展游擊戰(zhàn)爭。林安跟隨紅軍離開金家寨,按說林濤也可以歸隊,但他最后選擇留在游擊隊,帶領游擊隊員轉移到山里打游擊。

紅軍離開根據(jù)地后,逃走的反動武裝耀武揚威地回到金家寨,配合國民黨軍隊對根據(jù)地瘋狂打擊,搜捕共產黨員、蘇維埃政府干部和紅軍家屬。一天晚上,蘇維埃政府主要干部在一個村子秘密召開臨時會議,被保安團發(fā)現(xiàn),林濤的大哥林峰為了掩護大家轉移,不幸被他們抓捕。得知林峰的身份后,縣長非常興奮,覺得只要撬開林峰的嘴,就能知道蘇維埃更多干部的藏身處。

縣長親自審問林峰,面帶同情地說:“林先生,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的富家子弟,見多識廣,在當?shù)睾苡忻墒裁垂伯a黨?你整天跟那些窮百姓混在一起,太有失身份了。”

林峰瞅著縣長不說話,懶得搭理他。縣長情不自禁地搖搖頭說:“唉,鄙人實在為林先生誤入歧途惋惜呀,不過本官向來寬宏大量,既往不咎。只要你現(xiàn)在回心轉意,為時不晚。”林峰吐了一口唾沫,憤恨地說:“你們這些縣官老爺,只知道追求功名利祿、欺壓百姓,禽獸不如。你們哪里知道我們共產黨人的胸懷?我們不圖升官發(fā)財,我們信仰共產主義,為天下窮苦人的解放,不惜舍棄一切,甘愿獻出一切!”

這時候,返回金家寨的大惡霸朱虛得知林峰被捕,立即帶著厚禮去見縣長。朱虛恨死林家了,要求縣長立即處決林峰,而且必須用極刑,以解心頭之恨。朱虛從外面回到金家寨后,不僅將他原來的家丁收攏起來,還跟兩支反動武裝合并在一起,組建了一個兩百多人的民團,他親自擔任團總,配合縣政府抓捕共產黨員和紅軍家屬。

縣長收了朱虛的銀兩,滿足了他的要求,下令把林峰釘在城門示眾。這天傍晚,林峰被推上了“五頂轎”(囚車),在眾多匪兵的押送下,到了金家寨城南門刑場。刑場四周,為林峰送行的百姓哭成一片。林峰被折磨得昏死過去,匪兵用冷水潑到他身上。他緩慢地蘇醒過來,用微弱的聲音痛罵敵軍,直到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林峰被處以極刑后,朱虛并沒有放過林家。他最想抓到的人是林濤,然而林濤帶領游擊隊轉移到山里了,林濤的父母也不知去向。朱虛到處打探林永祥的下落,一直沒有消息。

無意中,朱虛聽說林濤的未婚妻漆染秀沒有逃走,或許她會知道林濤的下落,于是立即派人去漆家抓捕漆染秀。漆老爺帶著家人去武漢后,家里只剩下漆染秀和她的貼身老媽子,還有兩個看家護院的壯漢。

民團闖進院子抓了漆染秀要帶走,貼身老媽子慌忙上前阻攔,弄清緣由后哭著解釋說:“搞誤會了,誤會了,我家小姐跟林濤的婚約早就解除了,不信可以問媒婆。”被五花大綁的漆染秀,平靜地走到老媽子身邊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對不起,讓你替我擔驚受怕了,可我要說,我沒有跟林濤解除婚約,這輩子都要跟他在一起。”老媽子眼睜睜看著民團帶走了漆染秀,急得跺腳說:“小姐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老爺太太交代呀!”

朱虛見到漆染秀,虛情假意地說:“我和漆老爺交往多年,不會為難你,只要你說出林濤的下落,馬上放你回家。”漆染秀說:“我一個沒過門的媳婦,怎么能知道他的下落?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跟我有關系嗎?”

