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10期|徐奕琳:北關(guān)衣市(中篇小說)

徐奕琳,“70后”媒體人。曾在《十月》《花城》等雜志發(fā)表長篇小說《花流水》《上塘夜月》、中篇小說《落櫻》等,出版小說集《山有扶蘇》。現(xiàn)居杭州。
1
紅梅拿刀子捅人了。大白天捅的,而且,一捅就是兩個。
紅梅是北關(guān)衣市的老租戶了,賣中式風(fēng)格的本地產(chǎn)女裝。不少人都認(rèn)識她。聽說她捅了人,市場里真像開了鍋,鬧鬧哄哄,十分騷動。事情是下午兩點多發(fā)生的,110一打,來了好幾個警察。后來捅人的被捅的都被拉走了,濺了血的“豆蔻年華”關(guān)了門,門口拉了線。相鄰幾家店的店員作為目擊者去派出所了,也有一些店家怕被血光之災(zāi)沖撞,染上晦氣,都拉簾關(guān)門。一堆女人聚到衣市東門入口的餐飲區(qū),議論紛紛。
“不聲不響的一個人,真是,看不出來。”
“就是這種人才厲害。老話不都說嘛,蔫人出豹子。”
北關(guān)衣市是個不大不小的服裝市場。說不大,是因為城東有一大片服裝市場,都是做批發(fā)生意,遠(yuǎn)近各地都來拿貨,在全國很有名,而北關(guān)衣市不過是服務(wù)于城北這一帶居民的,基本做零售;說不小,是因為市場兩三年前重修過,建設(shè)得很不錯,說是市場,有空調(diào)有自動扶梯有一家家整齊的店面,地面光滑燈光明亮,一層男裝女裝二層窗簾軟裝花木,三層日用雜貨,對周圍的居民來說,貨品也算得上齊全。
“捅了誰呀,到底?”
“她老公。還有‘豆蔻年華’的小姑娘。”
“啊?怎么啦?抓到現(xiàn)行了?”
“應(yīng)該是吧,不然氣得那樣?”
眾人不知底里,卻又說得熱鬧,不管是什么樣的店鋪,是老板娘還是店員,一時間都抹平了。要擱在平時,這差別,雖然不說,但心里總有數(shù)。比方同一個市場里,一樓比二樓金貴,二樓比三樓金貴。而同在一樓的,沿街精品店是公主,市場里面,沿著東西向、南北向兩個寬敞中條的是小姐,其他橫橫豎豎小條上的就是平民丫頭了;此外還有不常來的老板娘、駐店的老板娘、店員等身份差別。因為這場突發(fā)事件,沿街精品店里那些衣著時尚、妝容精致、平時相當(dāng)端著的店員小姐姐,也屈尊進(jìn)到市場里來,借買飲料聽八卦。
奶茶店小妹告訴幾位妙齡小姐姐,被捅的男人常來餐飲區(qū),請東條這一片的店員女孩子們喝飲料:“那人很和氣的,長得也有樣。”
春萍服裝店的老板娘春萍,一聽這話就搓火了:“小姑娘呀,人家?guī)妆嬃暇桶涯銈兒遄×藛幔磕欠N男人,本事么沒本事,還雞公似的,整天追著小姑娘轉(zhuǎn),我要是紅梅,我老早動手了,還等到今天?!”
奶茶小妹吐了吐舌頭。精品店的小姐姐們則是一臉不屑——忘了說衣市內(nèi)外的另一種差別了——姑娘兒和大嫂大媽的差別。姑娘兒臉盤俏,腰身細(xì),心思活泛有自信;大嫂大媽則身沉肉厚臉?biāo)幔饧臃彩吕贤粮簧咸恕T谛〗憬銈兛磥恚思一畹竭@地步,早應(yīng)該自己捅自己了。
春萍是紅梅的鐵桿小姐妹,甭管事情到底是怎樣的,她都堅決站在紅梅這一邊。后來中條上“薰衣草”的老板黃Andrew從外面回來,大家忙七嘴八舌告訴了他。衣市里是女人的天下,男人本不多,尤其賣女裝的男人更少。這黃Andrew卻不簡單:他人微胖,小瞇瞇眼,本來相貌一般,但扎著個馬尾,怪有氣質(zhì)的,而且說話行事都很穩(wěn),鎮(zhèn)得住場,衣市里的女人們都買他的賬。
乍聽了這事,黃Andrew紋絲不亂,先問被捅的人怎么樣。有人告訴他,男的還好,小姑娘可是被抬出去的,渾身是血,一動不動,不曉得還有命沒命。黃Andrew沉吟不響。對于姑娘兒“母夜叉太兇過頭”及大嫂大媽們“就該給花心老公一點厲害看看”之類的爭論,他根本不摻和,只是嘆了一句:“不管啥事體,總犯不著動刀子。”
2
第二天,西二條上的紅梅服裝店門臉緊閉,左近幾家店的人又湊在一起議論了一會兒。春萍打聽得“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柚子一直昏迷不醒,不由得心焦,怕紅梅會下大獄。“靜香”日式服裝店的大阿姐則說,這紅梅心也太兇了。聽這話音兒,倒像她在怪紅梅。這天是周末,衣市里客人多,很快眾人便忙著做生意去了,暫時撇下了這事。
春萍心里有些發(fā)堵,她想著,雖說紅梅心高氣傲,平時總坐在自己店里不聲不響,對左鄰右舍及進(jìn)店的客人都淡淡的不太兜搭,但這不過是她的脾氣,就像她店里的衣服,面料好,做工細(xì),一件是一件。不像有些店里的衣裙,看看樣子蠻時髦,拎起來對著光一看,布料稀稀松松,不加個襯根本穿不出去——紅梅呀,她的實誠,要懂的人才知道。再說她老公張惠民,一個男人家,靠著老婆吃飯,從來不肯操心用力,整日晃晃悠悠,扎在東條那一片的小姑娘堆兒里。紅梅呢,雖說臉冷著,但畢竟有傲氣、有涵養(yǎng),一句也沒說過他。現(xiàn)在眾人這么無所謂,連公道話都不肯替紅梅說一句,真是沒有天理了!
后來虧得夏虹跑了過來,拉住春萍說了好一陣,她的那股子悶氣才散了些。
夏虹說:“有啥事體,一定要跟小姐妹說一說才好,一則順順氣,二則大家一起想辦法。紅梅就是太要強了,啥事都自己悶著,要是我給她出主意,根本就不用動刀子,那種沒肩桿的男人,只要在東條那邊揪住領(lǐng)子,打他幾個耳光,保管他就再沒臉面在那些小姑娘面前晃蕩了。”
夏虹是南北中條上“貴婦人”的店長,和她緊鄰的是“薰衣草”。這兩家店都有玻璃大櫥窗,窗里站著一排身穿當(dāng)季最潮服飾的塑膠模特,店中裝修豪華,很有檔次。“貴婦人”里的女裝和市中心大商廈中的貨色是一樣的,價格卻只有一半,因此,它也很牛氣,堅持不打折、不還價。夏虹做店長,基本是做回頭客生意,主要是家境不錯的太太們——雖說是大商廈的半價,一條連衣裙也要上千塊,逛市場的年輕女孩子是不會買的。夏虹三十七八歲,很豐滿,腰上一棱子肉,但也還有幾分余姿。她的“太太經(jīng)”十分了得,客人們家里有幾個孩子,老公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煩惱心事,她都煞煞清爽,而且總是誠心實意地,給人家排憂解難。比方有位馬太太,一雙兒女,兒子不愛讀書,女兒在鬧青春期,馬太太焦頭爛額,十分抱怨。夏虹便支招說,切不可說兒子的短處,書念得不好,可以花錢送出國,在老公面前,必須常夸好的地方,否則抱怨太過,沒準(zhǔn)老公生出跟別的女人另養(yǎng)一個的想法來,那可了不得!女兒鬧青春期可以推給老公管——投入越大,感情越深么。況且占住了老公的時間,也省得他在外面玩兒。馬太太信了這位女諸葛,回去花言巧語,軟磨硬泡,給她老公套上了每日接女兒放學(xué)的緊箍咒。這招出了奇效——因為她老公連吃個燭光晚餐的工夫都騰不出來了,年輕氣盛的小三炸了毛,最后大吵大鬧分了手。馬太太拍手念佛,從此對夏虹言聽計從,成了最貼心的小姐妹,至于隔三岔五來買些衣服,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夏虹的太太經(jīng),在衣市的大嬸大媽中也很有名氣——除了西二條上。紅梅是脾氣硬,心氣高;春萍是家里安耽,用不著;大阿姐呢,別看她年紀(jì)最大,又離過兩次婚,套路卻很足,根本用不著別人教。不過這次,夏虹說的話,春萍倒覺得很有理:就是呀,殺雞公焉用刀?下死勁兒打耳光也就夠了。動了刀,自己倒要去吃牢飯。
幾撥客人走了之后,大阿姐也過來了,保養(yǎng)得很好的團(tuán)團(tuán)臉上帶著笑:“哎,紅梅家的傷得重不重?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他呀?”
