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陰山下的生命回響
翻開散文集《陰山下》,便走進了陰山腳下的遼闊大地。該書匯聚山川風物、家庭記憶與多民族交融的人間煙火,是作家安寧扎根塞北十余年,以生命體驗撰寫的生態散文集。在草木榮枯與世事變遷之間,她完成了對土地、家園與生命的深度叩問。
幾年前,我曾經為安寧的另一部散文集《遷徙記》寫過評論。《遷徙記》側重的是她從山東故鄉移居內蒙古的一次靈魂對話,而新作《陰山下》更多是以呼和浩特為原點,將筆觸延伸到廣袤無垠的內蒙古大地。
《陰山下》把陰山的四時風物作為敘事底色,大青山的林木、黑河的流水、哈素海的碧波、青冢的晚風,都不僅僅是孤立景色,而是與人的命運進行著相互映照。在《青冢》里,安寧借昭君墓這一歷史意象,牽引出一個家庭的遷徙、離別與代際和解,甚至想象王昭君當年倚坐馬車,凝望這片土地時“風起云涌,浩浩蕩蕩”的心緒。山河的蒼茫遼闊,照見普通人的悲歡離合;凡人的煙火日常,又賦予蒼茫大地溫潤的人文厚度。這種物我相融的筆法,讓自然書寫跳出了單純的景物描摹,擁有了豐厚充沛的內涵。
安寧沒有刻意去渲染邊塞傳奇與宏大敘事,而是始終把目光投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書中的人物,大多是平凡的市井百姓,有漂泊異鄉的女性,有扎根故土的長者,他們在陰山腳下奔波、相守、和解,折射出多民族交融共處的生活圖景。就像書中所寫:城市如同巨大子宮,將飛鳥、叢林、野獸與人類一一包裹,容納世間萬千生命的起落。作家以習焉不察的克制溫潤,于細碎的生活片段里,捕捉人性的光亮,讓地域書寫擁有了可以觸摸的真實質感。
《陰山下》的可貴之處,還在于它將日益普及的生態意識與人文思考緊密交織。避開了當下不少生態散文容易陷入的窠臼:一味贊美自然、描摹風光,卻缺少對于人的處境的觀照。作者堅定地認為,土地從來都不是與人隔絕的片片風景,而是人的精神原鄉。
陰山的草木興衰,對應著人的遷徙與安頓;敕勒川的歲月流轉,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故土情結。“我們目所能及的一切,是彼此獨立的生命個體,也是陰山的一個部分。萬物緊密交織,猶如滴水匯聚成浩瀚汪洋。”《陰山下》既回望古老的《敕勒歌》文脈,又立足于當代現實,讓傳統的地域書寫顯現新的文學氣象。
安寧的文字細膩而又富含詩意,兼具抒情與思辨。敘述語調舒緩從容,卻在平實的字句之間流淌出深情——感嘆人在巍峨群山面前的渺小,也感悟“沉默不語的陰山,以巍峨壯闊之姿,注視著人類的紛擾喧嘩、苦痛掙扎,未曾給出答案,卻又將全部的謎底,寫入葳蕤的草木叢林”。
那些關于歸屬、離別、和解的思索,珠玉般散落在一篇篇短文之中,讀來韻味悠長。《陰山下》回望陰山歷史與現實,不只是對一方水土的禮贊,更是對現代人精神困境的燭照。人世間的諸多傷痛煩憂,都在樸素的大自然面前沉默無聲地消解。
安寧借陰山的風物人事告訴讀者:當一個人真正與一片土地建立起精神聯結,便可以在此尋得心靈的棲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