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11期|侯磊:右玉的兩季

侯磊,青年作家,歷史文化學者,副編審。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文學碩士。著有散文集《北京煙樹》《北京繁華錄》《京城故事集》等;長篇小說《還陽》《京北人家》,中短篇小說集《冰下的人》《覺岸》等;點校整理北京文獻《北京味兒》《燕都掌故》(北京出版社)等。部分作品被改編成影視劇,譯為外文發表。曾獲何建明中國創意寫作獎、冰心散文獎、朱自清文學獎、三毛散文獎、楊朔散文獎等,并登上2025年豐子愷散文雙年榜金榜。
迄今為止,我來過兩次右玉,一次是冬天,一次是夏天;一次到新城,一次到古城。但我知道右玉的魅力,遠不止看到的那些。
從北京到大同,看地圖便知道在大同以西,依次是左云、右玉——多美的名字啊。這個左、右,是以人坐北向南而論,人背對著北方,左手為左云,右手為右玉。因此東邊為云,西邊為玉,正是日出于東方海上,降落于西方昆侖之勢。
右玉從周天子時代起,便是抵御北方游牧部族的前線,這前線一做便是數千年。西漢,這里是雁門郡治下的善無古城。北魏,這里是鮮卑貴族巡幸的獵場。明代,這里和左云一起屬于九邊——東起鴨綠江、西至嘉峪關的九大軍區中的大同鎮,分別是大同鎮中最大的兩處衛城。到了清代雍正三年(1725年)撤衛改縣,改為右玉縣、左云縣,都歸朔平府管轄。
明代從北京過張家口到大同,一共有十五處衛城——天津衛、威海衛的“衛”。比衛低一級的是所,深圳大鵬所城、福建崇武所城的“所”,更有星羅棋布的軍、民、商屯堡。它們一起守衛著九邊的防線,抵御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南下的侵擾。近些年來,右玉老城有新的建設:城關的老糧庫原本是晉北知名的一家大型客棧五勝園,后來院落里修建了糧倉,改為國有糧站,現在改為美術館的展廳,展覽描繪當地風貌的作品。整座老城也在打造網紅城鎮,由此一定要去右玉的新城、老城看看,同時我也想好了講述右玉的角度——右玉的兩季。
冬季與夏季
第一次來,是冬天一月份的晚上,從大同一路開車過來,直接殺到右玉沒有火車站的新縣城中。縣城街道寬闊,遠看都是霓虹絢爛的高大建筑,基建已比從前好上很多。可一下車,真是冷啊,凍得原地直蹦,直接把車停在人頭攢動的飯館門口。進去點了一道油淋茄子,吃后立刻不冷了。第二天一早,北京的大衣也難抵右玉的嚴寒。車內的聽裝蘇打水早已凍冰炸裂,噴灑出一片片凝結的冰花,車內的溫度是零下二十七度。這便是右玉新城給我的第一課,海拔高且冷,冷如一塊巨大的冰。
右玉老城位于右玉新城的北面二十多公里,多是打車去。再往北十公里是走西口的關口——殺虎口,有一座殺虎口堡的遺跡,是內蒙古與山西的分界線,可以一腳跨兩省。這次冬季游覽我們以大同市區的古建筑和方山永固陵為主,沒能到右玉老城是一大遺憾。
由此總結,右玉的冬季是從11月到來年3月,長達小半年的時間,而夏季大約是6月下旬到8月中旬,可見夏季多么彌足珍貴。
2026年夏天的一個下午,我來到了右玉老城。
右玉老城正式的稱呼,叫右衛古城,位于山西朔州右玉縣右衛鎮。在明代是大同右衛,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直至永樂七年(1409年)完工。正統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變,明軍邊防崩潰,原本位于內蒙古的玉林衛、云川衛遷到長城以內,和大同右衛、左衛合并,稱右玉林衛、左云川衛,簡稱為右玉、左云。這種合并不裁撤軍戶,因此右衛古城、左衛古城中,都駐有上萬軍戶。
明代戍邊的武將和軍戶是世襲的,每一處衛城編制5600名軍士,隨軍加起來共有3萬多人。士兵平日操練,家眷則種地以供給。朝廷讓商人出錢招募流民到這里墾荒,再由商人經營,為此又有大量的民屯、商屯。那些屯堡設有驛站,因此,右玉兼有邊防、屯墾、互市功能,有駝路、馬路、羊路、人路等交通要道。軍戶們按照軍種關餉,早期是發米,有集市可以交換販賣,是真正的硬通貨,中期發米或錢,后期則越來越偏于發錢。發錢比發米克扣得更為嚴重,這也使得大明晚期邊防守軍欠餉嚴重,最終導致了大明的覆滅。我想到的是古代戍邊將士們的艱苦,在戰事來臨的歲月里,那么寒冷的冬季,在城頭或墩臺上徹夜值守,該是怎樣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右衛古城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是夯土包磚的城墻。四座城門中有南、北、西三面尚存,保存最完整的是帶方形甕城的南城門。我穿過城門洞時,門洞內墻上鑲有一塊萬歷四十四年的隨墻碑文。雖然是夏日,但仍感覺到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城門是幾十厘米厚的榆樹木板,外包鐵皮。