看那個雞公?要死快了,這大阿姐的年紀(jì)白活了?還分不分黑白對錯呀?春萍那剛平下去的一股氣,騰的一下,又躥上來了。
3
紅梅家的瘦高個兒,四十七八歲,一頭濃發(fā)里摻著些白絲,散散淡淡,看上去樣子蠻好。西條上的大嬸大媽們雖說不大要看他,但面上總歸過得去,何況他和和氣氣,老帶著一臉的笑。紅梅店里的本地產(chǎn)中式風(fēng)服裝,小姑娘嫌不夠潮,中老年又嫌價格貴,這兩年生意不太好,店里冷清。紅梅也一言不發(fā)。紅梅家的坐不住,有時候踱到“靜香”店里,和大阿姐說幾句——衣市里絕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打工妹,難得有土生土長的本地城里人,連本地方言都沒啥機會說,因此,紅梅家的和大阿姐還聊得來,尤其說到舊年里怎樣怎樣,老底子怎樣怎樣,分外親切。
實在閑了,紅梅家的便捧著個有蓋兒的大玻璃茶杯,往東條那邊晃。茶杯里碧青碧青,一看就知道愛喝茶。晃到南北向中條上,要是黃Andrew在,他便踱進(jìn)去聊一會兒。
北關(guān)衣市方方正正,有四個大門,衣市南面是一條寬闊的大馬路,因此從南門進(jìn)來的客人最多,南北向中條上也最熱鬧。中軸線上有一個水池,池中有個大金球,水流沿著金球表面滑下,落到池里。“薰衣草”就離這大金球不遠(yuǎn)。
紅梅家的常去黃Andrew那兒,這也不奇怪。“薰衣草”里地方寬敞,環(huán)境舒適,人也從容,不像對面的“男人裝”,從老板到店員,個個緊跟著進(jìn)店的客人,死死巴結(jié)著做生意,一個閑人晃進(jìn)去,會礙人家的事兒。黃Andrew店里有三四個小姑娘,他本人閑坐著,一般不搭話,但只要開口,便很不一樣。比方有一次,有個姑娘兒進(jìn)店來,把件黑色短皮夾克試了又試,就是下不了決心,黃Andrew由她在鏡前左照右照,好久,才遠(yuǎn)遠(yuǎn)地說道:“你再配條白色長紗裙,跨個機車,絕對漂亮。”一句話,便讓紅霞飛上了姑娘的臉蛋,一雙眼睛也閃閃發(fā)亮,大概是想到哪個時尚雜志的漂亮畫面了,立時便拿手機掃碼付錢。同樣是這款短夾克,從“貴婦人”店里逛過來的一位五十多歲“阿姨”輩份的女客人也試了,皺著眉,對著鏡子,挑剔地看著自己的后影,嘴里嘀咕:
“太短了呀,整只屁股都露出了。”
黃Andrew走近前,看了看:“露出就露出,又不難看。”這話是真的,女客人年紀(jì)不小,但身形保持得不錯。
“這么把年紀(jì)了……”
“同年紀(jì)不搭界,女人家會穿,到八十歲也漂亮。”
女客人笑了,打開包付款——黃Andrew就是這么懂衣服,懂女人,從他店里買完衣服出來的女人,都興興頭頭,格外自信。
黃Andrew比紅梅家的小十多歲,但心理年齡卻不小,好像半老頭兒。他不好女色,賺錢心也不切,論店里生意,“薰衣草”比不上“貴婦人”,也比不上“男人裝”,他都不大在意。
紅梅家的喜歡黃Andrew心淡,不勢利,不像衣市里多數(shù)的老板、老板娘,開口就是當(dāng)天貨走了多少,閉口就是房價如何股價怎樣,叫人聽著氣悶。他們兩個男人聊天,有一搭無一搭,無非天氣,牌局,旅行。黃Andrew是個單身,去過不少地方,有時候說一說。紅梅家的是這兩年迷上攝影,也就能對得上了。話說紅梅家的不但沒本事,身體也不好,這病那痛,他有時候免不了跟黃Andrew嘆:“人這輩子哪,想想沒啥味道。”
“哎,話不好這么講。無事便是貴人,沒啥事體,你老酒喝一杯,照片拍幾張,不是蠻好?”
紅梅家的聽了,也就笑了。再略坐坐,便站起身,捧著茶杯,往東條去。
4
紅梅和她老公是反著的,她是事事處處都要強。她沒上過大學(xué),只不過念個職高,但那不是她書讀得不好,而是家里條件差,爹娘沒見識。她和張惠民就是職高時的同學(xué),都是學(xué)廚師,她看不上掂勺做飯的行當(dāng),畢了業(yè),就去當(dāng)時的市中心服裝一條街上,當(dāng)?shù)陠T。那時候本地還不發(fā)達(dá),拿貨要去廣州,紅梅和當(dāng)時的老板娘及小姐妹,一起坐火車過去,在廣州的服裝市場里,一邊放出眼光挑衣服,一邊防著有小偷掏她們的包。那時的市場不能和今天比,又擁擠,又骯臟,滿地狼藉,到處是一股廉價皮子、布料及塑料的味兒,紅梅卻一點不覺得苦,干得興興頭頭。拼了好幾年,紅梅和小姐妹都在城東那一片市場租了攤位,自立了門戶。二十多年前的城東市場,鬧鬧哄哄,人來人往,空氣污濁,冬冷夏熱,做起生意來也很辛苦,但紅梅心里卻很痛快——畢竟,她也做上了老板娘。
這行有過好時候。真有那個別心氣高的,籌款借錢,一鼓作氣,到郊縣去開服裝廠,自己創(chuàng)品牌,從小商販變身為企業(yè)主——紅梅多想走這條路呀。心平一點的,像小姐妹那樣,便把賺來的錢買房子,買市場攤位,等著升值,賺份穩(wěn)當(dāng)錢。紅梅也沒走這條路。那時她和張惠民感情還好,還不了解他的爛泥脾性,便把錢給了他,讓男人家去另開一片天地。張惠民眼高手低,老早從一家老國企的食堂里出來了,念叨著要自己開一家西點店,地段要好,裝修要好,格調(diào)要好。等事事都按他的要求弄好了,生意卻怎么也做不起來——蛋糕做得再花哨漂亮,賣不動全算白搭。這次大蝕本之后,張惠民承認(rèn)自己沒有開店的本事,又開始做股票。買什么什么跌,拋什么什么漲,結(jié)果是證明他這方面也不行。到這時候,紅梅也看明白了:他這個人,只能吃碗打工的飯,當(dāng)不了老板。只好叫他隨便什么單位,找個工作胡亂混混。張惠民晃了幾年,又回家了,說是年紀(jì)大了,且沒文憑,在哪里都是墊底的小不拉子,受不了那種氣。又央求說,就同意待在家里吧,管管兒子,好歹也算解紅梅的后顧之憂。
聽了這話,紅梅冷著臉,心里拔涼拔涼:自己是瞎了眼,怎么挑上這么個男人?聰明面孔笨肚腸、繡花枕頭、吃軟飯的——這種難聽的詞兒,放到張惠民身上,居然三圍妥帖,正正合適!
紅梅這邊賺錢,張惠民那邊撒氣,和當(dāng)年小姐妹的差距便拉開了。后來因為在北關(guān)買了房,紅梅便搬到了北關(guān)衣市。這時候服裝行業(yè)風(fēng)生水起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了,該立的本地品牌也早立了起來,紅梅運數(shù)不夠,只得承認(rèn),自己這輩子只能做個小商販。她和郊縣一家中檔的服裝廠搭好線,從此就賣這個牌子,賺的錢也就夠養(yǎng)家過日子。混在一堆外地人、打工妹之間,曾經(jīng)心高氣傲的紅梅,也只能說是在“混”了。
張惠民不賭不嫖,沒有什么惡習(xí),脾氣也好,大事小事都讓著紅梅——但對這么攤爛泥似的男人,紅梅不可能有什么好臉。架是不吵的,但態(tài)度冷冰冰。
家里塌了半邊,就像是人有了傷口,行動間便碰到那個痛處。在北關(guān)衣市,紅梅的店和“春萍”挨著,和“靜香”是面對面。隨便聊天,就能捅到紅梅心窩子上。春萍家本是北郊農(nóng)民,城市擴建拆遷,她家得了好幾套拆遷房,本來吃房租就夠過的了,春萍卻跑到衣市賣服裝,她男人也開了個五金小店。春萍說:“人不好沒事體做,尤其男人家。我大伯家的小兒子,就因為家里房子多,啥都不干,閑來閑去,閑得吸上毒了,戒都戒不掉。”大阿姐的第二個老公,是她兒子出山后她自己挑的,年紀(jì)比她小,長得挺不錯,招進(jìn)來不到半年,大阿姐便把他趕出去了,因為那人吃吃玩玩,是個軟飯胚子。春萍聽了,難得的,和大阿姐同在一個調(diào)子上:
“大阿姐你做得對,吃軟飯的男人,哼,沒一個好的!”
大阿姐笑道:“好不好的先不說,關(guān)鍵是,你也得有飯給他吃呀。我要是有錢,養(yǎng)一個也就養(yǎng)一個,現(xiàn)在么,是只能顧自己的一口飯呀。”
那時候紅梅家的還沒到北關(guān)衣市來幫忙,人家也不知道紅梅家的情況,都是無心說說閑話,但聽在紅梅耳中,仿佛細(xì)鹽揉傷口,沙沙的,那真是疼。
5
說是“軟”飯,其實吃起來有多硌牙,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張惠民有次碰著從前職高的老同學(xué),那人在一家酒樓當(dāng)大廚,收入雖還行,但是很辛苦,而且因為不缺嘴,人很胖,得了糖尿病。老同學(xué)自覺不怎么如意,拍著他的肩感嘆:“惠民呀,還是你有福氣!你們家紅梅是又能干,又賢惠,兒子又爭氣,考上大學(xué),和你這清閑富貴命比,我整天油里來煙里去的,真是算個啥花頭!”
