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尋秋
每次到山西,我都格外歡喜。因為只要進了山西,就離我出生的地方更近一些。
比如現在,我正站在朔州山陰縣的廣武明長城腳下,任憑塞外的秋風灌滿衣襟,感覺整個人都通透舒展了。
廣武明長城全長約20公里,是雁門關最北部的軍事據點,由新舊廣武城、烽火臺構筑,鋸齒形長城沿山脊蜿蜒,墻體在漫長的歲月里經歷了風雨侵蝕,古老厚重中顯出一種荒蕪與蒼涼。
節(jié)氣已是立秋,暑熱卻未全消。時過午后,陽光白花花地潑下來,沒有一絲云彩的遮攔,坦蕩地照在城墻的殘段上,投下長長短短的陰影。風是柔緩的,混合著磚石與草木的氣息,仿佛穿越了千百年前的戍邊歲月,掠過古城殘垣、烽火臺頂,吹過將士們的思鄉(xiāng)夢,如今又拂在我的臉上,似乎在娓娓低敘那些被遺忘的故事,讓人感到被時間淹沒的渺小。
眼睛怎么張望都看不過來,像尋找失散的親人。我在這里,能尋找到什么?塞北的秋色,還是對童年生活過的地方的懷念?
極目遠眺,天是高的,遠山是深的,秋陽將萬物都鍍上一層明亮又沉靜的光。忽然想起唐人李益的《夜上受降城聞笛》:“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xiāng)。”此刻雖非月夜,也無蘆管,“盡望鄉(xiāng)”的愁緒卻彌漫在風里。戍邊的將士是否也曾在高照的秋陽下,想念千里之外的故鄉(xiāng)和彌漫著裊裊炊煙的黃昏?
墻根下、磚縫里,小草柔弱而倔強地生長,竟開出淺黃的花。
下午離朔,趕往車站時路過的廣闊田野勾起我的回憶,想起當年跟著父親在田間奔跑玩耍的景象,沉浸自在的幸福感頓時把我包圍。打開車窗,金色的風從四面八方涌來。大地仿佛攤開了所有的豐饒迎接我:蕎麥、莜麥、胡麻、玉米,這些北緯39度黃金種植帶上的作物,經過了一整個夏天的陽光與雨水的滋養(yǎng),此刻正呈現出最飽滿的狀態(tài)。
樹木尚未被秋風染過,保持著蓬勃的綠的生機,深綠或淺綠,和農田高高低低交織,共同構成一幅沉靜豐盈的畫卷。一群小鳥舒展著羽翼,穿過樹林,瞬間使這幅畫卷生動起來。朔州的秋天,明明帶著邊塞的雄渾與樸拙,卻在某一個轉角,猝不及防地讓我撞進一片令人心安的踏實。
廣武明長城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只是一個偶然的過客,一個在秋日午后匆匆而來的旅人,只是它漫長年輪里一個微不可見的片段。
回想初到朔州,總覺得這座塞北古城與我隔著一層什么。直到遇見這片田野,田野里種滿父親教我認識的各種花草,紫色的苜蓿,玫瑰色的大薊,紫紅色的地榆……有些是帶給我喂的小兔子,有些父親會留著配藥。那時候父親還年輕,高大威武,我曾以為他是我一生的庇護……我現在知道,我是來尋找回憶、尋找遙遠的故土蔓延出來的溫暖的。
我的單位距離北京明城墻遺址公園直線距離不過兩公里,每次總是匆匆路過,從來沒有想過駐足。回來后,我突然萌生去看看的想法。
此念一動,先去了解來路,北京東城的明城墻,是明代北京內城的城墻遺存。現存崇文門至城東南角樓一線。歷史上的北京明城墻始建于明永樂十七年(公元1419年),比廣武明長城還要早。然而它的命運曲折。20世紀五六十年代,城墻大部分被拆除,磚石散落民間。直到20世紀90年代末北京市文物局發(fā)起“愛北京城,捐城墻磚”活動,又收回社會各界捐贈的城磚。如今,站在城墻上向西望去,能讓人感受到時間的年輪在城墻上交匯。
廣武明長城未經大規(guī)模人工修復,磚石斑駁,垛墻殘斷,也正因為這份原始的“野”性,北京在修復京郊長城時,曾把這段長城作為參照的依據。所謂整舊如舊理念在廣武明長城的體現,主要是10年前大風將屹立了數百年的殘拱吹塌,隨后進行的保護性修復,即修復廣武的標志性景觀“月亮門”。而長城腳下的舊廣武城,四街八巷的格局至今清晰可辨,與長城、漢墓群一起,層層疊疊展現著歷史的面貌。
廣武明長城的歷史是一部“活著”的歷史。它經歷了漢逐匈奴、唐御突厥、宋抗契丹、明擊瓦剌的戰(zhàn)火洗禮,這片區(qū)域有記載的戰(zhàn)役超過4700次。如今,長城腳下建起了國家文化公園,滑雪場、博物館、旅游公路相繼落成,周邊村民開起了民宿和農家樂,保護員郝中華把家安在了長城上。
北京明城墻的歷史在城市擴張中被拆解,又在市民的集體記憶中被一塊磚一塊磚地恢復。如今,它以遺址公園的形式融入城市,春天有梅花文化節(jié),夏天有文商旅市集,服裝表演在城臺上亮相。古老的城墻不再只是供人憑吊的遺跡,而是城市的“會客廳”。
廣武明長城讓人感到遼闊與人生天地之間的渺小;北京明城墻讓人覺得沉靜,體會到城市在時間深處的重量。它們相隔數百公里,各以自己的方式,承受風雨,見證興衰,最終都以“遺產”的名義,獲得了新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