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學》2026年第11期|王博聞:兩人三腳(中篇小說)
編者按
本期特設《天津青年作家小說專輯》,刊發五位本土青年創作者的最新小說作品并邀請著名評論家、《光明日報》文藝部文藝作品編輯室主任、中國現代文學館特邀研究員饒翔撰寫評論《“他們”的故事和“我們”的故事》。五位青年創作者各具風格,有的展現出濃郁地域色彩與天津城市氣質,有的則流露成長之中努力與他者連接的纖細內在,有的捕獲復雜、短暫而明亮的人性一瞬,有的則直面生活之中那些無法言說的迷惘時刻。他們正用新鮮的視野與方式書寫著新鮮的生活現場。
兩人三腳
//王博聞
1
謝國良失蹤了。
直到李慧芳打來電話,謝盈盈才后知后覺。她當時正鉆到吧臺底下檢查咖啡機的電源。吧臺內部,空間有限,她跪臥在一片昏黑里,猶如棲身在某個深不見底的洞口前。李慧芳說,昨天我從下午就開始忙活,弄了一桌子菜打算給他過生日,可直到半夜也沒見他人影,給他打電話又關機,你說這么大歲數一個禿胖子,他還能上哪去?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話已至此,謝盈盈才想起,昨天是父親的陰歷生日。她本想從吧臺下面爬出來,卻不知被什么卡住了,進退兩難。她氣喘吁吁地安慰母親,說,萬一他是去哪玩兒呢,一時高興過頭忘了,咱貿然報警難免會鬧了烏龍。再說那么多年了,他的性格都是穩穩當當的,全心撲在工作和家里,肯定鬧不起太大的水花。再等等,也許今晚他就自己回家了,總得允許一個中年人偶爾有任性的時候。
掛掉李慧芳的電話,謝盈盈終于掙扎著站起來。她按下咖啡機的開關,轟鳴驟起。看著琥珀色的濃稠液體緩緩落入杯中,她仔細琢磨起謝國良最近的行蹤,才發現事情其實早有征兆——前天晚上,謝盈盈上晚班,在咖啡店里正忙著收檔打烊,忽然瞥見手機上亮起了謝國良的視頻邀請。她并沒有立即接起來。憑她對父親的了解,他們之間沒好到可以視頻聊天的地步。屏幕倔強地亮著,熄滅后又反復亮起,她思索良久,怕是出了什么事,終于接起。對面卻是一團黑黢黢的暗。她以為是信號卡頓,仔細辨認才發現黑暗中還匿藏著一個渾圓的身影。那團身影落寞地坐在無光的花園深處,曲著腿弓著背,像是一只在密林中為了躲避天敵而潛伏的動物。謝盈盈不明所以,試探著喊了一聲,爸?黑暗之中傳來一聲干澀的咳聲,她能辨出那是謝國良的聲音。每次謝國良要和她鄭重其事地說話之前,都會咳這么一下,像是為展開談話做的某種鋪墊。但這次咳嗽之后,談話并沒有開始,他們又滑向了無盡的沉默,她甚至隱約聽到了他吞咽口水的輕響。謝盈盈又試探著朝著漆黑之中喊了一句,爸,你找我有事嗎?我也沒什么事,就是看你下沒下班。謝國良的聲音遙遠而嘶啞。爸,我看不清楚你,你鉆這么黑的地方,這是要干嘛去?謝國良并未回應問題,只是自說自話,這些天,雖然黑得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回家路上還是得小心。謝盈盈說,沒事,我也不小了,咱們這兒治安好。嘴上掛著玩笑的口氣,她心里隱約覺察出了他的異常。之前從謝國良嘴里蹦出來的話,比機床廠里迸出來的鋼釘還硬,他是從來不肯把好話掰開揉碎了講給人聽,仿佛多解釋一句,都是自降身份。可今天,他卻像忽然換了一副面孔,出口的話竟是軟塌塌的。可這股難以言明的猶疑,竟比平日的冷硬更讓人警惕。樹蔭的夜影在他額頭上飛過,那張臉被灰頹的夜色揉得愈發模糊,明暗變換。
謝國良硬氣是因為有底氣。他雖看起來是個木訥的胖子,但實際卻是個心靈手巧的手藝人。他曾在一家國營汽車公司任職多年,從基礎的維修技工一路干到售后服務的部門經理。20世紀90年代,人們紛紛“下海”,擁有一手絕活兒的謝國良也心癢難耐。有一回他的徒弟來家里吃飯,此人前兩年辭職下海,靠著倒騰汽車配件發了財,買了一輛桑塔納。他看準謝國良的手藝,幾次慫恿他一起干。飯桌上,徒弟身穿油亮的皮夾克,將手里的大哥大放在桌上,大談市場前景。謝國良聽著,眼里已經溢出了欽羨的光芒。徒弟說,師傅,您現在的工作雖然看起來體面,但又能掙幾個錢?你就聽徒弟一句,早下海早發財,現在滿地都是票子,只要你肯撿,我保你賺得盆滿缽滿。謝國良偷偷掃了一眼身旁的李慧芳,說,我這個歲數,是不是也該出去闖一闖?李慧芳并沒接話,也沒看他,只往徒弟碗里夾了一整個紅燒魚頭,濺了他一胸口的油。謝國良親眼瞧著,也沒敢張嘴。徒弟并未惱怒,只用抹布揩凈皮衣,說,師母,現在大好的機會,別讓師傅的那么好的手藝白費。李慧芳仍低頭夾菜,說,你自己干,每月工資多少?看病管嗎?以后有養老金嗎?徒弟說,自己干當然自負盈虧,趕上好時候,一單賺夠半年的,以后自己看病養老唄。李慧芳又說,那下半年一單都沒有怎么辦?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們可是一家三口都指著老謝,現在的飯碗雖然沒多厚,但穩穩當當,旱澇保收。徒弟又點頭,說,師母,現在企業改革,哪有保底的工作,不少本來鐵飯碗的工作也有人下崗了。李慧芳也提高了音量,說,反正老謝絕對不能自己丟了工作。劍拔弩張之際,謝國良訕訕開口說,其實我可以試試去廠里辦個停薪留職,要是出來以后遇上形勢不好,還有回頭草可以吃。李慧芳狠狠瞪了他一眼,重重放下碗筷,說,行,如果廠里愿意放你,我就同意讓你出去。轉天早上,李慧芳天還沒亮就出了門。上班路上,有人看到李慧芳正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褲腿,哭天抹淚,臥在地上。而那男人,就是謝國良他們廠的廠長。從那之后,謝國良再沒提過辭職下海的事。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廠的下崗潮來襲,謝國良的工友們紛紛另謀生路。好在他手藝拿人,被一家私營企業高薪挖走,過程甚是驚險。
謝國良失蹤之前有一天晚上,謝盈盈回家吃飯,她注意到桌上的瓷器全換了新的。那些碟碟碗碗一看便知金貴,碗口描著金邊,胎薄如紙,釉色溫潤,就連那些透亮的茶匙都泛著瑩白的柔光。李慧芳見她端詳,便開口說道,看看,多漂亮,那么多年,我就一直想給咱家換套像樣的瓷器,可一直下不了手,這不,你爸單位效益一年比一年好,前兩天剛發了一大套。你看看碗底下,印著字,還是景德鎮的呢。謝盈盈頓感迷惑,托起瓷碗,卻拿余光剜著身旁的謝國良。只見他低著頭,只顧往嘴里扒飯。電視上正在播放一部有關下崗再就業
的電視劇,男主人公下崗后反而打了雞血似的鬧著要創業。李慧芳邊看邊說,你看看,哪來那么多業可創?要我說就得考公務員,公家飯碗,保你吃穿。對了,盈盈你考試準備得怎么樣了?謝盈盈正囫圇咽下一枚拇指大小的清炒蝦仁,說,媽,我現在做白領挺好,還是求您放過。說著她舉著筷子戲謔地做了個叩拜的動作。李慧芳一聽這話,急赤白臉說,一個女孩子家,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是最好的選擇,送你出國是為了給你的履歷鍍鍍金。她指著電視說,要不你就和這里頭那人一樣,中年失業,無路可走。謝盈盈本想反駁,不料一聲巨響,只見謝國良重重摔下碗筷,在門口踩上兩只鞋,奪門而去。李慧芳起身收拾碗筷,說,早晚氣死你爸。
蘭心咖啡店的面積不大,至多八十幾平方米,但布置成一片植物園的模樣,翠蔭葳蕤。謝盈盈輕輕吮吸了一口杯中懸浮的濃厚油脂,咖啡豆熱烘烘的香氣在她口腔中綻開。黃昏之后的店里空闊一片,她調低了背景樂曲的音量。吧臺底部的洗碗機發出蜂鳴,她站在吧臺里,邊擦杯子邊在腦海中擷取有關謝國良的記憶:一次是在她十六歲生日時,母親關燈點蠟燭,待她許過愿望再開燈,才發現他已趴在桌上睡著,雪白的襯衫袖口浸滿了八珍豆腐的濃稠醬汁;另一次是在她留學登機前,他竟扔下她們母女二人消失無影,即便找人的廣播聲在機場里反復回蕩,他依然沒有出現。
