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筆寫萬象——讀蘇北自選集《日下》有感
近日拜讀蘇北自選集《日下》,書中一句“這是創作四十年的一個交代”,樸素厚重,道盡數十年筆墨堅守。這份沉淀半生的文學答卷,亦是作者對作家汪曾祺的致敬。蘇北深耕“汪學”數十載,讀汪、學汪、寫汪、傳汪,早已融入其文學生命和精神底色。通讀全書,最真切的感受是:不逐辭藻華美,不追故事離奇,唯以素拙筆墨書寫人間煙火、世態萬象,平淡文字里藏著最純粹的文學初心與人間溫度。
全書分上下兩編,文體互補、意蘊相融,構建起扎根生活、溫潤人心的文學世界。上編收錄12篇短篇小說,題材豐富、風貌多元。下編為近年散文新作,分為山水游記、故鄉風物、讀書隨筆、飲食記憶四輯,各有寄懷、各有韻味,筆墨縱橫于山河、故土、書香、食味之間,盡顯文字風骨與人生沉淀。
蘇北深諳汪文精髓,卻不囿于復刻照搬,可謂承接了汪曾祺文學的內核:平視眾生、珍重日常、堅守漢語本真,踐行“拙而見巧,不工而工”的文學境界,走出了屬于自己的文學道路。
所謂“拙”,并非文筆粗疏、技法欠缺,而是創作者褪去浮華、摒棄炫技的通透本心。不堆砌辭藻,不刻意雕琢,不故作高深,以樸素筆墨、真誠姿態忠實記錄生活本真、人間常態。而藏于拙樸之下的“巧”,是數十年歲月沉淀的人生閱歷,是細致入微的生活洞察,是溫潤寬厚的人情體諒。蘇北的文字看似隨性灑脫、信手拈來,實則字字用心、句句打磨,生動詮釋了汪曾祺“苦心經營的隨便”這一創作真諦。
短篇小說的所有故事,皆無傳奇英雄、跌宕劇情與宏大敘事,主角都是塵世中奔波求生的普通人。其中《蟻民》最為動人,書寫底層小人物如螻蟻般掙扎謀生、默默堅守的一生,真實還原生活的困頓無奈,也彰顯生命的倔強堅韌。《秋雨一場接一場》以四時風物映照人世心境,連綿秋雨浸潤歲月流年,將個人悲歡、命運起落融于自然時序,文字溫柔悵然,平淡中暗藏深沉。《洗澡》《專案》等篇目,深耕人性深處,描摹人際交往的微妙分寸與隱秘博弈,拆解人性的多元復雜。選集同名代表作《日下》作為全書壓卷之作,融匯市井冷暖、人情聚散、歲月流變與時代底色,以小人物的浮沉命運映照大時代的變遷軌跡,筆墨沉實、意蘊厚重、余味悠長。
如果說小說以虛構視角靜觀人間百態,散文則是作者敞開心扉、袒露本心的真誠傾訴。四輯散文風格各異,盡顯文字溫度與思想深度。山水游記跳出傳統游記打卡式敘事的桎梏,行走山河不為附庸風雅,只為安頓心境、豐盈本心。山水風物與人生感悟相融相生,文字清淡松弛、意境悠遠。
故鄉風物一輯,是全書最厚重的情感根脈。不同于濾鏡化、理想化的鄉愁書寫,蘇北對故鄉有著清醒通透的認知。他眷戀舊時煙火、感念鄉土溫情,卻不美化舊時光、不神化過往歲月,坦然接納時代變遷帶來的風物消逝、人事更迭,理性看待故鄉的溫情與缺憾、過往的美好與不足。這份不偏執、不沉溺、最本真的理性鄉愁,真摯動人、耐人品讀。
讀書隨筆舒展通俗、親切自然,全無學術文論的晦澀教條。如同與文友圍坐閑談、煮茶論道,隨性分享讀書心得,坦誠剖析寫作得失,淡然點評文壇百態。字里行間蘊含的沉淀與思考,無論專業創作者還是普通文學愛好者,皆能從中汲取養分、獲得啟迪。
飲食記憶一輯最是溫潤治愈、煙火盎然。作者細數高郵包子、秋日蟹宴、故土家常菜、他鄉風味,不局限于記錄食材、做法與口感,不寫冰冷的菜譜文字。于他而言,一食一味皆鄉愁,一飯一蔬皆人情。食物承載的是童年記憶、鄉土煙火與故人溫情,藏著深入骨髓的故土眷戀。
“拙而見巧,不工而工”,是蘇北40年創作一以貫之的審美堅守與文學底色。當下研習追慕汪曾祺文風者眾多,“汪迷部落”便是最好縮影。但好的傳承,從來不是照搬形貌,而是敬畏日常的生活態度與寬厚包容的人文格局。蘇北的創作表明,真正的傳承,是扎根自我閱歷、書寫自我感知、對接當下時代,讓傳統文脈跳出舊殼、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