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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丁帆:《飛翔的思想:50位當代作家私人閱讀史》序言
來源:《當代作家評論》 | 丁帆  2026年11月11日09:45

舒晉瑜讓我給《飛翔的思想:50位當代作家私人閱讀史》(1)作序,我起初惶惶不安,深知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但打開扉頁,目錄中皆是我熟悉的作家,其中還有一些過從甚密的朋友,也就壯著膽子應承下來,答應談一點讀后感,即便說得不如作家們的意,他們也不至于怪罪。

作家選擇“枕邊書”,自有他們各自的閱讀取向,從他們的閱讀書單中,我們可以看到作家在自己作品中的倒影,當然也可以看到他們閱讀的局限性。而最能引起評論家興趣的,是尋覓他們在閱讀過程中,如何在吸收中外文學精髓后,將豐富的營養融進自身的創作——在主題呈現、故事結構、情節安排、人物塑造、細節描寫,乃至語言風格等方面,這成為許多評論家分析作家作品的一種參考方法。

被收錄的作家中,倘若將馬識途視作最老一代的作家,那么這部書收錄的就是7個代際的作家,它構成的是一部色彩斑斕的作家閱讀史。

東西說得好:“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閱讀趣味?!笔堑?,閱讀是作家創作的向導,是他們夜航里的燈塔,從處女作到各個階段創作風格的變化,皆與他當時讀了哪些書籍有著血脈相連的關系,或許某部作品就是他寫作的啟蒙導師。這些自主閱讀收獲,都不是在課堂里所能學習到的。

我發現,每一個時代的每一個作家閱讀取向各有各的不同,然而他們也有共性,那就是對中外經典巨著的閱讀。毋庸置疑,這些巨著固然重要,但真正能夠融入創作,從而形成自己風格者是極少的。也許塞萬提斯、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巴爾扎克、雨果、莫泊桑、司湯達、海明威、大仲馬、小仲馬、簡·奧斯汀、菲茨杰拉德、馬爾克斯、曹雪芹、施耐庵、羅貫中、吳承恩……他們的作品會讓人震撼,會讓中國的作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到遠方,獲得創作的靈感和野心。是的,一個沒有野心的作家是沒有前途和未來的。但偉大的巨著卻不會讓真正的中國作家產生抄襲的蠢心,恰恰相反,不同時代的作家閱讀,絕大多數是通過譯本追蹤自己喜歡的外國作家的風格,以知曉另一個世界的創作方法。

我粗略將各個時期作家的閱讀情趣統計了一下,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規律,即不同時代中國作家的閱讀,是受到時代思想制約的,它構成的一部20世紀作家閱讀史,是令人深思的。

出生于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作家,絕大多數是讀著人民文學出版社50年代出版的世界名著成長起來的,偶有民國時期的豎排版舊譯本可資一覽,其中受蘇聯文學影響極大,前輩作家王蒙先生的創作理念與風格尤其如此。到了“文革”時期,在“反帝反修”運動中,這些書籍統統成了禁書。50年代出生,乃至60年代前期出生的作家,是讀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成長的,他們在偷吃了許多“禁果”后,走上了創作道路。當然,“文革”后期《世界文學》雜志為“偷窺”窗外風景的人打開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像修正主義的蘇聯作家瓦西里耶夫《這里的黎明靜悄悄》這樣幽靈般的中篇小說,都如朝露般,吸引了眾多蓄勢待發作家的眼球。幸運的60年代出生作家,終于迎來了改革開放的好時機,許許多多國外作品潮水般涌入中國市場,推開了文學的大門,“先鋒文學”“新潮小說”“實驗小說”紛紛出籠,被當下的文學史稱為“先鋒文學”。

大量的西方小說、拉美文學入侵文壇,洶涌澎湃,勢不可擋,看不完的新小說讓中國作家目迷五色,壓倒性地將那些擔心文學走向邪路的聲音摁在文壇上摩擦,不予理睬。由此,作家的創作理念和方法得以徹底解放?!袄牢膶W爆炸”的影響,讓中國作家創作的狂野得到了充分釋放,馬爾克斯和博爾赫斯作品的譯入,形成了中國文學創作的爆破點,不管作家承認與否,它們都是文學閱讀的時尚必讀書。正是八九十年代外國文學的輸血和補課,給一貫本土化的中國作家提供了巨量的參照系,讓他們看到了燦爛文學星空中的全景世界。就像蘇童當年迷戀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那樣,前輩作家劉心武等也關注到了塞林格這部并不恢宏的小說,連后來的諜戰作家麥家也說“塞林格引我走上寫作的道路”。

