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另类又黄又爽的A片,秋霞影院午夜伦A片欧美,国产精品永久免费视频观看,一区二区成人午夜电影,巨乳的女同学高清观看,久久寂寞少妇成人内射,日韩性爱第一页,啊用力快点好深小柔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山西文學》2026年第11期 | 聶爾:逝者集
來源:《山西文學》2026年第11期 | 聶爾  2026年11月17日08:13

聶爾,1961年生,山西晉城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有散文隨筆集 《隱居者的收藏》 《最后一班地鐵》 《路上的春天》《道路》《人是泥捏的》《虔敬與喜悅》等。

憶張石山

張石山于公元2024年11月23日逝世。今天是25日,我的震驚尚未平息。

前些日子聽說他病了,沒想到是真的,更沒想到會這么快。不過死神總是動作快的,并沒有一個慢騰騰的死神。正如張石山自己說:“死神,總是施出它的霹靂手段,令人猝不及防。”對這一點我們都得預作準備。

最早聽聞張石山大名,是因為他的短篇小說《镢柄韓寶山》,那是我在讀晉東南師專的1980年代初。《镢柄韓寶山》得了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那時得一個全國性小說獎,就可以名滿天下。張石山從那時起就名滿天下了。

但要近距離地接觸他,卻得等到1987年,時節(jié)仿佛在春天。我記得那時的春天,空氣中有什么東西在騷動著,游行著,叫著,令你不得不在北京的街上,在未名湖畔,在沙灘北街二號(原中國作協(xié)所在地,離北大紅樓很近),總之在無論什么地方,都會毫無來由地變得激昂起來。那次我在西單電影院看了新上映的電影《紅高粱》,散場后走在大街上,就變得更加激昂起來了,因為我看到中國電影的黃金時代仿佛來臨了。

為了報考北大作家班,我去北大拜訪已經在那里就讀的張石山和燕治國兩位先生,向他們二位咨詢報考手續(xù)。我來到北大作家班的所在地。我看到每一間宿舍的門上都寫著住在那間宿舍里的來自全國各地的作家的名字,我于是便挨著一扇扇門看過去。那是二十六歲的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有這么多我心目中的名人,在并不明亮的樓道里,以如此這般的方式,排列成行。

我自然是找到了張石山和燕治國兩位先生。辦事之余,我不免對從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相攜而來的兩位先生竟是如此地不同,感到一絲詫異。張石山先生神情高峻,目光如鷹隼,話語十分簡潔,如同一座真的石山一樣令我仰之彌高;而高度達到一米九〇以上的燕治國先生,卻像是人在高處,迎風搖曳,輕聲細語地呢喃著,頗有燕子之風。

1988年暑期,7月末,我來北大參加作家班的入學考試。1988年的夏天是一個熱得快要爆炸了的夏天,至少北京的夏天是這樣的,北大當然也是這樣的。北大作家班考試的那三天或者其中之一,大雨傾盆,道路如河,熱度卻絲毫也不減少一分。我不打傘,冒雨并冒著炎熱走向考場,考完再冒雨走回臨時的宿舍,卻也并不覺得自己就是一只落湯雞。我那時不懼怕任何的失敗,也不渴求它。對我來說,或者那時的很多人也都和我一樣,我們的希望是一個無名的故事,它還未及展開呢!而我們的故事并不主要,或者說并不僅僅關乎我們自身,而是關系到一面明鏡般的歷史時空,我們要的是歷史時空上那一道注定會出現的彩虹。我們根本不曉得我們只是趴在一片樹葉上的蟲子,樹葉之下就是深淵。你可以說那時的我們是幼稚的、無知的、輕信的、愚蠢的,但那卻正是我們所認同的我們,今天的我們只是那時的我們的一個滿含著羞愧的影子而已。

努力當然是要努力的,努力是我們在我們的故事中的本分。我去投考北大作家班就是做出了一個努力的姿態(tài),一方面要努力學習,相信文學是可以學到的,一切都是可以通過學習得來的;另一方面是要努力地將自己移動到接近中心處,以便能夠看得清楚全局,因為我們的另一個相信,是相信我們也在全局之中,而非之外。但我們同時也在等待著,就像在冬天等待著春天一樣。相信春天,這種相信幾乎達到了信仰一般的堅硬程度。我們并未意識到,當我們懷著等待的心情時,我們實際上就已經置身于故事之外了,我們成了有關我們自身命運的觀察家,只不過我們是一些熱烈的觀瀾人,一群滿懷著希望的宿命論者。

在1988年那個最炎熱的,熱得快要爆炸了的夏天,在我行走在北大的傾盆大雨中的時候,上一屆的作家班應該已經畢業(yè),離開北大了。在北大時,張石山戀愛了,或者說那幾年,他都在戀愛中。他的愛如火如荼,如同曠野之愛,如同他所喜愛的晉陜民歌

里唱的那種愛。具體到那時的語境中,他的愛就也有點像是《紅高粱》里“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的那種土匪的愛。張石山先生是這片天地里的一個罕見的敢愛之人。這當然是我時隔多年以后才知道的故事。

