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6年第4期|郭爽:爸爸在的冬天(節選)
鄰座的手機外放出一條語音消息,大意說,山里溫度比城里低五六度,大寒前后連著下了兩場雪,到現在仍有積雪未化。鮑琳琳抬頭從車窗看出去,無雨無風,是個晴天。上一次來安吉是春夏之交,從上海過來尤覺清涼,青山入眼,竹林拂動,下午四點,太陽西斜后寒意上升,薄外套都不頂用,才覺得山里的確跟外面不同。但冬天來,這是頭一次。再過幾天就是立春。等她踏上站臺,天色忽地轉陰,風刮得長發紛飛、嘴唇發木,只得慌慌張張從背包里翻出手套、帽子來。她忘了左手上戴著只鉆戒,平時從不戴戒指,今天戴的也是“道具”,但羊絨手套一拉扯,用了點力,又著急,就鉤住了。她不知怎的竟繼續用力,手套扯出個破洞,鉆石探出頭來。她誒一聲作罷,快步往出站口走去。灰黑色冬衣的人群中,她個頭不高不容易見著,加上冷,人多瑟縮著擠作一團,更顯得烏泱泱地亂,直到她想了起來,對著手機那頭說,“我手里拿著一頂紅色的帽子。”漂亮的林夏笑著迎面而來,開口就是:“鮑老師,聽說你帶了鞭子。”鮑琳琳舉起左手把鉆戒對著林夏晃了晃:“還有這個。”
項目是拱城的,市婦聯牽頭,幾所重點中學的高中部協作,本地企業注資的公益基金會出錢,落地到社區層面執行。她簽了聘任合同,非標準教育項目,以戲劇作為社會情緒學習的工具,幫助在傳統評價體系已經表現出嚴重不適應、待在家里不上課的女孩通過排練和表演來進行調適。一共二十四個課時,每周末下午進行一次,時長三個月。沒有觀眾,只有排練和對著鏡子的獨白或對白。十六至十八歲的十五個女孩子(原本十六人,有一位女孩第三次課后退出)。在基金會下屬的一座創意產業園的舞蹈教室進行。女孩們是看《冰雪奇緣》唱Let it go(《隨他吧》)長大的一代,前三次課“解凍”階段也就相對順利。從面具練習、禁語行走,然后一點點重新認識、找回自己的身體(包括聲音)。基金會負責項目執行的林夏說,孩子們會笑,也會哭了,能說出身體哪里感覺不舒服,敢于說出來,能察覺自己的身體和情緒。說鮑老師您這套方法太好了。鮑琳琳于是跟林夏講了講自己去愛丁堡圣三一大學的經過,以及什么是“教育性戲劇”。林夏說,真沒想到您以前在銀行工作。鮑琳琳笑了,說,在銀行上了六年班。第二階段難一些,有了自我意識之后,就是自我管理。如何察覺到“指令”,在嘈雜環境、高壓環境中如何應對(練習穿針引線),理解外部指令之下是“暫停”而不是“死亡”,允許自己僵住不動,允許撤回任何決定。第三階段,社會意識與人際關系。以家庭場景分配角色,女孩們分組,輪流扮演自己、母親、父親、弟弟、妹妹、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等角色。不求理解,只要女孩們表現出能容納他人、接受不同,即繼續推進,引入“物”。仍是在家庭場景中,但她們需要扮演手機、成績單、化妝品、衛生巾、文胸等等物品。讓她們練習拒絕,怎么說“不”,可以喜歡一件事、一個人但同時拒絕對方的要求;在拒絕之后,不因對方表現而屈服或崩潰;練習求助、求救。到了這里,女孩們已經會積極發問甚至提出建議,她們要把“畢業表演”設定為《反轉王佳芝》就是第三階段課程結束時提出的。鮑琳琳對她們說,選什么文本都可以,但這是“責任決策”,要承擔后果。做任何選擇,都想一想,三個月之后會怎么樣?她轉身,在舞蹈教室的鏡子上用口紅寫下幾個大字:安全、自由、愛、尊嚴。她說,這是決策時的價值排序。林夏帶頭鼓掌。女孩們也鼓掌,小天鵝般上前把鮑琳琳團團圍住,抱在一起。林夏宣布一個好消息:項目得到市里資源支持,最后兩個課時和畢業表演,可以短途旅行,到位于安吉山谷之中的藝術中心進行。
“昨天攝影師已經拍了一些照片和空鏡。”林夏說,她和鮑琳琳坐在后排,車在綠色山谷的瀝青色道路之上蜿蜒向前。
“我以為只拍照片。女孩們同意出鏡?”琳琳望著窗外掠過的大片竹林說。
“原本有幾個不愿意。后來給她們看了導演以前的片子。差不多都同意了。”
“什么導演?”
