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5期|王威廉:廣州:一座必須來住住的城市
我第一次到廣州,是2000年的9月,說是“到”,其實不過是匆匆一瞥。我原本以為中山大學在南京,沒想到拿到錄取通知書后發現是在廣州,一個離我所在的大西北極為遙遠的地方。因此,我跟廣州之間,一開始就是陰錯陽差的關系,我們的緣分是天定的,不是我個人選定的。
那時中山大學剛剛開發了珠海校區,我們大一大二的學生都得過去,大巴車來廣州火車站接人,而我在等他們來接我。我站在火車站,廣州便以那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撞進我的眼里。那場面,怎么說呢,是極其可怖的,人潮洶涌,人山人海,每一個角落都塞滿了人,擠得密不透風,仿佛這座城市的野心就明晃晃地寫在每一張汗津津的臉上。有人當場嘔吐,有人直接倒在地上,旁人的腳步卻不停,繞過去,繼續趕路。那就是當年的廣州火車站,野心勃勃,粗糲生猛,毫不客氣地告訴你,這里不是什么溫柔鄉,這里是要拼命的,而且即便要拼命,也有這么多的人前赴后繼,昭示著這里的吸引力。
兩年后,我們回到廣州。這一次,迎接我的卻是一個古老的嶺南文化中心。我在中山大學的康樂園
生活了整整兩年。參天的古樹、經典的民國建筑、百年的紅磚綠瓦,在晨光與夕照里靜靜地立著,讓我徹底滿足了對經典大學的夢想。我時常獨自走在康樂園的小路上,頭頂是濃得化不開的綠蔭,腳下是細碎的光影,那些老房子不言不語,卻讓人覺得神秘和厚重。我從火車站坐車到康樂園,明白廣州不只有火車站那種拼殺式的活法,它還有另一副面孔:沉靜、雍容,歷經滄桑卻不張揚。也許,火車站的洶涌是它現代的筋骨,千百年來的文化積淀才是它的魂魄。
我的廣州生活,是以中山大學為據點而逐漸展開的。畢業之后,我哪兒都不想去,在校園里賴了一兩年才正兒八經去工作,隨后我搬到了學校附近的下渡路。珠江變得很近,近到走幾步就到了。我幾乎每天都去江邊散步。下雨的時候,我打傘站在江邊,看到江水漲得老高,第二天雨停了又去看,江水又恢復了原來的水位。
這個城市盡管涌入了那么多的人,但它的外觀在很長的時段里邊都是相當隨意的,直到2009年,這座城市的呼吸節奏忽然變了,有了全新的外表。因為2010年廣州要舉辦亞運會,賽事的配套系統像一雙手,猛地推了廣州一把,于是它開始被翻天覆地地重塑。我親眼看到江岸冒出了“小蠻腰”,極具科技感的金屬材料打造了一體化的巨型建筑,夜里燈亮起來的時候,那腰身像一個寶瓶陳列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中,妖嬈無比。
那些珠江兩岸的老建筑,也悄悄地換了衣裳。原本灰撲撲的墻面,被涂上了一層淡黃色,溫溫潤潤的,像是舊照片被重新上了色。走在街上,忽然覺得那些騎樓,不再只是殘舊的軀殼,它們有了民國時的記憶。站在一家老店門口,店里仿佛隨時會走出一個穿長衫或旗袍的人來。那一刻,我才發現廣州沒有丟掉自己的過去,只是把過去擦亮了,重新擺了出來。
城市的中軸線也因此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從前的那條線,是從越秀山到中山紀念堂,古老而莊重,帶著舊時代的尊嚴。而新的中軸線,從中信廣場一路向南,穿過花城廣場,直抵“小蠻腰”,這是一種完全不一樣的邏輯。它不再只是向歷史致敬,也開始了對未來的張望。整座城市像被重新拉直了脊梁,昂起頭來,生出一種新興的、蓬勃的活力。廣州終于從過去灰頭土臉的樣子里掙脫出來,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面孔。在珠江新城,那些高樓群落拔地而起,玻璃幕墻反射著南方的烈日,格外耀眼。這是中國人對現代城市最直接的想象,燈火通明的CBD,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切都朝著天空生長。
