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進入創作現場,文學如何重新定義“好”?
人工智能進入文藝創作現場,在大大提高創作效率的同時,也帶來了原創性判定、人機協同的倫理邊界等一系列新問題。近日,“雙基時代的文學與藝術——人工智能時代的文藝大討論”理論研討會在十月文學院舉行。
二十余位來自文學、藝術、出版及人工智能等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與創作者齊聚一堂,共同參與這場關于技術變革與文藝發展的“頭腦風暴”。討論涉及:當內容生成越來越容易,文學的價值將如何重新理解?人的主體性應當如何確立?藝術如何保留對現實經驗、生命感受與精神世界的關注?眾人發言涉及寫作門檻與文學評價,到藝術教育、創作主體、版權問題及文藝市場。
一個逐漸清晰的判斷是:一般性文本越容易生成,文學越需要回答什么不可替代。
算法放大故事需求
技術之外仍需身體與生命經驗
AI進入創作現場,改變的不只是效率,還有“作者”本身。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張曉琴以南非作家Coral Hart借助多個AI模型創作言情小說的案例,討論人工智能時代創作主體的重構。這位作家曾以21個筆名陸續創作371部小說,其寫作并非簡單地向AI輸入提示詞,而是根據不同模型的特點分工生成,再由自己整合。張曉琴認為,這種實踐意味著創作主體可能從傳統的個人主體轉向人機共同參與的分布式主體,AI也可能成為人的創作能力的延伸。與此同時,AI還在改變批評與接受主體——有讀者和研究者開始借助AI理解、分析文學作品。但這種主體重構并非沒有邊界。她指出,AI無法替代人的生命經驗,創作責任與倫理判斷仍應由人承擔,現有版權制度、文學評價體系和出版機制也需要回應新的創作形態。此外,過度依賴提示詞、爆款模板和類型化敘事,還可能損傷人的想象力。面對AI寫作,既不必簡單擁抱,也不必一概排斥,更需要建立與新創作現實相適應的制度和評價框架。
作家、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計文君以AI短劇為切入口,重新審視人工智能與人類敘事的關系。她結合對AI漫劇的持續觀察指出,AI生成的視聽敘事已經形成規?;瘜嵺`,其吸引力并不只是技術帶來的新鮮感,更在于它借助算法放大了人類對故事最古老的需求——對情節、懸念和后續發展的期待。同時她也對所謂“人機協作寫作”提出質疑:如果人的工作主要是輸入提示詞、調整參數,再由模型完成文本生成,這是否就能稱為真正的創作?在她看來,AI的出現反而迫使創作者重新尋找文學表達的可能,探索新的語言、聲音與敘事方式。因此,她將這一過程視為一次未知的冒險,而不是簡單地把AI當作提高效率的工具。
技術越能生成故事,身體經驗越顯得不可替代。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副所長劉大先特別強調具身經驗的重要性:語言能夠傳遞知識,卻無法完全替代身體實踐,正如游泳和騎自行車無法僅靠語言學會。在他看來,人工智能時代更需要重新認識身體經驗與生命感受的價值。文學藝術也正存在于技術無法完全涵蓋的部分,是技術之外的“剩余”。那些關于氣味、記憶、情緒和個人生命經歷的感受,構成了人類作為碳基生命獨特的經驗,也是文學藝術難以被技術替代的根基。
業內觀察風險:
“人類作者正為避嫌而回避復雜句式與詩性表達”
人工智能降低了寫作門檻,使更多原本缺乏專業寫作能力的人獲得表達機會。但與此同時,當一般性文本的生成變得越來越容易,文學作品的稀缺性與評價標準也將面臨變化。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楊曉民認為,人類寫作、人工智能寫作以及人機協作寫作會同時并存,但過度依賴人工智能會帶來寫作者自身能力退化的問題。
在討論中,《十月》《北京文藝評論》主編季亞婭結合《十月》AI協同寫作征文大賽,梳理了AI進入文學創作現場之后正在發生的變化。她介紹,生成式AI輔助寫作早已出現在網絡文學平臺,并帶來投稿數量成百上千倍計的增長。DeepSeek震驚文學圈之后,《十月》于2025年3月在微信公眾號平臺舉辦AI協同寫作征文大賽,初衷首先是推動有更多表達欲求的普通人參與創作;二是觀察AI的創造力能否帶來文學創新;三是在版權歸屬存疑的情況下,對AI參與作品進行分賽道管理,標注來源后在新媒體平臺展示。通過對555份作品及創作備忘錄的觀察,比較重要的問題有:現有文學性的標準正面臨重新審視,AI在復雜的比喻、寫“好句子”“文藝腔”方面的突出能力,正在催動傳統“好文學”的評價維度發生變化;而與此相關,更危險的是由此催生的人類作者在寫作自我審查——作者為避嫌而回避復雜句式與詩性表達,這對文學的傷害可能比AI本身更深。
一場研討會很難給出一個標準答案,但提供了一個判斷坐標:AI讓一般性寫作更容易,文學的價值反而更依賴那些難以被算法覆蓋的部分——身體經驗、生命感受、倫理判斷,以及人對自身處境的持續追問。正如中關村超互聯新基建創新聯盟秘書長李可在致辭中表示,基礎設施最終服務于人,科技企業在關注算力、模型和效率的同時,也需要重視人文、倫理與技術邊界。文學、藝術和哲學的參與,能夠為技術發展提供不同于工程視角的觀察與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