“叫胡連生。他也拍過劇情片,《海海人生》。我忘了說是嗎?也是市里介紹過來的。有一個兩岸交流的項目,針對年輕人的,負責項目的李處長覺得我們這個項目很好,可以作為案例之一,就說給女孩子做一做訪談,也拍一些排練的畫面。會是專題片的形式,除了在兩邊的電視臺播出,也會爭取一些流媒體渠道。”
“名字好像聽過。是中國臺灣的導演嗎?”
“胡導其實是馬來西亞人,在中國臺灣讀大學時學的電影,后來又在上海工作。”
“他們也從上海過來?”
“對,他們前天就到了。說要勘景、預采什么的。”
“有家長陪著來的嗎?”琳琳問。
“之前有家長說要來。后來知道不過夜,我們會大巴接送,孩子們在拱城創意園門口集合,就不來了。其實滿打滿算就大半天。”
林夏還在跟鮑琳琳更新信息,轉眼車已停到酒店門口。兩人下車,步入大堂,林夏接過鮑琳琳的身份證去辦理入住手續。鮑琳琳被落地窗邊一個身形利落的男孩吸引,男孩手上拿著相機正低頭撥弄,穿一身黑。男孩抬頭,拿著相機走向前臺,向另一個人詢問著什么。鮑琳琳的視線跟隨他往前臺去,不能確定是先看見還是先聽見,總之,那是魏是昀。離她不到五米。最后一次見面,是五年前。誰都沒想到吧,他們兩人。再怎么也要說個清楚,或者拉扯一下財務和物品分割。但就是沒有再見面。俗套的說法什么緣分一旦盡了就不會再見到對方,原來是真的。那么,現在又算怎么一出呢?她知道魏是昀也在上海,但具體情況不清楚。他們戀愛七年,同居五年,共同的人際關系千絲萬縷,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也僅此而已。鮑琳琳把身子側向林夏那邊,不忍心再看下去。魏是昀老了。吃驚得張開了嘴,直盯著她。她感覺到自己的目光平白,只是把手中那頂紅色軟呢帽子換到左手上,繞了一圈,像拳擊手套。林夏像配合好了一般,這時突然說辦好了,報上房號,領琳琳去坐電梯。鮑琳琳沒有回頭。電梯內香氛怡人,她閉上眼,任由身體感知緩慢上升的重力變化。直到進房間,關好門,她才走到衛生間明亮如水晶的大鏡子面前,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舉起左手。天大的玩笑。鉆石還卡在手套的破洞中。她拿來給學生們做道具的大鉆戒。當年魏是昀給她買的婚戒。他們準備了一切,憧憬過未來,但分離來得那么快,連要結婚的決心與誓言,都不能抵擋。
信息提示音。一條,兩條,三條,連續地。短促的雙音Bell音色①,晶晶亮。
“鮑老師。”
“你說。”
“你說你在哪兒。”
她拿起來回:“你不會也在安吉吧?”
對方:“我今天到上海。明天回。”
她:“我在出差,這周都不在。”
他們又瞎聊了一會兒,大致關于共同的同學、朋友的近況,彼此的近況,家人的近況。末了問候彼此家人。
他們竟處成了這樣。平靜,周到,安全。龐宇也送過她一枚戒指。還在。那是學生時代,一枚簡單的白金戒指,算作盟誓。十五六歲時開始的戀愛,家人朋友都那么熟悉,大概是不可能像別的感情一樣斷了就可以老死不相往來的。但真是這樣嗎?還是她和龐宇,不約而同遵守了戀愛關系之外人與人之間更珍貴的守則——情義?不帶強求就會為對方著想?由衷地祝福對方生活得好?能幫忙的時候不遺余力?
