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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時代的自然詩學建構
來源:《詩選刊》 | 馬春光  2026年11月12日09:09

基于獨特的地理環境、漫長的農耕歷史和細膩的自然體驗,中國古人通過節氣對自然節奏進行感知與命名。二十四節氣是中國古人認知一年中時令、氣候、物候等變化規律所形成的知識體系和社會實踐。這是一種基于自然生命節奏的循環時間觀,規律性、精準性是這套時間系統的典型特征,成為千百年來中國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時間依據和保障。中國古典文學有深厚堅固的自然基因和敏銳的自然觸覺,節氣對古代詩人而言既是一種時間制度,更是一種審美的緣起和中介。隨手翻閱中國古典詩歌選本,會發現以節氣命名的詩歌俯拾即是,節氣更是大量出現在古典詩歌文本中。時間制度的轉變對人類的生活和情感有重要影響,同時引發文學書寫中時間體驗與自然體驗的轉變。進入現代社會以來,人們生活在以西歷紀年和鐘表時間為依據的現代標準時間體系中,節氣與物候所表征的自然時序逐漸剝離出人類的時間經驗,造成了人與自然的疏遠與隔膜。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推進,以節氣表征時間、參悟自然現象的詩歌越來越少,時間的自然節奏被遮蔽,人與自然進行直接生命互聯的“時間中介”被遺忘。其審美功能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如張潔宇所言:“在現代文學中,天氣與季候不再是簡單的自然景象,也不僅僅對應作者一己的人生感悟,更增加了強烈的社會現實意識。”⑴這種變化在20世紀以來的詩歌中表現得更加顯著,在新詩的現代性探尋中,“自然”更多的時候承擔著背景或象征的功能,尤其是在向西方學習的追趕心態下,基于節氣的傳統自然感知與審美方式被不同程度地放逐。

20世紀六七十年代興起于英美的自然寫作潮流,以自然時間為依據,觀察記錄自然界的四季變化,精確的數字化“月份”“日期”是記錄自然進程與現象的依據。相比而言,中國的節氣與物候早在千年之前就留下了關于自然變化的精準的詩意記錄,其中蘊含著以“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為特征的中國自然智慧。2016年,二十四節氣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在傳統文化復興的時代大潮中,節氣文化得以流行,與二十四節氣相關的圖書出版與文學創作也隨之火熱起來。在此語境下,詩人愈發對節氣產生濃郁的書寫興趣,這意味著新世紀詩歌對機械時間的逃離和對自然時序的回歸,同時也是對中國傳統自然文化的繼承發揚,導向在對自然的細膩認知基礎上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21世紀詩歌中以節氣為內核的自然體驗和物候意象激增,莫非的詩文合集《風吹草木動》、林莉詩集《跟著河流回家》、華海《二十四節氣:生態詩選》、鄭小瓊組詩《城市的節氣》等,均是以二十四節氣為主線的系統性書寫。莫非的詩文合集《風吹草木動》被稱為“詩意的博物學著作”,“以二十四節氣為線索,巧妙地結合含蓄雋永的現代詩歌、精致典雅的博物隨筆和細膩深切的逆光攝影圖片,向我們展示了凌霄、蠟梅、天目瓊花、蘿藦、虞美人、海棠、玉蘭、銀杏、葫蘆、忍冬等數百種‘人間草木’在自然四季中的精微變化,以及它們在中國人生活中所呈現的美學情趣和文化意味。”⑵林莉詩集《跟著河流回家》聚焦現代鄉村中的四季流轉與農事物候,鄭小瓊組詩《城市的節氣》則在城市中重建節氣與自我的情感通道。徐俊國詩集《致萬物》中有多首以節氣為標題的詩歌,詩人在對循環往復的自然時間的經驗感知中,從節氣時間中獲得自然教誨。對節氣的專題性、系列化的集中書寫之外,節氣更大范圍、更高頻率地出現在21世紀詩歌的文本中,其對自然時序的體認、與自然時序中萬物的生命契合以及自然體驗的過程書寫,彰顯出鮮明的生態意識,昭示著傳統自然觀念在詩歌中的重生。