我已經記不清楚我和張石山先生是什么時候真正開始交往的。可以確定的是,我到過他的家里,看到過他在上面寫作的那張圓餐桌。那是一個下午,當他指給我那張餐桌時,斜射的太陽正好將其罩住,一片耀眼的金黃。我有點驚訝,因為我本人是無法在陽光下工作的。他還向他的書架揮了揮手,表示有書不必多。我再次感到了驚訝。我注意到,他正在讀的,攤開在明處的,是一本心理學家榮格的書,外加一本圍棋雜志。那本圍棋雜志躺在沙發(fā)上沖我笑著,它是我們之間的暗號。我和張石山的另一層關系是棋友。他的棋風猶如他的文風,也如他為人的作風,大刀闊斧,明火執(zhí)仗,很容易被人洞明意圖,從暗處輕易地加以了顛覆。

時間來到2003年,我收到他的一封信。當時,中國的互聯網突然興起,為更廣泛人群之間的互相聯結架起了一座意外的橋梁,原本互不相識的作家們和準作家們涌到了網絡上,仿佛在天堂的拐角處相遇,文學于是就在長久的低潮之后迎來了一波網上的狂歡。張石山先生也開了博客,并認真對待前來圍觀的讀者們。他還曾把他的讀者介紹成了我的讀者。好像他的信也是駕著伊妹兒飛來的,并非古典的鴻雁傳書。我能感覺到他對于互聯網的好奇,以及看到互聯網所帶來的希望后,他所受到的鼓舞。

不知又到哪一年,張石山來晉城過春節(jié),找我一起喝酒。原來他竟然成了晉城女婿。這是他的第三次婚姻。隨后幾年,逢春節(jié)時他就來了,來了就找我喝酒。一邊喝酒一邊講故事。他是一個故事大王,有講不完的故事。他也是一個民歌大王,所有山西民歌他都會唱,不過唱歌須要等到作家協(xié)會開會時,不過后來他也不唱了,因為后來開會不再喝酒了。無酒則無歌。他還是一個民俗學家,對山西各地習俗無所不知,并且能夠用各地方言來加以講述。

2010年我在原單位開始承擔起一些工作。我原以為我是不會單位里那一套工作的,沒想到我竟然也會。我主持第一次筆會時就想到請張石山先生來給晉城的作者們講講課。他爽快地答應了。我去太原接他。太原到晉城有四個多小時的車程。一上路他就在汽車后座上轉過臉來朝著我,一副要開始講故事的姿態(tài)。張石山貌似一個嚴肅的講述者,但他實際上講的是笑話。他慣用的手法是夸張,他至少要把一只手夸張成為一把蒲扇,甚或是一面碾盤。他是一個說書人。但他并不吝于講出他自己的故事,包括他的愛情故事。每當他的嘴在努動時,你就會感覺到,又一個故事沖過來了,就像一股水流沖來了。他不可能不把它講出來,他得放開那閘門。表面看他坦蕩如砥,但這塊石頭是一塊被故事淹沒的石頭。只有他的一張嘴露出在水面上,為的就是言說。我倆在汽車后座上開了一路的故事會。對他而言沒有什么是不可言說的。無論他是否在講著故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我等謹小慎微,斤斤算計,為有一顆小市民之心而自以為得逞了的人們的一種批判。與其說我在傾聽著,不如說我陷到了反省之中,是那種不知如何是好的反省。我知道我是一個膽小鬼,我是一個需要借助夜幕的掩護才能略微感到自在的人,我為不能改變自己而感到尷尬和羞愧。

我們在玨山腳下的玨山賓館開會。在風景中談文學,仿如在空谷中敲木魚。但張石山先生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都能大開大闔,如大將臨陣,如山門洞開,如豪雨落入滔滔江河,令聽眾大開眼界。講課之外,他的一舉一動亦能引人注目。他是一個大號的人類,一個完全的另類,他像是走在電影里的一個做慢動作的人,無懼任何人看清楚他。于是許多人跑來問我,張老師這樣了,張老師那樣了,張老師究竟是怎樣的呢?我沒有作答,但我并未忘卻。我意圖記住每一個過去,雖然這是不可能的。

今天反過頭去看,我們的很多過往都鑲嵌著一些黃金般的日子。正如高爾泰在苦難的日子里看見一捆金黃的玉米,那金燦燦的光芒瞬間給了他無來由的希望,那捆玉米于是就在高爾泰的書中成了一束永恒之光。我們都是可以把玉米兌換成黃金的可憐蟲。我們用過去抵抗現在。我們把因為恐懼而顫抖的心看作是激情和豪邁。

張石山先生無疑是我們中的勇者。我們常說一句話來為我們自身做開脫,我們說這是一個不需要英雄的時代。但我們仍然需要英雄主義。趙瑜先生曾經在一次談話中脫口而出一句話,他說他寫作就是要成為英雄,如果知道成不了英雄,他是不會寫作的。我聽了大感震驚。我覺得他這也未免太古典主義了吧。但他的這句話以及說話時的場景卻長久地存在我心中。且不說英雄,我們生活中的勇者,就如張石山先生這樣的勇者,這樣的具有英雄氣質的人,也越來越寥若晨星了。