謝盈盈當年被父母安排赴美留學,利用求學間隙逛遍了西雅圖所有的咖啡店。她發現咖啡豆這種看似寡淡的果實,竟能如紅酒般醞釀出百般不同的豐腴口感。種植、采摘、處理、分級、烘焙、研磨、萃取,前面每一步的細微差別,都決定著一杯咖啡入口的風味口感,就如冥冥之中帶著一股神意的偶然。她利用空余時間,在附近的街區找了一份咖啡吧臺的工作,雖然薪水微薄,卻讓她第一次踏進了咖啡世界的大門。隨著對工作逐漸熟悉,想要開一家咖啡店的愿望也慢慢地爬進了她的心里。可她深知,做生意這件事,需要超乎想象的投入。現實更是給她當頭一棒,她回國之后,連找一份糊口的工作都沒找到。在多次面試無果之后,為了不讓父母失望,謝盈盈暫時找了一家咖啡店做零工,掙點小錢,也算對家里有個交代。咖啡店的老板叫阿蘭,是個看不出年紀、終日一襲紅衣、豐腴艷美的地道天津女人。她的美絕非渾然天賜,而是后天不斷雕琢而成。有一次,謝盈盈看到她在衛生間里獨自啜泣,淚珠子一顆顆地往下掉,可她一邊哭,還一邊拿著粉撲對著鏡子熟稔地補粉,就像是在進行一場浩大的填海工程。看見謝盈盈進來,她轉過身體,嬌嬌弱弱地問她,盈盈,你看我一哭是不是就不美了?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又說,我就知道那些狗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每次我說要他娶我,就和我打馬虎眼,他給我開這破咖啡店,只是為了死死拴住我,就是不給個有準的答復。說著她又滑動手機屏幕,舉到謝盈盈面前,說,你看,這老東西比我大二十五歲,我哪點配不上他?還成天拿點小恩小惠吊著個人,也不知道懷里揣著什么鬼。合照中,一個中年男人油頭粉面,雙手比耶,像是帶著成年女兒出門春游的老爹。謝盈盈仍是不知說些什么才好,可阿蘭看似也并不需要她走心的安慰。她拂去額頭的碎發,鼻翼輕展,再度恢復成輕盈的姿態,說,盈盈啊,我看店里最近客人不少,全靠你一個人撐著,你可別累著了,有機會再給自己招個幫手。
謝盈盈決定去謝國良的單位打聽他的消息。
謝國良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專門經營進口汽車的4S店,她需要轉兩趟地鐵才能到。店里的屋頂很高,將室外的自然光收于內里,白燦燦一片。她還沒走到車跟前,便有一位西裝筆挺的銷售小姐笑臉相迎。可一聽她是來找謝國良的,不但臉上的笑靨瞬間收斂,還平添了一股不耐煩的厭嫌。她指了指身后鋼結構的二樓,喊了一嗓,翻了個白眼,轉身便走。謝盈盈不明就里,一肚子氣。
她來到二樓,辦公室里坐著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他左手盤珠,右手擎著茶壺,正往面前的茶盞里添茶。男人滿臉堆笑,朝著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謝盈盈并沒坐,走到跟前,說,您好,我想問一下謝國良的近況。那男人茶也不沏了,身子抵回椅背,說,哎呀,老謝呀,你說的是那個負責維修的謝師傅吧?謝盈盈為了打聽消息,無奈配合他做戲,點了點頭,說,是呀。男人說,那個謝師傅好像被總公司優化了,他運氣可好了,拿了不少補償金呢。優化?補償金?謝盈盈不禁一滯,她回憶起謝國良近日的諸多舉動,似乎都在這一刻有了合理的解釋。她又問,我爸在這兒干了那么多年,犯了什么事,怎么說開除就開除?男人舉起茶盞細啜了一口,眼珠子來回地轉,說,小姑娘,話可不能那么說,你知道現在這世道,大家都揣著錢不敢花,車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人工不斷上漲,修車的生意更是難干。這次優化不光他一人,是整個部門都一鍋端。老謝呀,這人太仗義,本來他沒在名單里,非得替手下的人和公司爭取權益,結果也一起被開了。她忽然想起那晚謝國良躲在一片黑暗里。謝盈盈正想再問問詳細情況,忽然瞥見男人對著自己身后瞪大了雙眼,說,誒,老謝你來啦,正好,你趕緊自己澄清一下。謝盈盈聞聲回頭,卻只看見一個肥嘟嘟的身影瞬間躍出門框。
謝國良雖胖,但兩只短腿卻捯得飛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街角深處。還好謝盈盈今天出門穿的是運動鞋,她跟著他跑進一個農貿市場,里面雞、鴨、魚、菜、蛋,一應俱全。謝國良肥壯的身影,不停在前方密匝匝的人群中閃現。謝盈盈在美國上學時曾在田徑社混過兩年,她三步并作兩步,幾近踩踏上他的影子。謝國良吭哧帶喘,還邊跑邊回頭,像個落荒而逃的海盜。菜市場里的魚販高舉砍刀,寒光閃閃,案板上金燦燦的大黃魚翻騰著,身首異處。身旁的盤頭大姨,頭頂屏風式的發髻,正為了菜販的缺斤少兩破口大罵。謝盈盈眼看就要一把將謝國良擒住,不料面前忽然沖出一個身著黃衣的外賣小哥,電動車徑直將謝國良連根掀起。謝盈盈愣在原地,看著謝國良滿臉驚愕,像是一只受驚后拼命撲棱翅膀的肥鵝,旋即嵌進路旁蓊蔚的隔離帶里。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黑去大半。謝國良心寬體胖,并無大礙。謝盈盈在軟件上劃拉了半天,找到就近的一家北塘小海鮮,九十九塊,四菜一湯,葷素齊全。驗過券后,父女對坐桌前,相視無言,他們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桌面上一攤未拭干的醬汁上。那醬黏膩、膠著,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濃稠。謝盈盈從隔壁桌抽出兩張餐紙,將那污物一把抹去,將紙團了又團,扔到地上。她直勾勾地望著謝國良,問,爸,你到底跑什么?謝國良低著腦袋不說話。謝盈盈又問,你失業了,為什么不和我們說?謝國良這次倒是把頭抬起,卻倔強地扭向一旁,緊抿著嘴唇,不看她,也不答她。可他越是不說話,就越是把謝盈盈的火氣往頭上拱,她明顯拔高了音量,說,爸你倒是說話啊。說完謝盈盈便感失態,便咬著唇壓低了自己的肩膀。不經意間,她看見對面的謝國良,眼里含著淚光。她不敢相信,便又掃了一眼,果然看見他那磨盤似的臉上,蹙著眉,繃著嘴,滾著淚。
謝盈盈第一次見到如此不堪的父親。連續兩日未歸,身上的白襯衫已泛著淡淡的黃。他頭發散亂,任由蕪雜的胡茬爬滿側臉。父親含淚的眼睛里竟透著一種隱忍的求援,像是一個從不示弱的人,終在遲暮中學會了委曲求全。自從她記事開始,父親極少會在家人面前流露情緒,至少在她面前,始終保持著光滑無痕的平靜。可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卻表現出一種她未曾見過的萎靡,那是一種由委屈、無助和怯懦折疊而成的失敗感。
謝國良用嘴小口地吸氣。兩盤泛著麻油和蒜香的涼菜被服務員送上了桌。謝國良輕抽鼻翼,終于開口,說,你要我怎么說,我在單位干了那么多年,讓人一下就辭了,讓我這老臉往哪擱?再說,就你媽的性格,要是知道我這把歲數沒了工作,不得一下就踹腿回爪哇國?謝盈盈聽著他的話,都能想象出李慧芳得知噩耗后的應激反應。她那不服輸的性格,哪能禁得起在親戚朋友面前如此顏面掃地,肯定得心跳一百六,血壓一百八,外加重度狂躁抑郁。謝國良委委屈屈,哆哆嗦嗦,說,都是多年的老員工,不講僧面講佛面,誰身后不是一大家子,說辭就辭,一句客氣話都沒有,我好歹也是部門領導,我不替大家說理還能誰去?可誰能想到……謝國良竟開始小聲嗚咽起來。他越說越冤,越說越覺得委屈,竟慟哭起來。他哭得滿臉是淚,卻竭力壓著嗓子,弓背縮肩,只剩嘚嘚嘚的震顫。飯館里的熱鬧終究與他們無關——服務員迎來送往,“你好”“再見”說好多遍;隔壁一桌年輕人,人人橫舉手機,嬉笑怒罵,酣戰連連;后廚灶臺火熱,鍋氣漫天。謝盈盈明明聽得謝國良哭聲如雷,可周圍竟無人察覺。她終于看清父親內里那個真身,還是那個未來得及長大,便被責任倉促推上前臺的懵懂少年。
