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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11期|梁兆貴:東院,燈光璀璨
來源:《火花》2026年第11期 | 梁兆貴  2026年11月19日08:10

梁兆貴,教育工作者,一直從事語文教學和研究工作。退休后從事文學創作,現在為山西省作協會員。出版雜文專著《心潮逐浪》,小說《隨風飄搖》《遺產》,散文《夢鄉,回鄉》在省級文學期刊發表,是地方文學《壺泉文藝》專欄撰稿人。

一

除夕,按照本地習俗是家家戶戶打掃庭院、掛燈籠、貼春聯的日子。吃過早飯,鐘莊村新任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鐘義給妻子二妮、女兒小秀、兒子二蛋撂下一句話:“把咱家和東院都拾掇好。”就急匆匆地出了門。

鐘義四十出頭,身材中等,兩腿修長,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說話辦事干脆利落,是個精明勤快的漢子。妻子二妮善良寬厚,為人隨和,年方四十,持家有道。自和鐘義結婚后,見丈夫不種地,走南闖北跑生意,小日子過得也還滋潤,由此對丈夫產生極大的信任。她想,外面的事全靠丈夫,自己只要理好家,管好孩子就行了。鐘義當了村支書后,忙得顧不了家。雖然她偶爾會埋怨幾句,但那也是心疼丈夫,怕他累壞了身子。

這幾天鐘義一直東家進西家出,忙著“串門子”。臨近中午,鐘莊村近百戶人家還有三戶沒去,那是他刻意留下的。人們見他東奔西跑,都問有什么急事。他只說一句話:“今晚去東院聚餐,你就知道了。”

鐘莊村是“家村”,村里絕大多數人家都姓鐘,往上翻二十幾代都有血緣關系。為了家族和睦有凝聚力,不知啥時候流傳下除夕夜聚餐的習俗。大集體時由生產大隊出資,聯產承包責任制后由各家集資,不管誰出錢,聚餐總是少不了的。今年聚餐,不知鐘義安排的啥,看他那急迫的樣子,準是大事。

天已過午,鐘義才回到家。二妮早已做好飯等他,可他卻并不急于進屋吃飯,而是站在院內四處打量。院子已經清掃得干干凈凈,街門和院內所有房舍的門楣上都貼上了鮮紅的春聯。大門和正房的屋檐下還懸掛了圓形的宮燈,連院內晾衣服的鐵絲上也張掛了紅紅綠綠的“過節吊字”,整個院內散發出濃郁的年味。

二妮見他進了院,忙把飯菜端上餐桌,可從玻璃窗向院內一望,他又不見了。二妮自言自語埋怨道:“這個人天天忙,又不知跑到哪兒了!”

鐘義并沒走遠,他是去了東院。

鐘莊小學位于村東,是十多年前改造村薄弱學校時國家撥款新建的校舍。兩排校舍二十余間都是磚混結構,紅瓦蓋頂,堅固美觀。近幾年,隨著城鎮化步伐加快,大部分年輕人進城務工,孩子隨父母進城上學,留在村里的少數學生也都去了鄉寄宿制學校就讀。村里沒了學生,校舍就閑置下來。學校沒有了,人們便不再稱學校院,習慣性地稱為東院。前年春天,鐘義在南方經商引入箱包加工產業,租用農戶小院辦起箱包加工作坊,一心一意經營箱包加工。他從外地請來箱包設計師,培訓村里愿意從事箱包制作的一些中青年婦女。經過短期試產,制作的箱包完全合格。婦女們有了收入,箱包加工也越來越紅火。去年后秋,鐘義當選村支書和村主任后,經縣政府同意鄉政府和縣教育局協商,鐘義的箱包加工作坊搬出農戶小院,占用學校校舍做加工廠。前不久,他又和經銷商簽訂了銷售合同,準備擴大箱包生產規模。

東院經二妮娘仨個拾掇,同樣張貼了春聯和“過節吊字”,懸掛了燈籠。與他家院落不同的是,加工車間和院內還安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喜慶中又增添了現代化色彩。

兩處院落都檢查完,鐘義這才放心地回家吃飯。他剛端起飯碗,二妮就開始嘮叨:“忙活一年啦,過年也不安生,俺們娘三個忙了家里的忙外頭的。你一大早就出了門,放著家里的活不干,也不知你忙些啥。飯做好了也不吃,等得飯菜都涼了。”

妻子的嘮叨,鐘義早就習以為常了,他只是用鼻子“嗯嗯”地應著卻并不搭話。他狼吞虎咽地吃完飯,抹抹嘴,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來不及點火,只說了一句:“下午和大嫂組織女人們去東院做晚飯。”就又出了門。

女兒小秀望著鐘義的背影不解地說:“我爸咋了,像丟了魂似的。”

二妮說:“你爸就那樣,一直閑不住。前些年走南闖北跑買賣,好歹還是為咱家有進項。自從當了村支書后,人倒是比以前更忙了,但家中也不見有啥進項,不知他整天忙碌為了啥?”

兒子二蛋說:“媽,你應該問問他。”

二妮說:“問他也不說,問急了,他就講鄉村振興啦、群眾共富啦一通大道理。你說,這幾年咱家的日子剛剛有了起色,他就想要全村人都富。能讓全村人都富敢情好,但這可能嗎?就像你二鬼爺饞吃懶慢不待動,五十大幾了還打光棍。你春花嫂她們那一班小媳婦,結了婚都不愿生孩子,整天不是打麻將,就是進城逛商店、下飯館,連男人的飯都不待做,更別說干活了。苦就苦了她們的男人,在外辛辛苦苦掙回血汗錢,不夠她們‘揚’。你說,這樣的人家,你能讓他富起來?哎——真不知道你爸是咋想的!”