張惠民也好比細(xì)鹽揉傷口了,疼,還不能叫,只好微微笑:當(dāng)年的同學(xué)里就成了他們這一對,那時他倆好,旁人羨慕,自己稱心,哪里想到會有今天?他軟飯是吃著了,但也受了半輩子冷暴力,欠紅梅的,是不是也能抵消了呢?
人心里郁悶,身體肯定好不了,過了四十以后,失眠、胃疼、房顫,各種毛病都上身了。他自己忍著,不跟紅梅說——已經(jīng)在吃軟飯了,還想去醫(yī)院燒錢?就安耽吧。去年里,因為感冒咳嗽,他在醫(yī)院拍過一次片子,醫(yī)生說肺里有結(jié)節(jié),最好做手術(shù),否則以后有可能變肺癌。張惠民嫌那個胸片太大,拿起來費事,一出醫(yī)院就把它扔掉了:隨它去吧,那些活得好的,才想再活五百年呢,他這條命,不值什么。
因為這個結(jié)節(jié),終點好像看得著了,張惠民倒想開了不少,有時候想想,甚至還會冒出點賴皮勁兒:吃軟飯怎么樣?就不是人了嗎?做人本來就是滑稽戲。同樣他這個人,如果有戳有靠,在一個大單位里孵著,規(guī)規(guī)矩矩一輩子,誰能挑出他什么毛病?如今在社會上混,因為沒有賺錢的能耐,就勾頭耷腦,成了吃軟飯的、成了無賴了——這難道不滑稽,不欠公平?再說夫妻之情——雖說是他沒本事,對不起紅梅,但他自己又占到啥便宜了?分房睡已經(jīng)七八年了,早就沒了夫妻之實,別說紅梅看不起他,不拿正眼夾他,說實在的,他自己也沒有半絲那樣的念頭。要是他勉強著自己,因為欠了紅梅便吃顆“男壯”去奉承伺候她,那,娘了個癩痢,他不但是吃軟飯的,更成了賣身的老鴨子了。
有一回在衣市外面的公交車站,張惠民看見兩個矬了吧唧的打工男女,一口不知哪個地方的土話,都是三十多歲,男的丑女的胖,但都笑眼彎彎的,說說笑笑,含情脈脈。他大概也真是年紀(jì)大了,雄性盡失,看了這情形,心里發(fā)酸,眼窩子竟都熱起來:人家再窮再苦,畢竟還有些情意。
兒子上大學(xué)后,家里沒啥事體,加上衣市里生意清淡,紅梅為省開支把店員裁掉,張惠民便到店里來幫忙了。可嘆的是,在西條這邊,他索性連名字也沒有了,成了“紅梅家的”。和沉著臉、一聲不響的紅梅坐在店里,他覺得心臟發(fā)悶,便出去走走、晃晃,往餐飲區(qū),或往東條那邊去。
東條上都是淑女裝、少女裝,店員小姑娘來自天南海北,年紀(jì)都是二十多歲。西條上那些老嘎嘎的女人,當(dāng)面不當(dāng)面的,老譏笑他是雞公,愛扎小姑娘堆兒,就連平時常談?wù)務(wù)f說的黃Andrew,大概也以為他是有一般男人的毛病,貪好女色。其實根本不是這樣,他一個看得到墳頭的、窩囊苦澀到了骨頭里的人,還會有那個勁頭?他愛去東條,是因為那邊有熱氣,有笑聲,最關(guān)鍵的是,不勢利。
東條上的姑娘們口無遮攔,嘻嘻哈哈。張惠民的微信名叫“繡花和尚”,這是他對自己“繡花枕頭”形象及清冷生活的玩笑。東條上的姑娘們大概嫌“紅梅家的”這種叫法太“大媽”,便一起叫他“花大哥”。不知她們是怎么想的,可能如今的年輕人就是喜歡叫網(wǎng)名,起諢號,她們自己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門、來歷不一,有的是QQ名微信名,有的則有別的緣由。比如“豆蔻年華”的河南小姑娘德嫻,長得秀秀氣氣的,就是因為胸部飽滿,被扣上“柚子”的諢號,想摘都摘不掉——人到了這里,只能入“條”隨俗了。
“花大哥,我們家進(jìn)新款了,給我們拍點照片嘛,好發(fā)朋友圈。”
“花大哥,給我們家也拍一組!我們不要在市場拍,中午去外面銀行的臺階上拍,有都市范兒!”
張惠民玩攝影的愛好算派上用場了,他“好”“好”“好”地答應(yīng)著,瘦削帶病容的臉上有了笑。
6
“豆蔻年華”的老板娘莎麗是東北女孩兒,二十七八歲,個子高,嗓門大,“干哈”“干哈”的,東北腔很重,性格敞亮潑辣。她一年四季都愛穿短褲,兩條大白腿,逼人眼目。莎麗在北關(guān)衣市也好幾年了,開始是在東門入口處不遠(yuǎn)、正對著餐飲區(qū)的“美人窩”中當(dāng)?shù)陠T,因為嘴皮子快,熱情會攬客,很得老板娘器重,一年多就當(dāng)了店長。而且她這個店長當(dāng)?shù)锰貏e盡心,“美人窩”里賣的本是文藝范兒中式風(fēng)的衣服,固定在一個外貿(mào)廠家拿貨的,后來看到“漢服”很火,莎麗便建議找好的貨源,兼賣漢服。老板娘聽了她的話,果然后來賣得不錯。莎麗非但腦子快,而且肯下苦力。話說網(wǎng)購成為潮流以后,以零售為主的服裝市場都受到?jīng)_擊,北關(guān)衣市的生意大幅滑坡,一般年輕人都習(xí)慣在網(wǎng)上買衣服了,圖便宜,況且江浙滬還包郵呢,退貨也很方便。市場商販叫苦連天,但也無可奈何,雖然各家各戶都學(xué)著在微信上曬新品,在淘寶上同時推網(wǎng)店,但大多只是照貓畫虎,收效不大——誰叫他們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基因呢?莎麗卻是勤學(xué)好問,干勁沖天,每次曬新品,她都描眉畫眼,親自穿上衣服當(dāng)麻豆,對攝影裝備好、技術(shù)也頗不錯的“花大哥”,那更是一口一個“哥”的,甜嘴蜜舌,拍得溜溜直轉(zhuǎn)。旁人都羨慕“美人窩”老板娘有這么個主人翁精神十足的東北大妞當(dāng)?shù)觊L,老板娘自己也十分籠絡(luò)莎麗,相互間叫姐叫妹,但賺錢面前姐妹是虛的,去年下半年,東三條上一家小店轉(zhuǎn)租,莎麗便接了,離了“美人窩”,當(dāng)上“豆蔻年華”的老板娘。
莎麗這一升級,對東條上的店員小姑娘們來說很勵志——她們的理想,就是從打工妹變成老板娘。而從前羨慕“美人窩”老板娘的,則笑了個嘴歪:天上掉的餡餅,吃了個兩三年,該知足啦。能人嘛,總要分門立戶去的,還能在你這里干一輩子?“美人窩”老板娘呢,一來店里生意差了,二來面上也有些不好看,心里自然發(fā)堵,但還得忍住不露出來,繼續(xù)姐呀妹呀地叫。
這個莎麗確實也是“煞苛”(本地形容人厲害的一種說法),今年又開始自己弄直播,十多平方米的“豆蔻年華”里面燈火通明,成了直播間,她自己妝化得濃,對著店門機關(guān)炮似的不停地說,有時還唱上幾句。“美人窩”的老板娘不像西條大媽大嬸,她自然知道這是新潮流、新賣法,別的服裝市場早有這么干的,只是她自己年齡大了,沒有二十幾歲的人靈光,就是想弄,也不知道怎么弄。聽說有的市場里,大商販專門請什么“網(wǎng)紅主播”、什么“頭部主播”到自己店里直播賣衣服,一天里走貨能走上千件——這種做法,在北關(guān)衣市里是不可能的,別說網(wǎng)紅、頭部,就是沒名氣的野主播,也沒那個經(jīng)濟實力去請,要干,除非自己穿衣上陣自己干,像莎麗那樣。
東條上也有幾家小店探頭縮腦,學(xué)著莎麗的樣子干。自然了,動靜都沒莎麗整得大,她的“豆蔻年華”花樣百出,早就不是衣市里原來賣衣服的那些路數(shù)了。莎麗做直播,店里還有兩個小姑娘,有一個在電腦上忙乎,一口一個“親”呀地哄著拉著客戶;柚子則忙著發(fā)貨,店里滿地扔著換下的衣服,店外的地上堆著一袋袋要寄的快遞包裹。莎麗不忘舊情,對“美人窩”老板娘說,直播不嫌衣服款式花樣多,老東家要是愿意,每天拿些衣服來,她幫著帶帶貨,能走就走,不收錢,算姐妹間的人情。老板娘也想端著,給這個東北大妞一個矜持的微笑,可生意比面子要緊,她還是沒繃住,叫現(xiàn)任的、遠(yuǎn)不如莎麗能干的店長送了些衣服過去。很快地,竟有不少訂單來了。老板娘坐在“美人窩”里,戳著手機看各種直播賣衣服的視頻:娘呀,這生意以后要怎么做,她心里真是一點章數(shù)都沒有了。店里一個小姑娘在招呼客人,另一個也在發(fā)快遞,老板娘見人都忙著,便去餐飲區(qū),買最貴的盒飯,又買了奶茶,左右手提了,親自給莎麗她們送過去。
7
張惠民這輩子只剩下兩個愛好:喝茶和拍照。他有限的私房錢,都用在這上面了。東條上的姑娘請“花大哥”拍新款照,都要請他吃肉串、喝飲料——他一個老男人哪里會喜歡這些?常常是他反過來請她們喝奶茶。莎麗還在“美人窩”的時候,給他送過一斤好茶葉——還是這位東北大妞有心。當(dāng)時張惠民堅決不收,莎麗大著嗓門說:“干哈呀?看不起我們打工妹,看不起我們外地人咋的?”見張惠民連連否認(rèn),她又噗嗤一笑:“我是真心送你滴,花大哥,處久了你就知道了,我們東北女人,最實誠。”
在衣市旁邊的小公園兒里拍照片時,這個東北女人凍得不輕。那時是早春,張惠民身上還穿著棉服,要拍的卻已經(jīng)是夏裝。莎麗換著一件件薄如蟬翼的棉麻衣裙,臉都凍得發(fā)白了。拍完后,她一邊套上棉服,一邊湊在張惠民手上看拍攝效果,嘴里說:“你們這地方呀,又陰又濕,比我們那旮旯兒還冷!”
