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敬一丹:幾十年的信和陽臺上的花
11月8日,第27個記者節,“續讀敬一丹”紀念活動在中國傳媒大學舉行。敬一丹的家人和老同事、老朋友聚在一起,講述了許多與她有關的往事。
2026年9月13日,敬一丹去世,享年70歲。此前,敬一丹剛剛完成《那年那信》增訂版的修訂工作。這本書以家中保存的1700多封信為基礎,記錄了一個家庭四代人的生活。活動現場,家人還展示了新近發現的約200封敬一丹與丈夫王梓木的通信。

書影
一家四代人的信
2026年4月,敬一丹給家人布置了一項作業:每個人給家庭中的任意一位親屬寫一封信,收入即將出版的《那年那信》增訂版。王爾晴選擇寫給母親,5月交稿。后來敬一丹住院,出版社特意送來樣書,一直放在她的病床旁邊。“她創造了這個作業的機會,讓我把信寫出來,并且她讀到了。”王爾晴說。
《那年那信》的故事要從2003年說起。那一年,王爾晴在哈爾濱的姥姥家,看到老人將許多舊信攤在一塊床單上。信紙已經很薄,郵戳模糊不清。老人說,自己70多歲了,應該把家里的信整理出來,分給四個孩子。這些信共計1700多封,最早的寫于1950年。敬一丹的姐姐和弟弟將它們錄入電腦、編輯排版,敬一丹后來以這些書信為基礎,寫成《那年那信》。
其中還有敬一丹父母年輕時的情書。信中經常出現“一起克服困難,互相監督”“向對方發出挑戰”等表達,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
最近幾個月,王爾晴又有了新發現。除了姥姥留下的兩個大木箱,父親王梓木還有一個小皮箱,里面裝著他和敬一丹年輕時的200多封通信,女兒稱之為“兩地書”。王梓木回憶,兩人1979年參加研究生考試后相識,此后又相約考研。由于都是工農兵學員,在校期間幾乎沒有學過外語,考試接連失利。第二次落榜后,敬一丹問他還考不考,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考啊。”王梓木說,這句話反而堅定了敬一丹對他的感情,覺得這個人有股不服輸的勁頭。
1981年,王梓木考取中央黨校經濟學碩士研究生。兩人結婚后不久,他前往北京,敬一丹留在哈爾濱繼續備考。此后約一年,夫妻倆主要靠書信聯系,通常周一寄出,周六收到。有時一封信尚未送到,下一封已經寄出。即使后來敬一丹也考上了北京廣播學院研究生,兩人仍聚少離多。一個在西郊,一個在通州,見一面需要近三個小時,換三次車,因此還是經常寫信。
這些信后來被敬一丹整理成四大本。有的信長達三四千字。王梓木說,最近晚上,他會把自己與妻子的舊信讀給女兒聽。王爾晴感覺到,那個年代的人表達感情更有耐心。
“我們曾經見過,在你是花的時候”
倪萍帶來了自己寫給敬一丹的最后一封信的手稿。9月13日,敬一丹去世的消息傳來時,倪萍正在新疆阿勒泰拍攝節目。她原計劃趕回北京參加告別儀式,但劇組位于可可托海一帶,拍攝點相隔遙遠。為了保證一百多名工作人員的安全,她最終放棄了連夜趕工返京的計劃。
9月16日晚10點多,倪萍拍攝結束后,沒有卸妝便開始寫信,一直寫到第二天凌晨5點。信紙正反兩面寫滿了字,回憶了兩人30多年的交往。倪萍剛進入中央電視臺時,對工作和未來都缺乏信心。一天,她走上央視辦公樓的臺階,敬一丹迎面走來,問她是不是倪萍,說聽說文藝部新來了一名主持人,長得很像自己。
“我叫敬一丹,我們部就在你們樓下,你有事找我。”這個主動打招呼的舉動,讓當時的倪萍少了一些對陌生環境的恐懼。此后,敬一丹也多次催促倪萍寫書。有一次,兩人坐飛機時,倪萍講了一路姥姥的故事。下飛機后,敬一丹便讓她趕緊寫出來。此后每次見面都追問進度,后來,這些故事出版為《姥姥語錄》。
水均益也回憶了兩件小事。去年,他剛開始嘗試做自媒體,發布幾期視頻后,敬一丹發來一條微信:“看小屏上的你,感覺你真的又回來了。”更早以前,水均益的一對雙胞胎出生,恰逢他工作上遇到不順。敬一丹告訴他,有了兩個孩子,比采訪100個總統、總理都值得高興。
白巖松則帶來了另外一份記憶。敬一丹去世后不久,王爾晴交給他一個文件夾,里面保存著《感動中國》節目歷年的串聯單,上面有主持人的提問、串詞和錄制安排。白巖松說,他與敬一丹共同主持《感動中國》近20年,熟悉這些工作細節。他在一張串聯單上看到敬一丹寫下的一句開場白:“他們是我最想遇到的那種人。”
他認為,《焦點訪談》和《感動中國》代表了敬一丹職業生涯中不同的工作階段。前者側重揭示社會問題,后者更多關注普通人的經歷與選擇。
至于生活中的敬一丹,家人提供了另一面的記憶。王梓木說,妻子做飯很快,常常用一個鍋同時蒸煮幾樣東西。兩人的分工是她做飯、他洗碗。她在家里也不太愿意接受批評,一旦丈夫提出意見,常常立即反駁。王爾晴記得,母親特別喜歡觀察花草。在央視院子里看到樹上結出的果實,敬一丹會對它說:“我們曾經見過,在你是花的時候。”
敬一丹病重期間,從哈爾濱轉回北京后,朋友們曾擔心王梓木回家看到妻子留下的物品難以接受,建議他暫時住進酒店。王梓木最終還是決定回家。那天晚上,他給白巖松發了一條短信:“陽臺上的花都是一丹種的,開得很好。”在敬一丹早年寫給母親的《床前明月光》中,最后一頁也有一句關于花的話:“擦去眼淚,我要在陽臺上種花了,用我媽媽給我留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