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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2026年第8期|黃其龍:在揚美
來源:《紅豆》2026年第8期 | 黃其龍  2026年11月16日08:00

一

我沉溺于釣魚,因此每到一個地方,我必先尋找釣魚的地方,而后作一番垂釣的攻略。我到南寧后,便尋找邕江及其上游支流左江。邕江不難尋,從星湖路走不遠就到邕江邊。難尋的是左江,從青秀區驅車,到往扶綏縣二級路方向的一個岔路,往右拐幾公里才看到位于三江口交界處的左江。這一尋,我不經意間發現了揚美古鎮。

在古鎮入口處,一座石牌坊崛地而起,為典型的三間、四柱、三樓式石牌坊。石牌坊中間主跨開闊,兩側副跨略低,各間屋檐則自上而下傾斜,羽翼般舒展。石牌坊正中的橫梁上刻“揚美古鎮”四個大字。我在石牌坊下徘徊,忽見一個阿叔騎著摩托車駛出來,嘴上叼著煙,一邊吞吐煙霧,一邊俯低身子加大油門。摩托車后座載的是一大筐蔬菜,隨摩托車的起伏而上下抖動。我遠遠地招手攔住。阿叔把車停在我跟前,擰了一下鑰匙,熄火。我問:“金馬碼頭怎么走?”阿叔吐出一團煙霧,手往后一指,說:“沿金馬街直走。”

進到古鎮里,如蟻徐行,抬頭即見立在一棟民居屋檐邊的指示牌,藍底白字——直行金馬街,左拐共和街,往右永安街。這座始建于宋代、繁榮于明清的古鎮,如今整體保留清代“三街六巷”的格局。人佇立其間,如陷“井”字中的“口”,尋一個拐點才可通往各處。在古建筑群最集中的街巷,所見的建筑大多為三間兩廊、多進縱深,有大戶,也有小戶,五疊堂、舉人屋、黃氏莊園、進士第……磚木結構,青磚、黛瓦,以及木雕花窗或木格柵窗洞,通透通風是其特點。屋脊平直而兩端翹起,從屋脊往兩邊延下的屋面坡度較陡,結合了南方多雨的氣候特征,便于排雨水。檐口寬大,延伸至門外走廊,做日常避雨遮陽之用。每一座民居,屋頂袒露的是舊時風華,里屋淺藏的則是舊時的人氣、文氣,以至于恍惚之間,我仿佛化身明清時期的舊人,穿著長衫正在此間無端徘徊。

腳下踩著的青石,泛著銀磚一樣锃亮的光澤。光從地面反射,有些晃眼。沒有人能透過這層光澤,數得清有多少明清時期的舊人,曾走在這些青石上,只知彼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這些青石固然深諳其數,它不言不語,我便無從猜測了。但在此刻,我確與明清時期的舊人吻合了腳印。只是舊人今何在,我又欲往何處去?時間突然變得詭異,空間也緊接著發生了深刻的重疊。

各式攤點在街道兩旁一字排開,設有大攤,也擺有小攤。大攤是民居門前豁出來的攤,設攤臺,主營“揚美三寶”——揚美梅菜、揚美豆豉、揚美沙糕。攤主掀開透明的蓋子,指著“三寶”說,其制作技藝超過三百年,梅菜可以蒸扣肉;豆豉拿來燜鯪魚;沙糕可直接吃,又軟又糯又甜。小攤則是攤主在地上鋪一只尼龍袋,把貨物擺上就開賣了。攤主多為本地上了年紀的老者,售賣的東西多為本地土貨——芭蕉,紅薯葉,酸筍,豆角,茄子,花生。也有賣河魚河蝦的攤點,如果我釣魚一無所獲,會購買一些回到南寧市區,吃它個三五餐。攤主叉著腰說,買揚美河魚,要一大早來,不然很難買到。