朱虛眨巴眨巴眼,說不出話來。也是,沒過門的媳婦跟婆家不應當有聯(lián)系。這時有人說漆染秀曾經參加慰勞隊,為紅軍編織草鞋。

漆染秀從容應答,說道:“我們漆家一直做善事,大災之年在門口設灶放飯。父親去了武漢后,我一個人在家很無聊,覺得編織草鞋很有趣,也是做善事,就跟著湊熱鬧了。”

朱虛明知道漆染秀在說謊,卻又沒有足夠的證據(jù),只好將漆染秀放了。他嘴上說是給漆老爺一個面子,實際上是用漆染秀做誘餌,放長線釣大魚。朱虛心里琢磨,漆家是大財主,林濤和游擊隊躲在山里缺衣少食,一定會找漆染秀求助。

“給我把她看緊了。”朱虛吩咐手下說。

6

朱虛利用漆染秀做誘餌,沒有“釣”到林濤,但林濤的姐姐林苑主動送上門了。

朱虛為了“清剿”游擊隊,自己掏腰包從湖北請來國民黨軍隊一個旅,配合他們的“清山”行動。紅軍撤離的時候,一些重傷員無法帶走,都留在金家寨,藏在山洞里,照顧傷員的任務落在了林苑身上。反動武裝實施“清山”行動,對每座山頭進行拉網式搜查。躲在山里的游擊隊員和傷員生活非常困難,經常幾天吃不到一粒米,只能靠挖野菜吃生存。最急需的還是藥品,一些傷員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命懸一線。

然而敵軍對藥品嚴格封鎖,有錢都很難買到。讓誰去做這件事?林苑把自己信賴的人挨個想了一遍,最終覺得只有漆染秀合適,她現(xiàn)在可以公開露面去購買藥品。于是她夜里偷偷下山,去了漆家。

夜間,漆家大門緊閉,兩個看家護院的壯漢睡在廂房里,身邊都準備了五尺長棍。林苑輕輕敲門,里面?zhèn)鱽韷褲h的聲音:“誰?”林苑對著門縫輕聲說:“我是漆染秀的大姑姐,讓她出來說話。”壯漢說:“有規(guī)矩,夜里不開門,你白天來吧。”林苑焦急地說:“我有急事,不開門可以,你讓她出來,我說幾句話就走。”片刻,漆染秀在老媽子的陪伴下,來到院子,問道:“是誰找我?”林苑忙說:“染秀,我是林苑,有急事找你。”漆染秀聽出是林苑的聲音,趕忙讓壯漢開了門,她緊張地問:“林苑姐姐,出什么事了?林濤他……”

林苑沒說話,拽了漆染秀一把,一起去了漆染秀房間,把自己的困難說出來。漆染秀聽了,松了一口氣。她天天晚上睡不好,惦記著在山里打游擊的林濤,就怕他出事。她答應林苑,這幾天就按照林苑給的單子購買藥品。

這些日子,漆染秀一個人在家憋得慌,沒一個人可以跟她談心,心里一直惦記著林濤,也很懷念跟著林苑編織草鞋的日子。意外地見到林苑,感覺特別親,有說不完的話,不知不覺聊到深夜。林苑要走,她戀戀不舍,甚至希望林苑在家里住幾天。

林苑說:“妹妹,我是真喜歡你,也很想跟你在一起,可山里的傷員更需要我。”

林苑深夜剛離開漆家,就被兩個暗探盯上了,一直被跟蹤。她出了城,就感覺身后有人,于是改變了路線,沒有直奔山上,而是拐彎去了山下的村子。村里人為避亂,很多年輕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些年老體弱的人和孩子。街巷很安靜,連一聲狗叫也沒有。林苑沒有地方躲避,只能在街巷不停地轉圈。她心里明白,今晚自己很難逃出這伙匪徒的魔掌。最終,跟在她身后的兩個暗探失去了耐心,大概也知道他們被發(fā)現(xiàn)了,于是公開現(xiàn)身,堵住了她的去路。