二

鐘義從家里出來,便去了大哥鐘仁家。

鐘仁比鐘義大十七八歲,今年剛好六十,身子還算硬朗。他和鐘義長得挺像,也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不同的地方是嘴唇較厚,嘴巴常閉,總給人以倔強的感覺。他是老黨員,一生嗜田如命。大集體時,他當過生產小隊長,由于他會種田,整個小隊田間管理好,糧食產量高。以小隊核算,他們隊的工分值要比全村另外四個小隊多二三角,頗得社員擁護。近幾年實行農村土地流轉,村里一些外出打工的人家都把土地租賃給他。鐘仁經營的土地已達到二百多畝,還購置了一臺拖拉機、一臺小型收割機。

不論農忙農閑,鐘仁總愛在田地里轉悠。人們有時問他怎么對土地如此迷戀,他總會抓起一把土在手里玩捏并深情地說:“這土地是咱農民的命根子啊!”這句話差不多成了鐘仁的口頭禪。這口頭禪是他爺爺那輩兒傳下來的,爺爺傳給他父親,他父親傳給他,他又傳給他兒子。四年前,鐘仁的兒子大蛋高中畢業后考入山西農業大學,今年剛好畢業在家待業。

吃過午飯,兒子大蛋找同學去了。老伴大菊叫上二妮組織一班婦女去東院準備晚上聚餐的飯菜去了,家里只留下鐘仁在午休。說是午休,鐘仁卻睡不著。今天上午他去地里轉,有兩個問題又縈繞在他心頭。一個是他耕種的那片地,中間斜插了一個小土丘,那是別人的坡地。因為這塊坡地阻隔,拖拉機耕種、收割機作業極不方便。如果將那塊土丘推平,他耕種的土地就能連成一片,一則增厚了土層,利于澆灌保墑;二則拖拉機、收割機作業也方便。可偏偏那塊地的主人是二鬼,是村里出了名的懶鬼。鐘仁幾次和他協商租賃那塊地,他推托說要在那里種藥材,但幾年下來始終閑置。

另一個問題是,大集體那些年修的一條水渠沒人管理,渠邊種地的人家不斷往外套種,致使水渠壩體坍塌,不能利用。如果將這條水渠重新疏通,用水泥預制板包起來加強管護,不僅鐘仁種的地能澆上水,全村百分之七十的土地都能受益。鐘莊村是個窮村,村集體無資產,拿不出錢來,讓村民集資投工,原有“兩委”班子渙散又發動不起來。去年后秋縣鄉兩級黨委整頓后進村“兩委”領導班子,鐘義當上了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將修渠定為村脫貧的一項重點工程。鐘義能當此大任嗎?

鐘仁想著想著,睡意來襲,朦朧中父親給他講述過的家史情景又出現在眼前——

鐘仁的爺爺叫鐘太,一生無地。“七七事變”前靠搞販運、跑單幫維持生計。“七七事變”后,鐘莊一帶被日寇占領,為避戰亂,鐘太流落到河南林縣

,仍做販運的小本生意。1947年黃河復歸故道,林縣一度成了澤國。鐘太一條扁擔一頭挑著全家的鋪蓋卷,一頭挑著五歲的兒子,領著妻子沿路乞討又回到鐘莊。幸好趕上鐘莊搞土地改革,政府給鐘太分了三間土房、十五畝土地,并給他頒發了土地證。領到土地證那天,鐘太領著兒子來到分給自己的土地里 ,激動地大聲喊叫:“我有土地啦,我有了土地啦!”喊著喊著,鐘太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深情地說:“兒子記住,這土地是咱莊戶人的命根子啊!”

土改后鐘太入了黨,全國解放后當了鐘莊村黨支部書記。以后,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以至人民公社,鐘太事事走在前。他常說:“共產黨就是為咱老百姓辦事的,黨的號召咱能不響應?”

五十年代末鐘太老兩口相繼過世了。臨終前鐘太拉著兒子的手囑咐道:“我前半生跑單幫、搞販運,經歷了很多風險;后半生有了地,心里才踏實了。你記住,這土地永遠是咱莊戶人的命根子,一定要把地種好!”

鐘仁父親一生謹記父親囑咐,一直勤勤懇懇耕種土地,生活雖然過得去,但總富不起來。八十年代中期,鐘仁父親也去世了,臨終前又用鐘仁爺爺“土地是咱莊戶人的命根子”的話囑咐鐘仁,還加了另外一句話:“你媽生鐘義時難產,早早去世了,他現在還不成人,爹只好留給你了,你就替爹盡盡責任吧。”

鐘仁牢記父親囑托,辛勤耕耘,善待弟弟。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家庭寬裕了,他不但供鐘義讀完高中,還幫他娶了媳婦,成了家。鐘義很感恩,對鐘仁給予父親般的敬重,逢年過節要向哥嫂請安問好,遇事總要征求兄長的意見。鐘義的這些舉動使鐘仁感到欣慰,可有一點鐘仁不滿意,那就是鐘義不愿守著土地務農。他把十畝責任田交給鐘仁,自己走南闖北跑生意。因為這,鐘仁沒少和他生氣。老伴大菊勸鐘仁道:“咱們幫鐘義成過家,也算對得起死去的二老了。如今鐘義也成人了,一個平頭弟兄,你不能再像孩子一樣訓他,鬧不好弟兄是要結心思的。再說‘狼蟲虎豹,各走其道’,過日子不一定非要靠種地,這幾年鐘義的光景不是過得挺好嗎?非要叫人家聽你的,你的主意就一定是對的嗎?”“咋,我的主意不對?人不吃飯?吃飯就得種地,你怎么還向著他說話?”老伴見他那股犟勁又上來了,便說:“看看看,又跟我吵呀,我不跟你吵!”說完就走了。鐘仁一人在家生悶氣。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個農民怎么能輕視土地呢!直到前年春天,鐘義從南方引來箱包產業,辦起箱包加工廠,聽說有人包銷沒啥風險。又吸收本村不少中青年婦女搞加工,村里打麻將的女人少了,村里的風氣也比以前好了,鐘仁對鐘義的氣才消了些。鐘義當了村支部書記后,鐘仁又開始擔心他干不好,不知他怎樣帶領村民脫貧。