飯館里喧囂彌漫,他們父女卻良久無言。謝盈盈斟酌半晌,說,可你這總不回家也不是個事兒,再不回去,我媽就真報警了,況且失業這事,早晚得輪上一回,既來之則安之,你好歹也先得回歸正軌。謝國良抽泣得差不多,抬起膽怯力竭的臉,望著她說,怎么既來之則安之?難道要我和李慧芳攤牌?我這歲數不可能再找到那樣的工作了。謝盈盈又思忖片刻,說,要不你來我工作的咖啡店打個短,也算暫時有個事兒干。謝國良一臉不解地問,你工作的咖啡店?你不是在外企當白領嗎?謝盈盈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只以尷尬應對。謝國良又問,哪家咖啡店?她說,蘭心咖啡店,在十一經路地鐵站對面。
謝國良的回歸,讓李慧芳久懸未定的心終是落了地,一家三口得以重聚桌前。面對李慧芳的質問,父女決定暫且合力隱瞞,謊稱謝國良因集團臨時培訓,手機被收回,無法與家里取得聯系。平日素來多疑的李慧芳,半信半疑,死死盯著謝國良踟躕的臉。最后還是謝盈盈眼疾嘴快,打了個圓場,說,這不都回來了嗎?去去吧,媽。李慧芳深吸一口氣,說,要是哪天發現你騙我,咱就都別過了。
2
對于介紹父親來咖啡店里做臨時工這件事,謝盈盈覺得自己有些莽撞。她不僅輕視了與謝國良長期同處一室的難度,還忽略了一名高級技術工人與服務行業人員之間的巨大鴻溝。首先是店主阿蘭,對于自己清新文藝的店里忽然出現了一位謝國良這個歲數的老男人,她大惑不解,但礙于情面,并未對此提出質疑。她只會不時地,將嫌棄的目光狠狠懟在謝國良笨拙的腳步上、胖乎乎的背影上和大汗淋漓的后腦勺上。謝盈盈把這些都看在眼里,同時她也看得出謝國良的局促不安。他并非怠惰之人,反倒是因為用力過猛,才顯得更加不合時宜。咖啡店里本是安靜愜意的所在,悠揚的音樂之下,一杯托著綿密奶泡的咖啡被輕飄飄地端送到桌上,一切服務都應在需求之前抵達,那些文縐縐的腔調在這里全都被視為理所應當。可謝國良從前伺候的都是底盤、發動機和卡死的螺栓,在嘈雜的車間里,只有刺耳的異響才能讓他警覺,這里的一切顯得過于曖昧不清。他話聲中氣十足,震耳欲聾,聽不出話里有話,更分不清客人語氣里到底是要求還是抱怨。謝國良更記不住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美式、冷萃、澳白,還有什么厄瓜多爾和瑰夏……這些華麗又矯情的詞匯在他腦子里不停蕩漾,卻像散落一地的零件,無論如何組裝,也攢不回原本的模樣。有一次客人說,要一杯Dirty(一種濃縮咖啡不加冰而直接加入冰牛奶的飲品)。他愣了半晌,附和著說,人的確得著裝“得體”,讓在一旁的謝盈盈面紅耳赤。還有一次,有一個女顧客嫌咖啡的溫度太高破壞了口感,他立馬回應說,女孩子就得喝熱的,對身體好。聽到這話的謝盈盈和阿蘭當場僵住,只有謝國良渾然不覺,還一臉誠懇地把杯子往客人面前推。
在逼仄的咖啡吧臺里,謝國良一擠進來,就像一個巨物砸入水中,周遭一切的平穩都被他震出巨大的波紋。他的肚子會頂開柜門,手肘會帶翻吸管盒和糖漿瓶,那些原本輕盈有序的東西,在他身邊全都顯出尖酸刻薄的嘴臉。謝盈盈聽見他在身后喘著粗重的氣息,回頭望見他汗淋淋的額角,就連口罩的邊緣,也被汗漬浸出一層粗糙的鹽痕。每次阿蘭和他擦肩而過時都捏緊鼻翼,臉上溢滿了厭惡和鄙夷。父親到底從什么時候成了被嫌棄的一方呢?謝盈盈想不出變化的起點。她只能記起他曾經光芒萬丈的形象——勞動模范、高級技師、技術總監,她記得他在車間里眾人敬仰的姿態,他的眼睛閃著睿智的光芒,他在各種設備之間輾轉騰挪的靈巧步伐。而他對工作的理解,是彼時翻轉機械的手藝,在他看來,那些洗碗、擦桌和俯身賠笑,并不能算是一份真正的工作;那些斤斤計較的瑣碎,在他眼里近乎沒有意義。所以他搬一箱咖啡豆也要嘆氣,擦一張桌子,也要把抹布甩來甩去。何況,他在家過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他就像一個遭受了極大委屈的怨婦,對店里交到他手上的每一件小事,都懷著近乎本能的抵觸。
謝盈盈開始有意安排謝國良去不太顯眼的位置,讓他每天幫著廚房搬運來料、打掃衛生和照顧店里的花花草草。趕上忙時,也讓他幫忙收拾空桌或在后廚幫著洗杯刷碗。她本以為這樣可以兼顧他的體面,至少讓他不必在前面遭受那些白眼,可謝國良卻并不領情。為了不讓阿蘭抱怨,謝盈盈總是一次次默默跟在父親身后,將擺得七扭八歪的貨品扶正,將隨處亂扔的抹布涮洗干凈。忙過了午餐高峰時間,謝盈盈讓他把剛送來的鮮牛奶擺進冷柜,并叮囑他要把每一盒牛奶自右向左對齊,將日期新的放到舊的后面。謝國良剛搬了兩小箱,便扶著腰起身,臉上浮出一股帶有疲憊的厭煩,說,這些東西,是不是差不多就得了,還用那么仔細?謝盈盈正在擦拭咖啡機上的蒸奶棒,頓了片刻,也沒抬頭看他,說,差不多就會過期,過期就得扔掉。客人喝壞肚子,店里就得負責。謝國良叉著腰看她,嘴角擠出一絲冷笑,說,嚯,你現在說話還真有個老板樣兒。
她聽得出那不是夸獎,抬起頭來回望。她忽然意識到,謝國良并不是聽不懂,他只是無法接受這些規則是從自己女兒的口中說出的。可現在偏偏是她,一個在家里被要求懂事、乖巧、每日都要給父親添飯的女兒,站在略高于地面的吧臺里面,糾正他一箱牛奶應該如何正確擺放。她并沒撿拾起他的譏諷,只是淡淡地說,在這店里,每一件小事,都關乎生意,都關乎你我明天的去向。謝國良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似乎還想把嘴角的弧度拉高,繼續挖苦她的小題大做,可那笑容不知為何卻從嘴角滑走了。謝盈盈又說,你覺得這些事不重要,是因為以前一直有人替你做,沒有落到你的身上。在家里,你可以繼續當你的一家之主,可在這一畝三分地的小店里,你是一個員工,員工當不好,我就要說,你就要改。站在對面的謝國良沒有回嘴,可他那臃腫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平衡,又匆忙地找回了平衡。他怔怔地看著女兒,沒再說話,俯下身子又折騰起牛奶來,只是每一下手上都加了力道,像是賭氣般砸出巨大的聲響。門鈴輕搖,一襲白衣的女人抱著電腦進了咖啡店。謝國良像是終于找到了方向,拿著菜單便迎了上去。看著他倉促離開的背影,吧臺里面的謝盈盈也軟下了肩膀。她低頭才發現,手里的一根藍色吸管,已被她折拗出無數個死結。
可她剛回身整理吧臺,身后便炸開一聲尖利的驚叫,只見客人桌上水杯傾覆,漫漶而出的檸檬水,在女人純白的衣服上浸出一大片濕痕。謝盈盈見狀,扽出一沓紙巾,趕忙跑了過去,連連道歉。女人用紙巾在自己身上反復吸拭,直到紙身變得癱軟。她抱怨著,我這衣服可是真絲的,沾上檸檬水肯定變黃,就洗不出來了,你們就不能找點手腳利索的年輕人當服務生嗎?謝盈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謝國良,只見他手足無措,旋即又化為一副慍怒的模樣。她趕緊賠上笑臉,說,他是新來的,是我們培訓不到位,我給您道歉。如果您不介意,衣服我拿去送洗,再送一張店里的儲值卡,也希望您以后能常來。女人手上的動作滯了一下,抬頭笑著看她,說,儲值卡就不用了,衣服你們也洗不好,我不差這點兒。氣壓驟然變低,謝盈盈心底忐忑,可笑仍僵在臉上,接著問,那我們能為您做些什么?女人一邊看著謝盈盈一邊指著一旁的謝國良說,你給我道歉有什么用,水又不是你灑的,他得給我賠禮道歉,從剛才就一聲不吭,什么意思?謝國良抱著托盤站在一旁,像是肚子上擎著個堅不可摧的盾牌,氣鼓鼓地默默觀望。謝盈盈斜了斜下巴,朝他使了個眼色。他囁嚅道,歲數大怎么了,我看你歲數也小不到哪去。女人一聽,剛要氣急瞪眼,謝盈盈便厲聲喝止,說,謝國良你說什么呢,快過來給客人道歉!