新世紀詩歌中的節氣審美包蘊著不同于以往詩歌的情感指向,而是指向自然世界的豐富與深邃,對自然世界的情感回歸。面對現代社會中人類對自然時間的麻木與冷漠態度,詩人旨在通過節氣觸摸自然的節奏,順應自然的規律。以詩人哨兵的《霜降詩》和呂德安的《霜降》為例,可以管窺新世紀詩歌節氣審美的詩學路徑。霜降是秋季的最后一個節氣,《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氣肅而凝,露結為霜矣。”顧名思義,霜降在季節輪轉的意義層面意味著秋天的結束和冬天的開始,并訴諸“萬類霜天”的鮮明視覺沖擊,兩位詩人都以自身體驗到的現象展開詩篇。哨兵的《霜降詩》中,動物對自然時序的感應與行為成為詩人領悟節氣的入口與通道:“才下第一場霜/小河村進湖的土路就消失了/除了我愿意走這條牲口踩出的便道/再沒有人知曉去洪湖的捷徑。一只花翎野雞/從藕塘里升起,循著我要走的道/卻先于我抵達那座碼頭。我很高興/才下第一場霜,飛鳥就比人類/更懂一個詩人要干什么”⑶。哨兵詩歌的前兩句具有很強的暗示功能,“第一場霜”指出自然體驗的敏銳、準確,而“土路的消失”既是對白霜掩蓋大地、霜天一色的事實描述,同時“消失”暗示了行將到來的冬天對自然萬物和人類行為的“關閉”。哨兵詩歌呈現了一個人跡罕至的荒野世界,“花翎野雞”與詩人在霜降這一時間的行動上取得驚人的一致。“我”是洪湖中唯一的探訪者,與“花翎野雞”共享了無言的自然經驗。而這一切,都是洪湖之外的“人類”所不能抵達的。鳥兒對自然時間節點的感知,敏銳而精確。在這個意義上,傳統二十四節氣中物候,正是自然節奏的體現,也理應成為人類與自然同頻共振的依據。這首詩在書寫自然時序體驗的同時,內蘊對人類遠離自然世界、無視自然時序的深刻反諷。從現代生活的整齊劃一、現代居住環境的標準化,重返自然世界的多元化和差異化,這種由節氣引發的自然體驗,有助于人類重審當下的生活,反思自身的生命價值。人類與自然世界的時間契合和生命互動,順應自然的節奏,以切實的行動踐行節氣文化,重新激活豐沛的主體心靈。呂德安在《霜降》中寫自己看到“霜花閃閃”落滿庭院的喜悅:“就這樣立足在昏暗里/依傍著幾絲天光/再把這晶狀的世界/仔細地瞧個遍/才曉得昏暗中自己/像在夢里才睜大眼睛/且忘了這一年四季//中間總有那么幾回/叫大地施展障眼法/叫這冷冽的一幕/先是透著陣陣徹骨的寒意/到白天映入眼簾時/又化作融融的賜福一片”⑷。我們的生命中總會有這樣的時刻,仿佛是在與自然的第一次擁抱中,發現自然本身無比驚艷的美。詩人對自然的疏遠與麻木,在這個時刻被喚醒,而詩歌中從夜晚到白天的時間過程,加深了詩人對自然變化的情感體驗。詩人表達了一種如陶淵明“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般的自然體驗,是面向自然本真的情感回歸。呂德安的詩傳達了一種普遍化的自然體驗,召喚著人們對自然世界更加敏銳、細膩的體驗。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節氣與節日有著豐富的對應和對話關系。清明既是二十四節氣之一,同時也是重要的傳統節日,清明節成為中國人情感生活中的重要時間節點,“通過對傳統節日儀式的再現和情感記憶的細膩表達,讓我們重新找回那份對先輩的敬仰,對土地的珍視,對生命本源的尊重”⑸。隨手翻閱一本當代詩人的詩集,或者新世紀詩歌選集,清明都是詩歌題目的高頻詞。譬如以下幾位詩人的清明體驗:

“這一天是一切交接、輪回和中轉的平臺/前乃冬之風霜背影,后為春之輕盈步履/一邊是哀泣與祭祀,一邊是踏青與高歌/悲傷與喜悅同一刻發生,淚水催化涅槃//這一天,神和鬼私自默契/應允許諾萬物以安寧清凈/這一天,天和地亦商量妥當/要啟用這一天來達成一個世上的大和解。”⑹(李少君《清明》)

“扛著鐵锨的人,/為亡靈圓了圓屋頂,/他的仰望托高了彩虹。”⑺(徐俊國《清明:致泉眼》)

“死去的人,會在甲蟲們惺忪的復眼里/披掛上露水,再次誕生。”⑻(張二棍《清明》)