登上右衛古城南門的城頭,我看到一座寬敞且完整的衛城,基本保存了明代衛城的阡陌格局。
淡季與旺季
此處的淡季與旺季,并非指旅游,而是歷史上的淡季與旺季。
明代的右衛古城遍地是牌坊:文廟前有兩座;各大巷子、寺廟前大多有一座;城中心的鼓樓,一共有東、西、南、北共四座牌坊,和北京城的東四牌樓、西四牌樓一樣的規模。不少牌坊為明代鎮守右衛的麻家將所建,麻氏家族歷任總兵幾乎每一代都在右衛建牌坊。麻家的墳地在右衛東門以外,名為麻家墳。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損壞加上人為拆改,那些牌坊沒有保存下來。
歷史上,右衛古城曾爆發過一場激烈的右玉保衛戰。
據《明史·韃靼傳》載,漠南蒙古俺答汗的兒子辛愛黃臺吉(大汗之子叫臺吉,黃臺吉是最高等級的臺吉,相當于儲君),有個小妾叫桃松寨,跟辛愛的部下私奔跑到這里來投降。明軍宣大總督楊順認為這是自己的一件大功,于是接收了桃松寨,與蒙軍對峙。結果右衛被圍,沿途的城堡皆被蒙軍摧毀并大肆劫掠。楊順為了應付朝廷,上書說接收桃松寨,是為了將叛逃蒙軍的白蓮教骨干趙全、丘富換回來,兵部尚書許論同意了這個辦法。于是楊順將桃松寨送回,但蒙軍仍舊圍攻右玉。大學士嚴嵩與許論建議放棄右衛,但嘉靖皇帝不允許,直至明朝大軍來增援,蒙軍才撤退。這場仗打得沒來頭,對于右玉人民,可謂是飛來橫禍。
這個事件能從好幾個方面來看。
其一,楊順認為敵方部將來降,收了桃松寨。——這是引火上身,自找麻煩。
其二,懾于對方威脅將降將送回。——這不只關乎是否仁義的問題,更是暴露了明軍虛實,給了敵方機會。
其三,打不過想放棄右衛。——這是重大戰略失策,如果放棄,歷史將被改寫,幸好嘉靖皇帝明智了一回。
《明史》中關于右衛保衛戰有這樣一句:“粟盡食牛馬,徹屋為薪,士卒無變志。”仔細想想,六個月的圍困,沒有糧食了吃牛馬,沒有柴燒拆房子,而“士卒無變志”,這是多么慘烈的一仗。戰爭的高光時刻,往往也是人民涂炭之時。
然而,右玉也有它的淡季。
右衛古城與殺虎口興盛,因為這里是戰略要地,晚清修建京張鐵路以來,打通了北京到西北的路線。這條路線當年經過勘測,發現右玉海拔高,天氣寒冷,不易修鐵路,因此火車不走右玉。右玉漸漸失去了它的位置,人們可以直接從京張鐵路沿線直達內蒙古了。
右衛古城現存很多民國建筑,如晉北實業銀行右玉分行遺址、中共右玉縣委舊址、供銷社等。銀行遺址原先是一座晉商宅院,日本侵略時期被改為偽政權銀行,在石頭匾額上保存著刻字。縣委舊址是古城中心一座長方形的院子,即政府大院,自民國時開始一直用到1972年右玉搬到新城。門兩邊的白墻似一對八字影壁,還保留有紅字標語:“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政府大院里的房間都很小,很簡陋,至今尚能看出一些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痕跡,遠遠看去,似一所人去屋空的學校。
比起仿古的街道,我更熱衷于這種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曾帶有些童年影子的環境。那種老式柜臺的供銷社,零打的醬油和醋,外墻帶五角星,里面是硬板靠背椅的禮堂,由毛澤東題寫店名的新華書店……并不是懷念那時的生活,而是那時長輩們還都在世。
旱季與潤季
“潤季”這個詞是我生造的,畢竟在塞北右玉之地,說雨季、濕季都不科學,但我尚未感受到右玉的干旱,反而在放眼四野的碧綠中,感受到些許濕潤。
翻到一首明代邊塞詩人王越(1426-1498)寫大同、右玉一帶景象的《雁門紀事》時,不承想它是這樣的:
雁門關外野人家,不養絲蠶不種麻。
百里全無桑柘樹,三春那見杏桃花。
檐前雨過皆成雪,塞上風來總是沙。
說與江南人不信,只穿皮襖不穿紗。
“只穿皮襖不穿紗”,被后人改用為“早穿皮襖午穿紗”,以說明塞北早晚溫差之大。早年間,右玉這里苦寒多風,戲稱每年只刮兩場風,一場刮半年。極度干旱缺水,使得這里土地貧瘠,連年歉收,是朔州地區唯一的國家級貧困縣。男人走口外,女人挖野菜。新中國成立后,歷任右玉縣委書記多少年來帶領群眾植樹治沙,取得了巨大成就,鑄就了“右玉精神”。
在右玉精神展覽館中,我看到當年治沙人使用的馬燈、鐵鍬、鐵鎬、臉盆架子……尤其是那盞墨水瓶改制的油燈,讓人頓感當時生活的艱苦。如今,我站在右衛古城城頭遠眺,大田之中翠綠的玉米葉子隨風搖曳,土豆、莜麥、胡麻、向日葵等農作物高低參差,鋪展于田間。那遠方的溝壑、灘地乃至長城腳下,遍布著密密麻麻的沙棘林。行走在右衛古城中,當地居民在看我,我也在看他們。他們是明代守城將士的后裔,承續著新中國歷代治沙人的精神。從他們樸實的面容上,能看出他們的堅毅與執著。
我走到右玉的田野間,來到那殘破的長城墩臺下的灌木叢中,腳下是松軟的土地。風吹起來,我忘不了這里是古代的邊塞,更忘不了這片不毛之地,是如何變成塞上綠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