朱虛果然從漆染秀這條線上釣到了“魚”,這條“魚”竟是林苑。他斷定林苑、漆染秀一定有要緊事,于是連夜去漆家搜查,從漆染秀屋里搜出了那張需要購買的藥單。早就有傳聞,紅軍許多傷員沒有轉移走,就留在金家寨。從藥單可以斷定,林苑知道傷員的下落。朱虛很興奮,帶人在村子里搜尋了好幾遍,卻沒找到一個傷員。他對林苑惡狠狠地喊道:“傷員呢?都藏在哪里?快說出來!”林苑淡定地回答:“你們不是到處搜了嗎?他們早就走了。”“走了?那你給誰買這么多藥?他們藏在什么地方,快說!你今天不講,活剝了你!”“我已經說過了,人都走了,你不信就去搜。”林苑冷冷地說。

朱虛下令用皮鞭抽打林苑。她滿身鮮血,但不管他們怎么折磨她,她就是不吭一聲。

第二天下午,朱虛特意讓手下在大街上敲鑼,召集百姓去柯家大院圍觀審訊“女匪徒”林苑。自從被匪徒搜走了藥單,漆染秀就知道林苑兇多吉少,得知匪徒要在柯家大院對林苑進行審訊,就急忙趕了過去。

林苑被五花大綁押解到柯家大院,朱虛要在很多人面前折磨她、羞辱她。人們都低頭閉眼,再也不忍心看下去。

林苑使盡全身力氣,掙扎不得,大罵:“你們這些畜生!都不是人養(yǎng)娘生的……”

匪徒把林苑折磨得昏過去。匪徒用冷水把她潑醒,朱虛惡狠狠地問:“傷員在哪里?再不說,活埋了你!”林苑怒視朱虛說:“你們不要張牙舞爪的,要埋你就快埋吧,我們干革命還能怕死?”

朱虛當即命令手下挖了一個大土坑,然后給林苑解開繩子。朱虛看著周邊的老百姓說:“大家都看見了,不是我朱某人不講情面,只要她說出那些受傷的人藏在哪里,現(xiàn)在就放她回家。如果不知好歹,可就別怪我把事情做絕了!”林苑輕輕哼了一聲說:“活埋,沒什么了不起的,我自己走!”

她理了理頭發(fā),深情地看著眼前的鄉(xiāng)親,算是跟他們最后的告別。突然間,她在人群中看到滿臉淚水的漆染秀,心里一緊。此時她很想過去跟漆染秀擁抱一下。

她對漆染秀笑了笑,吃力地拖著身子走到坑穴邊,高喊:“共產黨萬歲!紅軍萬歲!”縱身一躍,瘦弱的身子跳進了坑穴,躺在泥土中,擺好姿勢等待匪徒活埋。朱虛和匪徒們震驚了,沒想到林苑竟然面對死亡毫不畏懼。

面前的老百姓忍不住哭泣起來,漆染秀剛沖到坑穴邊,哭喊“林苑姐”,就被兩個匪徒狠狠地踹了幾腳。幾名老百姓擔心漆染秀遭毒手,急忙上前把她拽走。

漆染秀回到家里,一連幾天做噩夢,眼前總是晃動著林苑跳進坑穴的畫面。她有點不敢相信,林苑面對死亡那么鎮(zhèn)定,臨走時竟然送給她一個會心的微笑。臨危不懼的原因只有一個:她跟林峰、林茂和林濤一樣,也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是不怕犧牲的。突然間,她有些怪自己,為什么自己不是共產黨員?但她并不知道,林家老爺子也是共產黨員。

林濤帶領游擊隊進山后,林永祥帶著太太周氏也跟著林濤上山了,不過他經常夜里下山,聯(lián)系農會,為游擊隊傳送情報。一天夜里,他下山為游擊隊籌措糧食,在跟幾個農會成員秘密開會的時候,被叛徒告密。朱虛帶領民團包圍了開會的民房,林永祥掩護大家從后院撤離,他卻從前門走出去,主動走到匪徒的面前。抓獲林永祥后,朱虛親自審問,希望從林永祥嘴里得到林濤和游擊隊的藏身之地。

林永祥大聲斥責朱虛,說:“要殺要剁,全由你們,要我去找兒子回來,是萬萬辦不到的!”朱虛見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說:“只要你勸林濤投降,我保證讓林濤在國民黨軍隊里當大官,還賞你一千塊大洋!”林永祥鄙視地看著朱虛說:“我稀罕你的錢?你們不要多費口舌,我的話說過了,你們有本事,自己找去!”