所以,在我看來,那一年的亞運會是廣州最重要的城市記憶刻度。那一年,整座城市被當作一個巨大的舞臺來搭建,每一條街道乃至其轉角都在被精心修繕和妝點,而腳手架拆掉之后,露出的是一個嶄新的廣州。從此,這座城市不再甘于做那個低調內斂的南國舊都,它要閃光,要讓人看見。我作為一個生活于其間的人,親眼看著它脫胎換骨,心里竟也跟著生出一種莫名的驕傲來。其實,廣州是一個有“王氣”的地方,很多人不知道,廣州在中國歷史上出過不少帝王,除了大家熟悉的洪秀全,還有秦漢時期的南越王,以及五代十國時期的南漢王朝,有十余位。所以這片土地很是有趣,我們總覺得它是邊緣之地,面朝大海,偏安一隅,可正是以這種邊緣視角反觀大陸文明的時候,才生出一種別樣的洞見。
我個人的生活也是這樣,從邊緣到邊緣。我從大西北的邊緣來,落腳到東南沿海的邊緣,始終站在邊緣的位置上,用邊緣的目光來審視自身,也審視這個國家生機勃勃的歷史發展進程。邊緣不是不繁華,只是相對于中心而言,邊緣更能摸得著邊界,能看得見那些被中心忽略的東西,并把其中的很多東西保留下來。孔子說,“禮失而求諸野”,我想就是這個意思。在我看來,一座好的現代城市應該是多層次的,要有包容性,要有邊緣地帶,要有復雜性,而這些東西,只要你去廣州的城中村里走一走,全都有。
我是住過城中村的。中大附近的下渡村,我們讀書時經常去里邊吃海鮮大排檔,也租過里邊的性價比極高的房間。那些樓房叫“握手樓”,就是樓與樓之間的間隔不足一米。那些彎彎曲曲的巷子,窄到倆人相遇只能側身而過,頭頂是纏成一團的電線,腳下是永遠濕漉漉的地面。無數初來廣州打工的人,都住過這樣的城中村,生活局促,卻不影響他們對廣州的認同。因為那種煙火氣是滲進骨頭里的,沒人會因為你住城中村就看不起你。
還記得好多年前,在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每天夜里都在中大東門外吃燒烤。炭火生起,煙霧彌漫,人聲鼎沸。常常有大貨車司機把車靠邊一停,跳下來,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就加入吃燒烤的行列。那真是一個熱火朝天的時代啊,沒有人在意你是誰、從哪里來、掙多少錢,坐下來就是一頓烤串和一瓶苦澀的珠江啤酒。后來,為了整潔和秩序,那些露天的燒烤攤都撤了,搬進了室內。煙火氣的形式變了,但那些有關煙火氣的記憶從來都沒有消散,沉淀在廣州的文化基因里。那種混雜的、包容的、邊緣處自有生機的氣息,在廣州的邊邊角角依然能聞得到。
廣州是一個商業文化極其發達的地方。在廣州生活這么多年,我最深切的體會就是這里的的確確是一分價錢一分貨。如果一家店比隔壁貴上一些,不管是飲食還是其他服務,那它一定有貴的道理。這在別處,未必行得通。別的地方或許要靠包裝、宣傳、講故事,廣州在這方面不怎么擅長,它的商業精神是一種質樸的務實主義。
很多藏在巷子里的大排檔,生意好得出奇。沒有什么精致的裝潢,也沒有花哨的營銷,靠的只是口碑。廣州人的口味是極挑剔的,他們的消費行為模式里有一種天然的評判標準,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說破天也沒用。正是這種集體的挑剔,倒逼著整座城市的商業生態不得不誠實,不得不精進。所以,廣州的商業絕非只是在高樓大廈里的宏大敘事,更是長在街頭巷尾的日常信任。
中國自古以來其實并不缺乏輝煌的貿易史,但因為重農抑商的政策,真正深入民間、普通人日常的商業精神,并不算多。改革開放以后,很多地方其實才開始學著做生意,但廣州早已是這方面的行家里手,它以一種極其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糲的方式,把這種商業精神保存了下來,延續了下來。它不高聲宣揚,也不標榜自己,卻讓人心甘情愿地一來再來。這就是廣州的一大特點:低調,耐得住,細水長流。
