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政女工,用手機敲出二十萬字的人生 專訪素人作家李文麗
洋芋其貌不揚,只扎根土地里開出樸素的花。素人作家李文麗的新作《地里的洋芋花開了》,寫的正是這樣一群像洋芋一樣的人。她是從甘肅隴東走出來的家政女工,近五十歲才拿起手機,在打工間隙敲出二十多萬字,也畫下幾百幅畫。這一次,她把目光從北京的廚房轉回故鄉,寫婆婆、母親、哥哥和同村姐妹的艱辛與溫暖,也寫下自己如何從“誰家的媳婦”,成長為擁有名字的寫作者。在“新大眾文藝”的浪潮里,這份長在泥土里的文字提醒我們:再平凡的生命,也值得被看見、被記住,也能迎來自己的花期。
近日,素人作家李文麗新作《地里的洋芋開花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這是繼紀實散文《我在北京做家政》之后,這位從甘肅隴東走出來的家政女工推出的又一部作品,也是當下“新大眾文藝”浪潮中,又一份長在田間地頭、浸著煙火人間的鮮活寫作樣本。
《地里的洋芋開花了》
李文麗 著
作家出版社
李文麗,1968年生,甘肅平涼崇信縣冉李村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只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是一戶戶人家廚房里擦洗打掃的家政工。直到近五十歲那年,她第一次拿起手機,在雇主家洗洗涮涮的間隙,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打工路上的點滴。從2018年到2023年,她寫了二十多萬字,畫了四百多幅畫,把那些曾經被生活淹沒了大半輩子的感受,一件一件地記了下來。
與上一本《我在北京做家政》不同,這本《地里的洋芋開花了》把筆觸轉向了她的家鄉和親人。翻開這本帶著泥土氣息的書,仿佛一腳踏進了隴東的溝壑梁峁:獨自留守家園、把菜園子侍弄得熱氣騰騰的婆婆,老成厚道的大哥、忍辱負重的三哥,辛勞一輩子、晚年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卻拿著女兒的書挺直腰桿夸耀的母親……書中大部分文字,都是對一個“家”的回望與眷戀。可讀者分明能看見,一個女人把根扎在故土里,用全部熱忱描摹著艱辛而溫暖的人生。
這本書還有一處特別的設計——文字與畫作的對話。李文麗在寫作的同時畫了幾百幅畫,她畫第一次坐地鐵時的慌張,畫舞臺上的自己,畫帶過的孩子,畫家政姐妹第一次登臺跳舞的模樣。文字無法抵達的地方,色彩替她抵達;語言說不清的瞬間,線條替她說清。
《地里的洋芋開花了》不只是一位底層女性的私人生存記錄,更是一份未經雕琢、純粹真摯的民間寫作樣本。當文學的聚光燈打向最平凡的勞動者,那些長期被忽略的生命,終于以“李文麗”之名,被看見,被記住。
書寫家鄉那些像洋芋一樣的人們
記 者:這本書是繼《我在北京做家政》之后您出版的第二本散文集,把目光轉回了隴東故鄉的溝壑梁峁和親人日常。是什么促使您完成了寫作題材上的轉向?比起上一本,這本書的寫作過程有什么不同之處?
李文麗:這些年因為生活,我像一只鴻雁,在故鄉和異鄉之間來回穿梭。故鄉對我而言,是熟悉又陌生,親切又疏離的地方。曾經多少次,我抱怨過自己出生在這樣一個偏遠落后的地方,想要逃離和躲避。可當我參加文學小組的寫作學習,認識了很多優秀的老師朋友之后,我好像一下子醒悟了,才知道原來我的思想是很狹隘和有局限性的。
再次回到故鄉我才感覺到,真正讓我內心踏實和舒適的地方還是故鄉。而且我驚喜地發現,我的故鄉是因為地理環境和氣候的影響,讓外界對它產生了刻板印象。這些年來,故鄉一直都在努力改變原來的面貌,它的歷史文化底蘊、人文景觀遺跡和淳樸善良的民風民俗,都是獨一無二的寶貴財富,所有的這些都是值得去關注、去挖掘、去書寫、去傳播的。
上本書寫了我在北京做家政時的點點滴滴,主要圍繞我打工的經歷,和雇主之間的相處,帶孩子的樂趣、辛苦,以及和我的家政姐妹、文學小組的老師文友們相識相處的快樂時光,學習寫作過程中的收獲和感悟等,重點突出在北京做家政的故事。
這本《地里的洋芋花開了》的寫作,是我離開北京,在老家經歷一些事情之后,也有因文學參加一些活動時的所見所聞和感受,更有對身邊女性朋友所經歷的故事感同身受的記錄。感覺她們就像土地里的洋芋一樣,樸實善良,默默耕耘卻又能綻放最美麗的花朵。
記 者:新書名為《地里的洋芋花開了》。洋芋花,您在書里寫它“像極了普通農村婦女的人生底色”。如果用一句話向一個從沒見過洋芋花的人介紹這本書,您會怎么說?這個意象是您動筆之前就想好的,還是寫著寫著才浮現出來的?