最后一次見到張石山先生,是在2022年底山西省散文學會換屆大會的晚宴上。我和他坐在一起。有他覺得和我不太相熟的人走過來,他便指著我說,好朋友,圍棋下得了得!這是他對于我一向的用語。我不僅不表示謙虛,還要乘機吹噓幾句我的棋藝。我自知無能亦無勇氣做一個英雄,我只游戲人生,或在人生中游戲。我們大家都玩懦弱者的游戲,古代的游戲,語言文字中的游戲。我們無能越界,我們就在游戲中互相戰(zhàn)斗。就在這一次的晚宴上,在觥籌交錯之中,張石山先生又說出了一句令有的人會驚掉下巴的話。我聽后大笑,笑得彎下了腰,笑得喘不過氣來,笑了好一陣子。張石山不笑。他只偶爾微笑,所謂微笑就是扯一下嘴角。講故事的人是不笑的。他看著那個笑的人,將他編織進他的故事中。他對我的笑亦有評論,他說我的笑是山西第一笑。聽他這樣說,我總是又笑起來了。張石山則轉過頭去,用他的鷹一般的目光捕捉著周圍能聽懂他的故事的人。他顧不得笑。他編織笑話,但他是一個嚴肅的人。

張石山先生最后的遺言是,不開追悼會,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此外并無多話。他這是要讓我們猜想他的失望之深嗎?他這是在譴責我們嗎?他這是在去往另一個世界之前與這個世界完全分道揚鑣了嗎?他拒絕結尾,難道是要表示故事還遠未結束嗎?

張石山先生走好!

慢慢走,脫下你的旱冰鞋。

許多人在望著你遠行的背影。

2024年11月25日

我的老師儲仲君先生走了

儲仲君先生走了,終年九十三歲。

他的最后階段,是在他的家鄉(xiāng)江蘇金壇度過的。我聽說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的。

我想的是,假如我能在這個階段見到儲老師,我愿把他的每一句話記錄成他的遺言。那將是珍貴的。

人的遺言都是珍貴的。

然后我想到,溫暖的南方,到底給了這位一生漂流在外的書生,以最后的庇護。這可以算作是一種慰藉嗎?如果說是,那么這是誰對誰的慰藉呢?他接受了嗎?

我一生所遇到的智者不多,儲老師是其中之一。

我至今都能察覺到他的目光,停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睿智者的目光,收斂在厚的眼鏡片的背面,湖水一般在那里蕩漾著,但卻仿佛不肯多送出來一點似的。

那就是他,四十多年前的我的老師。

儲老師是我1980至1983年在晉東南師專中文系就讀時的唐代文學老師。他給我們講的第一堂課,是關于唐代詩人王績的《野望》一詩。原詩如下:

東皋薄暮望,

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

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

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

長歌懷采薇。

因為聽了儲老師的課,這首詩成為收藏在我印象中的極少數唐詩之一。如今我已經無法復述儲老師對這首詩的描述和解讀,但我有了自己的解讀。

我看到的是一個流放者,一個隱居者,一個彷徨者的心路。

“相顧無相識”,這不正是儲仲君先生的目光所棲落在語言之樹上的那橫伸出來的一枝嗎?“徙倚欲何依”,這不就是失去了歸路之人那不得排解的一問嗎?“長歌懷采薇”,講的是隱居者的痛感,但卻如此地含蓄而又詩意。

對于中國詩文的閱讀需要以身代入,沒有閱歷是不行的。必須把你按到堿水里泡三遍,你才能讀得懂中國詩文。

像我這種沒什么閱歷的人,所習用的詞是孤獨,而非隱居。

孤獨,這一屬人的永恒處境,在被時代和社會加以了特定的重量之后,成為靈魂的不可承受之殤。但人卻會化重為輕,破蛹成蝶,看似頗不平凡,實則不得不然耳。

儲老師那時五十歲了,正是一個隱者和智者該有的年紀。我那時青澀得充滿了渴望,我以我的渴望衡量著我的周遭。我對我的老師們作了柏拉圖式的理解,其實我對他們毫無理解。

儲老師講課講得好,但究竟如何好法,我當時不甚了了,現在更已經一點都說不出來了。我只知道我以后沒有遇到過比他講得好的。現在我想要記起他是怎樣講杜甫的,但完全記不起來了。遺忘抹殺了一切,只剩下“沉郁頓挫”四字,寫在四十多年的時空中央。

但我記得儲老師確實講過的一個故事,是他和李固陽先生在七十年代的長治下圍棋。他說他們下得很慢,起到了消磨時光的作用。因為那時的時光只是用來消磨的。

李固陽先生出身于燕京大學,著有《雜考小集》和《雜考續(xù)集》。

儲仲君先生留下的著述有《劉長卿詩編年箋注》 (上下冊),譯作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舅舅的夢》。

這些是互聯網上可以查得到的。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我和儲老師實際上并無交往。他是我在八十年代初期短暫求學期間的一個路標。我是他的一個學生,但我不是他的好學生。所以遺忘才會充滿了我的記憶,使我不能言說更多。

他的逝世所引起我的情緒,也只是對于我們時代的一個反應而已。

死亡總歸是有重量的,猶如一顆石子掉入了池塘,必會有水花和漣漪。

我愿是那水花,可在瞬間高出于水面。

我不敢有更高的奢望,因為我知道我的反抗注定逃不脫向下的引力。

我一生的試驗使我已不再心存僥幸。但我會在有我的路標的道路上走下去。

在此謹祝儲仲君先生安息!