攤主招呼我買魚,我說我來揚美釣魚的,他則說釣得多賣給他,他收魚,賺中間差價。

二

去揚美釣魚的次數多了,就認識了梁姓兄弟。梁姓兄弟是揚美人,臉上總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我與他第一次見面,是在二〇二三年的六月。那時候他獨自一人立在金馬碼頭釣藍刀魚。我向他探問魚情,他說的是“平話”,我聽不懂。他接著換“白話”講,我仍怔立在那里,不懂裝懂地點頭。再后來,他才用普通話與我交流。他邀我坐下來,與他并排垂釣。那一次之后,我們又在一塊釣了幾次魚。每到周末,不是我在微信上聯系他,就是他在電話上問我:周六有什么打算?我們各自的答案都是“釣魚”,然后爽快地約定時間在他的門面會合。

我們常在古鎮附近的一處水域垂釣,背靠竹林,面朝一處留魚的回水灣。回水灣出去,是左江開闊的江面,碧水悠悠,載著天上大片大片的云朵往南寧方向流去。左江兩岸長滿了撐篙竹,潑著濃綠,起起伏伏,延綿數里。撐篙竹投下幽密的蔭庇,我們甚至不必撐釣傘,也能躲避陽光的照射。風從江面上拂來無異于待在天然空調房中,即便是烈日下,一點也不覺得悶熱。

藍刀魚在水面上巡游,陣容分散,子彈一樣游往不同的方向。我在岸上瞧著它們,那么清晰可見:背是青綠色,腹部卻是耀眼的白色,兩種顏色一上一下,互為呼應。圓而鼓的眼睛略微往外凸,背鰭、胸鰭和尾鰭纖薄透亮,扇動時,干脆利落。身體擺動起來,整條魚像一把飛了出去的小刀,行動相當敏捷。至于它們為何在水面巡游,很明顯,是在等待昆蟲從頭頂上的竹林摔落。只要瞧見蟲子掉落在水面上弄出動靜,它們便以閃電般的速度飛撲。然而,這數十條藍刀魚,只有一條是幸運兒,能成功搶食這只蟲子。

土鯪魚在水下翻身,在啃食石頭上的青苔,銀片一樣一閃一閃的。梁兄弟說,土鯪拿來做魚生,晶瑩剔透,口感又脆又爽,很少有人能拒絕這道菜。魚片薄如蟬翼,整齊擺在圓盤上,呈一朵花盛放的形狀。魚片周圍還擺上花生,以及切得細如針的山姜絲、洋蔥絲、胡蘿卜絲、青瓜絲、紫蘇絲、薄荷葉絲等。我跟著他在揚美垂釣,漁獲較之以前好太多。土鯪、羅非、藍刀、馬口、紅眼、麥鯪、翹嘴、鯉魚、白鰱、荷花鯉,種類繁多。揚美的魚,魚身修長,魚眼清澈,鱗片閃著耀眼的白光,魚鰭堅挺有力。而吃揚美河魚,簡單清蒸,放點蔥姜絲、揚美豆豉,撒一點鹽,蒸熟淋上熱油和醬油,就能食到魚的自然本味——魚肉雪白,嫩滑,清甜。饞意在心底隱隱作祟,我歆羨揚美人的江邊生活。

三

有一年中秋節前,我們在金馬碼頭垂釣。天色暗了下來,萬鳥在頭頂上飛翔,急于歸巢。月亮隨之攀起,在云層里緩緩移動,投下來一束月光,清冷地鋪在竹梢上,又被葉子隨風剪碎,碎銀一樣閃爍。這時候該是我和梁兄弟收竿回家的時刻。然而,身上的釣癮仍重重地壓在胸口,此時歸家去,會留下某種深刻的遺憾。我問梁兄弟今晚夜釣如何。他回過頭來望著我,說:“你想釣多久都行,我陪你。”