廣州也有它的軟肋,這也讓很多人對廣州有誤解。我認識的很多深圳朋友都不太愿意來廣州。問起來,他們的理由出奇一致:這里的路太讓人頭疼了,每次來都要迷路、吃罰單。確實,廣州不是一座規劃出來的城市,它是生長出來的。隨著城市的發展,它像一棵古榕樹一樣,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周邊的土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擴展。它的街道不是傳統帝都那樣棋盤般的橫平豎直,而是像盤根錯節的毛細血管,蜿蜒、糾纏,帶著某種近乎任性的生命力。它不是那種先有圖紙后有城市的規劃邏輯,而是一種改良演進的方式,走在前面的是生活本身,圖紙反而跟在后面,永遠慢半拍。所以來廣州生活,必須在心態上提前適應這種混沌中的秩序。
順便說一句,有意思的是,我所就讀的中山大學恰恰是另一種存在。康樂園是嶺南園林設計的典范,路徑清晰,格局分明,古木參天,建筑井然有序,與廣州城區的復雜紛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面是校園里的從容規整,一面是圍墻外的九曲回腸,我每天就穿梭在這兩者之間,像在兩種歷史之間來回穿越。
但如果從更高的維度俯瞰廣州,你會發現,它并非沒有秩序。它的內在邏輯其實非常清晰,那條嶄新的城市中軸線從北到南貫穿,各個區域之間各有分工又互為依存,從最北的桂峰山,到核心城區北邊的白云山、番禺的大夫山,再到南沙的大角山,珠江水網密布,一路向南延展,在珠江口的獅子洋奔流入海。可以說,整座城市就鋪陳在山與海之間。山是廣州的脊梁,水是廣州的血肉,海是廣州的呼吸口。說到底,廣州的精神氣質,就是在山海之間找到自己的分寸:該穩的,穩穩地立在那里;該生長的,使勁生長;該流動的,磅礴流動,接通遼闊大洋。
我似乎在為廣州的軟肋辯解,還有一個軟肋,得提一下。廣州的創新力度,似乎要比相鄰的深圳遜色一些,這事兒沒什么不好承認的。雖然廣州也有小鵬汽車這樣的品牌,或者別的一些企業在撐著,但整體的創新氣場與深圳確實不同。為什么會這樣?我覺得商業文化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它未必天然地指向創新。商業的本質是交易,信任的積累和口碑的沉淀,這些非常重要,而不一定是顛覆和冒險。但是,商業文化有很重要的一面,那就是它極擅長把創新落地。一項新技術,如果交給廣州人做,他們大概率不會先去開發布會,而是會琢磨:這東西能不能賣出去?能不能讓街坊鄰里用得上和用得起?這種務實的技術落地的能力,是廣州商業文化最厲害的地方。
也是因為務實,廣州對高雅文化還是有所疏離。很多人都說廣州的優點是務實,缺點是太務實。這個“太”字,說的其實就是高雅文化的那份欠缺。高雅文化在廣州人眼里,有時候就顯得“端”“裝”。可問題是,文化有時候就需要端著裝著,因為它提供的不是一頓飯的滿足,而是精神層面的超越,是想象力的安放。在廣州生活久了,人會太執著于物質層面的享受,尤其執著于感官的、當下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快樂。
一個外地朋友調到廣州工作,跟我開過一個玩笑,說他和廣州的朋友出去吃飯,去的路上,聊的是那個雞有多好吃;到了桌上,一邊吃一邊品味,說這個雞有多好吃;回程的路上,繼續回味那個雞有多好吃。一頓飯,三個環節,主題始終如一。我大笑不止,我承認,這事兒就相當廣州。
吃雞之外,能不能聊點別的?能不能有一點“超越性”的東西?這當然重要。但也不是說廣州就沒有超越性的傳統。你想想,六祖慧能這樣的人物,為什么誕生在嶺南?我每次去光孝寺,想到這里是六祖剃度的地方,都無比感動。嶺南這種務實的文化,跟禪宗文化之間,其實有很深的可辨析之處。禪宗講“平常心是道”,講“吃茶去”,講“挑水砍柴,無非妙道”,這不就是把最高深的東西,落到了最日常的生活里嗎?這不就是廣州人的“道”嗎?所以,如何理解廣州,如何親近廣州,既要看到它的煙火氣,也要看到煙火氣里藏著的那份禪意。而這,大概就是我們這些寫字的人,能做的一點工作吧。