愿您所去的是一座未知的天堂,而非二十世紀許下的那個承諾。

2026年3月28日寫于蘭煜花園空中之屋

臨終畫像

天地不仁。藝術或能長存,而藝術家卻花開花落,無有定時,他由繁盛而素樸,由活躍至平淡,由創(chuàng)造到展示。最終,他和他的熱情都將消融在作品中,流淌到紙上,化作一片粒子般的存在。明乎此,則死亡就不會是致命的。

段生龍先生于2025年2月18日凌晨一時,辭別艱難人世,先我們一步進入了無垠的宇宙中。他完成了自己,同時也放棄了我們。自此以后,我若想再見到他,須得仰望星空,從無窮的繁密之中,搜尋和猜測屬于他的那一顆。而他的表情,將會離開所有的偶然性,化作永恒之數中的一個。他會在那里繼續(xù)他的變化,他將如同天體般,緩慢,靜穆,莊嚴。也許他會用另一種語言與我們交談。但愿我還能夠懂得他。

我已經記不起我和老段相識于何年何月,但這地上的歲月并不值得數計,特別是當他飛到天上去了以后。我只記得我們相識了很久很久,仿佛我們生來就是相互認識的。在那個久遠的時空中,有他的明亮的,審視般的,獸一樣直率的眼神,在不停地閃爍著,在不變地望著我,望著我身上那些無懼人間審視的,和我意欲掩藏起來的東西。仿佛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被他看見了,但他卻并不點破。當他輕輕地點著頭時,我的羞愧和空虛就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暴露無遺了。

我仿佛也知道,是他的離去才使得時空如此悠遠而有形,若他并未離去,則時空仍舊還會是死水一潭,起不了半點微瀾。感謝人間稱之為死亡的,賜予我們的時空以這一偉大的變化。

段生龍于1955年某月某日降生在山西省澤州縣高都鎮(zhèn)下元慶村一個農民之家。幼年喪母之后,他和他的繼母以及他的父親,形成中國世俗童話中常見的那種三角關系。這是他最早經受的磨礪。他堅決地反抗并且逃離了繼母的“暴政”,他坐到畫匠父親的挑子的一頭——另一頭是畫匠的工具。他就這樣開始漫游世界。

他的世界是那么小,起初是一只搖晃的籮筐,后來才是高都鎮(zhèn)、晉城市、北京的某一間名人畫室,等等。就像傳說中從河上漂來的孩子,他是從風中飄來的。當然,我們每個人都是不確定性的孩子,只不過我們的軌跡不若他這般鮮明。這也是我們被死亡震駭的原因,因為一段不確定性的旅程終于結束了,人回家去了,留下我們置身于動蕩之中;而這無疑是一個新的動蕩,因為已經沒有了他。

他曾經是那么的渴求知識,渴求書法的和繪畫的技藝,渴求藝術的進步和更廣泛人生的進路,以致他能夠在荒蕪之中,綻放成為一朵玫瑰。他是無望的人們在無望之中不懈奮爭的表征。我知道在一個不小的范圍內,人們稱贊他是最用功,最刻苦,最頑強的一個。他不懼怕孤獨,因為他有所愛,有所依,亦有所歸。他離開市廛,長居山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真正的人和事物為伍。

在雙底村,在王莽嶺,在錫崖溝,在抱犢溝,在石板巖……在所有尚未被污染的自然之中,他像一個回到家里的孩子一般,以寫生的名義,與無數事物嬉戲狎昵,耳鬢廝磨。他抵達了這個世界最清澈的盡頭。我和建強曾多次驅車前往上述各地,去尋找他,看望他,問他有何所需。我們看到的卻是他的自在,滿足和快樂。他的幸福是不可解的。

但實際上在那時,他就已經放棄了我們,假如我們執(zhí)意要留在這喧囂,繁華和惡臭之中的話。

他始終走在他的道路上。如果說有一個中國畫的苦學派的話,那他就是苦學派當之無愧的傳人之一。他像一只蜜蜂,飛翔在百花之上,以清風和花香為食飲。他像一只獸,游走在山石之上,叢林之間,到處留下了他的足跡。

他一直只活在他的藝術中。他總是用他真摯的目光望向你,問你,壁上掛著的他的畫究竟如何?即使如我這樣的外行,也能看得出,在他的濃墨重筆之中,有他的心境,蒼涼,神往和安住之心,也就是說他的藝術是他的主觀世界。而一個人的主觀世界,迎面遇到的力量就是要抹殺他的力量,這股力量是無窮大的,如若沒有無窮的韌性,就會一刻都挺不住。正如里爾克所言,有何勝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在他瘦小的身子里有著一個如此這般的意志。