謝國良愣住了。他沒想到女兒會說出這樣嚴厲的話,還是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在他心里,這簡直是忤逆。店里正在播放一首法國香頌,那旋律幽怨哀戚,在他頭頂往復盤旋。制冰機里的冰塊砸進冰槽,撞出隆隆巨響,好似一場猝然而至的坍塌。他手里的托盤幾乎要滑墜到地上,可他還是緊緊扣住了粗糙的托盤底部。他顫顫巍巍,說,我是你爸。女人又急了,騰地跳起來,說,怎么還罵人呢?謝盈盈瞪著他,眼皮緊繃,猶如鼓面,說,但現在,你是我的員工,你犯了錯,就得道歉。女人看看他又看看她,杵在兩人中間,一臉茫然,又訕訕地坐回了位置。謝國良大口喘著粗氣,梗著脖頸,兩只眼死死勾著謝盈盈,抿成直線的薄唇里生生擠出半句話來,對不起。說罷,他褪下身上的圍裙,把托盤扔在吧臺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咖啡店。
謝盈盈渾渾噩噩撐到下班的時刻,等她忙完手里的工作,才發現冷柜里的牛奶已經被重新擺過,日期新的在后,舊的在前,自右向左,齊得一絲不差。回家路上,謝盈盈想象著回到家里與父親面對面的窘境。可預判是一種對舊有經驗的推衍,而她和父親之間,似乎因為今天的事,已經生出了一種全新的關系,這種關系嶄新到陌生,嶄新到毫無被預判的可能。她索性關閉了混亂的思緒。隨著防盜門舊合頁咯吱一聲舒展開來,她看見謝國良的背影,明知道她進來卻沒有回頭。謝盈盈尚未坐穩,謝國良便說,去給我拿個勺子。他并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她或李慧芳,只是低頭用手里的筷子扒弄著碟中的油花,似乎是她們之間還站著第四個人。李慧芳后撤椅子,想要起身。謝國良又說,沒讓你去,讓她去。李慧芳弓著腰睨了一眼他,又看了看謝盈盈。謝盈盈把目光抽回來,起身去了廚房。
她剛回來坐下,謝國良又說,怎么每天都回來那么晚,成天忙的什么?謝盈盈抬起頭,仍只能看見他光禿禿的顱頂。她沒回答,低頭往自己嘴里撥了一小口飯,在齒尖細細磨碾。見沒有反饋,謝國良終是抬起頭,繼續說,給我們也講講,你那辦公室的白領工作每天都是干些什么來著?謝盈盈心底一凜,放下手里的筷子,說,倒也沒什么,每天就是端茶倒水,給人打印打印文件什么的,都是些瑣碎的工作。李慧芳聽了,撇著嘴,說,那不和飯店里的服務員似的,我早就說讓你去考公務員。謝國良冷哼一聲,說,你們領導是不是也特別事兒,整天吆五喝六的,不拿員工當人?
李慧芳聽不懂兩人話里頭的彎彎繞繞,抹了抹嘴角的油,朝著謝國良說,那你這兩天都忙什么了,怎么到家也那么晚?謝國良一驚,筷子正懸在那砂鍋排骨的半空。他嘴角的那點冷笑,瞬間毫無蹤影。他收回筷子,端起面前的湯碗,吹著并不存在的熱氣,說,就是出去辦點事。辦什么事還天天出去?李慧芳不舍地繼續追問。謝國良佯裝嗔怒,說,你問那么細干嘛,我出去辦個事,還得每天回來一項項和你匯報是嗎?李慧芬被他嗆到,甩出一個白眼,說,德行,今天是吃炸藥了嗎?就和誰稀罕問你似的。
吃完飯,謝盈盈剛要回屋,就聽見李慧芳在廚房里叫她。她走進廚房,看見她正在池子里給碗瀝水。頭頂上燈光白燦燦的,照不出臉上一點舒心的氣色。李慧芳探出身體朝客廳瞄了一眼,看見謝國良正背對著她們,便收回目光,說,你爸爸最近不對,我昨天洗衣服,發現你爸袖口上都是油點子,我仔細聞了聞,是奶油;還有他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咖啡味。謝盈盈心里輕顫,問,那怎么了?興許是去咖啡店小資一下。李慧芳聽了,朝她做了個嫌棄的表情,說,你爸一直就吃不了奶制品,吃了肚子就和氣球似的,躥稀能躥一晚上,而且就他那土德行,還能去咖啡店享受洋玩意兒?他肯定有事瞞著我。謝盈盈的心愈來愈緊。李慧芳問,你說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3
謝盈盈知道,李慧芳對于謝國良的懷疑和探查,定會如導索般將火苗引到她的身上。屆時她隱瞞了許久的秘密也會被戳穿,她幾乎可以想象李慧芳知道真相后的事態發展。她回頭望了一眼后廚墻上謝國良棄下的圍裙和衣架上方的鐘表。老舊的咖啡機震出巨大的聲響。阿蘭看出她的心事,邊打磨著自己的指甲邊說,不干了也挺好,省得我還得主動辭退他,我心太善,干不了那個。話音未落,店門鈴鐺驟響,謝盈盈看見謝國良唯唯諾諾地走了進來。阿蘭翻了個白眼,說,陰魂不散吶。謝國良身上穿著一件潔白筆挺的襯衫,仍打扮成原來在大廠工作時的模樣。一對濃重的黑眼圈在他的臉上,像是兩枚黑魆魆的印章。他邊朝阿蘭訕笑邊往里走,飄忽的目光,在謝盈盈身前的吧臺上來回跳躍,卻始終不肯落到她的身上。謝盈盈眼望著他徑直走到后廚里頭,不一會兒,倉庫的深處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低下頭,嘴角上揚,綿密的奶泡在咖啡杯里,拉畫出兩枚彼此交疊的心形圖樣。
午市高峰之前,謝盈盈在網上下單的兩件襯衫準時送到。她拿著衣服來到后廚,發現謝國良正在認真地幫廚房阿姨切菜。謝盈盈有些吃驚,至少在她有記憶的這些年里,從未看過父親如此接近灶臺。謝國良低頭切菜,見案板上忽有人影,抬了一下眼皮,又再落回刀上。片刻那刀便慢了下來,他再緩緩抬起臉,惘然地對上她的目光。廚房阿姨似乎要去庫房取調料,風風火火消失在他們身后的門簾外面。廚房里只剩下油煙機的嗡嗡噪聲。還是謝盈盈打破尷尬,將兩件衣服遞給他,說,快把身上襯衫脫了,換上這個,我媽發現你衣服上的油漬了,要是再讓她發現你身上還有菜汁,估計得懷疑你每天給小三下廚做飯呢。謝國良一驚,眼里透出一絲驚惶,說,你媽發現了?謝盈盈嘆了口氣說,我覺得她開始起疑了,還讓我盯梢,隨時匯報。謝國良更慌了,問,那怎么辦?謝盈盈沒再回答,只仰頭望著天花板。謝國良沒等到答案,只能木然地又開始切手里的菜,刃在案板上失了力道,深一刀淺一刀地變換。過了一會兒,謝盈盈說,我以為你今天不會再來了。謝國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說,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也想明白了,工作和生活,我分得清。當年學修車的時候,不也是跟著師傅屁股后面,做牛做馬一點一點學出來的,不但沒錢拿,還得倒貼請客吃飯。現在這環境可比當年廠房里好多了,吹著空調,拿著工資,現在你是領導,有什么要求你盡管提。嘴上的話雖帶著一股莫名的松弛勁兒,可她看見他刀柄上的手卻越握越緊,他一邊說一邊斬,企圖和原來的自己一刀兩斷。謝盈盈一面掂量著他的話,一面揣摩著那些話里的言外之意。她想了想,說,我也是打工的,還是店里的制度說了算。那咱今天開始,約法三章。他說,你說吧。她說,第一,工作場合,只有上下級,沒有親父女;第二,不要對店長安排的工作抱有懷疑;第三,擺正心態,從頭再來。謝國良說,第三條我已經做到了。謝盈盈說,得堅持。
