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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文學》2026年第5期|黎文婕:蕩,蕩,蕩
來源:《時代文學》2026年第5期 | 黎文婕  2026年11月18日08:18

數到第一千級臺階時,我停下來,用手背擦了擦額前的汗。山中霧未散,如游魂懸于濕潤的樹枝上,飄過臺階,鉆進了叢林縫隙。

上山不久,林中就有了雨的氣息。我沒帶任何雨具,卻仍執意前行。此時細雨如薄紗,罩住了苔痕斑駁的石階。但兩側立有榕樹,迷彩色樹葉舒展,如檐遮蔽,石階兩端尚無濕意。沿階草露出枯白的草尖,像極了一段香火頭。

陸續有行人結伴,舉著傘,或用手掩住頭頂,快步從我身側走過。這時不過清晨八點。

“走呀,都到這兒了,下山上山都會淋雨,倒不如爬到山頂去寺廟躲雨。”有女人細聲喚著小孩,取下了頸上的灰色圍巾,將小孩的頭裹緊,“加油,一二一,一二一……”母女倆和著節奏,小跑著經過我。童聲在林間回蕩,激起我陣陣心痛。

風起雨落,樹葉飄搖。空氣里彌漫著土腥氣。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包,用指肚確認骨灰盒仍然端放在包里,又望了望余下的臺階,綿延、陡峭。塔頂露出尖尖一角。我決定折返。背包的材質不防水,已經有些濕了,我擔心雨勢漸大,雨水滲入包里,螢螢會冷。

下山總是比上山更辛苦。每隔一陣,膝蓋就傳來彈響,聲如火燒柴,噼啪噼啪,伴著針刺般的酸痛。“都是因為你太胖了。”那時他常這樣說,帶著一種輕蔑的眼神。而去年這時候,山城難得放晴,和母親告別后,是螢螢牽著我的手,緩步下山。陽光穿過樹葉縫隙,滴在她紅色的羽絨服上,仿佛金龜子的斑點。當我停下腳步,往她后背塞吸汗巾時,她正小口啃著母親給她的蘋果。忽而她扭頭看我,小聲嘀咕:“媽媽,我還是想叫她外婆。”那日母親叮囑她,不要再叫外婆,要叫師父。我當時笑了嗎?如今已不記得。腦海里浮現的只有她紅撲撲的小臉,兩道淡淡的眉毛皺起來。那個蘋果上印著她的齒痕,像一枚小小的愛心。

后背有汗,濡濕了里衣,脊背浮上一股寒意。我伸手扶住階梯旁粗壯的樹干,拉開羽絨服的拉鏈,低頭大口喘氣。樹下有一簇幼嫩的蕨草,伸出兩條纖長的枝,葉片狹如手指。風一吹,枝葉搖搖晃晃,仿佛幼童高抬手臂,撒嬌索要一個擁抱。我移開目光,好想往嘴里塞滿食物,無論什么食物。

雨滴越來越密。不能想,什么都不能想,要專心致志地邁動步子,一旦停下,就很難再向前。我低頭盯緊臺階,緩慢但執著地下山。心底默默念著,一二一,一二一……落葉在鞋底發出干脆而悲傷的應和。

快到山腳時,雨停了。零星的雨滴在樹枝凝聚,滑下來,砸在我的頭頂,仿佛在嘲笑我上山的誠意。我停下來,取下背包抱在胸前,望向山頂。古樹層層疊疊,已難見山頂的塔尖。幾只肥碩的麻雀落在石階,嘰嘰喳喳喧吵。

我想,是母親拒絕了我,拒絕了螢螢。于是我轉身,不再回頭。

我在山腳下的面館點了三兩牛肉面,加兩個煎蛋和兩份牛肉,猶豫片刻后又添了二兩干餾碗雜。剛坐下便收到母親的短信:“還沒到?”我沒有回復。

面剛上桌,我便埋頭吞咽。很燙。口腔潰瘍滲出血。

“知道嗎,你吃肉的時候很像野獸。”他和我分手前,用一種很輕蔑,又近乎可憐的語氣對我說,“沒有哪個正常女人像你那樣吃東西。”就是那一刻,我放棄了這段勉強能稱之為戀情的關系,并發誓我不會有怨恨之意,因為他是螢螢的父親。如果我恨他,恨意就會蔓延,會毀掉我對螢螢愛的根基。我不要這樣。我不恨他,所以我對螢螢只有無邊的愛意,即便她的體內流著他的血液,她的五官重疊著他的陰影,我也愛她,無條件地愛她。

察覺到鄰桌陌生人投來的目光,他的話又在我的耳畔縈繞。我囫圇地把這些惡意塞回身體。面湯里的紅油泛著光,辣椒殼沾在牛肉上,統統擠進我的嘴、食道和胃腸。

不小心嗆一口,我咳得鼻涕眼淚直流。

我去大學報到后的第二天,母親上了山。她給我發來短信:“我已正式在菩提山上剃度出家。我會一直行持善法,不斷回向。我所修的一切善念善緣,會回向你少病少災,多喜多安。” 那時父母已經離婚。父親很快跟別的女人同居,并把我拋之腦后。

那晚,我去學校對面的小吃街,走過一個個攤位,買了肉夾饃、雞腿、炸里脊、羊肉串、鐵板魷魚、烤豬蹄和一大碗麻辣燙。坐在露天的小方桌前,當白色的泡沫盒和透明的塑料盒漸漸堆積,我幾乎是一邊反胃一邊繼續往嘴里塞食物。如此暴食,持續多年。