東條上的姑娘要找“花大哥”,都是微信上叫他,不敢上西條的店里來,因為在她們眼里,“花大哥”的老婆,是個不聲不響的冷面夜叉。她們有時也拿這開玩笑,說“花大哥”可憐,脾氣太好了,被夜叉婆鎮(zhèn)著。張惠民從不接這種話頭:跟小姑娘們說不著這些,差著二十多歲的年紀(jì)呢。任她們說些穿衣買包、美容瘦身的女兒經(jīng),或是宮斗劇、男朋友,他都是只聽不說,微微地笑。
前幾個月的一個傍晚,都要關(guān)店門收工的時候,莎麗打電話來,說電腦有問題,請“花大哥”來幫著看看。張惠民跟紅梅說了,紅梅便冷冷地,自己先回家去。張惠民到“豆蔻年華”店里,檢查了一番,原來是電腦里東西太多,內(nèi)存不夠了,所以速度才慢。姑娘們別看平時人收拾得干凈利索,電腦里卻是一團(tuán)亂麻。他坐下來,慢慢地開始清理,莎麗連聲稱謝,又去買盒飯請他——她們平時做直播,都是用這個電腦互動、接單子,動不動就卡,那可是要命的事。
吃過飯,柚子和店里另外一個小姑娘先回去了,莎麗還蹲在地上擺弄衣服。外人只看見做直播熱鬧新鮮、走貨快,其中的辛苦,也只有干的人知道。直播的黃金時間本來在晚上,但租住的房子小,擺布不開,只能在店里干。衣市里晚飯后就要關(guān)燈清場,因此,莎麗她們幾個每天早上八點就趕來,不歇氣地一直要忙到傍晚。因為辛苦,莎麗人瘦了不少,嗓子也總是啞的。這時候,她便是在準(zhǔn)備第二天直播時要穿的衣服,同時醞釀著賣衣服時的各種說辭。
蹲著的莎麗亂發(fā)紛紛,后腰也露出一大截。清理電腦不費力卻費時,張惠民不時發(fā)問,看哪些東西可以刪,兩個人各自忙著,不覺間,外面的其他店鋪都關(guān)了,衣市里的光線也暗淡了,保安來巡視,莎麗起身,叫著“大哥”,說著好話,又塞上一包煙。
張惠民見一個文件包里私人相片極多,便問莎麗這個要不要挪到硬盤中,或是先放到云盤,莎麗湊過來一看,啞著嗓子道:“哼,都刪了,都刪了!”
“不用刪呀,挪走就行。”張惠民笑道。
“刪!早就該刪了!”莎麗像在跟誰吵架。因為睡眠不足,她的眼睛下面又青又腫,趴著兩道醒目的“臥蠶”。
照片中全是莎麗和一個高大的小伙子,拉手的,攬腰的,甚至貼臉的、抵頭的。那小伙子,大眼睛,白牙齒,長得很帥。
“我前男友,我們一起出來的。”莎麗自己說了,雖說張惠民并沒有問。
已經(jīng)快九點了,衣市里越發(fā)靜寂,和白天的喧嘩熱鬧比,完全是兩個世界,一家家店鋪仿佛是一顆顆寂寞的心,黑洞洞的。大金球上的水流早關(guān)了,噴水池靜立著,南北中條上還亮著清白的燈光。
那天莎麗講了她和前男友的事,開始是一句兩句,講講停停,后來便剎不住了,大事小事一起往外倒。從衣市北面的小側(cè)門出來后,兩人一直走到小公園邊的樹下面,絮絮地還站著講。
原來莎麗是黑龍江一個小城來的,她自認(rèn)算城里人,和鄉(xiāng)下來的不一樣,不過在這里都拉平了,都是打工妹。東北人來本地的不少,不少男的都是當(dāng)出租車司機,她男朋友卻吃不了苦,又找不到別的體面輕省工作,便去夜店當(dāng)保安。在那里慢慢便學(xué)壞了,花錢的手腳越來越大,還和夜店的一個坐臺小姐好上,把莎麗給甩了。再后來,他去了別的城市,兩人失去了聯(lián)系。
莎麗說著,向包里掏摸紙巾,半天沒摸出來。張惠明從自己褲袋里摸出一小包遞過去,莎麗接了,呼嚕嚕擤鼻涕。
“沒心肝!沒情意!”莎麗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可我還是想等他,花大哥,你不知道我們東北女人,死心眼,對自己喜歡的男人,只知道好、好、好,往死里好!”
張惠民勸莎麗別想了,早點回去休息,又擔(dān)心紅梅在家里等得心焦,要生悶氣。他幾次挪挪腳,想從樹木的暗影中走出來,又不忍心打斷莎麗,等聽到這位坦白直率的東北大妞狠狠地說著“好、好、好,往死里好”的時候,他忍不住笑了:
“傻妞。”
莎麗自己也破涕為笑,哭過的嗓音又啞又沙:“就傻!傻到底!”
8
捅人事件過后幾日,事情清楚了不少,據(jù)說被捅的小姑娘柚子,跟紅梅家的渾身渾腦不搭界,完全是吃了誤傷,紅梅這刀子捅的,真是沒有準(zhǔn)頭;據(jù)說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傷情鑒定,她老公也好,小姑娘也好,要是傷情定得重,就是自己愿意私了,國家也不允許。
春萍姐妹情重,自己的店也不管了,一心想著紅梅。但她畢竟是個鄉(xiāng)下女人,不經(jīng)事兒,真正的忙,還是黃Andrew在幫。張惠民躺在醫(yī)院里,自己雖動不了,但再三央告黃Andrew,求他到派出所跑跑,早點給紅梅辦取保候?qū)彙?/p>
春萍盯牢黃Andrew,一定也要跟著去看紅梅,但她是個火爆脾氣,又無知無識,跟著簡直就是在添亂。到派出所看被拘的紅梅,她儼然是娘家人,把張惠民大罵一通,還嚷著要紅梅跟他離婚,一個子兒也別給他。幸得黃Andrew在一邊勒著馬韁繩,又緩緩地告訴紅梅:張惠民一星半點也沒怨她,只怪他自己做事不周到,惹紅梅生氣。眼下他決定把父母留給他的小房子賣了,付醫(yī)藥費及給柚子賠償,總而言之,是盡全力讓事情能協(xié)商解決,不要立案。當(dāng)時,紅梅臉色青白,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從派出所出來,黃Andrew一路數(shù)落春萍:當(dāng)著紅梅的面,老是雞公雞公地叫張惠民,紅梅聽了會好受?男人家女人家的事兒是說不靈清的,看張惠民的態(tài)度就知道了,人家夫妻的情分還沒盡呢,寧拆橋不拆婚,這個道理都不懂了?
春萍一炮給他頂回去:“這種渾蛋你還幫他?你們男人家,真是沒一個好東西!”到衣市外停車場時,黃Andrew側(cè)過臉,小瞇瞇眼望定春萍,正色道:“夫妻倆鬧架兒,外人不要管。你真心幫紅梅,就做和事佬,好好解決問題。下午去醫(yī)院看病人,你屏不牢就別去,要去就別再瞎三話四,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把紅梅弄出來。”
這天天雖熱,日頭卻不大,進(jìn)衣市逛的人不少,各家打起精神做生意,放眼一望,市場里人進(jìn)人出,忙忙亂亂。夏虹雖嚷著要去看紅梅,卻又走不開,見春萍經(jīng)過,她忙撇下店里的中年女客,趕著春萍問情況,又咬著她的耳朵說:“誰知道紅梅老公肚子里是啥主意?下午你去醫(yī)院,看看他到底傷得怎么樣,防著他搗鬼……”
夏虹不過是個店長,的確不如自己當(dāng)老板的自由,末了,只有大阿姐跟著去醫(yī)院,還買了兩兜子的時鮮水果。
這可奇了,春萍心里有些納悶:大阿姐這個人,平時有些古怪,在春萍看來,是那種做不得朋友的人。首先是做人不實在——春萍的店小,又是北郊農(nóng)民,起先大阿姐話里話外,總有些高她半頭的優(yōu)越感。其實她那套“舊年里”“老底子”的貨色,早就過時倒灶了,現(xiàn)在,城鄉(xiāng)不分,北郊村民,哪個不比她有錢?再者,大阿姐總以“靜香”老板娘自居,后來才知道,她和夏虹一樣,也不過是店長,她是有意含混,叫人以為她是老板娘——其實別人未必在乎,只有大阿姐自己在那里做神做鬼。其次是她做人做事只管自己。大阿姐離過兩次婚,兒子出山后,又跟丈人丈母那頭親,大阿姐大概覺得誰都靠不住,因此凡事自管自,那種表面功夫十足、其實心冷血冷的脾氣,也不入春萍的眼。這回去醫(yī)院這么熱心,難道真的是和紅梅家的合得來?