當謝盈盈從廚房里出來的時候,落地窗外的日光愈發燦爛,在室內映照出朵朵光斑。晌午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聚聚散散。阿蘭已經在店角的座位上補好妝容,正打算離開。她雙唇殷紅,一頭亞麻色的鬈發在陽光里,散著蜂蠟般的光芒。阿蘭平時不怎么在店里,只有月底盤點或是和供應商談價的時候才來應付幾天。她舉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水,說,盈盈,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啊。說罷,便朝著大門走去。或許是腳下的“恨天高”所限,阿蘭走得很慢,得體的旗袍掐著腰線,透著一股高傲蠱惑的美艷。看著她徐徐走向門口,同為女人的謝盈盈都不免心生欽羨。可阿蘭還沒走出大門,就猝然被門外的一個中年女人死死拽住了胳膊,一下子老鷹捕獵般把她拉了出去。阿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爬滿驚愕,像一只初遇天敵的雛鳥。那中年女人一身綠衣,長得敦實,下手極狠,拽著她的衣領,一邊罵著一邊就往街上拖。阿蘭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想要奮力掙脫,可腳下一個趔趄,脊背重重撞上玻璃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那女人似乎被她的反抗一下點燃了,更猛烈地撲上來,將她壓在身下,兩人頓時滾作綠紅的一團。兩人頭發被扯得散亂,貼著玻璃翻滾糾纏。阿蘭明顯疲于招架,早沒了平日的輕聲細語,唇彩被抹到耳廓,整個人面紅耳赤,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女人則是怒發遮面,鞋也打掉了一只,騎在阿蘭身上,死命薅住她的頭發。
謝國良聽見動靜從后廚跑出來,站在謝盈盈旁邊,呆呆地看著門外。父女倆哪見過這架勢,都哆哆嗦嗦,手足無措。店里的客人都在舉起手機記錄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最后還是謝盈盈先反應過來,拽著謝國良沖了出去,想把兩人拉開。人群之中,那女人在地上死死箍住阿蘭的臉,破口大罵,賤人,勾引我老公,臭不要臉!
4
謝盈盈想要開一家咖啡店。她從上學到出國,都是聽從李慧芳的安排,在她所謂可以趨利避害的道路上,蒙著眼睛一步步往前走。偶爾腳下硌到石子,李慧芳便立刻蹲下來,把石子撿開;偶爾她走慢了一些,李慧芳又會在前面回頭催著她。母親不允許她走錯,甚至不允許她在路旁多站一會兒。仿佛她的人生一旦偏斜半步,便會從此滑向某種無可挽回的敗局。后來她見了很多和她不一樣的人。那些年輕人開朗、粗疏,不懂得替自己留后路。他們換專業,休學打工,戀愛分手,甚至徹夜拖著全部家當,搬到另一座城市,卻又在某個清晨拖著單薄的行李回來。她見識了太多孩子過著與她截然不同的人生,他們不羈、隨性,經常犯錯,卻又被人允許在錯誤里爬起來。那時候,謝盈盈終于理解,原來人生并非不能出錯,只是她曾以為她的人生不能。她要離開早已為她鋪好的那條綠蔭小道,去走一條更寬廣的荒蕪大路。而咖啡店只是她走向那條大路之前暫且歇腳的一個驛站。而她也能確定,自己的確是熱愛這份工作的——除了咖啡神秘莫測的口味變化,咖啡店也用墻壁和櫥窗隔開了外界不斷加速的時光。外面的人們,為了尚未抵達的期待而日夜奔波,而里面的人們則可以選擇捧著一杯咖啡,暫時從繁忙中抽離,就像置身于一處深藏于鬧市之中的緩沖地帶。她深愛這種擱置一切的緩慢。在這里不需要迫切地眺望遠方,更不需要頻繁地計算成敗的流轉,只有她自己說好的才算。
然而,這些美好的幻想終止了,因為阿蘭消失了。事情已經過了好幾天,可阿蘭再未出現。事情迅速在網上發酵,咖啡店本來不錯的經營也受此影響,生意一落千丈。咖啡店瞬間變得空曠,只剩謝盈盈和謝國良二人勉強維持著。后廚的兩個外地阿姨,猶如將沉之船艙中的老鼠,搶先嗅到了滅頂之災,轉眼就消失了蹤影,連招呼都沒打。平日向來慈眉善目的供應商,也紛紛找上門來要求清賬。謝盈盈第一次感受到墻倒眾人推原來是如此具象。她幾次聯系阿蘭皆無果,電話關機,微信不回。堆積如山的問題洶涌而至,謝盈盈毫無經驗,只得強裝笑顏,硬撐著挨個化解。她也終于知道,哪怕是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也是五臟俱全,須得處處操心——咖啡豆什么時候訂,牛奶哪家最鮮,客人哪桌最難纏,哪種甜點該最先售賣,哪些損耗該如何計算,賬面該如何理得規整明白……一家咖啡店表面看不到的工作,遠超她的想象。她才發現,阿蘭的消失反而讓她更加了解了這門生意的門道。表面上客人只是取走一杯咖啡或一份餐食,背后卻是一整套龐雜和不容討價的鐵律。供應商不會因為天氣不好而寬限貨款,房東不會因為生意慘淡而少收租金,員工更不會因為運營不佳而少拿一分錢。
網上的桃色新聞漸漸沒了熱度,在父女倆一段時間的竭力支撐下,咖啡店的生意慢慢回暖。謝國良第一次看懂了這門生意。可麻繩專挑細處斷,平時就茍延殘喘的咖啡機終于癱瘓了,謝盈盈搗鼓了半天也不見好轉。她知道咖啡機是店里的命脈,不但維修成本高昂,修理時間也格外漫長。面對吧臺上排滿的客單,她急出一身冷汗。這被一旁的謝國良看在眼里,他閃身擠進吧臺,將謝盈盈讓到一側,徑自開始檢查起機器來。謝盈盈沒明白他的意思,滿臉詫異地問,你這是想干嘛?謝國良說,修咖啡機。她問,可你不是個修車的嗎?這也能修?他說,這玩意兒又不會跑,只比汽車更簡單,趕快把柜子里的螺絲刀遞給我。看著父親忙碌的身影,謝盈盈想起了小時候幼兒園假期,謝國良帶著她去單位,她也是從那么近的距離看著他修理一臺渾身泥濘的“燕牌雙排”。他鉆到那龐然大物的下面,敲敲打打,釘釘錘錘。只不過那時他還脊背如山,滿頭烏發。她忘不了那次他修完,手背在鼻尖輕揩,回眸對著她擠眼,笑著說,得了。
得了。時空交疊,同樣的言語讓謝盈盈從回憶中抽身,可看著眼前身材已走樣發福的老父親,她不禁悵然。咖啡機恢復正常,白色蒸氣再次噴薄而出。她輕抽鼻翼。謝國良打趣道,怎么,遇上這點事就嚇哭了?你這心理素質也是夠差的。
謝盈盈懂咖啡,了解店里的事物,明了客人言外之意的需求;謝國良有體力,下功夫,會修機器,能應對突發狀況,兩個人在狼狽之中反而形成了一種全新的默契。謝盈盈洞察到了這個曾如鋼鐵般堅硬、孤言寡語的父親的更多面,也第一次擁有了和父親并肩作戰的感受。那次咖啡機的故障之后,他們在店里依舊是各忙各的。謝國良仍是偶爾嘴硬,謝盈盈也仍是堅持己見,從不服軟。可他們心里都明白,彼此之間有什么東西已經松動了。
那日店里正忙,剛做完一杯拿鐵的謝盈盈抬頭間,突然在咖啡店的窗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李慧芳站在外面,正靜靜往里面張望。謝盈盈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用余光瞥見,剛給客人送完餐食的謝國良,似乎也發現了窗外的李慧芳。行人站在外面,其實很難看清店里每個人的模樣,但她覺得,母親的目光越過那層連光和熱都可以濾掉的玻璃保護膜,像一把尖利的錐子,直直扎在了他們父女身上。李慧芳沒有動,謝盈盈更不敢動。她似乎又變回了當年那個暑假里被母親死死盯著反復校正試卷答案的少女。可不知為何,她心底卻忽然升起一種期待,她希望母親可以走進來。但李慧芳只是抬起手捋了捋額前被熱風吹亂的碎發,整了整衣領之后,轉身離開了。