李文麗:從未見過洋芋花的人,肯定見過、吃過洋芋(土豆)。超市里賣的洋芋都是洗干凈的,但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它的身上沾滿泥土,就像農村那些經常雙腳踩在泥地里,雙手沾滿泥土,身上全是灰塵的莊稼人一樣。也像工地上迎著酷暑嚴寒,在城市里建起一座座高樓大廈的農民工一樣。更像極了那些一輩子圍著灶臺田地打轉,從來都沒有走出過村莊的奶奶、媽媽、嬸子們。他們笨手笨腳,沒見過世面,更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但他們也有思想,也有愛好和追求,就像洋芋一樣,它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卻也能讓人填飽肚子,更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我第一次來到大城市后,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電視里。做家政的同時,又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這讓我一個土生土長的農村人感到緊張、害怕,像掉進了深淵。后來通過文學小組的學習,我才有勇氣去面對將要面臨的一切。寫下的這些文字、這些故事、這些人之后,不由得讓我想到“洋芋花”這個意象。
記 者:書里寫到了婆婆、母親、大哥、三哥,也寫了米花、巧巧這些同村女性的命運。哪一篇是寫得最艱難、最耗心力的?是下筆時手會停下來的那種難,還是寫完之后不敢回頭再看的那種難?
李文麗:當然是兩個哥哥的去世了!文章只是寫了我自己的傷痛,并沒有把兩個哥哥身上發生的故事寫出來。因為傷心難過,淚水一直擋住視線,心也疼得無法繼續往下寫,只能先寫個大概。我多么希望兩個哥哥能夠看到他們那個苦了一輩子的妹妹,現在因為文學迎來這么多高光時刻的樣子啊!

李文麗手繪圖畫
在文學世界里享受溫暖和幸福
記 者:這些年您的寫作有沒有遭遇題材上的瓶頸期?您覺得還有更豐富更廣袤的生活要寫,還是需要繼續充實生活這個寫作的泉源?
李文麗:從2018年去文學小組開始學習寫作,我只是把它當成業余愛好,當成記錄生活和平衡心態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讓我收獲很大,也讓我更能享受當下,這些記錄都是隨心所欲的輸出,也是忙碌生活中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希望我還能繼續保持這種狀態,在以后的日子里繼續記錄生活中的點滴,這就是最好的生活態度。
記 者:您在書里坦承,以前的身份是“誰他女兒”“誰他媳婦”,文學讓您“終于擁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尊嚴”。擁有了名字之后回到村里,大家是叫“李文麗”,還是仍然叫“誰家的媳婦”?這種外部目光的變化,對您來說重要嗎?
李文麗:大多數人都會叫我的名字了,只有少數老年人會像以前那樣叫我,但我肯定不會在意的。我在意的是,現在作為一個有著自己名字的人,不再是誰的附屬品,是一個獨立自主有思想尊嚴和認知能力的人。
記 者:新書里也配了您親手繪制的插畫。文字到不了的情緒,由線條和色彩來補。有沒有哪一幅畫,是您覺得比文字更準確地表達了對某個人、某件事的感受的?請描述一下那幅畫。
李文麗:書里面的畫我都很喜歡,如果說感受最深的話,那一定就是這幅畫了。它表達了一個從小到大土生土長、圍著灶臺田地和老人孩子打轉的農村婦女,以為自己的一生就是這樣一成不變的平庸下去,卻沒想到命運的另一扇門會因為文學而重新開啟。她從一個不被人看好的隱形人,被文學帶著一步步走向最光亮的地方,迎來了人生中的高光時刻。此刻她就在文學為她開啟的新世界里,享受著溫暖和幸福繼續前行著。
從其他優秀作家的文字中汲取寫作營養
記 者:您有沒有跟其他作家討論,或者自己思考過,在展示一種質樸可親煙火生活的基礎上,如何再提高一下自己文字的文學性?
李文麗:我曾問過很多作家老師,如何才能提高自己的寫作水平?好多老師朋友都建議我多閱讀經典文學著作,多學習優秀作家們的寫作經驗。我也會認真聽取大家的意見,在閱讀學習的同時不斷思考和總結經驗,努力讓自己的寫作水平有所提高。期待在以后的寫作過程中,能寫出更加有深度和有價值的文章來。

素人作家李文麗
記 者:近幾年您在讀哪名作家的什么書?有沒有刻意去學哪名作家的文風?或者說他們有沒有給您帶來創作上的啟發?
李文麗:最近讀了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和全勇先《秘密》,感覺他們寫得特別特別好。像我這種寫作水平很低,讀書也不是特別多的人,目前還無法達到他們那樣的寫作水平,還寫不出這樣的好作品來。
但閱讀過程還是能帶給我更多啟發和思考,尤其是讀李娟的一系列作品后,我更加明白文字可以把平凡樸素瑣碎的日常變得生動有趣鮮活起來。
記 者:如果讓您對二十年前那個在鄉村種地、養雞、覺得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了”的李文麗說一句話,你會說什么?
李文麗:那就是:人生沒有標準答案,只有永不停歇地向前尋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