鐘仁斜靠在沙發上半睡半醒,忽然聽到院子里有人喊:“大哥在家嗎?”他睜眼往院子里一望,是鐘義來了。

三

鐘義是奉鄉黨委苗書記的指示去鐘仁家的。

鐘義是七十年代末出生的,農村實行聯產承包制的第三年,父親就去世了。他看到大哥死守田園辛勤勞作撫養自己的不易,高中畢業后主動放棄高考,開始走南闖北自謀生計,做起小本生意。攢夠一定數量的錢后,在大哥鐘仁和父老鄉親的幫助下,蓋起四間磚瓦房,還娶了媳婦,便和大哥分戶另過。村里人見這么一個父母早逝的孤兒,憑自己的努力,短短六七年居然成了村里的富裕戶,都夸他是能人。縣鄉兩級黨委整頓后進村“兩委”班子時,鐘莊村的黨員、群眾一致推舉他擔任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起先,他借口經營剛引入的箱包加工產業脫不開身,不想干。鄉黨委苗書記為此和他長談。那次談話的情景,鐘義至今還歷歷在目——

苗書記說:“這些年你致富是沾了黨的富民政策的光,所以致富不能忘了黨。這次黨員、群眾選你當村支書和村主任,就是想讓你帶領全村人脫貧致富。組織上信任你,群眾推舉你,你怎么還不愿干呢,你還算黨員嗎?”苗書記說著話,透過眼鏡鏡片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鐘義。

鐘義慚愧地低下頭,額頭滲出細汗,心里翻上翻下:書記批評得對,咱現在能過成這個樣子,還不是一靠黨的政策,二靠鄉親們的幫助嘛。既然大家信任咱,看得起咱,咱再推辭確實也說不過去。想到這里,他抬起頭,看著苗書記說:“書記別說了,我干!”

“咋干?”苗書記問。

“我……”

苗書記見他語塞,便開導他:“農村土地分戶,個體經營,發揮不了規模效益,也容易產生兩極分化。現在上級號召股份制經營,你可以在這方面動動腦子。”

苗書記這一提示,一下子點醒了鐘義。這幾年外出打工跑生意,他看到南方一些民營企業讓員工參股,搞得風生水起,便說:“書記說得對,農業必須搞股份制合作經營。”

“光靠農業還不行。”苗書記進一步啟發,“常言說得好‘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流通不活’,你不是做過生意嗎?還可以考慮農工貿聯合體。”

鐘義聽著苗書記的話,不停地點頭。

苗書記接著說:“群眾經歷過原來的大集體,現在對搞股份制合作經營一時還認識不了,需要你這個帶頭人發揮頭雁效應。”

“咋發揮頭雁效應?”鐘義問。

“當下,我建議除了你承包的土地外,連同你引入的箱包加工業一并折價入股。”

提到箱包廠入股,鐘義猶豫了。近兩年來,箱包加工效益不錯,鐘義從中受益匪淺,這一點他有感受,全村人也看得清楚。如今,苗書記要他拿出去,鐘義委實有點舍不得。

苗書記看透了他的心思,便親切地說:“鐘義,群眾選你作當家人,就是想讓你帶領大家致富,你如果還一門心思經營你的箱包廠,哪還有精力管全村的事?群眾還會信服你嗎?再說,你現在的箱包加工廠充其量是個作坊,僅租了幾家農戶的家庭院落,規模小,很分散,不但不好管理,也不能擴大規模。歸入村集體后,鄉政府請示縣政府,可以讓你的廠子占用閑置的校舍,既省下房租,又可以再擴大規模,你當村干部每年還有津貼。你把箱包加工廠入了股,算大賬,壯大了農村經濟;算小賬你也吃不了多少虧。何況,你還是黨員,能斤斤計較個人得失嗎?你如果帶頭將箱包廠入股,這就充分發揮了頭雁的帶頭作用。你們村如果搞成功,不但全村人受益,在全縣也起到示范作用。”苗書記說著重重地拍了一下鐘義的肩膀。鐘義下意識地聳動了一下肩頭,心靈受到重重一擊。

苗書記見他有所心動,又說:“當然,這些只是我的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還必須做好你家屬的思想工作,不要因此引發家庭矛盾。你的一切工作是離不開家屬理解和支持的。”

苗書記和他的談話,讓鐘義覺得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攪動他的內心。但是,要將這幾年全家賴以生存的箱包加工廠折價入股,的確是個大事,一回到家他就和二妮商量。二妮聽說要將箱包廠入股,起先很不同意。鐘義把苗書記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講給二妮聽,二妮的思想也開竅了。她咂咂嘴說:“難怪人家當書記哩,這些話說得句句在理!你看著辦吧,你咋辦我也同意。”

夫妻倆達成共識,鐘義便召集“兩委”班子成員研究討論,制定了一個較為詳細的實施方案交給苗書記。前幾天,苗書記把他叫到鄉里,對他說:“你的方案我看后上報到縣委,縣委張書記原則上同意,指示我們要充分發動群眾,必須得到群眾的認可,然后逐項落實。當下緊要的是做好鐘仁、二鬼和春花的工作,因為他們三個人很有代表性。”