話說黃Andrew開車,春萍和大阿姐坐著,一起去醫(yī)院。路上聊柚子的傷情,也聊到莎麗,黃Andrew苦口婆心,都是要她們客客氣氣,不要跟莎麗起沖突——大家都平心靜氣了,調(diào)解協(xié)商才能順利。
“這個自然。”大姐端直地坐著,兩手放在手包上,一臉笑吟吟。春萍則是狗帶嘴罩般,賭著氣,不作聲。
大阿姐聰明靈性,一瞥春萍的臉色,就知道她在罵自己“是非不分”。大阿姐自然不與她計較:鄉(xiāng)下人嘛,別管有幾套房子、有多少錢,就是鄉(xiāng)下人的樣子,說不通,不開竅。
而這回大阿姐的笑,確實是從心里冒出來,不是表面功夫,這其中有個大緣故:前一陣,大阿姐的第一個老公打電話給她了,當(dāng)時,她心里一震——他能有啥事體,這么絕情絕義的一個人?
大阿姐和前老公本都是城北一家大國企的員工,本來過得很安耽。后來企業(yè)效益不好,前老公心氣高,便走了出去,自己下海辦公司。當(dāng)時大阿姐沒跟去,是為了給家里留只鐵飯碗。掙了點錢后,沒等大阿姐享福,前老公便有外遇了,是個外地女人。大阿姐人聰明,很快便覺著了,她那時信的是夏虹那一套路數(shù),暗地里用著女人心思,想把這個坎兒渡過去。前老公卻氣勢洶洶,鐵了心要離婚,任大阿姐怎么溫柔隱忍也不管用。僵了半年,老公繃不住了,一次爭吵中,大巴掌劈到了大阿姐臉上。因為流了鼻血,大阿姐滿身滿臉的紅,形象十分恐怖,她在穿衣鏡里看到自己的這副可憐相,心氣頓時全泄了——男人真是絕情呀,撐不得了,再撐,命都得搭上。大阿姐答應(yīng)了離婚,男人也硬氣,凈身出戶,房子存款都留給了她。從此各走各的,他連兒子也不問了。大阿姐后來獨撐門戶,經(jīng)了不少事,表面上想開了,心中還是有隱痛——她大阿姐做人,有套路有分寸有仁義,怎么落得這么個被打被扔的結(jié)果?——這番,他到底為何又現(xiàn)身了呢?倒是要聽聽看。
電話里的前老公聲音蒼老了不少,脾氣則還是那樣,坦率直接。他說自己得了肝硬化,這幾年常常住院,躺在病床上想想,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大阿姐,所以想好好聊聊,敘敘舊,況且也希望真蹬腿的時候,兒子能來送一送。
女人不動情的時候,智商自然是夠用的,大阿姐不容他長聊,笑吟吟地套取關(guān)鍵信息:哦,他的公司起起落落,總的來說收效一般,并沒有發(fā)大財;哦,他和那外地女人生了一個女兒,脾氣像他,十分暴躁,父女相處得不好;哦,目前他和那外地女人感情出現(xiàn)危機了,那女人把著公司把著錢,他常常是一個人躺在醫(yī)院,沒人搭理……
“那時候眼皮子太淺,要放在今天,家里是家里,外頭是外頭,絕對不會離婚的……”前老公在那端感嘆。
大阿姐不容他說完,假說忙,把電話給掛了。其實心里頗不平靜,怔怔的,發(fā)了好半天的呆——竟然還有他說后悔的一天!她疼惜起自己來,心里幽幽的。后來,前老公又打過幾次電話,大阿姐的好奇心滿足后,一次比一次不耐煩:同一個城市里,十幾年不聯(lián)系,恩義早絕了,何苦再找補?要死了就嘴軟了,這也不叫真硬氣。而且后面幾次電話里,大阿姐覺得前老公記性變壞了,頭腦也遠(yuǎn)不如從前,已經(jīng)在往老糊涂的路上走了。再想想,他得了肝病黃蠟蠟挺在床上,心里不由得有些嫌惡——她這不是心不善,是從前他不善待她的回報。老天有眼,從前他嫌棄她,現(xiàn)在她也可以嫌棄他了。得感謝那劈了她一臉一身血的大巴掌,有那一巴掌,那家伙現(xiàn)在再怎么遭病痛,大阿姐也不關(guān)心、不心疼了。
大阿姐心中快意,這輩子可說是完全沒有了怨念,她的人生經(jīng)驗里也增加了一條: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正因為如此,聊到莎麗,她才那么云淡風(fēng)輕:人哪,年輕時再作怪,也總有老的時候。且瞧著吧。
9
張惠民的傷本來不重,肚子上挨的那一刀,沒有傷到任何內(nèi)臟,但他心事太重,在醫(yī)院里思前想后,總睡不好,再加上對止痛藥反應(yīng)大,惡心嘔吐,什么也吃不下,所以看起來格外萎靡。頭幾天他有個妹妹在醫(yī)院照看他,這天妹妹有事不在,托了護(hù)工。柚子也在同一個樓里,剛進(jìn)來的時候,因為嚴(yán)重腦震蕩昏迷了很久,又剃了頭,后腦勺縫了七八針,看著怪嚇人,但畢竟年輕,后來恢復(fù)得很不錯。她那邊還有一個同鄉(xiāng)小姑娘在照顧,因此莎麗有時候便從樓上跑下來,看顧一下張惠民。
紅梅這次火山爆發(fā),是好幾件事擠在一起造成的,其中一個便是張惠民把給車?yán)m(xù)保險的錢,悄悄地借給莎麗去辦貨。莎麗覺得很對不起花大哥,照顧他便格外盡心。
人一病,什么尊嚴(yán),什么避嫌,都顧不上了,這會兒,扶著花大哥喝水,見他因腹部用力疼得皺眉,莎麗便一手推著他的肩膀,給他借一點力。
春萍她們便是這時候走進(jìn)病房的。病房里有三張床,望過去一覽無余,最靠窗的那一張上,莎麗正摟抱著張惠民的上半身,給他喂水。
春萍本來是預(yù)備著天塌下來也不開口的,迎面看到這情形,肺又氣炸了:紅梅還沒有去坐牢監(jiān)呢,雞公和騷狐貍就敞開了來了。一句“不要臉!”想都沒想,便子彈似的飛了出去。
“你說誰哪?”“騰”的一下,莎麗也蹦起來了。
“說你!不要臉!搶人家老公,騙人家錢,老天不開眼,怎么不捅死你呢!”春萍的嘴罩算是徹底扯下來了,拿出了鄉(xiāng)下人吵架的勁頭。
“神經(jīng)病!再滿嘴噴糞,信不信我抽你!”莎麗也是潑辣貨,瞪起眼,手指著春萍。
黃Andrew打死也沒想到,女人家混起來,能混到這個地步,一路上的思想工作都白做了,他也火了:“做啥!要鬧出去鬧!”兩個女人可不由他管,自己卷著風(fēng)地走了出去,門外很快吵成一片:
“下作胚!弄得紅梅家破人亡,你早晚也要下地獄!你要遭報應(yīng)的!”
“放你娘的屁!家破人亡是她自己作的!花大哥借點錢給我她就要動刀子嗎?趕緊帶她去精神病院看看吧,你自己也去好好看看!”
“啊!”
“哎呦!”