朱虛對林永祥毫無辦法,于是到處張貼告示:“林濤趕快出來投降!如果三天不出來投誠,就槍斃林永祥。”游擊隊的便衣人員撕下告示送給林濤看,希望想辦法去營救林永祥。林濤搖搖頭,一句話沒說。他知道這是匪徒的計謀,如果下山,就中了他們的圈套。

告示張貼出去六七天,不見游擊大隊的動靜,朱虛終于失去了耐心,帶著五花大綁的林永祥,去游擊隊活動的山區(qū),邊走邊喊:“林濤,你老爹在我手里,你趕快出來,再不出來,就見不到你爹了!”民團的兵丁們一邊吆喝,一邊殘忍地折磨林永祥。朱虛親自喊話:“林濤,難道你連自己的親爹都不要了嗎?”

游擊隊員躲在密林中,目睹匪徒瘋狂折磨林永祥,紛紛向林濤請戰(zhàn),要沖下山跟朱虛的民團拼個你死我活。

林濤含淚對游擊隊員說:“我比你們更心痛,可你們想一想匪徒為什么這么干。就是要激怒我們,逼迫我們下山,然后把我們全部消滅,我們絕不能上當!”就在這時,林永祥突然高聲喊道:“林濤,好兒子,千萬不要上當,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一定要為咱們林家報仇,為死去的鄉(xiāng)親報仇!”林永祥喊叫著朝朱虛沖過去,要用嘴去撕咬他。朱虛惱羞成怒,對著林永祥開了兩槍,林永祥身子一歪倒下來。山林中的游擊隊員,一個個捂著嘴哭泣。

林永祥犧牲后,林濤的母親為了讓兒子不牽掛她,上吊自盡。

7

林濤得知母親自盡的消息,決定想盡一切辦法除掉朱虛,不僅為親人報仇,也為百姓除掉一害。恰在這時,他獲得一個重要情報,朱虛帶著他的民團前來搜山。林濤立即召集游擊隊員開會,大家一起分析當下的局勢,都發(fā)表自己的看法。由于國民黨軍隊和朱虛民團殘酷的“圍剿”,游擊隊員只剩下六十多人,隊伍一直得不到擴充。從表面看,朱虛民團有兩百多人,實力懸殊較大。不過仔細分析,民團都是臨時糾集的烏合之眾,貪生怕死,怕打硬仗。游擊隊員人數(shù)雖少,但敢打敢拼,可以先發(fā)制人,在夜間實施襲擾;若敵眾我寡,則主動撤出戰(zhàn)斗,憑借山林地形與敵周旋。游擊隊人少目標小,靈活機動,朱虛民團很難搜到他們。

大家統(tǒng)一了認識,確定了作戰(zhàn)方案,當夜就開始行動。

朱虛的民團住在山根下的村子里,他們根本沒有設防,想不到東躲西藏的游擊隊會主動送上門來。林濤帶領游擊隊員悄悄摸進了村子,除敵哨兵外,團丁們全都在熟睡。林濤帶著游擊隊員一步步摸向團丁們睡覺的地方,不料敵哨兵發(fā)覺了,大聲吆喝:“干什么的?”林濤忙回答:“我們是老百姓,給朱團總送信來了!”

說話間,林濤一槍撂倒了敵哨兵,游擊隊員隨即向酣睡的團丁猛烈開火,同時點燃了洋油桶里的鞭炮。“嗒嗒嗒——嗒嗒嗒——”洋油桶里的鞭炮炸個不停,偽裝成機關槍的轟鳴。激烈的槍聲、喊殺聲,此起彼伏。從夢中驚醒的團丁們弄不清來了多少游擊大隊的人,也搞不清來自哪個方向,驚恐地亂成一團,紛紛奪門越窗逃走,戰(zhàn)斗十幾分鐘就結束了。這一仗打死團丁二十多人,繳獲二十多支鋼槍。