聽了苗書記的話,鐘義回到村里就開始入戶動員。他想如果全村人支持,趁外出打工的人回家過年,今晚聚餐人齊他好宣布,春節過后就抓緊實施。之前去了各家,都說隨大流,看來問題不大。鐘仁、二鬼、春花是重點動員對象,他專門放在最后重點做工作。

四

鐘義進了鐘仁家,見鐘仁睡意還沒有完全消退,就像主人似的自己泡了兩杯茶,恭恭敬敬地端到鐘仁面前,說:“剛睡醒口干,大哥喝茶吧。”鐘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呷了一口,神志立刻清醒了。他看著坐在茶幾對面矮凳上的鐘義,說:“你來有什么事?說吧。”

鐘義說:“我想在咱村成立個股份制經濟合作社,找大哥商量一下。”

鐘仁問:“股份制經濟合作社是啥意思?”

鐘義說:“就是將農村的生產要素都折合成股份,讓全村人人參股,改變現有單干的小農經濟模式,實行統籌管理,集約化經營。”

“這是不是又走過去大集體的路子?”鐘仁疑惑地問。

“這和大集體那時不一樣,那時雖說生產資料是集體的,理論上講每個社員都有一份,但人們看不到,就缺乏主人翁意識,調動不起生產積極性。股份制不同,人人持股,按股分紅,人們能看到真真切切的利益,生產、經營直接同個人利益掛鉤,人們就有積極性。”

“你一輩子就好瞎鼓搗,”鐘仁不滿地說,“你怎么想起搞這個?”

“我在南方跑生意看到南方好多企業搞股份制 ,效果很好。再者受苗書記啟發,開會時也聽上級領導介紹過相關的實例。這不是瞎鼓搗,是一項農村經濟體制改革。”鐘義睜大眼睛盯著鐘仁說。

“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搞,還和我商量個啥?”

“哥,我想讓你帶個頭,支持我。”鐘義懇切地說。

“咋支持?”鐘仁問。

“你種的地多,你帶頭參股。你現在種的二百畝地,除去租賃別人的,把你和我的責任田都入了股。”

“啥?你要我把責任田入股?”鐘仁氣鼓鼓地說,“不行!”

鐘義估計鐘仁會不同意。他是全村的種糧大戶,這幾年靠辛勤勞作,苦心經營,每年收入不菲。但這事又必須說服他,因為全村人都看他,只要他帶頭,全村人都會跟著參股。于是鐘義心平氣和地說:“哥,你先不要生氣,說說你的理由。”

鐘仁緩了緩,壓住火氣,冷冷地說:“土地是咱農民的命根子,是咱家的祖訓,分開責任田后你不種田四處瞎跑,再三勸你也不聽,我就有氣。去年你搞箱包加工掙了點錢,我才稍微放了點心。今年你當了村支書不考慮修渠改善生產條件,有了點錢就請全村人吃喝,這不是敗家子做派嗎?”說著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幾。

“哥,我當了支部書記后,第一次支委會就把修渠確定為咱村脫貧的重點工程。”鐘義耐心地說,“只有統一規劃,統一管理,才能徹底改善生產條件。我請全村人聚餐是為了宣傳我的脫貧計劃,凝聚人心,實行農村經濟股份制改革是為了走共同富裕,我并沒有放棄種田呀!”

兩人正在爭論,大蛋回來了。他問清二人爭論的緣由后,對鐘仁說:“爸,我二叔說得對,我們學過《政治經濟學》,農業要實現現代化,必須改變傳統小農經濟的模式,走集約化生產的路子。股份制合作經營是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重要舉措,也是黨大力倡導的。我二叔這樣做恰逢其時,爸,你怎么還反對呀?”大蛋說到這里,鐘義接過話茬說:“哥,為啥二鬼叔那塊坡地你租不上,為啥原來修好的渠塌陷,還不都是個體經營的結果嗎?人人都考慮個人眼皮底下那點蠅頭小利,不考慮公眾利益,就是將來修好渠維護也難。人人參股后都成了股東,生產條件好了,糧食打多了,人們的股份會相應增值,所以他就會去維護,這樣做有什么不好?”

鐘仁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平時緊閉的厚嘴巴明顯地張開了:“你倆說得都對,只是我不能再種這二百來畝土地啦,我的收入不就減少了嗎?”

大蛋說:“既然國家提倡成立股份制經濟合作社,土地入股是遲早的事,像您這樣租別人土地耕種總不長久。再說您今年已經六十歲了,還能再干幾年?”說到這里,大蛋有點激動,“爸,如今我也畢業了,有了工作了,咱家的日子也好過了,您勞累了大半輩子也該歇歇啦。”

鐘義又接過大蛋的話茬:“大哥,大蛋說的這些話,一則是孩子的孝心,考慮你上了年紀不愿讓你多勞累,二則說明搞現代農業終究還得靠年輕人,老年人不能拖后腿呀!”

鐘義見鐘仁眼睛死盯著天花板,知道他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便和大蛋交流了一下目光,接著說:“成立村股份制經濟合作社是個新生事物,苗書記要咱們村先行先試搞個試點。當年咱爺爺當村支書時不也帶頭入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嗎?”

鐘義呷了一口茶水,繼續說:“為了壯大咱村的經濟,提高股份值,我準備把我的箱包加工產業也并入股份制經濟合作社。”

叔侄倆的勸說,在鐘仁心里攪動起波瀾。這幾年他憑勤勞致了富,鄉鄰們都很羨慕,可也引起一些人的嫉妒。比如二鬼那三畝坡地,寧可荒置也不租給他就很能說明問題。只有全村人都富了,人們才會和睦相處。想到這里,鐘仁感到吃虧的心思明顯減少了。再說,鐘義當選了村支書、村主任后,自己一直擔心,怕他干不好辜負了鄉親們的信任,現在他雄心勃勃地要搞股份制合作經營,作為兄長,自己還能不支持他?