得,手也動上了。
黃Andrew三步兩步?jīng)_出門去,護(hù)士站里的護(hù)士們也上來拉了,吵鬧聲往樓梯那邊去。病房里本來沉悶無聊,另兩床的病人和陪護(hù)都豎起了耳朵。
“你們好的嘞,像啥個樣子!”黃Andrew的聲音。
“我就要說!大家看牢!這個賤貨是小三,害得別人好好一份人家吃官司……”春萍的聲音。
“黃老板,你少和稀泥!像這種瘋婆子,還有那母夜叉,腦子都有毛病!最好就是關(guān)著,放出來還要殺人!”莎麗的聲音。
“有點素質(zhì)好不好?這里是醫(yī)院……”護(hù)士的聲音。
一團(tuán)亂后來被推進(jìn)樓梯間,聲浪驟然減了。
大阿姐側(cè)身在一旁,本來一直不響,這時候走過來,把掙扎著要往外走的張惠民扶回到床上,又把剛才暫放在鄰床床腳的兩兜子水果拿過來,放到窗臺上面。
大阿姐看不上莎麗露著兩條大白腿的輕浮樣,對她的挖抓潑辣,更是暗暗生氣。春萍的發(fā)作,在黃Andrew看來,是無理取鬧,不懂事體,但在大阿姐看來,也不是沒有道理:憑著剛才喂水那情形,再下去,沒事情那才叫怪呢。她一向覺得張惠民是個不錯的男人——是,他是不會賺錢,可會賺錢的,又有幾個牢靠的?她前老公就是個例子。再看張惠民心煩意亂、失魂落魄的模樣,大阿姐不由坐下,柔聲說道:“惠民阿弟,你呢,一不要太憂心,二要把牢自己。夫妻呢,還是原配的好,換一個,也許好上一程子,過后呢,也就難說了。紅梅的脾氣呢,你要多哄哄她,不要放不下面子,男人家嘛,第一就是要臉皮厚。你也不要聽人家挑三撥四,再熬幾年,等退休了,你和紅梅抱抱孫子,逛逛西湖,也是個老來伴。一份人家,不要輕易散,真要是散了,那種滋味兒,你未必吃得消……”
張惠民清瘦憔悴的臉上,一對眼珠子好像是透明的。他癡癡望著對面的墻,聽著大阿姐的勸慰,好半天,一動不動。
10
前一周,一款黑底紅碎花的韓版連衣裙忽然火了,“豆蔻年華”里的貨全都走完,快遞包裹發(fā)都發(fā)不過來。莎麗立刻決定去城東批發(fā)市場補貨——夏裝的行情,幾天里就一變,網(wǎng)紅款的風(fēng)頭,更是一瞬之間,抓住了就得趕緊賣。莎麗手頭緊,便問花大哥借錢。花大哥面有難色,但聽說她幾天里就還,還是借給她兩萬塊。早知道花大哥會為這點錢挨刀子,莎麗就是賣腎也不會問他借呀。
出事后莎麗算是也完了:補的貨都壓了下來,賣出去的貨也來不及發(fā),直播賬號下面都是沒按時收到貨的用戶差評,粉絲跑掉一大半——這情形太糟心了,而花大哥的受傷讓她更糟心:什么事兒嘛這算?知道老女人的更年期厲害,還不知道有這么失心瘋的!花大哥呢,在問情況的警察面前,在她和柚子面前,還苦苦地為那母夜叉說好話!如果不是怕花大哥難受、怕給他添煩添亂,下午她跟那鄉(xiāng)下潑婦撕巴的時候就想嚷了:我就勾搭花大哥!我還愿意跟他過呢,你管——不——著!
氣話當(dāng)然沒真的蹦出去,但莎麗心里巨窩火:她和前男友以前吵架的時候,也掄過拳頭,甩過巴掌,但前男友從來沒認(rèn)慫過,怎么南方男人就這么軟呢?被老婆刀捅了還到處央告,生怕那母夜叉去坐牢。這也太不爺們兒了!大概就因為花大哥太軟,母夜叉才敢跟他動刀子。莎麗去樓下病房送晚飯的時候,板著臉,甩著兩條大長腿,腳踩得咚咚山響,把飯盒撂在床頭柜上就走。出門時她回頭瞟了一眼,見花大哥靠在枕頭上全不動窩,又折了回去——干哈呀?沒被捅死,倒想餓死咋的?
再說說柚子吧——樓上腦外科病房中,一個剃了頭、小尼姑似的秀氣姑娘,便是她了。條紋病號服很大,她那柚子似的大胸不明顯了,表情無邪,就像公益廣告上的小姑娘。
柚子是今年春節(jié)后才出來打工的,“豆蔻年華”是她的第一份工。剛到北關(guān)衣市的時候,她就像小白兔進(jìn)了猛獸出沒的森林,怯生生嚇得不敢開口。市場里有空調(diào),早春時節(jié)也很暖和,有一回她穿著毛衣去餐飲區(qū),給老板娘莎麗及自己買盒飯。排著隊,其他的店員小姑娘就拿她開玩笑,指著她叫她是“大乳妹”。她羞得臉通紅,堅決不許她們這么叫,急切中把河南鄉(xiāng)音都帶出來了。其他人笑得更厲害,說不讓叫大乳妹,那就叫柚子。又笑她土,賣衣服的不會穿衣服,粗毛衣下面滾著兩個大球,土得都掉出一畝地了。扎辮子的黃老板來買飯,她們又讓黃老板給她設(shè)計穿衣風(fēng)格。黃老板看著她,不像看人,像在看塑膠模特,說什么前幾年流行的一款日式少女裝,有兩條彩色綢飄帶,在胸圍最高處打個蝴蝶結(jié),矜持中盡顯性感,很少有人穿得出那種味道,倒是適合她——柚子受不了男男女女評說她的胸,噙著眼淚跑了,盒飯也沒買。回去老板娘莎麗又扯著大嗓門數(shù)落她,說她笨,買個盒飯都不會。
其實柚子才不笨呢,只是初來乍到不適應(yīng)環(huán)境,又不敢開口,所以顯得木木磕磕。她心中很委屈,夜里蒙頭哭了好幾次,特別想回老家去。她想著,這里哪點好了?和同鄉(xiāng)群租的房子,每人就一鋪床那么點地方,家里村里雖然窮,但狗住的地方也比這兒寬敞呀。她來了幾個月,每天的日子就是住的地方到市場,市場再到住的地方,干的活兒也只是手腳不停地搬貨品、發(fā)快遞,整個人,憋屈都憋屈死了。要說在整個衣市里,對她好的,只有花大哥一個人。花大哥年齡和她爹娘差不多,就像她親叔似的,心慈面善,既不笑她,也不吼她,還說河南話挺好聽,問她老家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柚子有不懂的事,不敢問別人,卻能問花大哥,不用擔(dān)心他會笑話自己。她心里甚至想,要是能到花大哥家的店里打工就好了,肯定會開心不少。反正,在“豆蔻年華”,她也只學(xué)會了發(fā)快遞。
那天老板娘莎麗急吼吼去城東辦貨,走之前甩下一句話,要柚子在快遞小哥來收包裹前,把所有要寄的貨都弄好。那天的貨比平時多了十多倍,柚子忙得雞飛狗跳,又要裝包裹,又要在電腦和手機上倒騰地址,忽然間電腦又黑屏了,她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向花大哥求救。花大哥很快來了,搗鼓好電腦,又把郵寄地址都弄到他手機里,再復(fù)制地址填到快遞App中,這么一來,速度快多了——大概也是花大哥的手機比較好,柚子的破手機,切換來切換去,弄不了幾下就會卡住。
有了主心骨,柚子心安了,悶頭干活,不覺便到了下午兩點多。天很熱,各家的玻璃門都關(guān)著,店內(nèi)開著立式空調(diào),比市場的大空間更加陰涼些。就在柚子和花大哥默契忙活的時候,“豆蔻年華”的玻璃門“嘭”地被推開了,花大哥的老婆站在那兒,兩眼冒火,一頭油汗,活像個門神:“張惠民!”
兩人被這一聲炸雷點了穴,驚得發(fā)愣。
“我叫你馬上給車子續(xù)保險,你為啥不辦?”
“紅梅——”
“我問你為啥不辦?”
“我——我把錢借給莎麗補貨去了,她說兩三天就還的……”
“你個畜生!”
花大哥還在尷尬地賠笑,他老婆已經(jīng)從裙子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刀,直直地撞了過來。店里地方不大,根本沒處躲,兩邊都掛著衣服,地上是貨品和包裹,柚子與花大哥分站小收銀臺兩邊。見陣勢不好,柚子本能地想去抓花大哥老婆的手腕,但一瞬間,太驚慌混亂,她竟一把握在了刀刃上。柚子尖叫一聲撒開手,疼得向后跳,踩到地上那些滑溜溜的塑料袋,又身不由己向后摔倒——“砰”的一聲響,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11
都說這地方春暖花香,歲稔時康,堪比天堂,但不過是外地人想想的,實則冬天陰冷,夏天暴熱,也是煩惱人間。出事那天本有征兆,一大早紅梅便心緒煩亂,眼皮直跳。她開車去郊縣服裝廠拿貨,聽開廠的那老姐妹嘆了一上午的苦經(jīng)。其實從去年開始,紅梅店里的貨就很走不動了,每天進(jìn)店來的客人數(shù)都數(shù)得出來,一天不開張的情況也不少見。刨掉租金、人工,已經(jīng)沒有多少賺頭,身為老板娘,她不可能不心焦。老底子做生意也重人情,這家服裝廠,火的時候紅梅靠著它,多少也賺過一些,和開廠的老板娘也算是小姐妹,現(xiàn)在人家也內(nèi)外交困,怎么好意思嫌棄人家款式不潮成本高、另找別的廠家去呢?但硬撐著,自己這頭的日子又沒法過。這些事,紅梅只能是自己扛、自己愁,張惠民是不會來分擔(dān)的。他整日往東條遛達(dá),和那些趕時髦、搞直播的姑娘兒混在一起,卻不知道替自家冷清蕭條的店里想想辦法。
勉強挑了幾款貨色后,紅梅拒絕了小姐妹的留飯,滿腹心事地回城去。路上她接到兒子嘉浩的一條電話短信,說是期末考試已經(jīng)結(jié)束,他和一幫同學(xué)旅行去了,深山老林手機不一定有信號,就不用聯(lián)系他了,一個月以后回來。紅梅立刻把電話打了過去,兒子料到她有這招,早把手機關(guān)掉了。
一股子怒氣涌上來,拱住了紅梅的嗓子眼。兒子嘉浩,從小便是張惠民帶,不但長得和他一模一樣,連那繡花枕頭的德性,也一并接了過來,聽音樂、看電影、玩樂器,把不正經(jīng)當(dāng)成正經(jīng)干。說他幾句,嘉浩的性格卻又是紅梅的,固執(zhí)倔強。張惠民則爛好人般,總護(hù)著他。到高中分文理選課時,聽嘉浩煞有介事地說要去考藝術(shù)院校,畢業(yè)后要去當(dāng)導(dǎo)演,紅梅一個大嘴巴劈了過去:“好去死了你!導(dǎo)演?虧你想得出來,白日夢做得都冒大泡了!寒門小戶,沒戳沒靠,一家人就靠你娘賣幾件衣服過日子,你不學(xué)個實實在在的本事,找個實實在在的工作,在這里扯什么導(dǎo)演的淡——你成畜生了你!”