扯遠了。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一個二個怎么都來了。她站到窗邊,青山就在眼前,跟小時候從老家貴陽花溪的陽臺上看出去的風景很像。父親發現她跟龐宇戀愛,是高中二年級時。一開始暴跳如雷,很快發現她吃軟不吃硬,越不許她就偏要干,老鮑鮑時進只能軟下來,天天去接送琳琳,送花、送禮物、寫信給自己女兒,目的只有一個,讓鮑琳琳知道老鮑的愛。琳琳是感動的,多年來珍藏著父親的信,但跟龐宇并沒有真的就不來往了。尤其高三,越是壓力大,琳琳和龐宇就越需要對方,每天必須見到對方。上學放學,課間操,都是在一起,這樣持續到高考。鮑琳琳怎么在老鮑眼皮底下談戀愛還考上大學的,已無從追溯,她只覺得自己沒有浪費青春。青春,就該戀愛,就該跟父母暫別,就該長大。
什么敵得過十七歲的身體?一句話“轟”地從她心頭浮現。瞳仁里青山的倒影搖撼震動。
當然也有咖啡渣一般沉底的記憶。要充分攪動才會浮起。比如,老鮑傷心之余也傷琳琳的心,氣急了也說讓琳琳走出家門不要再回來之類的話。鮑琳琳的奇特之處在于,她真的開始想象,自己走出家門會怎么樣,肯定不可能像老鮑說的那樣,走去找龐宇。都走出去了,那一定是去還不知道的地方,去看還沒看過的風景。龐宇自己知道跟上來。那么,無論龐宇跟不跟得上來,她想去的地方是什么樣呢?要謝謝老鮑,琳琳第一次開始構思切實的未來藍圖:在什么樣的城市生活、從事什么職業、居住條件、生活中最重要的事物(寵物、音樂、畫畫)。那時候鮑琳琳還沒有接觸戲劇,不然可能這張藍圖的重心會有所調整。但這張圖,怎么看都是一張生活圖,是可以分拆成步驟實現的。琳琳自此不再會真的跟老鮑生氣了。老鮑有老鮑的地圖,她有她的地圖。她跟八歲時一樣,某天晚上,赤腳從父親的家出來,踏著冰涼的臺階下樓,走到鮑家所在的四樓和鄰居姜阿姨家三樓之間黑暗、靜謐、無人知曉的角落,蹲坐下來,琢磨著她可以去哪里。父親家的門,與另一扇屬于自己的門之間,如果是這樣的黑暗、靜謐、無人知曉,那她只需蹲坐下來,等待,想出主意來。她或許傷心,但并不懼怕。
認識魏是昀的時候,琳琳還在大學話劇社。話劇社跟魏是昀擔任社長的吉他社共用一間學生活動中心里的教室。一見鐘情,魏是昀后來說。琳琳并不愛表演,她根本就只演過一場《紅玫瑰與白玫瑰》,演嬌蕊,后面都是在管演員,管音樂,做舞美。魏是昀倒是真喜歡音樂,喜歡彈吉他,喜歡寫歌。抱著吉他跟著鮑琳琳穿過校園,把琳琳的名字嵌進歌詞里,邊走邊唱。木棉花“咚”地打在他們之間。琳琳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這個有點憨的卷發男生。魏是昀定定神,吸一口氣,閉嘴不唱了,連彈三遍《愛的羅曼史》。等他彈完,鮑琳琳說,你不唱了?魏是昀說,唱的沒有彈的好聽。鮑琳琳笑了,說,你走吧,我有男朋友。魏是昀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說,留個電話,分手了打給我。
她后來跟龐宇分手,選擇魏是昀,有沒有受到當時老鮑在劉麗麗和梅梅之間猶疑的影響?還是她畢業去銀行工作,立志要賺錢,才更深地想要跟老鮑和老鮑的錢一刀兩斷?老鮑的生意是在她考上大學后做起來的,地產得了時勢,老鮑也不可一世。真是討厭啊,那時的鮑時進。而她的抵抗如今看來有些不可思議。她留短發,至多不過到耳下,穿制服,做對公信貸業務。她想要一種可以預期的秩序和穩定。對魏是昀,她很能忍讓,這種忍讓背后似乎是深層的漠視和物化。她只想要魏是昀不要煩她。不要煩她什么?在她的“秩序”里,魏是昀是地圖之外的變量嗎?根本沒有納入地圖之中,跟其他不可缺失的生命體一起生息吐納?那段日子里,她看起來太像一個好女友、好未婚妻的樣子了。她差點也信了。