讓我沒想到的是,與我有著47年交情的賈平凹,竟然也讀喬伊斯、福克納和川端康成,遺憾的是,他沒有提及拉美文學的影響,但是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商州》,明顯受到了略薩結構主義的影響,我曾經為此專門寫過一篇文章。那時我們還年輕,即使在鄉土小說創作和評論中,西方鄉土文學也是影響巨大而不可或缺的參照系。如今,平凹不應像莊之蝶那樣頹廢,唯有廣泛閱讀世界上的好書,才能走出文化休克的魔圈,獲得心靈的自由,就像他當年在《廢都》完稿前送給我的那幅畫的寓意——“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同樣,陳忠實如果只照著趙樹理的鄉土小說道路走下去,他也是沒有未來的,沒有了《靜靜的頓河》《悲慘世界》《牛虻》根深蒂固的滋潤,《白鹿原》不可能超越時代的局限性而成為中國文學的經典。所以,我篤信作者發自內心的坦然之言:“所有這些震撼人性的書籍,使我的目光擺脫開家鄉灞河川道那條狹窄的天地,了解到在這個小小的黃土高原的夾縫之外,還有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這樣的理念是具有通約性的,是跨越任何時代和地緣的創作真理。

在這部書里,我們可以看到林林總總的作家沉迷在那個時代里的面影,猶如卡夫卡式的變形一樣,作家描寫方法的多樣性和豐富性,一下子就激活了80年代的文化情緒,文學開始變得生動有趣,更有人性和藝術個性了。如今,人們懷念那個時代,是因為文學讓寫作者看到自己野心實現的希望和未來。亦如陳染在《我和書正像一對情人》中所說:讀一本好書的確如同品味一杯醇酒,好幾天都會覺得日子非常充實,沉醉其中。我這樣一個沉靜并安于家中的閱讀者,為生活中擁有如此的甘飴而感到韻味盎然。

作家讀“枕邊書”有多種不同的呈現方式,他們的樣態基本有三類:首先,其中大多是以開書單的形式,導出自身記憶化的讀書筆記,因為這種記憶是最牢靠的;其次,是以理性思維的方式來解讀所讀過的書籍,從而闡釋它們是如何影響自己的創作的;再次,是用十分感性的文字織成有趣的蕾絲般的記憶,讓人讀來既真實有趣,又有細節的綿長韻味——透過花邊,偷窺到作家內心的隱秘。

第一類作家談讀書,是為研究者提供有價值的材料,便于從社會史和文學史角度切入,對作家寫作時的心理狀態進行深入剖析和研究。這部書里收入了劉心武的《背對文壇,面向文學》,其中開出許多書單,卻唯獨沒有對他影響巨大的《牛虻》。我以為,“新時期文學”的第一聲春雷,就是他在1977年末《人民文學》上刊登的短篇小說《班主任》,小說圍繞著對《牛虻》的閱讀態度,顯示出作家的寫作動機:從小處說,作家是在拯救失去人性意識的年輕一代;從大背景上看,那是在拯救中國文學失卻人性的價值觀。我曾寫過一篇長篇評論,就是循著作家閱讀的脈絡,去尋找被時代拋棄的人性。無疑,在這部書里,我們可以從這類讀書筆記開出的書單里,找到作家創作的心理路徑,進行深度分析和闡釋。