此刻他不單單記著“土地是農民命根子”的祖訓,他還想起爺爺當支書時帶頭入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的情形。爺爺一生跟黨走,從沒掉過隊。鐘義為了推動這項改革都舍得把穩賺不賠的箱包加工廠讓出來,自己作為兄長,還能落后?想到此,他問鐘義道:“老二,我的責任田入股,農機具咋辦?”

鐘義說:“農機具折價一并參股,參與分配。凡是有利生產的生產要素都可折股參與分配。比如大蛋是學農的,如果他有技術能使土地增值增效,他的技術也可參股參與分配。”

鐘義這一席話,徹底打消了鐘仁的顧慮,他堅定地說:“老二,哥徹底想通了,我帶頭參股。”

鐘義見哥哥表態了,非常高興。他對大蛋說:“大蛋,鐘強從外地回家過年啦,他和你不是同學嗎?你去看看他,順便做做春花的工作,讓她來箱包加工廠干活吧,省得天天游手好閑打麻將。要是能再說服鐘強不走留在村里干活更好,咱村那個脫貧計劃很宏偉,急需要青壯年勞力。”大蛋應了一聲,剛出門,鐘義又叫住他:“你考村官的事咋樣啦?”

大蛋說:“筆試、面試、政審、體檢都通過了。組織部正公示呢,公示期一過就分配呀。”

“能不能要求回咱村?”

大蛋問:“回咱村干啥?”

鐘義說:“我記得你在農大學的是作物栽培專業,咱村要科學種田急需要你這樣的專門人才!”

“二叔,我向組織上申請一下吧。”

“管他準不準,咱村這個義務農業技術員你是當定了。”鐘義十分堅定地說。

五

鐘義從鐘仁家出來,徑直去了二鬼家。

二鬼是鐘義五服邊的本家叔叔,祖上原本也是殷實人家,可到了二鬼爺爺這代,卻沾染上抽大煙的毛病,幾年工夫就把家產踢打了個精光,抗戰勝利不久就去世了,留下二鬼父親一貧如洗,無以聊生。幸虧共產黨實行土地改革,給他分了三孔土窯洞,十幾畝地,他才結束了流浪生活,在鐘莊安住下來。

二鬼父親吃盡了其父走邪路破家的苦頭,辛勤勞動,家境逐漸好轉。五十年代中期娶了媳婦,生下兒子,一家人其樂融融。可惜好景不長,兒子五歲時夭折了。夫妻倆痛不欲生,親友鄰居解勸說:“死了的就死了吧,你倆還年輕,還能再生,還是保重身子要緊。”二鬼爹娘接受鄰里勸告,期盼再生二胎。等啊盼啊,直到九年后,夫妻倆都快五十歲了,才生下一個男孩。為了孩子好存活,起名叫二鬼,意思是這孩子生下來就是“鬼”,閻王爺不用叫他去做鬼了,以避免像大兒子那樣早夭。

別看二鬼名兒不好聽,但一生下來卻享受了優渥的生活。其父母經受過喪子之痛,又是晚年得子,對二鬼缺乏管教,一味遷就,百般溺愛,家中有好吃的全讓孩子吃,家中的活計父母大包大攬,從不讓孩子動手,這樣二鬼就變得又饞又懶。父母在世時,一味“啃老”,到了結婚年齡也沒人給他介紹對象。父母去世后,他失去了依靠,又缺乏勞動技能。分給他十畝責任田,七畝平川地,他只給地里撒上籽就等著收秋了;三畝山坡地,說是種藥材也不見行動,一直閑置。每年打的糧食不多,日子過得緊巴,成了村里重點扶貧對象。

鐘莊村有一個姓田的寡婦,丈夫車禍去世后,給她扔下一個啞巴女孩。因為有此拖累,她一直在家守寡,也是村里重點扶貧對象。田寡婦對二鬼曾有過心思。她看中二鬼有兩點:一是二鬼從未婚娶,無兒無女,無拖累,過門后不會嫌棄啞女;二是二鬼人樣也蠻能看得下去。但終因他有“饞懶”的毛病,所以這個心思也就放下了。

鐘義來到村中央一個三孔土窯的破舊院子,這便是二鬼的家。大門和居室門楣都沒有貼春聯,全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過年氣氛。院子里雜草叢生,三孔窯洞,中間那孔堂屋緊挨東墻壘了一個土灶臺,灶臺上放著半碗吃剩的面條,地上滿是柴草和煤屑。西屋房門緊閉,估計是庫房。東屋門半掩,推門進去,地上塵土很厚,靠北墻的躺柜上擺放著一臺黑白電視機,二鬼正靠著臨窗炕上的行李卷看電視。

二鬼看到鐘義,愛答不理地說:“喲,稀罕呀,啥風把你刮來了?”

鐘義不計較他的陰陽怪氣,半開玩笑地說:“過年呀,給二叔拜個早年。”

“嗨,這幾年你弟兄倆都發財了,還能看得起我這個窮叔叔?”二鬼不屑地說。

“二叔,看你說的,叔叔多會也是叔叔,我哪能看不起?”鐘義真誠地說。

“甭來虛的,二侄子,這下你當了支書,記著多給叔發點扶貧款。”

“村里不是給你買了種豬、種羊,讓你養豬養羊脫貧嗎?”