但這種壓抑、跟真實自我脫離的“好”,反倒逼出對方人性里的陰影來。沒有梅芬,也會有李芬、陳芬。她知道根本不是女人的問題。是魏是昀自己心里有缺失,堵不上,只能借由不同對象來掩蓋。偏偏魏是昀又不承認,母親走太早、父親失職,對他來說是心理的頑疾。也不是一路走低,中間幾次鬧起來,魏是昀決定改變。理解責任,理解取舍。但他的行業又開始結構性震蕩,收入越來越低。鮑琳琳撐過了他沒有收入的兩年。等他在一家新媒體公司找到年薪比過去高的工作,琳琳提出分手。果決,平靜,不容置疑。甚至魏是昀還欠她的錢她也沒有提。只是要走。黑暗、靜謐、無人知曉,門與門之間的地帶。離開跟魏是昀一起租的房子時,她突然想起,為了保住自己的收入,為了保住銀行穩定的工作,在她被同事霸凌、被男客戶騷擾時,都沒有告訴魏是昀。竟然。所以她到底是在忍什么,又在等什么?最后誰對此感到滿意?為了魏是昀是不是個借口還是她懦弱無力的證明?不要鮑時進的錢,可以,但她到底在對抗什么,巨人和風車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不要鮑時進的錢,就要極端到讓另一個男人比如魏是昀來花她的錢呢?琳琳覺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她怎么忍著忍著就讓魏是昀變得越來越廢了。他如果要怪她,說都是她沒有底線地縱容他才這個樣子,那鮑琳琳也無話可說。其實還有很多東西值得留戀。他的臉仍然非常好看。他也總是能喚醒她的身體。但更多的東西,她無法再忍耐下去。諷刺的是那枚戒指。其他東西也就算了,她是愛過魏是昀的,把戒指留著,是誠實,就算現在糟掉了,曾經發生的一切也是真實的,他們一起走進過某處絕美時空。但魏是昀說,留不留隨你,鉆石現在也不值錢。鮑琳琳于是不再解釋,接受這錯位,這不再心意相通,也看過一點點的蛀空是如何來的。
她跟魏是昀分手,從銀行辭職之后,老鮑第一次住院。她去師姐的演出公司從助理做起,升職到副總監時,老鮑第二次住院。她接替師姐,爭取到去愛丁堡圣三一大學戲劇碩士的推薦名額之后,老鮑第三次住院。一次兩次三次,老鮑身邊人漸漸如鴉群般散盡,最后只剩劉麗麗。琳琳一直是喜歡劉麗麗的。但眼見著老鮑生命進入倒計時階段,劉麗麗才跟他相守,而兩人的人生都在誤會、自私、懦弱和欲望之間錯失,琳琳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件事。慢慢地,她發現,如果剝離掉老鮑跟她的血緣關系,她比較能捋清楚這件事。她反對。反對愚蠢地蹉跎生命,反對對生命中最珍貴的人和事極盡糟蹋,以為總有時間,總來得及。你來不及,鮑時進你來不及。
……
(全文見《芳草》2026年第4期)
注釋:
① 雙音Bell音色:雙音鈴鐺音色,高低雙和聲疊加,清亮通透,自帶分層回響,比普通單鈴更飽滿。
【作者簡介】
郭爽,1984年生于貴州,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收獲》《作家》《鐘山》《山花》《西湖》等,有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思南文學選刊》等轉載,入選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榜、揚子江評論排行榜等,入選中國作家協會年度選本。獲刀鋒圖書獎·年度青年作家、《小說選刊》年度大獎·新人獎、鐘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西湖·中國新銳文學獎、金短篇獎等榮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