說了這么多,說到底,廣州是一座特別宜居的城市。宜居的標準是什么?我個人愿意用三個詞來概括:吃得好、活得起、病能治。
第一,先說吃。人生在世,一日三餐,當生存問題已經解決,那么飲食帶來的愉悅就變得越來越重要。所謂食在廣州,粵菜自不必提,它早已不只是地方風味,而成了高端菜系的一種代名詞。但廣州的好,不只在粵菜本身,更在它的包容。川菜的麻辣、湘菜的酣暢、西北的面食、東北的燉菜,到了這里,都必須發揮出極致的水平,才能找到自己的食客。廣州的老饕為了吃頓好的,愿意在飯店門口站著排長隊,也不愿意隨便吃點什么去填飽肚子。
第二,活得起,就是生活成本的問題。廣州妙就妙在可上可下。有錢,有有錢的活法;沒錢,有沒錢的過法。用一句老話來形容最是貼切:“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在廣州,你不必為了體面而傾盡所有,也不會因為拮據而寸步難行。這座城市不會因為你穿得樸素就把你推開,锃亮的皮鞋和塑料的拖鞋出現在一起,大家習以為常。它有一種難得的松弛。
第三,生病能治是非常重要的。人吃五谷雜糧得百病,一座大城市沒有醫療的兜底能力,怎么樣都說不過去。空氣好、山水好,人容易長壽,這是自然的饋贈。廣州這些年的城市治理也一直在進步,那些曾經因為城市快速發展而發黑發臭的河涌,如今一點點變得清澈了,水邊的鷺鳥又回來了。但比環境更讓人踏實的,是醫療。廣州是中國現代醫療體系的原點,中國第一家現代醫院就開設于19世紀的廣州,因此,廣州的醫療實力在整個中國,尤其是在華南,都是頂尖的存在。多少疑難雜癥,到了這里就有了希望。更難得的是,嶺南文化里自帶著一種自覺的健康意識。涼茶鋪子開在街角,一碗黑褐色的湯汁,濃縮了代代相傳的中醫智慧。此外,家家戶戶都會煲湯,藥材和食材在瓦煲里慢慢交融。這種日常的調理,所謂“治未病”的自覺,在全國都是少見的。
因此,說一千道一萬,廣州給人的好,終究是細水長流的,是潤物細無聲的。它讓你吃得開心,活得從容,病了也有醫療兜底。一座城市能做到這三點,便讓人有了長期生活的底氣。有人原本只想來住個幾個月,沒想到住了數年,乃至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輩子都安住于此,應了蘇東坡的那句詞:“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更何況,千年之后,東坡時代說的不好,比如瘴氣、貧困、交通不便等等,早已不在。
這篇文章,不是那種從歷史沿革入手以普及知識的文化散文,也不是那種按圖索驥介紹吃喝玩樂的旅游攻略式的文章,這些不過是我個人的一些觀察,是一個從邊緣來到邊緣去的人,在廣州生活多年之后,零零散散記下的一些感受和記憶。所以說,這篇文章也很廣州,沒有什么宏大的野心,其中不少一家之言,可以商榷,但無論如何,還是得回到標題的邀約上:請你一定來廣州住住,其余的再說。
【王威廉,文學博士,一級作家,中山大學中文系創意寫作教研室主任,廣東省寫作學會副會長,廣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小說《魂器》《你的目光》《野未來》等,文論隨筆集《小說家的聲音》《無法游牧的悲傷》等。另有意、韓、英、俄、日、匈等版本在海外出版。獲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文學獎、十月文學獎、花城文學獎、百花文學獎、茅盾文學新人獎、華語科幻文學大賽金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科幻文學)等重要文學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