在他生命的最后階段,我去家里看望他。我看到,他仍在作畫,寫字。他的身邊有輪椅和氧氣袋,后者已經須臾不可離開。他的肺功能正在逐步地消失中。他的面容和表情如同原先的他的影子一般,那是一個灰色的影子,望之令人神傷。我看他在桌子對面接一個電話,對方顯然并不知曉他的處境。那個饒舌的電話令人揪心,如同一場發(fā)生在眼前的謀殺。

但當我看向他新作的畫,他立刻就重現了他的溫柔的認真時刻,他命人撤走畫旁事物,以便我為畫拍照。畫面墨色淋漓,而又仿佛未盡,松枝披離,卻又枝枝能見。就連我這樣手無寸功的人也能看出其中中國畫所特有的寫的功夫。那些松枝間的點點碎白,又仿佛人所稱的元氣,正穿越所有的縫隙集聚而來,為的是響應最后的呼喚。不知這就是病人生命的藝術寫真,抑或只是我這樣不知自己病在何處的人的一種幻覺。當時,這幅畫是張掛在我身后的,如同我的背景一般。

對面有他新寫的一幅書法作品,是一集句聯,曰:

松風吹耳目

蕙氣襲衣襟

(內有補注:吹應為清。)通行應為:

松風清耳目

蕙氣襲衣襟

老段把這兩行陳辭,竟然寫得如松,如風,如松在風中,如風在松間,搖而不亂,動靜成文。很難想象這是一個肺的功能正在被取消的人寫的書法。

我看到,臨終時的段生龍仍是一位藝術家。他在死亡的敵意中順風而動,赤子之心無視任何情勢的迫壓。這一位苦學派傳人的意志,到最后,仍在隨風搖曳,飄而不墜,令我見識了藝術人生在結局時刻,如何畫出了他的休止符。那不是從容,而是自在。藝術所給予他的自由,使得他在人的生命盡頭,在尺幅之間的世界,以僅剩的最微弱的力量,證實了人終究是可以,并且是應當存在下去的。

生龍千古!

2025年2月24日寫于唯心齋和蘭煜花園

懷念楊同學

楊同學是我的上鋪。

我們宿舍八個人,四鋪上下床,和那時候全中國所有大學生的宿舍是一樣的。在這樣一個呼吸和屁臭共享的密閉空間里,上下鋪乃是最為密切的一種關系,其次才輪到你的對鋪、頂頭的鋪位等等。這個順序取決于我們的肉身的感知范圍。我們往往會誤以為我們的友誼和愛情等關系,是在靈魂和精神的范疇內的,實則不然,一切都取決于我們的身體所在的位置。這一點在當時并不十分明確,但現在來看確乎是這樣的。

楊同學可以說是一個特別的人。他那時正在學速記法,同時還兼修日語。除了學習中文系本有的課程之外,還要再學這兩樣的,我印象中全班獨他一人。他學速記法可能是為未來做記者的一個準備。在那時的師專校園里,這可謂是一個宏遠的理想。但我們誰沒有理想呢,他的這一理想只是獨辟蹊徑而已。在那難免羞澀的青年時代,這個與人無關的秘密是不便于深究的。不過到底是不是這樣,現在已經無法向他本人求證了,因為他已經死了。

楊同學是一個特別較真兒的人。我們經常在熄燈鈴聲響過,校園完全黑暗下來之后,以各自的床鋪為陣地展開辯論,就是無論就一個什么問題辯論一番。這種辯論完全可以稱之為激辯。因為所辯論的問題全都事關真理、正義和知識,沒有一個是無厘頭的,所以必須認真對待,不能輕易承認自己的落敗。楊同學最經常的對手就是睡在下鋪的我。辯到激動處,關鍵處,他在上鋪站了起來,憤激之情難以自抑。我在他的下面,只能聽到聲響,看不見黑暗中的他,這時就會有別的鋪位上的人驚叫說,啊,站起來了!他這才復又臥下,并語調轉為和緩。但我們的辯論,無論辯到多么意氣激昂,都從未失了和氣。這當然與楊同學正直的品性有關。

楊同學的特別之處還有一個,那就是孤獨。他總是獨來獨往,從不刻意尋求友情,尤其不在本班之內交朋結友。偶爾有外班外系的人來找他,比如有和他同修日語的人來找他,為的是可以相跟著去上日語課。但也僅此而已。總是獨自行動,謝絕所有奧援,我理解這是一種男性化的氣質,在其極致處甚至可以褒揚為是一種男性的雄風。具有男性的雄風的男性在我們的生活中是十分罕見的。我們班只有兩個男生身上有這樣的男人味。除了楊同學之外就是張同學了。張同學是一個特立獨行者,有著石頭般堅硬的內心。但張同學是人群中的特立獨行者,他在本班和外班都有朋友,甚至有盟友。楊同學則不同,他像一只野貓似的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之外。他拒絕了人心只要相互撫慰的任何一種要求。