雖然打了勝仗,但林濤心里并不高興,因為朱虛帶著殘兵逃跑了。林濤分析,朱虛逃回他精心打造的山寨,很可能松了一口氣,完全不會想到游擊隊會繼續(xù)追擊他。于是隊伍稍稍休息立即出發(fā),后半夜悄悄包圍了朱虛的山寨,在四周尋找作戰(zhàn)的制高點。不知哪個隊員不小心踩翻了一塊石頭,敵哨兵聽見了響聲,砰的一槍,擊中了一個隊員。其他隊員不等林濤下命令,當即舉槍還擊,寂靜的夜晚頓時槍聲大作。

由于朱虛的山寨修建得很牢固,游擊隊員打了十多分鐘,沒有攻進去。為了減少傷亡,林濤命令游擊隊員停止戰(zhàn)斗。

激烈的槍聲平息下來了,院內的幾個團丁得意地扯著嗓子叫喊:“好漢,進來吧!不進來是孬種!”游擊隊員聽到團丁挑釁的叫喊聲,氣得直咬牙。林濤站到高處,借助微微的星光向大院內眺望。朱虛為了這個山寨確實下了本錢,第一層是排得密密麻麻、幾個人一起抬都抬不動的松樹樁,第二層、第三層分別以碗口粗的圓木和毛竹圍成一丈多高的屏障。對于只有步槍的游擊隊來說,要攻破它太難了。

林濤心里有些焦急,不甘心就這樣撤離。突然間,他靈光一閃,朱虛的住所,東西廂房都是草房,利于火攻,就來個火燒朱家大院!林濤從高處跳下來,讓隊員們找來火油和弓箭。林濤一聲令下,“火箭”像流星一樣飛向朱家的東西廂房。轉眼間,院內變成了一片火海,朱虛民團大亂。林濤安排游擊隊員在山寨后面守候著,朱虛在團丁的掩護下,翻越后墻準備逃跑,被游擊隊員前后夾擊,一陣猛烈射擊,朱虛被當場擊斃。

游擊隊員找到朱虛的尸體,覺得還不解恨,又對著尸體補了幾槍,然后將尸體吊在一棵樹上。林濤長出了一口氣,心里說:“爹、娘,哥、姐,我為你們報仇了!”

林濤消滅了朱虛的民團,讓國民黨軍政當局非常震驚,加大力度封鎖根據(jù)地。糧食、食鹽、食用油、布匹、藥品等物資十分匱乏,游擊隊員住在山洞里,很長時間吃不到一餐主糧,吃不到一頓有鹽的菜,更談不上吃油。要生存下去,要保住這支革命力量,就必須打破敵軍的封鎖,搞到賴以生存的糧食、食鹽、藥品等物資。

林濤決定親自到白區(qū)滕家堡去買貨物。有人提醒林濤,白區(qū)敵軍布控嚴密,進去實在太危險了。林濤給大家分析了敵情,認為滕家堡的守敵十一路軍和駐守祠堂鋪的二十五路軍是兩支部隊,兩支部隊互不統(tǒng)屬,下級軍官互不相識,可以用繳獲的敵軍通行證,冒充二十五路軍某團去購貨,可能可以蒙混過關。只要有希望,就要試一下。

一天早晨,林濤穿上綴著少校領章的國軍制服,帶著二十多名“國軍”,通過長嶺關,順著大路朝滕家堡大搖大擺地走去。一路上雖遇幾處敵崗哨,但都被林濤的“通行證”混過去了。十一點鐘左右,他們到達滕家堡。這座集鎮(zhèn)是鄂皖邊界重鎮(zhèn),十分繁華,來往客商和駐扎的軍隊很多。林濤一行來到街頭,敵哨兵也沒仔細盤查,便放他們進入集鎮(zhèn)。