兩人下班回家后,都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電視上正在播放熱門的綜藝節目,嘉賓兩人一組,同側小腿被繩子綁著,正在進行一場名為“兩人三腳”的角逐。謝盈盈的心思早就不在飯桌上,只用目光偷偷觀察圓桌對面的李慧芳。李慧芳手里捧著飯碗,正將一小撮油麥菜放到米飯中間。她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謝國良,發現他正佯裝挑去盤中黃花魚的浮刺,也時不時偷覷著李慧芳的動向。謝盈盈其實是有點擔心穿幫的,這幾日謝國良在店里跑堂,步數爆表,眼見著臉上的肉都緊了不少。而且在此之前原本木訥寡言的謝國良,最近嘴里開始密密匝匝的,甚至還會不時抖出幾個沒輕沒重的玩笑。這讓他在李慧芳眼里顯得更加可疑。前幾日她又向謝盈盈傾訴,擔心丈夫被什么臟東西附了身,還尋思著帶他去大悲院找人看看。可今天她卻一個字也沒問,一個字也沒提,反而讓謝盈盈更沒了主意。
她抬頭發現謝國良朝她擠了擠眼,蓄意試探。他咳嗽了一聲,說,今天這菜炒辣了,這是放了多少辣椒?他們屏住呼吸,觀察著李慧芳的反應。可李慧芳依然沒說什么,閃身進廚房,給他端回一碗雞蛋湯,看都沒看他一眼。見形勢愈發險峻,謝盈盈也跟著說,媽,今天你在家里干嘛呢?李慧芳喝了一口湯,心不在焉,看著電視說,也沒干什么,就是出去溜達了一趟。謝國良馬上接過話頭,問,去哪了?李慧芳斜睨了他一眼他,說,這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從前怎么不見你那么關心我?父女二人目光相疊,瞬時收聲,不敢再問。一片洶涌的沉默向他們涌過來。沉寂了一會兒,李慧芳說,今天我就去了趟尖山公園,原來幾個老同學下午在那喝茶,非得喊我過去。他們等著她后面的話,可李慧芳卻什么也不再說。電視上的綜藝節目傳出陣陣喧囂,比賽進行到了高潮,眼看即將到達終點的一組嘉賓,不知怎的,腳下一歪,兩人重重摔倒在地上。李慧芳看著電視上的畫面,忽然輕哼一聲,說,兩個廢物,就算綁在一塊,早晚也得摔得面目全非。
5
又過了一個多月,阿蘭突然在店里出現了。她在柜臺前杵了半天,謝盈盈都沒能認出她的臉。她這次沒化妝,那張平日靠著脂粉、口紅跟眼線支撐的面龐,顯出了暗淡頹敗的底色。她眼圈發黑,兩頰深深凹陷,素衣傍身,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氣血。她飄到了臨近的座椅上,用目光掃了一圈店里的桌桌椅椅,又掃了一圈店里的杯杯罐罐,再掃了一圈店里的男男女女,最后終于把目光落回他們父女的臉上。她發現這店里變得似乎有點不一樣了。房頂上壞掉許久的燈帶重新亮了起來,平時顫顫巍巍的桌腿也被修得穩穩當當。她看著謝盈盈變得游刃有余,不但迅速處理網上客單,店里的出品也絲毫沒有怠慢。她看見謝國良在后廚與吧臺之間來回穿梭,一會兒捧著一摞洗好的碟子,一會兒給客人送去熱氣騰騰的焗飯。雖看起來依舊稚拙,卻已能和幾個常客談笑風生。那笑聲一陣陣地響起,阿蘭也會跟著笑笑。只是那笑意還沒在臉上綻開,便又順著嘴角塌了下去。
謝盈盈忙過一會兒,才終于認出了一旁的她,趕緊從吧臺里面出來。阿蘭不緊不慢,肩膀仍是端著,說,真不錯,幸虧有你們,這店還能挺著。聽了這褒獎,謝盈盈和謝國良像是被首長點名的標兵,腰桿繃直,眼里都有了榮耀的光芒。可不料阿蘭緊接著輕嘆一聲就轉了話鋒,說,可是這店我沒法再干下去了。父女二人被這話釘在原地,還未來得及收起嘴邊的笑。謝盈盈問,不干了?為什么?阿蘭說,你們可別怪我,只怪那個沒心沒肺的狗男人吧,當初他死命追我,說要娶我,我也是瞎了心,信了他的謊,那天你們也看見了,他老婆找上我,才知道我這是不知不覺就當了第三者。誰知那狗東西翻臉不認了。她愈說愈輕,像是耳語,腦袋耷拉著,卻連一滴淚都沒有。謝盈盈和謝國良四目相對,瞠目結舌。三人就那么僵著,只聽身后來客們的喧囂吵鬧。阿蘭拾起桌上的水杯,呷了一口,又說,這咖啡店是當年他出的錢,現在一拍兩散,他又找我往回要錢,那么多年,我的身家性命全都壓在這店上面,哪拿得出額外的閑錢?索性你們在網上幫我找個好買家,讓我脫手了拿了錢,去補上那窟窿眼。
謝盈盈木然站著沒有說話,將自己的目光筆直地拋向窗戶外面。那里日頭懨懨,車流稀疏的街上,幾個身穿工服的男人,蹲在公交站牌下靜靜地抽著煙,指尖的火星不斷明滅交換。不遠處的路邊,一只雜毛的流浪狗正追逐著自己的尾尖,在原地不停轉圈。店內的落地玻璃上,映出謝盈盈和父親的影子,一深一淺,分分合合,像是源于不同時空的聚散。謝盈盈回過來怔怔地望著阿蘭,臉上反而多出一絲怯懦的訕笑,問,那我們呢?阿蘭撇了撇嘴說,我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們,只能自求多福了。
自求多福。這四個字阿蘭說得平靜,就像在說要丟掉一批過期的食材。謝盈盈感覺一直支撐自己的那只手,忽然從背后放開了。她站在原地,看著四周那些杯杯罐罐,木桌燈影,依然和昨日毫無區別。而阿蘭的一句話,卻把她從這熟悉的環境中給剔除了。她原以為,瞞著李慧芳,在這里日日夜夜傾注心力,甚至把父親也拖進來,就算是融進這家店了。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即便她把這間店看得再重,這家店也與她無關。她忽然也體會了父親當初兩腳懸空的感覺,原來腳下并非萬丈深淵,而是血淋淋的現實。有那么一刻,她甚至開始理解李慧芳那些嘮叨的話了,理解那些單位、編制、合同、房產和一切可以成為契約的東西可以用來托底的道理。母親并非天生狹隘,她只是太明白這個世界不認心血,許多看起來固若金湯的堡壘,只能用來暫時避雨。謝盈盈站在那里,第一次探見了咖啡店的兩面。它既不是母親口中那種不正經的職業選擇,也不是她曾幻想的那片自由天地。
迷離之際,她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斷喝,將所有的忍耐全都死死地鑲在了她腳下的地板里。多少錢?謝國良走到跟前,昂著頭問道。阿蘭起先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緊接著回過神來,像是一只畏葸的瘟鳥倏然抖凈了身上的羽毛,她的精神一下提了起來,眼里也冒出一層機警的光芒,從下往上,仔細地端詳著眼前這個肥嘟嘟的胖子,錯愕、嫌棄和難以置信,瞬間填滿了她的眼眶。她又踅過頭來把他打量了一遍,說,我和你講,我這家店可是會下金蛋,地點、客戶都是一流……謝國良有點不耐煩,說,趕緊說重點,轉讓費多少錢?阿蘭脫口而出,一口價,二十萬。
謝國良正要再張嘴,就被謝盈盈給拽出了門口,說,爸,你是瘋了嗎?你又不會干,盤下這店留著過年是嗎?再說了,你去哪弄二十萬?謝國良不疾不徐,反而嘴角掛著淡然的微笑,說,我是不會干,可不是有你嗎?是誰總在網上絮叨說想要自己開一家咖啡店的?這話讓謝盈盈心里一驚,她的朋友圈明明早就屏蔽了父母。謝國良又說,朋友圈關了,你以為我們這些“70后”,就不會看你們“90后”的社交軟件?你在外上學的時候我就總給你點贊。謝盈盈大腦瘋狂回轉,說,Batman222(蝙蝠俠222)?他歪嘴點頭,張開臂膀,做了個金雞獨立的動作。她感覺愧澀難當,那些社交媒體上露骨的艷俗照片,哪是能給父母這輩人看的。但同時她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暖意,原來眼前這粗枝大葉的男人,還有此般纖細的一面。他又說,我這想法也不是沖動,這店里的進貨單出貨單每天我都盤算,咱爺倆要是架著膀子肯定干得過,反正現在你我都找不到工作,不如自己雇自己,就當創業。她看著他的臉說,認真的?必須。那錢你去哪弄?我被辭退的補償金,不多不少,正好二十萬。我媽還不知道?當然。就算是我用這錢給咱倆買了個新工作。謝國良說。