紅梅平時隱忍不發(fā)火,一旦發(fā)起來,那就是電閃風(fēng)嘯,母老虎下山。“畜生”也是半個大人了,站起來比紅梅高半頭,他筋暴臉脹地往回懟,紅梅掄起手臂還想打,沒打著,便掄起吉他砸個粉碎。兒子從餐桌上抄起一把刀子,沖著她卷過來——張惠民插到中間,死死活活地把母子倆分開。
經(jīng)過張惠民的安撫勸說,兒子后來到底選讀了理科,考上本地一所普通大學(xué),念計算機專業(yè)——紅梅自己吃夠做小生意的苦,認(rèn)為“繡花枕頭”這種脾氣,就應(yīng)該學(xué)個好找工作的專業(yè),日后到大樓里去坐坐辦公室,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張惠民則哄著兒子說,上了大學(xué)就自由了,有的是時間發(fā)展興趣愛好。
家里的風(fēng)波表面上平息了,但兒子從此不搭理紅梅。上大學(xué)后更是很少回家,偶然發(fā)個短信,也是張惠民交待他的。她想加兒子的微信,兒子居然不通過。這次發(fā)電話短信,不過是“通知”,沒有請她同意的意思。估計這畜生,又是和學(xué)校社團(tuán)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男女女,拍短劇,拍視頻,山南海北瞎浪一氣,做那該死不著調(diào)的導(dǎo)演夢去了。
這孩子怎么這么豁邊不懂事?紅梅最氣的就是,她這么奮力地支撐一個家,那兩個繡花枕頭,不僅不感恩,居然還躲著她、恨著她、冷著她。她如果日子過得很安耽,家有余糧從從容容,自然也會縱著兒子,由他去做夢、去胡鬧。但現(xiàn)在這家境,要由他去,也許年輕時還好,等老了,還不知道會怎么苦!
紅梅還沒有吃中飯,外面大太陽白花花的,她的胃里也像著了火。一路上怒火滔滔,思緒煩亂,快到北關(guān)衣市了,在高架下車口,她猛然意識到該下去了,緊急地?fù)Q車道——“砰”的一聲,撞在了前面寶馬車的尾巴上。
12
紅梅進(jìn)到北關(guān)衣市中,已經(jīng)是個炸藥包:剛才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竟得知張惠民還沒有把車險續(xù)上,這可好,寶馬修車的錢得自己付了。紅梅氣得嘴里發(fā)苦——畜生!畜生!還有沒有一點責(zé)任心?家里店里的事張惠民都是撥一下動一下,完全不上心,現(xiàn)在更要死了,撥了也不動!無緣無故又要賠出去一筆錢,有出無進(jìn)的,這日子是她一個人的嗎?
一身黏汗、疾風(fēng)似火地到了西條,透過玻璃,便看見自家店里空無一人。天氣熱,市場里客人不多,靜香店里的一個店員伸頭出來:“紅梅姐你回來啦!你老公被東條上的小姑娘叫去了,叫我?guī)退匆粫海贿^今天沒啥人,剛才有一個女客人到你家店里轉(zhuǎn)了一圈,瞄了兩眼就走啦……”
紅梅一聲不響,把兩捆衣服放進(jìn)店里,收銀小桌抽屜中拿了水果刀,揣進(jìn)口袋,卷著風(fēng)向東條去。
和張惠民同年、四十七八歲的紅梅,大概是到了女人的更年期了,更加易怒,怒起來也更加嚇人,但即便這樣,她拿著水果刀也不過是一種手勢,并非真的要殺張惠民。在“豆蔻年華”,店員小姑娘沖上來擋了一下后摔倒在地,接著便是張惠民攥住了她的手。想著張惠民借錢給別人去辦貨,紅梅的氣很盛,也很用力,張惠民則理虧心虛,口中說著“紅梅你這是做啥”,手上并沒有太多勁道。當(dāng)?shù)蹲油边M(jìn)張惠民肚子的時候,兩人同時“哎呀”一聲,退后一步,緊接著視線便碰在一起。
那一刻,張惠民看著她的眼神,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啊:似笑似哭,似哀似怨,似疼似恨,比起紅梅表面上的惡行惡狀,張惠民的眼神,如一把軟刀子,扎到了紅梅心上,那眼神直接地說明:他倆宿世冤家般的夫妻關(guān)系,到此,也該完結(jié)了。
在被拘的幾天里,從外頭看,紅梅一聲不響,如同石膏像,在心里面,她卻放電影般,把多少年前的事情都想起來了:上職高的第二年春天,他們廚師班的同學(xué)去白龍?zhí)洞河危堑胤胶芷?dāng)時也很荒涼,山崖陡峭,有不少干涸的小瀑布。男生們見了這些小瀑布便手腳并用地爬上去,女生們則寧可繞遠(yuǎn)。紅梅要強心重,也想爬爬試試,張惠民便護(hù)著她上去,險要的地方伸手拉一把。張惠民的手又長又暖,拉她的時候很有力。回來的時候兩人落在后面,悄悄地自己走。路上他倆穿過好幾片野竹林,滿地是筍,他倆挖了不少,包都裝不下。鉆出野竹林的時候,手拉在了一起。那時候,兩人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jì),心里都甜蜜滿足得要命。
其后的三十年相處則像是房子變舊的過程,直到現(xiàn)在,房梁也快斷了。想到從前班上最清俊、最得女生好感的張惠民,如今變成沒用的繡花枕頭、扶不上墻的爛泥;想到從前在職高外面的小路上,躲在圍墻蔓藤下總也待不夠的少男少女,如今變成因動刀子見血進(jìn)了派出所的冤家,紅梅的怒氣變成了冰塊,把整個人、整個心,都凍得實餅餅的。
紅梅是恨張惠民的沒用,同時她也早看到:張惠民對她的歉疚和謙讓中藏著冷淡,藏著怨恨,現(xiàn)在,他只有對著兒子,對著他的單反相機和照片,對著東條那些女孩子們,才會微笑,才會眼中有神了。
付出多又怎樣?氣不過不甘心又怎樣?要強了一輩子的紅梅坐在拘留室中,看著窗外的一角院子,默默想著:不能再這么硬過了,不能。
13
柚子的腦震蕩已經(jīng)好了,后腦勺的摔傷及手掌上的刀傷縫了針,也都在痊愈中。警察來調(diào)查時,柚子也說,她的傷都是意外,不怨紅梅。說到賠償,柚子兩只手一起搖:使不得呀,住院的錢是花大哥家付的,已經(jīng)很過意不去了,哪還能要賠償?這場誤會,如果不是那天她叫花大哥來幫忙,也許就不會發(fā)生呢,花大哥是好人,沒有讓好人吃虧受罪的道理。
和柚子的單純坦白相比,鬧架以來,張惠民心里過了一遍地獄,滾釘板下油鍋的滋味,算是都嘗到了。夜里,他沒一天能睡好,開始是為挨了刀子這事本身,后來愁紅梅的處境,等鑒定為輕傷、紅梅也有望出來、整個事情往協(xié)商賠償?shù)穆飞献咭院螅譃榉蚱迋z鬧到這分上而痛心難受。鄰床的病人因為疼痛發(fā)出呻吟,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半夜三更中格外清楚,張惠民蒙蒙眬眬,竟分不清那聲音是自己的還是鄰床的。病床很硬,躺在上面像是躺在棺材板上,肚子上的傷口很脹,沉甸甸地疼,他思前想后,覺得對不起紅梅,又覺得經(jīng)過這場事,應(yīng)該撒開手,把紅梅從這種慢火灼烤的失敗婚姻中放出去。
那他自己呢?張惠民有些凄然地想,圍著老婆孩子,窩窩囊囊、婆婆媽媽地過了大半輩子,是不是也該拋下一切,過幾天自己的日子了?