我們料想不到,入夜后,魚口反而變差,一個小時過去了,也等不來一次像樣的吃口漂相。梁兄弟抽煙,一根接一根,我掏出手機刷短視頻。在無邊無際的暗夜里,時間像繩索一樣被無限拉長。

這時候,古鎮一些惺忪的燈光投射過來,燈光正好斜打在我們面前的水域。繁盛時期的古鎮,作為海上絲綢之路西江水道和陸上絲綢之路茶馬古道有機銜接的重要門戶和“錢糧大渡”,“大船尾接小船頭,南腔北調語不休”,其上空的月夜與今夜的月夜,是否共浴同一輪明月?左江水溫柔地纏在古鎮的腰間,它把古鎮的歷史藏在了腰間?恍惚間耳畔充盈著明清時期搬運貨物的嘈雜聲,那時候的人們,在新街埠、古商埠、細灣埠、大埠、那晚埠、梯云埠、杜屋埠、龍船埠忙上忙下,捆扎木箱、麻袋,清點數量,收緊繩索,所有的物資整裝待發,江面上則有人在遠遠地呼喊“船靠岸,船靠岸”。

整裝待發的船,載滿豆豉以及左江流域出產的大米、八角、陳皮。從廣州返回揚美的船,則滿載陶瓷、日用百貨、布匹、鹽。而入了亥時,古鎮上的人們停止忙碌,在夜讀,在茶舍喝茶,在磋商,在相夫教子,在耍脾氣,在記賬,在夜觀天象,在淺唱。

四

魚口遲遲沒來,我們索性收了釣竿。

梁兄弟說去他家吃夜宵。我早已饑餓如虎,欣然前往。梁兄弟叫上同鎮的兩個朋友一起下廚:藍刀魚香煎;土鯪片做魚生;白鰱魚以蔥段、米酒生燜;荷花鯉按老友做法,配西紅柿、酸筍燜煮;大羅非魚則用揚美豆豉清蒸。

菜端上桌,酒也擺上,四個人就此吃喝開去。

我們談起揚美的歷史。先民初到揚美,看到漫山遍野的小金櫻白花,隨風紛飛,心里一驚,遂給村子取名“白花村”。后來因村子清溪環繞、江水揚波,便以自然山水風貌立名,更名“揚溪村”。最終,先民取“美名遠揚”之意,定名“揚美”。從“白花”到“揚溪”,再到“揚美”,美的意象在一代又一代揚美人的心中交織、疊加、演進。兄弟們還告訴我,明清時期,揚美有三十四人考取功名,其中舉人六人,貢生二十三人,廩生五人。我想起先前在古鎮里看到梯云碼頭碑記:“揚美之有水埠,由來古矣。前瞰江濱,后比村落,行者汲者,熙熙攘攘,各鄉通津也。”與中國一些古鎮無異,“水運通,則文運興”,航道、碼頭、商貿人流給揚美帶來了教育、詩文、名士、民俗與建筑文化,揚美的文運因此騰達。

梁兄弟還說起他的祖父。

他聽父親說起過,祖父每年都要跑船,每跑一趟就要耗上月余。祖父養有一只米黃色的田園犬,常年隨祖父漂泊在左江、邕江、郁江和西江。他們從金馬碼頭出發,經左江,下邕江,再下郁江,轉西江,最終抵達廣州,運送的是木材、大米、土布、八角、桂皮、豆豉等,單趟行程數百公里水路。至于每年要跑多少趟船,要看貨量,貨多時一年要跑七八趟,家里人極少有機會與他們見面,更遑論坐在一塊吃團圓飯。貨少則一年跑兩三趟,這時候有更多的時間參與到家庭事務中來,修修補補房屋、雞舍,打魚吃魚,也跟古鎮上的朋友聚會喝酒。祖母恨祖父,恨他只管跑他的船,不管她的孤寂與清冷,一年到頭家里都沒暖過幾回。江河之上,雷電風雨天氣誰又看得見?叫她怎能安心?有一次祖父在梁父額頭上吻下來的時候,把梁父弄醒了。梁父哭著央求祖父不要走,要么就帶上他一起跑船。時候不早了,祖父只能答應他,從廣州返程時帶一只鐵皮青蛙回來給他。從那天起,梁父就經常站在金馬碼頭,數著祖父離開揚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數,祖父返程的日子也一天一天逼近。