在過去的許多年里,李慧芳總說,人到了中年,手里必須得有托底的錢。那錢不是用來花的,是讓人沉得住氣、睡得安穩的錢。人活大半輩子,日子里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意外情形,天塌下來,得有根房梁撐著。謝盈盈向來覺得這話磨耳老氣,可現在終于理解,謝國良手里的那二十萬,就是最后一根梁柱。而現在,父親竟要把那梁柱給卸下來,親手撐到她的夢想下面。
父女二人靜默良久,只聽路上車流沸騰。謝盈盈終于開口,說,爸,你要想清楚,這不是一筆小錢。謝國良站在她對面,背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聽對面幽幽傳來一句,我想清楚了。那聲音顫顫巍巍的,帶著一股背水一戰的兇險,像是從漆黑的地底下冒出來。謝盈盈才發現,她和父親的處境,其實從來沒什么不同。父親不敢告訴家人自己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工作,女兒不敢承認自己沒有滿足家人的期待。女兒曾嫌棄父親的固執、怠惰和不肯低頭認錯,可現在她也并沒能比他走得更好更遠。謝國良當年滿身油污,而她如今滿襟奶漬,一個難看得粗糙,一個難看得略顯精致,本質上卻毫無分別。
謝盈盈在心底憋了許久的話,終還是問了謝國良,說,為什么那么相信我?如果咱們賠了,這二十萬你怎么和我媽交代?他想都沒想就說,我陪著你從小長大,不信你還能信誰?謝盈盈聽了只想笑,說,我小時候過生日,就吹蠟燭那一會兒,你都能睡著,這也叫陪著我長大?謝國良微微一怔,訕訕說,原來你還記著呢,那天的確太困,還不是為了縫那只老鼠。“老鼠”兩個字讓謝盈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問,什么老鼠?他說,你不記得了?那年你特別想要一個米老鼠的布絨玩具,可是你媽嫌沒用,怕影響學習,不給你買,你又哭又鬧耍了兩三天。后來我去輕紡城買了一堆布料和海綿,照著那樣子,終于趕在你生日前一天凌晨縫完。因為一宿沒睡,白天還得上班,雖是強打著精神撐到吃晚飯,沒想到吹蠟燭那時候,燈一關我這眼皮就不聽使喚。謝盈盈眼底掠過一絲愕然。她想起那只米老鼠的玩具,當時她抱著高興了好幾天。那細密的針腳和考究的用料,讓她多年間都認定那是母親最后心軟,偷偷從商場買來的。她看著謝國良那兩只如今斑駁浮腫的手,心底涌上一股愧疚。她沉默了半晌,又問,那我出國留學的那次呢,你去哪了?謝國良撓撓頭,一屁股坐在路邊臺階上,說,那天我看你拖著那么大的箱子,忽然心里就不好受了。我心想,才這么大點兒的女孩子,怎么一眨眼就要去那么遠的地方了。以后吃得不好,萬一生了病,或有人欺負你,我的兩只手也夠不著了。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我不想讓你看見,就跑去廁所,找個隔間自己哭去了。謝盈盈想起那天的機場,頭頂的登機廣播反復播放。李慧芳急得滿臉通紅的,邊罵謝國良沒正形,邊替謝盈盈整理胸前的圍巾。謝盈盈拖著笨重的行李箱,站在安檢口,又氣又冷,想著父親果然是這副德行,連離家前的最后一面都能缺席。謝國良又說,我知道你一直覺得咱倆中間隔著什么,其實也不怪你,我就是不會說話。你小時候畫畫得獎,我知道;你初中早戀,我也知道;你在國外找的那些什么咖啡豆子,什么烘焙,什么堅果味,我全都看不懂,可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
謝盈盈忽然感覺,曾經那些她以為無人關愛的年份,忽然從身后追了上來。那些散落多年的回憶碎片,逐漸拼湊成了一個父親的形狀。
父女二人和阿蘭相約,一周后給出是否接手咖啡店的答復。阿蘭爽快答應,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焦急。她很快便雇人粉刷墻壁、修整桌椅和機器,把店里重新修整一番,還斥重資將店里擺滿鮮花,新店猶如一個熱帶花園。除此之外,店里的全部飲品和餐食,她給出了前所未有的讓利折扣,那折扣巨大到不計成本。魚死網破,不要未來。謝盈盈這才看明白,這才是阿蘭孤注一擲的手段,就像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施以仙藥,讓他重新綻放生命的炫彩,而仙藥的代價,則是加快那人油盡燈枯的速度。她用這種手段疾速拉升門店的人氣,虛構出一個美好的前景,將火爆的場面展現在更多買家面前,既多了出路,又將她和謝國良牽制得更牢固。那一天,阿蘭邊唱著小曲兒,邊對著謝國良擠眉弄眼,說,一個禮拜的時間不短也不長,要是有了新的買家,那價格可就不算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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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生意如阿蘭預料直線上升,源源不斷的客流讓謝盈盈漸生慌亂。直到她問了客人才知道,原來阿蘭在網上和線下都投了不少廣告,為了擴大聲量,她還預備在咖啡店后院的草坪上舉辦一場派對,還請來了專業主持人活躍現場。當日餐食飲品全場買一送一,還有小禮品額外饋贈。店里人山人海,大排長龍。阿蘭為此招來幾個年輕幫手,但仍是供不應求,庫房里的原材料很快便銷售一空,謝盈盈手忙腳亂地通知供貨商加急補貨配送。阿蘭站在大堂一隅,看著滿眼盛況,臉上浮現著志在必得的神情。
謝盈盈無暇應對之時,耳邊忽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她抬頭望去,只見草地上的阿蘭正拿著麥克風準備發言。她仍是一副嫵媚造作的神態,手里擎著麥克風,一雙杏眼在人群中來回飄著,始終不肯定下來。她得意地說,感謝朋友們一直支持小店,為了更好地答謝大家,我還準備了驚喜禮物環節。說著,她舉起手中一沓卡片,上面印著咖啡店的卡通圖像。這是我們店里的一年免費卡,只要拿著這卡片,即日起一年內,凡是到店,飲品統統免費。話音未落,人群中便傳來雀躍的口哨聲。謝盈盈一臉震驚地看著她。阿蘭脅肩諂笑,故作俏皮說,可怎么才能得到這張卡呢?人群中也傳來聲聲附和,跟著追問。她接著說,最近電視上不是有個綜藝節目特別火,把兩個嘉賓的腿綁在一塊兒,比著賽跑,叫什么來著?哦,對,兩人三腳。她指了指人群中搶答的男人,擠眉弄眼。她又接著說,我們也來比一比這個,但你們可不知道,想贏可沒那么容易,我們店里可是有種子選手嘞。阿蘭拖長尾音,忽然向前探出手去,纖長的手掌在半空中一攤,將謝盈盈托到眾人的視線中間,說,我們的美女店長可是半專業的田徑選手,誰要是在這場比賽里能跑贏她,我手里的這些卡片就可以拿走,不限年齡,不限人數,兩人一組,沿著人行道從店門前跑到這條街盡頭的十字路口,先到先得。人群中炸出一陣歡呼聲,人們交頭接耳,互相張望。謝盈盈看著阿蘭驕傲的臉,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和茫然。謝國良從后廚探出腦袋,兩只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來回拭,不明所以,也茫然地看向那片草地。