像楊同學和張同學這樣的人,是相當難以馴服的。他們自然就會成為學生會干部們的工作難點,同時又被和他們關系要好的我們所時常取笑。一直到我們畢業(yè)十四年后的那次同學聚會上,他倆的表現仍舊如此。我聽說有兩個人沒有參加“回母校”的集體活動,這無疑就是他倆了。我問,他倆干嗎了?在賓館睡覺了!我和告訴我這一情況的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我們一直有這樣的一種共識:我們不能要求他們;我們?yōu)槭哪瓴蛔兊娜诵愿械津湴粒晃覀冋J為,所謂人性就是各個不同的人身上的不同人性,而非某種規(guī)劃一統(tǒng)之物;我們希望任何人都可以延續(xù)他們既定的人生旅程,而不必違心地甚至屈辱地遷就于任何一種權勢。

楊同學就是一個絕不遷就的人。他很快就做出了一件驚人的事情。他在某教師的課堂上起身發(fā)言,他說我們來到這里是為了學習知識,而不是來荒唐度日的,如果老師你不能勝任這門課,你就應該體面地辭讓,而不應該讓大家每天都陪著你做一件無意義的事情。老師尷尬,全班震驚。提前下課。我們宿舍的同學們立時明白了昨晚上楊同學的宣布,他曾宣布說,他將要做一件讓我們大家都會吃驚的事。當時的背景是這樣的:改革之初,百廢待興,教育行業(yè)也是一樣,真正的好教師并不多,與學生們甫出青草地后幾近瘋狂的學習熱情很不般配,而時間就是知識(并非金錢,金錢如糞土),因此楊同學很著急,大家也一樣。這件事情的發(fā)生導致的結果是,系里再派一位有經驗的、出身于名校的老教師來給這門課程補補課。孤獨的楊同學一戰(zhàn)成名,頗為引人注目。有女同學前來相問,何以就發(fā)生了這么一件事?我將此問訊轉達給楊同學,此刻的楊同學卻羞澀得像一個小學生,他說,她真的問了?她和他在高中時就是同學,他還從未有機會得到過她的關注呢。我向他保證,這是真的。

時間來到1984年的一場秋雨之中。我們于當年夏天畢業(yè),所有人都分配了工作,走向了所謂的社會。唯獨我還處于待分配狀態(tài),那是因為我的身體狀況使得沒有任何一家單位愿意接受我。我倒是樂得自在,賦閑在家,一味玩樂。楊同學也分得了一份他滿意的工作。他居然來晉城出差了。真是羨慕煞人了。我還一分錢沒領過,遑論出差!我陪楊同學雙雙走在那場秋雨之中,前往晉城礦務局看望我們的另一位同學。那位同學為我們做的飯是蒸餃。楊同學夾起每一只蒸餃時,眼睛里都閃出光來。我第一次感覺到楊同學的真摯之中包含著一種柔情。我那時還以柔情為恥,嘲笑了他的這一變化。但我沒有料到的是,這竟是我們人生中唯一的一場雨。如果沒有楊同學來,秋雨于我何有哉!

畢業(yè)十四年后的那場同學聚會之后,再過五年,有了我們班的第二次同學聚會。這一次,楊同學缺席了。缺席的原因是,他死了。在他之前,也已經有別的同學離世,但楊同學的死是決然不同的。他從六層樓上跳了下去。沒有人知道詳情,知道的只是,他從六層樓上跳下了。那是他的家。他一個人在家里。他的家人都不在家。只有他一個人。這就是全部的事實。這個事實的殘酷之處在于,他死前是一個人,正如他恒常的孤獨是一樣的。一個人,也就意味著沒有任何外力的推動,推動他去死的,唯有思想。思想,可以決定生和死。思想,決定了楊同學的死。思想并不能決定所有人的死,但卻決定了楊同學的死。思想只屬于個人,包括讓一個人去死的思想。這也就是說,楊同學必定只能獨自作出這一決定。這種恐怖簡直令人無法想象。楊同學是在半上午的闃寂無人時分從家中陽臺上跳下去的。他只穿了秋衣秋褲。他完全沒有考慮自己的著裝。他當然會無視圍觀者的眼光。眾人之眼,是我們都視之為神圣的,他卻看為無物。楊同學用了一整夜加半個上午的時間,來進行思考,然后得出了結論,并將之加以實施。他仍舊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直到最后也不是。他是一個直抒己見的人。我們辯論的時候他就是一個直抒己見的人。最后他向他頭頂上的天空發(fā)出了無言的思想。他這個孤獨的人,把他的孤獨挺到了最后。作為他的辯論對手,他把他的孤獨也傳達給了我。