左江大霧彌漫,米白色的天地之間,船形同一片輕飄飄的蘆葦葉,人與狗站在上面微小如墨點,緩緩移動,陷入無邊無際的空蒙之中。此去,他備足糧油,在船上吃住月余,在完成貨運任務之前絕不允許自己上岸。狗立在船頭,威風凜凜,巡視江面上的可疑動靜,間或發出一兩聲吠叫。

“他真帶了一只鐵皮青蛙回來給你父親?”我問梁兄弟。

梁兄弟沉思了一下,忽然高高舉起酒杯,說祖父肩上扛著一家人的生計,漂泊江河,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他必須隨船放逐自己。至于鐵皮青蛙,他說有,小時候還看見那只鐵皮青蛙被遺棄在床下一個破舊的洗臉盆里。

五

因為喝了酒,我無法驅車返回南寧市區,便在古鎮上一家民宿住了下來。更深的夜色里,古鎮越發顯得孤冷,沒有汽笛聲,沒有碗筷聲,只有一只狗在古鎮的東面吠,一聲起,一聲又落下去。狗在對著月亮叫什么,我不清楚,但它的“叫”分明是古鎮夜的底色,那么遼闊,那么迷離。

忽覺喉嚨干渴,起身泡一杯茶潤潤喉,干脆就坐在窗邊盯著月亮發呆。

白天看到的磚木結構、青磚黛瓦民居,在月光下半明半晦的,隱去了堅硬的輪廓。但我以為,這是它最恰到好處的美。在揚美,美可以被刻在硬朗的建筑實物上,但美更愿意待在建筑實物的光影里,在朦朧地帶,在半遮半掩,在靜處,在歷史的經驗里。從窗臺往金馬碼頭方向望去,視域中豁出一片開闊之地,氤氳著空蒙的水汽,那里是徐霞客于明崇禎十年(1637年)乘船經過的左江江面,凝神細聽,似有木櫓撥水的聲響遠遠傳來。我不知道徐霞客從邕江逆流而上經過揚美時,究竟有沒有駐船在此處過夜,倘若他真在此處過夜,什么樣的光景會在他的內心滋生,而后流露筆端?“至揚美江,石始奇……余謂陽朔山峭瀕江,無此岸之石,建溪水激多石,無此石之奇。”徐霞客的這段文字記載,實在太過簡略。左江上空的月,仍是明代的月吧,變的只是時間,如今三百八十九載光陰,我們無法端坐在時年五十歲的徐霞客面前,苛責他描述揚美的筆墨太過吝嗇。

窗臺之下,那些稀疏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下去。古鎮上的人們就在這樣的月色里,或許會做一個千帆相依、貨流奔涌的夢。人們常說,夢境變化多端、捉摸不透,但在揚美古鎮,人們夢的內容可以重演、可以延續,甚至亙古不變。在左江這張柔軟的大床上,古鎮也會做一個柔軟的夢。我在今夜的夢境里,或許會碰上那個“祖父”,與他在古鎮酒肆喝上二兩小酒,然后從金馬碼頭登船,船上載滿木材、大米、土布、八角、桂皮、豆豉,經左江,下邕江,再下郁江,轉西江,往廣州去。此去又是月余。 

【黃其龍,壯族,廣西崇左人,廣西作家協會理事。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青年文學》《民族文學》《美文》《星火》《廣西文學》等,文學新桂軍“1+2”人才培養工程學員,著有散文集《空間:貓、硅膠工廠和心脈》。曾獲《廣西文學》年度優秀作品新人獎、《廣西文學》年度優秀作品散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