林濤他們找到一家大雜貨鋪,店老板一見是國軍長官,連忙點頭哈腰,把他們迎進店鋪,又是遞煙,又是倒茶。

林濤說:“我們是駐扎在麻城祠堂鋪的二十五路軍,到滕家堡來辦公事,順便捎點貨物。”“承蒙長官照顧,只要小店有的,盡管挑選。”店老板十分殷勤地應酬著。“事務長,你趕快選貨,我們下午有要事,還要趕回去。”林濤遞了一個眼色,四班班長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一定不耽誤參謀長的時間。”四班班長一邊答話,一邊讓店老板和伙計們點貨,叫游擊隊員們捆扎包裝,又到隔壁藥店里買了一些藥品。

四班班長回到雜貨鋪算賬付錢時,滕家堡的敵七十三師的三個流動哨兵來到店鋪前,見一溜擺了二十多擔貨物,斥問店老板:“是誰買這么多貨?”店老板忙答應:“這是祠堂鋪的二十五路軍買的。”

四班班長不慌不忙地上前搭腔:“我們是在麻城祠堂鋪駐守的二十五路軍三十二師九十七團后勤處,到這里來買點軍需用品。”“有證件嗎?”“有!”四班班長隨手掏出通行證。

哨兵中一個佩有中尉軍銜的家伙,看了一眼通行證說:“我問的是軍需購貨證。”說完用眼睛審視著四班班長。四班班長有些蒙,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們根本不知道采購物品需要軍需購貨證。

這時候,在店堂里坐著喝茶的林濤,把茶杯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接過話茬喝道:“老子們在前方剿共,把頭拴在褲腰帶上玩命,連一點鹽都吃不著,你們卻在這里享福。我們到這里來買點貨物,你們還故意搗蛋,要什么證都有,你們跟我到師部去拿!”

店老板有些慌張,軍隊常以鬧事為由,敲詐商戶。他忙向敵中尉遞過一條香煙,說:“老總,你們都是為公事,不必傷了和氣,請進屋喝茶。”中尉見林濤佩有少校軍銜,又見店老板遞來的香煙,便找臺階下,說道:“卑職是例行公事,請長官息怒。”四班班長見勢,又忙從挑子里抽出一條香煙塞給那個中尉,笑道:“我們參謀長最近討了一個姨太太,同事們正等著要喝他的喜酒。今天參謀長到這里來辦公事,順便捎點東西辦喜事,我們后勤處也跟參謀長一起順便辦點軍需用品。這條香煙兄弟們抽,算參謀長的喜煙。”敵中尉附和道:“參謀長大喜呀!我們叨擾了!”邊說邊領著隨從士兵匆匆離去。林濤一看敵兵離開,急忙對大伙說:“我們走!”

游擊隊員們立即挑起貨物出了店門,還沒走出五里路,后面就響起了槍聲,他們咬牙飛奔起來。敵軍追趕了幾里路,怕會中埋伏,胡亂放了幾槍,慌張地回去了。

8

冬季的日子游擊隊最難熬。這個季節(jié)大雪封山,林濤帶領游擊隊轉移到抱兒山一帶活動,這里山深林密,便于隱藏。敵軍搜山,自然不會放過這里。在敵軍的層層搜索下,游擊隊活動的區(qū)域越來越小,終于有一天,他們被敵軍完全包圍。

下山的路全被封堵了,朝山下突圍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林濤沒有絲毫猶豫,立即命令大家朝山頂攀登。也只剩下朝山頂去的這條路了。隊員們幾天沒吃飯,身上又是單衣,饑寒交迫,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大家或蹲在地上,或背靠樹木站著,目光呆滯。林濤很心疼,卻又很無奈,他必須想盡辦法將更多的人帶出去,為革命保留火種。他用一根木棍,狠勁兒敲打身邊的樹木,怒吼一聲:“想當俘虜?shù)模粼谶@兒。想繼續(xù)革命的,跟我來!”