當然,人們難免會議論楊同學的死因,亦即他們所認為的各種各樣的可能。人們不可能接受一種沒有原因的死,也不可能接受一種思想之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作為他的下鋪,作為他曾經的論辯對手,我自有我對他的認知。我絕不能同意流俗之見。這是因為,在他死后,他永葆年輕的面孔無數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對我有所言語;他清澈的眼神,堅毅的嘴角,他不甚高大但卻異常挺拔的身姿,他臉上那些泛紅的、在表示羞澀時會更紅的青春痘,對我有所言語;他和我走在1983年晉城的那場秋雨中的那樣一份我們的青春獨有的冷峻,也在向我訴說,向我強調,楊同學踏上歸途時的那份決絕。決絕乃是一種精神。這種精神透過楊同學詰問似的眼神望著我。多少年了,我還沒有回應他。

楊同學死于世紀初的喧囂之中。我相信他是一個有預感的人。他以青春的鋒利刪去了自己的余生。如果他不曾在那個深秋的天空下獨自起舞,而是像我們一樣茍延至今,他將如何忍受?而你,又將如何忍受?如何行動呢?這就是楊同學提出的問題。

多少年了,我至今才明白。

2022年5月11日草成于蘭煜花園,12日修改完成于唯心齋

我的岳母岳父

岳母趙氏晚葉,因病逝世于2022年1月30日早五時,即陰歷辛丑年臘月廿八,新年除夕的前一天。妻當日早七時給我信息,說她的母親早上五點鐘走了。我仿佛看見我的岳母以她老弱的靈魂輕輕地走過了年關,就像她每日跨越梨花下西屋門檻那樣的步態(tài)。她的仿佛含有深意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一直以來,她就是以那樣的眼神看我的。

岳父趙公仍然在世,雖然他年歲更老,得病更早,但他以有病之軀已然度過了二十多年。他早已不認得也不記得周圍的任何人,但世界于他仍然是親切的,確定的。他沒有問起他的老伴到哪里去了,就仿佛她的在與不在都不成其為一個問題。他仍然可以坐在餐桌前抓取食物,送入口中,并吞咽下去,就像我們大家一樣。我的岳父成了人的意識天空中的一小片陰翳。當我走近他的床前去看他時,我仿佛隱身到了最為深黑的云霧之中。

我的岳母岳父也同時帶走了我在他們眼中的形象,無論那一形象曾經是怎樣的,是引起過他們的憂慮還是同時也伴有小的歡欣,抑或從來就平靜如水,這都已經是無法知曉的了。我知道的是他們會將我的形象概括為我的小名。稱呼我為小名的人大多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的小名所加之以我的那個形象亦隨之而去。我的岳母岳父以我的小名稱我,并不僅因為他們是我的岳母岳父,更因為他們是知曉我的來歷的人:我是我的鄉(xiāng)村姑姑的侄兒。我曾經跟隨我的父親每年乘著一輛吉普車,渡過叫作長河的那條小溪,去往那個小山村看望我的姑姑。我的岳父家就在同一個村子里。每一次都會從吉普車上走下來一個瘸著一條腿的落落寡合的少年,后來這少年成了一名大學生。我想這就是我的來歷。他們愿意將女兒托付給他。這一重大的決定使得生活延續(xù)了下來,且并未引起任何意料之外的惡果。于是他們在我的小名上加以了他們所能夠理解的生活應有的色彩。

我的岳父曾是一名獸醫(yī),同時也是一個鄉(xiāng)村牲畜市場里的牙行。他做獸醫(yī)還行,但他做牙行卻很不在行,因為他不敢收取人家的傭金。總之那是他謀生的特殊技能。他還將這一技能延伸至人類的身體,因為人與獸原本就是相通的。他曾因此被調到城里工作。但城里人際關系的變化使得一個來自傳統(tǒng)中國鄉(xiāng)村的人感到莫名的恐懼。我據此看到了傳統(tǒng)中國純樸至令我感到十分陌生的一面。他丟掉城里的工作,逃回到了鄉(xiāng)下。他熟讀“馬經”,深明人獸之所相通,但他卻為人身上獸性的爆發(fā)而驚駭萬分。但他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是世家之后,世家之后逐漸變得孱弱,我的岳父應可算作一例。我岳父的爺爺輩弟兄四人,號稱四大虎——因是虎字輩,四大虎所筑堂皇整飭的四合院至今仍在。但那四合院在我的岳父眼中卻仿佛無有。老兩口曾一度單獨住在已遭廢棄的小村莊的中央,亦即那座四合院的旁邊,在闃寂荒敗之中拾掇出一小片綠色的菜園。那菜園給了我,也給予了小村莊以安慰。一只不離不棄的老花貓永遠跟隨著他們。它有時就變成了一窩小花貓,由我的岳母負責照料。那老貓會在某個下午的顫抖的光線中,在我的褲腳下拱動它的脊梁,就仿佛它知道我是這一家的女婿。隨后它會蹲坐在黃昏時分荒涼而又溫暖的墻頭上,像一只密涅瓦的貓頭鷹。他們就是中國北方鄉(xiāng)村的魂魄,我的故鄉(xiāng)的魂魄,我的妻族之魂。

