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學》2026年第11期 | 黃勝:池水中的黑天鵝(組詩)

黃勝,油畫家、詩人,兼寫藝術評論,獨立策展人。畫油畫山水,寫山水詩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會理事。著有個人詩集《江流有聲》《回音》《聽泉》《回響》等。
朱砂梅
從園圃眾多樹苗中
我選擇了你——朱砂梅
把花園上等位置,留給你
就為,日日看見你
不在乎花期
不在乎長多高、有多美
為你培土、灌溉
為你追肥、整枝
萬物冬藏時,為你刷上石灰漿
期待,來年沒有蟲豸
如今,你高過院墻
黛瓦上,成最鮮亮的光景
真的,除了我,鮮有人關注你
關注你的蟄眠、你的萌動
你盛開時的微笑
謝落時的憂傷
和守著的朱砂印記
池水中的黑天鵝
一尺花園水杉樹下
夾竹桃,開出星辰般的圖景
兩株藤蔓,修長如秀發
撩撥池中黑天鵝
它們,依偎在一起,相向而歌
曲頸交纏時
倒影,都是愛的模樣
一陣風過
藤上花萼,三三兩兩凋落
一如,心儀的奔赴
天空湛藍如前世
隱約水底的錦鯉,悠然游弋
而黑天鵝,懸浮碧水之上
莊周不解的逍遙
暗羨間,我投下香囊
卻引發驚飛
激動的池水,滿是錯愕的光影
狗尾巴草
平凡無奇
像祖祖輩輩鄉親
勞作的背影
日落時分
田野里它們隨風蕩漾
夕陽給足光亮
毛茸茸的花穗
顧盼生姿
它們卑微彎腰
拂過鮮有塵音的小道
和高低難平的墳塋
看不出它們是鞠躬
還是在撫慰
割草機與草坪
歡喜冤家
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持續、耐久、鈍感的聲音
被銳利刀鋒照亮
雜草們已臣服,紛紛改頭換面
晴雨不定的四月
風,推出嶄新的波瀾
曾經的帳篷。午后,眾多草葉被壓彎
至今,未蘇醒
草茬,齊刷刷失語
絕壁巖羊
寫意的山川
云間雀躍的精靈
陡峭的巖壁上,如履平地
山的褶皺
比畫筆下的皴法更生動
點苔后,越發生機
失憶的午后
奔雷,讓咩叫軟弱無力
紋理稠密處,巖壁成避難所
但,豺狼止步于此
崖下山溪,已拒絕對望
麋鹿
對望后,才懂什么叫警覺
靠近時,像精靈
合個影,神仙的伴侶
咀嚼嫩葉,枝丫裝飾腦門
透亮的紅蘿卜
頎長的脖頸
毛茸茸的雙耳
沾滿,溢美之詞
用溫熱的唾液
在你掌心,寫下感謝
然后,優雅地轉身離開
就在前年
它們,渡江來投
與覬覦它們的島民,林間對峙
最后,讓對方掛彩的
就是那對,仙器般的鹿角
和無辜的眼神
避潮墩
海是海
陸地是陸地
即使,不起眼的小土丘
散布江海間
都是,滄海變桑田的模樣
淤積、坍塌,像魔方
洪流,是游魂
狂風鼓動的駭浪,更像狼群
但,只要趕在它們到來前
站上避潮墩
浪花,就是八方來朝的綿羊
不是彼岸
也是光明頂
過烏桕村
還是那村、那樹
烏桕村。烏桕樹,被圍土堆上
枝葉繁茂,背景是青山
白衣少年,樹下癡迷仰望
兩只喜鵲鳴叫
一聲高、一聲低,煞是好聽
還是那村、那樹
烏桕村。烏桕樹,枝葉已謝盡
裸露出碩大的鳥巢
樹干,已合圍
樹下,依舊一亭、一桌、一石椅
村口,越發喧囂
一枚皂白蠟果,砸中衣袖
兩只喜鵲,上下翻飛
不會是從前兩只吧
它們覓食、雀躍、和鳴,依然超脫
一聲高、一聲低,煞是好聽
它們用炸裂深情告白
瓷白色果碟,锃亮的果刀
果實,褐紅里透出青澀的橄欖綠
擁有大地和植物的基因
桂味荔枝,被晨光,切開一道口子
那些狀若算珠的荔枝
不再擁抱
留下不規則的裂痕。像雙臂斜舉
短襖下泄漏的天光
刀未動,色澤已凝固
恰似,塞尚筆下的靜物水果
果肉,如流光
瞥你一眼,都是痛
無人知曉,紅與黑、黑與白的恩怨
粗糲的外表下,必藏著光亮
記得,昨夜電閃雷鳴
黑夜里,諸多事物暴露出原形
它們看向人間。隱藏了太多的愛
被驚恐觸發。而非刀俎
它們用炸裂深情告白
水墨春山流水圖
順應季節,融入水墨
春山,繁花不語
那些,沒骨杜鵑、牡丹、芍藥
俯伏路邊
婉約中,略帶哀愁
它們,擁有脫俗的氣質
在春風里綻放
它們懂得,空靈才是山水的止境
否則,雪白的梨花
為何纖塵不染
灼灼桃花,為何光亮照人
虬枝,掩映前人的擘書
在峭壁寫上偈語
草木華滋,盛極而衰
而溪流借荻葦,避讓三舍
胸襟一打開
山水,都低矮了
白云,在山巒轉角處渲染
花海緘默、花枝靜寂、花萼不語
余暉里,聽山鳥啼鳴
它們鮮亮、通透,不急不厲
山花謝了,余音猶在
獨留一樹晚櫻,在崖下流水里閃耀
這樣的春山,了無掛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