李少君、徐俊國和張二棍分別為60后、70后和80后詩人,從事不同的職業,三首以清明為題的詩歌雖然手法和語言頗不相同,但都激活了清明背后的自然體驗、生存經驗和民族精神,與傳統對話的同時潛藏著建構本土化自然詩學的抱負。清明意味著時間與情感的交融:“當詩人在清明時節審視自然與人類的時候,他不僅發現了自然世界的情感流溢,也發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一體、彼此難分。”⑼清明這一節氣(節日)本身就是中國古人遵循自然節序之智慧的體現,“既有慎終追遠的感懷,有生離死別的黯然銷魂,又有歡樂賞春的氣氛,有清新明麗的生動景象。”⑽如果找尋其共同點,則會發現它們對清明的書寫抵達了“自然的復魅”——即呈現了一個死生一體、天人契合的世界,其中蘊藏著中國文化對生死、自然的某種前現代的魅性理解。三位詩人對這一經驗的呈現,既是對全球化時代“去中國化”經驗的重新召回,更是為21世紀中國詩歌的自然審美提供了本土化的實踐路徑。這種“復魅”的詩性沖動,不是在現實中重啟前現代的神秘文化,而是一種生態啟蒙,其重點在于啟示現代人敬畏自然、融入自然、紓解精神焦慮,以抵達更加自如安寧的精神世界。

自然萬物的生命有差異化的多元時間節奏,節氣審美的持續擴展與深入,為自然生態審美的多元展開提供了重要基礎。詩人王長征在與《詩經》的對話中重啟古老而迷人的自然體驗,如《天子聽見風箱聲》寫道:“我愿意你走上高處的時候要用手拂動著風,/好讓遼闊的大地做你手里的折扇。//一道道展開農歷的二十四個節氣。”⑾借助“頌”這一古老文體,詩人傳達了基于當下的生存信念。二十四節氣是中國古人對自然秩序的整體性經驗,大地折扇的折疊與展開包含著人與自然整體共生的心靈認同。某種意義上,詩人的節氣審美帶有反思當下的前置觀念,面對當下的缺失,試圖重建古典傳統與當下生活的深層精神聯系。新世紀詩歌重新面對節氣的自然屬性,這種向古的美學回歸,是對現代時間制度和生存語境的一種反叛與掙脫,同時旨在激活中國傳統自然智慧,在此基礎上建構新的自然詩學和生存方式。

概而言之,21世紀詩歌的節氣書寫的主要審美面向為:其一,重返對自然的細膩觀察與詩意觸摸,書寫節氣中的自然物候,自然物被放置在自然時間的規律中,是物性書寫的精細化。其二,詩人們在對物候的細膩觀察基礎上,注重書寫重返自然的身心體驗,這實際上已經溢出傳統自然審美的范疇,同時也是對現代性時空體驗的突圍,這種體驗具有鮮明的生態審美內涵。其三,這種書寫方式意味著對中國傳統自然詩學的一種繼承與轉化。新世紀生態詩歌對自然世界持續深入的觀察與記錄,揚棄了目擊道存式的一次性自然審美,對自然時序與生命過程的審美書寫,自然時間得以更大范圍地敞開,人類的自然意識獲得二次啟蒙和新的覺醒。21世紀詩歌的節氣書寫,是與生態危機語境下自然觀的轉變、民族復興語境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新轉化密切相關的,是21世紀詩歌審美變遷的重要體現。這是一種文化意義上的返回:“回到自然的原點,重新回到人與自然的生命共同體中與自然建立聯系。”⑿這種返回具體地體現為:詩歌重新返回人與自然交融的和諧境界,重新回到節氣所表征的自然時間,重新回到地方,重建人與土地的關系,重啟自然的神性。而所有這些返回,都揚棄了其原初的時代因素,是在技術化的后工業時代建立的新聯系。21世紀詩歌對節氣的審美回歸,既是面向傳統自然智慧、面向自然本身的回歸,同時也意味著重返自身的詩學傳統。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生態文明視域下的21世紀中國詩歌研究”(項目編號:25FZWB079)的階段性成果。作者單位: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

注釋:

⑴張潔宇:《感于氣物,發為詩文——對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季候書寫的考察》,《學術月刊》2016年第1期。

⑵莫非:《風吹草木動》,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封底。

⑶哨兵:《在自然這邊》,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92頁。

⑷呂德安:《傍晚降雨》,北京聯合出版社公司2020年版,第311頁。

⑸張艷梅:《書寫傳統節日的情感深度》,《光明日報》2025年4月2日第14版。

⑹李少君:《應該對春天有所表示:李少君詩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120-121頁。

⑺徐俊國:《致萬物:徐俊國詩選:2004—2018》,北岳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第123頁。

⑻張二棍:《搬山記》,長江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138頁。

⑼李少君著;張德明評:《詩歌讀本·六十首詩》,長江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141頁。

⑽余世存:《時間之書:余世存說二十四節氣》,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6年版,第66頁。

⑾王長征:《習經筆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8頁。

⑿華海、侯之虎主編:《生態詩學新探》,南方日報出版社2022年版,第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