林濤用力拄著木棍,獨自朝前走去。隊員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踏著一尺多深的冰雪,拼盡全力向抱兒山頂峰沖去。敵軍在身后追了一段路,發(fā)現(xiàn)天色已黑,因害怕夜戰(zhàn),沒敢再追。一路上,隊員有的不慎從懸崖上跌進深谷,有的拼盡了最后一口氣,倒在雪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五十多人的隊伍,到達山頂后只剩下二十多人。看到這么多戰(zhàn)友犧牲了,大家都傷心地哭起來。

戰(zhàn)士們倒在雪地上,一個個都不動了。林濤也已經極度透支體力,倒在地上喘息。但很快,他感覺事情不妙,那些趴在地上的戰(zhàn)士好像不動了……他把手伸到他們的鼻子下,一個個探過鼻息。一個個試完后,發(fā)現(xiàn)他們都還活著。天已經黑透了,天空又飄起了大雪。山頂?shù)娘L格外硬,格外寒冷。林濤明白,戰(zhàn)士們在山頂上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被凍死的,必須趁黑夜摸下山。林濤下達了下山的命令,趴在地上的隊員沒有任何反應,他只能一個個叫醒,逼迫他們連滾帶爬地朝山下撤。有一個戰(zhàn)士絕望地躺在雪地上,不想再動了,林濤彎腰抱住他的胳膊使勁兒拽拉,攙扶著他朝山下撤離。

凌晨五點多,他們終于撤到了一個村子里。看到村子就看到生的希望,他們太想吃一頓飽飯了。然而這個村子只有幾十戶人家,而且?guī)缀跏强盏模謇锏娜嘶虮粐顸h軍隊和民團殺了,或被抓去當兵,只剩下走不動的老人,根本找不到一點吃的。

林濤看著眼前剩下的二十幾名隊員,一個個疲憊至極,已經失去了戰(zhàn)斗力。如果再堅持集體行動,很可能被敵軍全部消滅,必須在天亮前化整為零,各自隱藏起來。只要這些人能活下來,就是革命的火種,遲早有一天還會聚起來。

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大家,眼含熱淚說道:“每個人必須想辦法活下來,總有一天,我們還會把紅旗豎起來。”

林濤把游擊隊的紅旗收起來,藏在懷里,跟隊員們一一擁抱,看著他們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他含在眼窩里的淚水終于滾落下來。林濤打定主意,離開金家寨去尋找紅軍隊伍。突然間,他想起了漆染秀,心里一陣傷感。自己的親人都犧牲了,唯一讓他牽掛的只有她了。他知道進城非常危險,但他還是決定去跟她見一面,親自解除婚約,讓她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天已放亮,不便于行動了,林濤在村子的一間破房子里藏起來,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傍晚時分,他離開村子,趁著夜色趕到了漆家。他熟悉漆家的情況,沒有去敲門,而是攀上大院的后墻,穿過廂房屋頂,順著廂房旁邊的一棵大樹滑下去,直接去了漆染秀的窗戶前,輕輕拍打窗戶,叫道:“染秀,我是林濤。”他敲了三次窗,喊了兩聲,房門突然開了。漆染秀站在門口,吃驚地看著林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傻傻地問:“濤哥,我在做夢嗎?”林濤閃身進屋,快速關上房門,站在客廳里說道:“染秀,你沒做夢,真的是我。”

漆染秀情不自禁地撲到林濤懷里,嗚嗚地哭了。多少個日夜的思念和擔心,此刻都化作滿臉熱淚。林濤心里也有千言萬語,但他還是克制住自己的情感,跟漆染秀說明了來意。漆染秀聽了,愣怔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不可能,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你。”林濤難過地說:“染秀,你聽我說,我天亮前必須離開金家寨。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來,你一定要嫁個好人家,好好活著,等革命成功了,我一定回來看你。”漆染秀堅定地說:“我這輩子就要嫁給你,就今晚!”林濤看著漆染秀,連連搖頭說:“不行,真不行。”漆染秀問:“怎么不行?我不像新娘是吧?我去化妝!”漆染秀轉身去了臥室。大約二十分鐘后,她在臥室里喊:“濤哥,你進來吧。”

林濤有些手足無措,輕輕推開臥室的門,發(fā)現(xiàn)臥室內燃起了兩根紅蠟燭,漆染秀一身紅衣坐在蠟燭旁,羞澀地垂著頭。林濤驚呆了,燭光下的漆染秀楚楚動人,美若天仙。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漆染秀抬起頭,輕聲叫:“濤哥,我好看嗎?”林濤慌亂地點頭說:“染秀,你真美,真美。”漆染秀說:“可惜,我沒有紅蓋頭,你過來拔掉我頭上的銀簪……”