“豬羊我早賣了,我飯都懶得做,還養豬養羊?那走竄牲口,缺一頓吃的也不行。”

鐘義無奈地嘆息道:“二叔,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得振作起來,要多學學你爹,不要走你爺爺的老路。”

一提起爺爺二鬼沉默了,他低下頭,臉上似乎現出愧疚的神色。鐘義見他多少有點心動,便說:“我今天找你是想幫你定個脫貧計劃。你要能按計劃行事,我再幫你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

說起娶媳婦,二鬼有了精神:“什么計劃?你說。”

“我想在咱村成立個股份制經濟合作社,動員村民土地入股,把你的責任田也入了股吧,秋后按股分紅。”

“分多少紅?”二鬼問。

鐘義說:“具體數目要看當年的收成,但總比租賃出去的租金高。”

“真的?”

“真的,我肯定。”

“村里人都愿入股嗎?”二鬼問。

“都說隨大流。”

“你哥入嗎?”

“我剛從他家出來,他要帶頭入股。”

二鬼想,鐘仁種了那么多地,每年至少有十多萬進項還愿意入股,可見入股不吃虧。便說:“他入我就入。”停了停他又說:“鐘義,按咱村租地的行情,好地租金每畝每年是三百元,賴地一百五到二百元。我那十畝地租賃費按平均價算一年是兩千五百多元,就算入股分紅翻倍也不過四五千元,這能富嗎?”

鐘義說:“你還可以干活呀!干活也能掙工資。你想,靠土地你能坐得紅利,再干活還要掙工資,這不是一個羊能剝兩張皮嗎?”

“唉,”二鬼凄涼地說,“我有腰疼的毛病,干不了重活。無家無口的,吃飯就一直湊合。人們都說我懶,其實我的苦只有我最清楚!”說著眼里閃著凄惶的淚光。

“二叔,我清楚。”鐘義同情地說,“我的箱包加工廠也入了股,你去我的加工廠上班吧,活兒不重,就是天天打掃各個房間的衛生,打掃院子附帶門衛,我每月付你兩千工錢。這樣一年下來你有近三萬多元的進項,還養活不了一個媳婦?”

鐘義的計劃激發出二鬼的積極性,但旋即他抬頭望著窯洞的頂部說:“你給叔定的計劃好是好,但這個破窯洞哪個女人看得上?”

鐘義說:“前幾天我去鄉里開會,國家要下撥農村危房改造資金,咱村‘兩委’班子決定先改造你這土窯洞和村里其他破舊土房,年后開春就動工,趕明年過年保準讓你住上磚瓦到頂的新房。”

“啊,有這樣的好事?”二鬼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國家還要給咱蓋新房?呀,這太好了。”

鐘義說:“你看電視,總書記說,脫貧路上不讓一個人掉隊。國家政策這么好,咱不能給國家丟臉啊!你好好干,趕緊娶個媳婦吧,不要再打光棍啦。”

“你說得對。”二鬼感動地說,“我都五十大幾了,誰還能相準咱?”

鐘義扒著二鬼肩膀悄悄說:“咱村田寡婦早就對你有意,只是嫌你懶,嫌你窮。你如果按我的計劃辦,改掉懶的毛病,我讓二妮給你提親去——你不會嫌人家啞女吧?”

“看你說的,我這條件有人給就不錯了,我還能嫌啞女?再說那孩子多可憐,進了我的門我心疼還來不及呢!”

“這就好,親事說成,明年蓋起新房就把田寡婦娶進門,這不是雙喜臨門嗎?”鐘義拍拍二鬼的肩頭說,“田寡婦今年四十六七歲,沒準還有生育能力,能再給你生個大胖小子。二叔,你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好好干吧。”

“行行行,我一定好好干活,有了盼頭我就不懶了。”二鬼徹底振作起來了。

六

差不多同一時間,鐘義去二鬼家的時候,大蛋也去了鐘強家。

鐘強和春花正吵架,被大蛋碰上了。

鐘強見到大蛋像見了救星似的訴苦:“大蛋,咱倆是同學,從小一塊長大,哥也不避諱你,你給評評理。我一年給她寄回四萬塊錢,回來和她算賬,竟然一分不剩全花光了,你說過光景有她這樣過的嗎?”

“寒磣死了,”春花抗議道,“總共才四萬塊錢,夠做啥呀?我一個大活人要吃要穿,一年下來能剩多少錢?你嫌我能花錢,我比起我姨姐差遠了,人家舍得花一萬塊錢買羽絨服,我舍得買嗎?”

春花有個姨姐是市劇團的演員,雖不是名角,但也收入不菲。老公是劇團樂隊樂師,結婚近十年也不要孩子,生活當然富裕。春花一直羨慕,處處和姨姐攀比。

她怒氣沖沖地罵鐘強:“嫁給你我算是倒霉了,你沒本事掙大錢,只嫌我花得多。”

鐘強說:“我一個農民工,沒特殊技術,憑體力干活,你想讓我掙多少?你以為我在外掙錢容易嗎?好幾十層的高樓,上了腳手架往下一看就暈,好幾次刮大風,腳手架搖搖晃晃差點掉下來。兩個饅頭一碗白菜湯就是一頓飯。晚上睡在工棚里,冷天四處透風,熱天蚊子叮得睡不著。為了多掙點錢,節假日也不敢休息,原本尋思攢下錢給你生孩子用,可你倒好,孩子不愿生,花錢大手腳,這日子還能過嗎?”

“一個老婆你都養活不了,還想要孩子?你養活不了就自解圍裙,這光景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婚!”春花搶白鐘強。

“離就離,誰怕誰!”鐘強火冒三丈。

大蛋一看矛盾要激化,忙加制止道:“看看看,你們越說越離譜了吧,至于嗎?”他轉身勸鐘強道,“強哥,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就讓著嫂子點,讓她多說句怕啥?”