因為怕花錢,張惠民出遠(yuǎn)門旅行的時候少,都是在周圍轉(zhuǎn)悠。別的攝影愛好者拍鳥,拍花,拍城市,他卻常常獨自一人,拍枯藤老樹,拍荒山野草,也許這回,等這些事都完了,他可以心無掛礙,往更遠(yuǎn)的地方去走,去拍。
這天一大早,黃Andrew來接張惠民,準(zhǔn)備到派出所,辦取保候?qū)彛蛹t梅出來。因為出院手續(xù)要明天才辦,走的時候,張惠民還跟護(hù)士請了假。
嘉浩也來了。這孩子高高瘦瘦,長得和父親一模一樣,而且年輕開朗,皮膚白皙,任誰見了都會贊一句“生得真好”。剛一去外地就被父母叫了回來,嘉浩很不高興,說頂多在家待三天,還是要走的——這次拍短片他是負(fù)責(zé)人,準(zhǔn)備暑假拍好弄好去參加一個比賽的,耽誤不起。張惠民在孩子面前,已經(jīng)把大事說小、小事說了,盡可能輕描淡寫了,孩子自然也就沒走心,況且年輕人又有自己的事。
“好好好,你待幾天就走好了,不過這幾天你對媽媽一定要窩心體貼哦,她可是受苦了。”張惠民交待。
“爸!你也真是的,吵架也會鬧到派出所去!”嘉浩埋怨。他還咽下半句話沒說——媽去派出所蹲兩天也好,脾氣那么大,爸這么怕她了她還要動刀子,也該警察管管了。
黃Andrew開車,三人一起往派出所去。這次黃Andrew幫了大忙,張惠民真心感激,不知該怎么回報才好。坐在車上,聊了幾句天,想到等會兒要見到紅梅,張惠民的心又揪了起來——真是無顏再相見呵。
黃Andrew有一搭無一搭,隨便說著話。張惠民的臉色,他都看在了眼里:嗐!這夫妻倆,不如平時多吵吵,老是繃著,才會像高壓鍋一樣,一下子炸開蓋。黃Andrew是本地人,家里親戚很多,夫妻鬧架的各種情形,他從小見多了。比方他小叔父,一歇么鬧小三,嫌老婆發(fā)胖沒法看了,夫妻的事情上頭也不行;一歇么和后老婆又處不好了,因為后老婆想要孩子,而小叔父已經(jīng)有個上大學(xué)的兒子,再生一個,把從小毛頭到上大學(xué)的過程再來一遍,他可沒那勁頭;后來么前老婆生病,他不顧后老婆阻擋,常去照看,說有了新的不忘舊的,這才叫有情有義;這幾年他又鬧離婚了,因為覺得當(dāng)爺爺比當(dāng)高齡奶爸愜意,后老婆再堅持要孩子,他就回前老婆那邊去……外人聽起來,肯定覺得小叔父自私、不地道,實則日子過起來,就是這么一鍋大醬湯。小叔父家事亂,在外頭卻混得很不錯,有一官半職,而且仗義肯幫忙,親友們很多事情都要靠著他。黃Andrew每季都在幾個白領(lǐng)大廈的大堂里搞促銷展賣,生意很好,靠的就是小叔父手里的小權(quán)力,能把他安排進(jìn)這些大廈去。因此,年節(jié)間的家族聚會上,大家都很給小叔父面子,他帶著后妻來,眾親友便與后妻說笑;帶著前妻和兒子來,便與這母子倆說笑。所有的是非曲直,在一鍋大醬湯里,也就難得糊涂,一笑而泯了。
像這樣的庸俗混沌,年輕人是不懂的,最好他們一路順?biāo)欤肋h(yuǎn)也別碰到、別經(jīng)歷這些。黃Andrew見張惠民眼神定定、魂飛車窗外,便和嘉浩搭話道:
“這回和一幫同學(xué)跑出去,到底拍的是新鮮事呀……”
14
紅梅家的糟心事總算要了結(jié)了,北關(guān)衣市這邊,生意還得照做,日子還得照過。莎麗是一清老早就來了,擺開陣勢,又開始做直播——一周來生意全耽誤了,不抓點緊,補的那些貨全得砸在手里。“美人窩”的老板娘也沒閑著,在外頭沿街精品店、中條上幾家大店里走動:前幾天市場管理辦的人來摸情況、問想法,因為在別處的一些大市場,有的已經(jīng)建起挺專業(yè)的直播室,拉挺專業(yè)的直播團(tuán)隊進(jìn)場了。美人窩老板娘很積極,巴不得北關(guān)衣市立馬跟上這潮流,眾人扭成一根索,一起扶持著往前蹚。別家店鋪卻反應(yīng)各異,“男人裝”的老板一頭板寸好像炸了起來:“做啥呀,是不是要漲租金呀?”“貴婦人”的店長夏虹也有些保留——自然,她和店主們的立場有些不同,這幾年她千辛萬苦攢了不少固定客人,在老板娘心中是很有分量的,自己收入也不錯,還和不少客人成了小姐妹,要是以后都改成直播方式,那,梁柱就該成那些主播了。因此她看美人窩老板娘那樣起勁,便笑著說:“我們家生意還過得去,市場里真有了直播間,我們自然也會參加,看看效果怎么樣。”
西條上,春萍撈個凳子,坐在自家店門口。上午還不太熱,自己店里空調(diào)沒有開,大阿姐那邊則是一來便開空調(diào)的,透過玻璃大窗,可以看見她捧著茶杯,悠悠地在店里踱步。見一位四十歲靠邊兒的女客人蕩過來,左顧右盼,春萍忙熱情招呼:“小姐妹,進(jìn)來瞧瞧呀,我們家新品可多呢。”女客人進(jìn)了店,春萍向來只苛刻自己、不苛刻別人的,忙把空調(diào)打開。女客人有些胖,試了一件暗藍(lán)色飛花連衣裙,兩個胖膝頭露在外面。
“好像短了一點呢。”女客人左右照著鏡子。
“蠻合身的,顯瘦呢。其實短也不短了,想再長點的話,你再貼一圈花邊好了。”春萍對客人的熱情是一貫的,發(fā)自肺腑。
“回去自己弄呀?多麻煩。”
“你要嫌麻煩,我這里有幾卷花邊,你覺得行的話,我直接給你鎖上去。”
“行嗎?”
“當(dāng)然行!”
女客人挑了一款黑色花邊,春萍用一個小縫紉機,嗒嗒嗒嗒,來回鎖了幾遍,把花邊結(jié)結(jié)實實地鎖了上去。女客人又試了試,果然把胖膝頭蓋住了,黑花邊與暗藍(lán)色也比較接近,無縫對接,蠻妥帖。
女客人挺滿意。生意做成,春萍把她送出店去:“放心好啦,這種面料不會縮水的。下次再來哦……”
大阿姐正閑著,看著這邊的動靜,微微冷笑:這女客人,也是中年人了,自己想穿啥、能穿啥,一點章數(shù)都沒有嗎?被個鄉(xiāng)下人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剛才試的那裙子,不但花色太鬧,而且沒有領(lǐng)子——年輕姑娘穿光領(lǐng)子倒沒啥,本身是千嬌百媚、天鵝頸項;有點年紀(jì)又發(fā)胖的,后頸有橫肉,勒條項鏈,再沒個領(lǐng)子遮著,不曉得有多難看!大阿姐自己這會兒穿的,便是靜香店里的一款深灰連衣裙,一色頭,一點花哨也沒有,更襯得臉白文氣;前襟是兩片交掩的那種,風(fēng)味如同和服漢服,領(lǐng)子高,猶如花瓣,頸項從里面伸出來,含蓄雅靜——女人呀,到了一定年紀(jì),就得從“露”改為“藏”。還有那廉價花邊,真是笑死人了,再好的衣服,一貼上那玩意兒,也成了廉價內(nèi)衣了。
中飯的時候,夏虹捧著一盒子切好的木瓜過來,邊吃邊聊——她嫌自己胖,中午只吃水果。春萍一見了她,便抱怨紅梅今天出來、黃Andrew說她添亂不讓她去接的情況。夏虹用牙簽扎起一塊兒木瓜放嘴里,慢慢嚼著說:“現(xiàn)在既然還要過下去,那紅梅的策略也該改改了,不能光用硬的,也得來些軟的……”
春萍沒聽完便炸毛了:“快別說了,對那種人還要來軟的?你還是殺了我吧。”
夏虹笑了,其實她這會兒過來,是想探探別人對直播的事怎么看。她招手叫大阿姐,三人嘰咕這事兒。而心里,她也能猜到她倆的反應(yīng):大阿姐是從企業(yè)內(nèi)退來幫人家看店的,年紀(jì)擺在這里,又有退休工資,市場里變化與否、生意上好呀歹呀,以她那脾性,應(yīng)該不會太在乎;春萍家里房多不差錢,而且一向死腦筋……果然春萍大著嗓門說:“要我跟那些妖精一樣跳大神?我死了差不多!”
“不是叫你跳,是市場請人跳。”
“他們請人跳?我看他們是在辦公室里喝茶太閑了,頭頂一拍,亂弄花頭精!好去死了他們!”
“哎喲,你今天做啥啦,一口一個死的?”夏虹用肩膀撞春萍。
“我是直話直說!”
大阿姐則是不發(fā)表意見,只抿著嘴微微笑。
市場內(nèi)畢竟還是陰涼,這時候若走到外面,那七月初的大太陽照著,眼都睜不開。巨大的電子屏嵌在北關(guān)衣市南外墻上,亮晃晃十分刺眼,也不知內(nèi)容播的是什么。大馬路上來往車輛也反著強光,東側(cè)小馬路上的沿街店鋪,這時倒有些陰涼了,行人們都在這邊走。一家賣T恤的店鋪門戶大敞,像賣水果一樣把攤子推到了店外,兩個店員小姑娘穿著T恤,戴著棒球帽,招徠著做生意。幾個過路人立在攤子前,翻看比畫衣服。
大梧桐撐出一片濃蔭,店里放的音樂飄遍小馬路。音樂是輕搖滾范兒的,節(jié)奏分明,吉他悅耳,歌詞則黏黏糊糊,含含混混,似撒嬌似夢囈,不容易聽清,只覺得綺靡纏綿,叫人想慢下腳步。大概過日子也須有這樣的含混,真細(xì)究去,反而吃不消。就如這歌吧,仔細(xì)分辨,那歌詞竟是:
干最累的活兒,吃最差的飯……得不到尊嚴(yán)……壓抑著情感……淚在眼中轉(zhuǎn)……心里徹骨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