第二類以理性思維方式來分析自己閱讀經驗的文章,往往出自那些善于哲思、喜愛辨析的作家之手。王蒙是新中國作家的第一人,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他的觀點,他始終在“說理”。典型的還有畢飛宇的《最大的現實和最大的虛構》,如果沒有對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和帕慕克《哈佛講稿》的閱讀,以及對《圣經》和《西方美學史》的反復閱讀,就沒有《小說課》和《歡迎來到人間》的哲思滲透和拯救意念在人物描寫中的閃現,這些在他許多創作中都是有跡可循的。同樣,在莫言、阿來、李銳、格非、劉亮程、韓少功等作家的“枕邊書”里,也處處彌散著深刻的哲學反思。其實讓我最驚訝的是,許多年前我就發現邱華棟竟然是讀書最多最雜的作家,他家中藏書竟有4萬冊之巨,關鍵是這些書他大部分都閱讀過,難怪每次聊天,提及任何一部作品,尤其是國外文史哲大家的著述,他都可以一一道來,哪怕是鮮有人讀過的邊緣化的書籍,他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所以,《小說家都是創作一個個獨特世界的人》,是他為自己設定的最高讀書標準。沒有宏闊的視野,作家可以有詩,卻沒有遠方。

第三類文章最有可讀性,以上兩類作家也有部分段落采用了這樣的寫法。在這些文章里,作家的內心世界是完全敞開的,細節描寫是令每個讀者都無法忘懷的心靈悸動,作家的不能自已,變成了閱讀者的不能自已,就像蘇童所寫:“有一個炎熱的夏天,我躲在蚊帳里讀《赫索格》,我至今記得赫索格曾在窗外偷窺他妻子的情人——一個瘸子——在浴室里給赫索格的小女孩洗澡,他動作溫柔,目光慈愛,赫索格因此心如刀絞。在另一部作品《洪堡的禮物》中,我知道了矯形床墊和許許多多美國的下流話。”是的,許多作家都有這樣的經歷和體會,閱讀環境的刺激性是很大的。狹義的“枕邊書”是獨享的,是有私密性的,是閱讀者不忍下箸的饕餮大餐,是懷揣著緊張而興奮的偷窺心理去閱讀的,因為讀者的頭上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的道德利劍,尤其是經歷過讀禁書時代的人,這種體會就更深刻。

另一種就是把自己最喜愛的“枕邊書”放在一個優雅浪漫的環境中去閱讀,像周大新那樣,“我最希望在大雪紛飛的夜晚,人們都睡了,四周人家的燈也都關了,我半躺在床上,敞開窗簾,看一陣窗外飄舞的雪花,看一陣書,默想一陣,再接著讀。這時候最好讀一部能給我帶來溫暖的愛情小說,我覺得這是最美的享受。”我想,他手上拿著的肯定是他難以釋懷的《洛麗塔》吧。

像陳染那樣有著小資情調的優雅知性的讀者,又是另一種境界:“我讀書基本上是在‘玩’的心境下進行的。每每夜幕低垂。窗外黑風響得緊,雨珠敲得勤的時候,特別是冰冷徹骨的冬夜,房間里暖融融的,一盞孤燈,一杯香茶,一把軟椅,一個平和的心境,加上一本好書,真是世間難尋的幸福,一種默想人生、領悟世界的境界。這份寧靜與沉思的享受并不是誰都可以得到的。”是的,人生的感悟多數都來自讀書,但讀書的環境不同,就會對同一部作品產生不一樣的感覺。回顧我的青少年時代,同樣是冰冷徹骨的冬夜,西北風鉆進泥草房的縫隙,在瑟瑟發抖中,我躺在被褥里,用凍僵了的手捧著《茶花女》《基督山伯爵》讀得熱淚長流;同樣是一盞孤燈,那是鄉下最奢侈的罩子燈,一夜讀下來,鼻孔被油煙熏得漆黑;同樣是沉思,沒有香茶、軟椅,我身邊只有《悲慘世界》,我也從此愛上了悲劇。即使日后條件好了,我依然習慣夜晚躺在床上,拋棄灰色的理論書籍,讀那些有意思的小說,讀那些能夠讓我靈魂震顫、夜不能寐的作品,讓好書不斷在我枕邊流淌,直到我永遠閉上眼睛時——這才是我一生最舒適的枕邊閱讀方式。

在讀這部書時,我看到了許多與我相似的人生經驗和讀書理性,我向這50位作家致謝和致敬!在此寫下掛一漏萬的一點隨想,不敢忝列為序,只想為閱讀者提供一個讀書的參照。

2026年6月18日寫于南大和園桂山下

注釋:

(1)舒晉瑜編著:《飛翔的思想:50位當代作家私人閱讀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6。本文所引該作品皆出自此版本,不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