春花見有大蛋撐腰,說話更來勁了:“你以為我在村里就好過嗎?一出門見人家小兩口出雙入對,只有我獨守空房。”說到這里,春花哭了,她哭訴道:“是,我好打麻將,我好城里逛,那不是為打發這寂寥空虛的日子嗎?我是喜歡進城買衣服,但看到別的小兩口買衣服,女人挑衣服,男人一旁參謀,有說有笑,你知道我是啥感覺?就是買回衣服也高興不起來,我心中的苦你知道嗎?”說到這里,春花委屈地放聲大哭。

鐘強見春花哭,有些心疼,便放緩語氣說:“你覺得無聊可以找活干嘛,你常說你姨姐花錢大手大腳,那是人家自己會掙,你如果干活也掙錢,咱們的光景不就寬裕了嗎?”

“你想讓我干活掙錢?”春花停止哭泣反駁,“俗話說,‘尋漢尋漢,穿衣吃飯。’女人就是靠男人養活的。”

鐘強反駁道:“你要這樣說,還有‘娶妻娶妻,挨凍受饑’的說法呢。”

大蛋看到二人爭吵沒完沒了,便說:“你倆不要爭吵了,聽我說兩句,好嗎?”

“你說。”二人停止爭吵,齊聲說。

大蛋咽了口唾沫說:“首先,我糾正你倆那個尋漢、娶妻的說法,那是舊觀念。新社會講究男女平等,共建家庭彼此都有責任。在家庭里不是誰依附誰,誰支配誰,而是要互相體貼,互相扶持,兩人都為家庭盡力,日子才能過好。”大蛋見二人情緒有所緩和,接著說:“家庭是講情的地方,比如春花嫂子,你要體諒鐘強哥在外打工掙錢不易,對錢要倍加珍惜,生活上不要高攀,要量入為出。強哥,你要體諒嫂子獨守空房,精神上有創傷。強哥長年在外,難得過年回家,親熱還來不及呢,咋能見面吵架?”

大蛋一席話,說得鐘強和春花都低下頭,但低下頭又互相偷著瞅,看得出雙方眼中的怒氣明顯減少了。

大蛋一看時機成熟,便故作神秘地說:“我給你倆出個主意,解決你們的矛盾,愿聽不?”

“你說。”鐘強兩口再次齊聲。

“聽我二叔說,咱村要成立股份制經濟合作社,所有土地入股,實行集約化生產,急需要青壯年勞力。我二叔的箱包加工廠也要擴大生產,也需要人手。依我看,強哥不要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一樣能掙錢,雖然工資比你在外地要少些,但花銷也少,能守家在地。春花嫂可以去箱包廠做工,月月有收入,還能天天守著強哥,這樣不好嗎?”說著,他沖著春花眨了眨眼。

“死大蛋,”春花紅著臉道,“誰稀罕他!”

鐘強沉思了一會兒說:“能是這樣敢情好,我可以不走,不知她同意不?”說著瞟了瞟春花。

春花白了他一眼:“就你知道過光景,誰不想過好日子?”

大蛋一看兩人都同意,便說:“今晚聚餐,二叔要詳細講他的脫貧計劃,你們去聽吧。”

七

鐘義從二鬼家出來就碰見小秀。小秀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爸,你叫我好找!快回家去,苗書記來了。”

苗書記叫苗力,剛滿四十歲就禿頂了。稀疏的頭發下是一張飽滿的圓臉,高高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下的眼睛雖然不大卻很明亮。他山西財經大學畢業,目前是縣委常委兼神泉鄉黨委書記。一個多月前,他把鐘義成立股份制合作社、引導村民脫貧的實施方案上報縣委,經縣委常委會會議研究,確定鐘莊村為全縣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試點村。他知道鐘莊村有除夕晚聚餐的習俗,鐘義會在聚餐會上宣布他的脫貧計劃,便放棄和家人團聚,特意來到鐘莊村。

鐘義大步流星地回到家,見苗力正坐在沙發上抽煙喝茶等他。

鐘義見到苗書記顧不得寒暄,開口就說:“書記,很順利,群眾的工作都做通了,我哥、二鬼都向我表了態,估計春花問題也不大。”

“好!”苗力掐滅手中的煙蒂,習慣性地盯著鐘義的眼睛說,“我今天來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向你傳達縣委的決定,縣里定你村為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試點,并讓宣傳部白部長和政研室王主任蹲點指導改革工作,當然這里還是我的聯系點。待會兒你組織召開一個兩委擴大會,記著必須要有群眾代表參加。進一步完善你的計劃,聚餐會上好向群眾公布。另一個是我來為你們加油、鼓勁,搖旗吶喊。”

鐘義聞言,連忙掏出手機,讓支部宣傳委員桂花通知“兩委”委員馬上去黨群服務中心開會,并用高音喇叭通知村民提前去東院。

鐘義和苗力到村黨群服務中心會議室坐下不久,與會人員就陸續到齊了,除兩委班子成員外,還有五個群眾代表。

會議開始,苗力先傳達了縣委的決定。接著鐘義說:“計劃方案已打印成文發給了大家,你們再審審,議一議,完善一下,五個群眾代表要多發言。”

與會人員攤開方案逐條審核,逐項評議。會議時間不長,但效率很高,很快就作出決定:讓鐘義在聚餐會上公布方案內容。散會后大家便去了東院。

臨近春節,依然晝短夜長,剛過了五點半,紅日西沉,暮色籠罩,家家戶戶大門口和屋檐下的紅燈都亮了起來。不少人家玻璃窗戶上吊掛的彩色燈帶閃爍著五顏六色的亮光,天空中時不時地響著爆竹聲,東院方向的高音喇叭播放著《今天是個好日子》的歌聲,整個村子完全籠罩在一片歡樂祥和的過年氣氛中。