林濤明白,他突然想起自己懷里的紅旗,忙掏出來,蓋在漆染秀的頭頂上,跟她默默地對坐著。

漆染秀輕聲催促說:“濤哥,良辰吉時已到,請揭開我的蓋頭吧。”林濤緩緩地將漆染秀頭上的旗幟扯開。漆染秀閉著眼睛,微微仰著頭。林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把將漆染秀抱在懷里。

兩根紅蠟燭熄滅了,又亮起來;亮起來,又熄滅了。

天亮前,林濤離開了漆家。臨走時,他把自己在立夏節(jié)起義那天拍攝的照片留給了漆染秀,還有那面當作紅蓋頭的紅旗。

林濤離開金家寨去了武漢,后從武漢去了上海。找到了黨組織后,留在上海中央機關從事地下工作,一年后到達中央革命根據(jù)地,跟隨紅軍長征,后擔任紅軍副師長,在一次戰(zhàn)斗中犧牲。漆染秀自從林濤走后,天天盼望得到林濤的消息,想念他的時候就拿出照片看,或是點燃兩根紅蠟燭,把紅旗蒙在自己頭上,獨自坐到深夜。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一年又一年,她的頭發(fā)等白了,背也佝僂了,但她依舊每天站在門口,期待夢中的人出現(xiàn)。她相信,林濤總有一天會回到她身邊。

新中國成立后,有關部門依據(jù)檔案著手查找林輝烈士的家屬。由于林濤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時化名林輝,籍貫填的是剛設立不久、鮮為人知的河南省立煌縣(設立立煌縣,初屬河南省,五個月后劃歸安徽,后更名金寨縣),查找工作一度陷入困境,因此,多年杳無音信。一九五六年,梅山水庫蓄水,老縣城金家寨沉入水底,鄉(xiāng)親們遷散到各處,線索更是徹底斷了。

轉機出現(xiàn)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有關部門整理已故紅軍將領的回憶錄手稿時,讀到了這樣一段記錄——

……那年冬天,我在上海法租界與林輝同志有過一次長談。他跟我講起他的老家金家寨,講起他新婚一夜便離開妻子染秀、投身革命的經歷。他說:“我林濤這輩子,對得起黨,對得起紅軍,就是對不起染秀。”

正是這段跨越半個多世紀的文字,讓有關部門終于確認:林輝就是金家寨的林濤。而此時,那些犧牲在外的金寨子弟,名字已陸續(xù)被載入《烈士英名錄》。

一九九二年五月的一天,漆染秀家來了幾個縣里的人。他們是安徽省金寨縣民政局和中共金寨縣委的同志,正按新整理的《烈士英名錄》逐一核查烈屬的下落。

見到白發(fā)蒼蒼的漆染秀,來人問道:“老人家,請問您可是林輝同志的愛人?”

漆染秀搖搖頭,說:“不是,我愛人叫林濤。”

“那您愛人長什么模樣?家里有照片嗎?”

漆染秀從柜子里取出一面褪了色的紅旗——那是林濤離家那天留下的——她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

民政部門的同志接過照片,與檔案上的影像比對,聲音發(fā)顫:“老人家,林輝就是林濤啊,是林濤從事地下工作后用的名字。我們找了您多少年了,可算找到了!”

他們將民政部統(tǒng)一印制、由安徽省金寨縣人民政府填發(fā)的林濤(林輝)《革命烈士證明書》,鄭重交到漆染秀手中:“老人家,您受委屈了。”

年過八旬的漆染秀等待六十多年,終于等到了丈夫的歸來。她悲喜交集,忍不住哭泣起來。等到縣里的人走后,她回到老屋,穿上新婚時的那身紅衣服,坐在燃著的紅蠟燭前,捧著林濤烈士的《革命烈士證明書》,輕聲說:“濤哥,你終于回來了……”

責任編輯 梁樂欣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