阿蘭還在笑,邊笑著邊朝謝盈盈招手,說,盈盈,來呀,別害羞,給大家露一手。人們不知輕重,也跟著起哄。有人大喊美女加油,有人已經開始鎖定搭檔。幾個年輕男生躍躍欲試,笑著輕旋腳腕,似乎已經穩操勝券。謝盈盈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無比荒唐,她已經很多年沒上賽場,上次跑步還是為了追謝國良。阿蘭見她一動不動,臉上的笑意倏然化開,換上一副調侃的嘴臉。她舉著麥克風,說,哦,我懂了,原來是我們美女店長還沒有搭檔,沒有搭檔怎么比,誰趕緊去幫一把,哦,不過話說在前頭,要是和她組隊就不能拿獎品了,你們可要想好嘍。人群中又散出一股嬉笑,但那笑聲孱弱又淡薄,帶著事不關己的輕佻。謝盈盈心底有火在燒,她知道這是她的報復。她見不得別人好,尤其是曾經自己手底下的人。人群中沒人主動與謝盈盈組隊,甚至有幾組男女,已經將綁腿的紅綢帶,緊緊勒在彼此的腳腕上。謝盈盈忽然看見謝國良走過來,手里拿著綢帶,蹙著眉頭說,我和你來。
原本用來拍照的咖啡店門口,被人們挪出一條狹窄的跑道。幾組參賽的客人,踩著腳下的起跑線站成一排。有人開襟解扣,脫去外套;有人伸筋抬腿,躍躍欲試;還有一對年輕的男女,笑笑嘻嘻,把手搭在對方肩頭。謝國良走到謝盈盈身邊,手上還掛著沒洗凈的皂泡。他們都沒來得及摘下圍裙,像是兩個臨陣磨槍的笑料。阿蘭看見他倆,陰陽怪氣說,哎喲,謝師傅也來啦,這下更好了,父女同心,其利斷金。謝盈盈心底一凜,抬頭看著她說,原來你都知道。阿蘭白眼一飛,似笑非笑,答道,要不他憑什么替你出錢?謝盈盈聽著她的話,覺得分外刺耳。她看見身旁的謝國良,滿頭大汗,正費勁躬下身子,想要把綢帶往自己腳踝上纏。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農貿市場里,她追著他跑,三步并作兩步,顧不上腳下的路。她從謝國良手里接過帶子,蹲下身子,繞過自己的左腳,又繞過父親的右腳。她看見謝國良襪口松垮,仍被箍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她還是刻意將綁帶放松了一些。紅綢在他們腿上交叉、環繞、打結,綢子絲滑,攥在手心里,像是一根血緣的紅線,將他們父女重新相連。她想,這些時日,在這小小的咖啡店里,他們肩并肩、彼此支撐,早就被系在了一起,而現在這腳上的帶子,只不過是將這種連接,展現在別人面前。
謝盈盈朝著街頭的終點望了一眼。從店門口到那里,不過幾百米的距離。收快遞、買備品、取外賣,她每日要往返無數次。可此刻那條路卻被樹影蔽去日光,顯得又黑又長。
隨著阿蘭一聲令下,所有被紅綢綁住的身體都向前傾去,人頓時都擠在一處。謝盈盈剛要往前沖,就被謝國良扯住,兩人朝著一側歪去,險些跌倒。他們終于調整重心,朝前方挪去。她明顯感覺到謝國良的力不從心。沒走多遠,謝國良便喘著粗氣,說,我太慢,有點跟不上你。周圍的人們爭著朝前沖去,可無奈腳下束縛,七扭八歪,不得要領。有兩個年輕男生,倒栽蔥摔了出去,兩人紅著臉,互相責怪。謝盈盈穩住平衡,咬了咬牙,問,怎么辦?謝國良說,你數拍子,你邁小步,我邁大步。她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可她看著謝國良,漸漸憶起小時候,在公園,她跟不上他的步伐,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謝國良說,快數啊。
謝盈盈像是被謝國良在背后推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喊,一。她邁出一小步,謝國良跟著她的拍子落腳,平穩了不少。她又喊,二。兩人又邁開步子,依次而行。
一、二,一、二……
他們走得跌跌撞撞,綢子在腳上一松一緊。
一、二,一、二……
兩人的步子穩穩貼合,終于輪到她帶著父親,一同前行。
他們很快追上了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轉頭看他們來勢洶洶,腳下陡然亂了節奏。其中一組被腳下的紅綢絆住,兩個人橫撲在路邊的花池里。他們笑著爬起來,剛要邁腿,卻被彼此拖住又摔回花池里。謝盈盈腳下的步子愈發穩健,耳邊的嬉笑、吶喊和哨聲,都遠遠地被拋到后面。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父親的呼吸。他們協調無間,不斷超越對手,只剩最前方的那對情侶。那女孩回頭看到他們追上來,想要提速,欲速則不達,扯著身旁的男孩,一同往路旁摔去。前方已無對手,父女二人仍不驕不躁,踩著穩定的節拍,繼續前行。可忽然間,她感覺到謝國良腳下的步子漏了一拍,紅綢猝然繃緊,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把她的腳踝定在原地。她還沒來得及回頭,身體便向后方狠狠墜去。她隱約聽見,謝國良在倒下的瞬間,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顧不上疼,忙著朝謝國良望去。她看見他臉上的神情僵住,人半天一動不動。
謝盈盈不解其意,順著他直挺挺的目光望去,竟發現李慧芳正站在他們正對面不遠處的巷口。她面如死灰,緊抿著兩片薄唇,手里攥著店里的宣傳單,正在輕輕顫抖。謝盈盈心里明白,那根本不是顫抖,而是一場源于信任崩塌的地震。她坐在地上,環視四周,旁觀的人們,仍佇立吶喊;來往的車流,仍奔涌如常;她看到遠處店門口,那些氣球和彩帶,仍輕輕飄著,可她卻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無聲中,倒下去了。她回憶起小時候,李慧芳替她削鉛筆,筆屑一圈一圈落進腳下的垃圾桶,母親說,人這一輩子不能走偏,走偏一步,就像這斷掉的木屑花,想接也接不上了。她想起每逢春節,李慧芳帶她去百貨大樓買衣裳,只會挑選自己認為好看的式樣。她想起在國外上學時,老師問她,為什么選這個專業,為什么要來這里上學?她無言以對,只說全由母親安排,引來全班同學的哄堂大笑。她想起那天吃飯時母親說,兩個廢物,就算綁在一起,也是互相拖累,誰也幫不了誰……
那些回憶讓她從心底生出一股近乎蠻橫的怒意。那怒意來得又急又烈,像一團明火,一下燒穿了她心里的層層疊疊。她不再看李慧芳,也不再看謝國良,更不再看別人的目光。她撐起自己的身體,從地上爬起,再將謝國良也一下子攙扶起來。那力量之大,引來謝國良驚異的目光。賓客歡聲沸騰,哨聲刺破樹影。她的余光好似瞥見李慧芳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那對情侶,擦過他們身側,很快將他們甩在了后面。她低頭發現自己膝蓋,被劃磨出數道傷痕,她看見自己的掌心,被割出一道裂口,薄皮微微翻卷,反而綻出底下的新紅。
謝盈盈數起號令,喊得很大聲。
她重新找回和父親的節律,邁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作者簡介:王博聞,1982年5月出生于天津,現為企業管理者,天津市作家協會會員。在《花城》雜志發表《哨鳥無聲》并轉載于《小說月報大字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