我的岳母出生于1938年,原本姐弟五人,大姐是一個啞巴,嫁給了并不遙遠的一戶人家,但卻年紀輕輕就不明緣由地死在了婆家,然后不僅沒有對一個人的死因加以哈姆萊特式的懷疑,反而二姐嫁給大姐夫,并從此稱為大姐。真正的大姐成為家族的游魂。我的岳母是姐弟五人中最小的一個,但卻是最富有責任感和慈悲心的一個。她幾乎沒有什么文化,但卻一生都極愛戲劇,如鄰村唱戲她是必會去聽的。我曾看她在我家極安靜地聽電視里的中國戲。十分熨帖,如入戲中。我想那就是她所受教育的一部分。她的性情溫暖慈悲,但卻能夠任事處事,自有其剛強一面。我的岳父在城中嚇破了膽,是她成為他的依靠,相依著度過漫長歲月,直至她的離去。她曾經擔任過人民公社生產隊里的婦女隊長,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更不可思議的是,在尚未開啟改革開放的1978年,她竟以家中僅有的二百元錢資助村中得了癌癥的一位婦女。這是何等感天動地的一件義舉,在她卻只道當時是尋常。

在最后的一段時光里,在傾圮荒敗的故鄉(xiāng),在他們的親切的窯洞里,他們二老獨自守護著大半個村莊,和他們的貓一起。村莊散發(fā)著可怕的寂靜。但那只老貓卻煞有介事地蹲坐在高高的墻頭上,在夕陽的余暉中斜睨著我這個城里來的人,仿佛在給我以無言的神諭。我的岳母明白這一切,并給我以她所獨有的解說,關于貓,關于那座朱紅色老廟,關于那一位無人照管的村民——他名叫老業(yè)根,關于那一棵不死的梨樹,關于村莊里的往事和紛爭。經過她的解說,一切就都染上了和平安詳的色彩。我急躁的心亦隨之平穩(wěn)安靜了下來。

岳母照顧生病的岳父二十多年,最后卻先他而去了。鄉(xiāng)親們說,是病人把好人給累死了。岳母本來也瘦,最后瘦成了一條影子,一個靈魂。在最后一次入醫(yī)院之前,她在我工作室的床上坐了幾小時,我們幾乎沒有說話,因為她已經不大能夠說得動話了,但我覺得我理解她看我的眼神,她一向是那樣看我的,最后還是那樣地看向了我。她沒有發(fā)出死之哀鳴,雖然她并非完全平靜地接受了這一結局。愿上帝撫恤這個勞苦一生而從無所求,將任何他人的生命置于自身之上的仁愛的婦人。

她的仁愛當然主要體現在家庭和親人的關系中間,她常念及和牽掛的不可能是她無從知曉的人類。我的妻子有時會按照她的母親的吩咐去看望某一位親戚,并聲稱她是如何受到囑托的,而這位親戚我從不知其存在。每逢此時我都能感覺到,我離開某一個傳統(tǒng)已經有多么遙遠,而且問題還在于,我的思想無任何傳統(tǒng)可以皈依,并由此出發(fā),遠行,甚或知恥而有勇。是我的岳母以她輕如微風一般的言行,月光般清澈地照見了我正在走的這條路,令我反省到以上的所有。雖然我曾經說過我愿將我的情感煉為渣滓,鋪就我的所謂理智之路,但這并不意味著我甘愿局囿于我的停步之處。

我的岳母一生所走過的路,只是從溝對過的娘家嫁到了溝這一邊的我岳父家。兩個小村莊,一個在溝東,一個在溝西,實際上就是一個村。這就是我岳母所在的有限的世界:溝底流淌著的小河曾經是清澈的,曾有魚蝦游于其中,蜻蜓飛舞其上;夕陽每一天都從溝梁上那個固定的豁口沉落下去,就像一個人回家去了似的;紅色的酸棗樹艷映兩岸,無論晝夜;高坡上的一棵老松樹幽翳如神,并真的被當作了神,夏季里無數的鳥雀藏身在此,得以被庇護;更遠處還有地名叫作四棵柏樹,那是山中才會有的路標。

這就是我女兒姥姥家的美景。她的少許的鄉(xiāng)村經驗即來自于此。對于我的女兒來說,她的姥姥乃是掩映在這般景象之中的一個倫理的形象。這次她從北京回來為姥姥奔喪,帶著對姥姥鄉(xiāng)村葬禮的印象重新回到了屬于她的生活中。她的情感的沉摯和她的愛憎的一部分,應該和她的姥姥,和這樣的一種生活,不無關系吧。

一個樸實仁愛的鄉(xiāng)村婦人走了,沿著她一向所走的路。她令我聯想到了我的所謂道路,究竟是有還是無。一個人的逝去就是這樣海浪般地將未死者搖撼,使得他不得不低頭查看他的基礎為何,他所在的舟船的顛簸。這都是因為死是如此這般地嚴肅,如同一聲巨響,如同一場落入土中的雨,如同籠罩在我們頭頂之上的星空,如同那星空中所有星辰共同的戰(zhàn)栗。

2022年2月22日寫于唯心齋,3月8日修改于蘭煜花園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