村子的東院,電動門大開,大門兩邊的墻壁上用紅漆寫著醒目的兩條標語。左邊是:“脫貧致富跟黨走”,右邊是:“擼起袖子加油干”。因為過節,每個字都纏著白色的光帶,在光帶的照映下,這十四個字顯得分外鮮紅耀眼。

院內紅燈高掛,彩旗飄揚,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亮著彩光,旗桿上的國旗迎風招展,巨大的探照燈將整個校園照得如同白晝。

學校原有的五百多平米的多功能廳,現在是箱包加工車間。此刻縫紉機都臨時搬放到兩個教室內,用學生的課桌東西向并成三排,參加聚餐的人隔桌對坐。廚房里不斷地飄散出飯菜的香味,全村老小近三百人將偌大的多功能廳坐得滿滿當當。女人們湊在一起家長里短地說著閑話,年輕人眉飛色舞地談論著外出見聞,老年人議論著今年的收成,大一點的孩子跑出跑進放鞭炮,小一點的躲在桌子底下玩藏貓貓。

多功能廳的小舞臺上,貼東墻掛著藍色的幕布,正中懸掛著一個金色的五角星,兩邊斜插著十面紅旗。主席臺正中擺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三臺麥克風,桌后安放著三把座椅。苗力、鐘義和村黨支部副書記落座后,音樂停止播放,人們也安靜下來。

會議由村黨支部副書記主持,他逐戶清點完人數后宣布開會。

鐘義先講話,他說:“經兩委研究并入戶征求意見后,決定在咱村實行股份制經濟合作社的農村經濟體制改革,形成實施方案上報鄉、縣兩級黨委審查批準。今天借聚餐人齊的機會,向大家公布一下。”他向大家宣讀了方案后,著重強調,股份制經濟合作社是在黨的統一領導下,由群眾集資參股組成的經濟合作組織。其收入除扣除一定比例的村集體經濟發展基金外,其余按勞動力和其他生產資料統一分配,這是壯大農村集體經濟、走共同富裕道路的一種嘗試。接著,他分別從農業、林業、畜牧、養殖、工貿以及鄉村旅游等方面談了未來五年的發展規劃。他當眾宣布,為了壯大集體經濟,將把自己引入的箱包加工廠集體參股并入村股份制經濟合作社。臺下群眾聽到鐘義這個決定后,都報以熱烈的掌聲。

鐘義接著說:“我們號召大家參股,原則是參股自愿,退股自由,絕不勉強。土地和其他有利于生產的要素都可折價入股參與分配,股值按每年的收入核算。眼下我們先成立農業和箱包加工兩個合作社,愿意在村里干活的也有工資,愿意外出打工自由選擇。”

他說到這里,臺下的年輕人們說:“村里搞好了,誰愿意外出,離鄉背井的。”

鐘義剛講完,就請大家發言表態,有啥說啥,暢所欲言。鐘仁第一個走上講臺,他說:“我贊成搞股份制經濟合作社,我愿意參股,不但我和鐘義的責任田入股,連我的拖拉機、收割機一并入股。”人們見全村的種糧大戶鐘仁帶頭入股,同樣給他報以熱烈的掌聲。

緊接著,二鬼漲紅了臉走上講臺。只聽到二鬼說:“鐘仁大侄,咋又讓你搶了風頭?今天下午鐘義二侄幫我定了個脫貧計劃,我很感動,我感到成立股份制經濟合作社挺好,我也要參股。我還要改掉我懶的毛病,大伙看我的行動。”他一邊說,一邊掃視臺下人群中的田寡婦。二鬼的發言超出人們的預料,大家也給了他掌聲,尤其是田寡婦的巴掌拍得最響。

二鬼發言結束,鐘強上臺表態:“聽了鐘義叔剛才宣讀的計劃,我不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鄉搞建設,我也要參股。”說到這里,他見春花盯著他,不斷地用手指自己。他趕忙補充說:“我替我媳婦也表個態,她說她從今往后不打麻將逛街了,過年開工去箱包廠干活去。”他的話也贏得了人們的掌聲。

鐘義見舉手要求發言的人很多,便說,愿參股的人就不要再表態了,有不同意見的人請舉手發言,沒人舉手。鐘義一看沒有反對意見,便請苗書記作重要講話。

苗力說:“參加你們這個會我很感動,群眾中確實蘊藏著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巨大熱情。你們進行農村股份制經濟合作社的嘗試很有前瞻性,所以縣委決定你村為全縣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試點村。這是你們村的光榮,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用目光掃視全場,接著說:“縣上有關部門將要給鐘莊村下撥大量扶貧資金,首先改造破舊危房,解決人畜吃水,改善人們的居住條件和生活環境;其次把你們村的大渠修好,改善生產條件。開春后這兩項工程一起開工。”

苗力講完,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主持會議的支部副書記說:“既然大家都愿意參股,春節過后,村委會將各家承包的土地和其他生產要素進行精算,確定每個人的股份數,然后公示。年假過后再開一次群眾大會,選舉兩個合作社的經理和監事,制訂相應的章程。過年期間各家串門時醞釀一下合適人選,選舉,我們采取無記名投票。”

散了會,箱包加工廠的青年女工們魚貫而入,走馬燈似的將飯菜擺上桌。苗力要走,鐘義挽留說:“苗書記和我們一起吃年夜飯吧,我現在就給嫂子打電話給你請假。”

聚餐開始后,音樂又開始播放了,樂曲由《今天是個好日子》變成《走進新時代》。

東院,燈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