直到五年前,因為懷孕,我才下定決心要戒掉這一惡習。起初很難,對食物的渴望時刻占據大腦,仿佛不吃就會死掉,忍不住放縱后,又會立即沖進廁所,手指伸進喉嚨掏空自己,直到嘔吐物變成水狀。那段時間,支撐我堅持下來的不是他,也不是母親,而是好友閔雨。

我和閔雨相識于大學。那時我白天去小吃街上的奶茶店做兼職,晚上回宿舍找繪畫教程自學,熬夜畫畫——不論是卡通頭像還是商業漫畫,我什么單子都接,哪怕廉價到時薪才幾塊錢。后來我開始替出版社畫繪本。雖然出版社外包的插畫稿耗時耗力,辛苦一兩個月稿酬也不過三四千,但加上平日里接的一些小單,我漸漸能以畫畫為生。

無數個夜晚,我一邊畫畫,一邊往嘴里塞東西。不知不覺狹窄的書桌上就堆滿空掉的打包盒,而我根本不在意自己吃了什么。

因暴食而體重飆升的我,從宿舍走到教學樓都氣喘吁吁。大二的學期末要體測,我在QQ群里花錢找體育學院的同學代考。一次代考五十元。就是這五十元,換來了我和同鄉閔雨多年的友誼。

得知我決定獨自生下小孩后,已是體育老師的閔雨隔三岔五給我拎來教師食堂的飯菜。雙層保溫盒,變花樣的肉蛋菜奶。即便看見我凸出的雙眼和浮腫的臉,她只是打開飯盒,安靜地守著我吃完,然后像哄小孩一樣笑著說:“真棒啊。”于是,盡管很難挨,我始終沒有放棄。到孕中期,我終于穩定了食欲。

和他在一起時,哪怕每天都要忍受他鄙夷的眼神和言語攻擊也沒能戒掉的暴食,就這樣奇跡般地戒掉了。

螢螢出生后,我跟著網上的視頻學會了做飯。為了哄螢螢吃飯,我還買來各式各樣的卡通餐盤。從輔食期開始,螢螢就對食物很感興趣。不論我把什么端到她面前,她都兩眼放光,認真地細嚼慢咽。餓時喊餓,吃飽就放下勺子,拍拍肚皮說“飽飽”。回想起來,那時候與其說是我教螢螢吃飯,不如說是她教我。

那幾年,我像小孩一樣重新學會好好吃飯。而此刻,我端起面碗將豬肉哨子往嘴里趕。眼淚在碗沿滾。我要咽下去,帶著一種報復母親的決心,要把她戒掉的葷加倍咽下去。

坐上出租車回家前,我回望那座山。心想,這會是最后一次。

螢螢滿三歲時,我帶她上山見了母親。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有天她問我:“媽媽有媽媽嗎?”面對意料之外的問題,我本能地點了頭。母親曾發來短信,想請廟里師父替孩子寄名。我拒絕了。我早就定好孩子的小名,希望她如螢火,雖渺小,卻能照亮暗夜。而螢螢照亮的,其實是我的暗夜。

在那以前,母親每次得閑下山,都會發短信告知我,但我不曾回復。畢業回到家鄉后,也有那么幾次,我鼓起勇氣,想要上山去那座寺廟看一看。但每次站在山腳,我就心生退意。直到孕中期,閔雨勸我說:“哪怕見不到她,也可以去拜一拜,保佑你們母子平安。不是都說那廟挺靈的嗎?”

那日閔雨陪我上山,母親未能認出我,又或者她認出卻不能喚我,總之直到我們站在她眼前,她也只是微微頷首,說:“來了。”我一時很無措,便開門見山地說:“我懷孕了,來祈福。”她默然以對。目光一轉,師父引導我們進殿禮佛。當我們出殿,母親已不在門前。她靜靜立于不遠處的一棵千年銀杏下,仿佛在等待我們過去。時值秋季,風卷金葉落地。那一抹深灰色的身影,如香霧一縷,下一秒就會消散似的。

她總如此,穿著很素,表情很淡,面無波瀾。即便是那時面對父親酒后口無遮攔的臟話,她也安靜得出奇,以至于父親的叫囂顯得很滑稽。這自然會激怒父親,惡語變本加厲。我怨過母親,以為那沉默是出于懦弱。直到后來,當我面對男人的羞辱,不自覺地選擇以同樣的方式應對,我才明白,那沉默更多地出自蔑視。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認,母親和這寺廟很相稱。在快要流淚前,我拉著閔雨落荒而逃。

再見就是三年后。

母親見到螢螢時,很自然地擁她入懷中,親昵地喚她,牽她的手在廟里慢悠悠地走。我們在廟里用過齋飯后,母親又抱著她去點祈福燈,給她拿供果吃。我始終默默跟在她們身后,暗覺意外,又生出一絲難言的嫉妒,涌出一種流淚的沖動。想起幼年,她從未像對待小孩一樣待我,而是格外迫切地希望我長大成人。我們連手都不曾牽過。當年幼的我伸手挽她的手臂,她會直呼我的姓名,輕輕拂開我的手,淡淡地說:“不要黏人。”

自那以后,螢螢常常嚷嚷著要去看外婆,還編了順口溜掛嘴邊:“外婆的家在山上,外婆愛穿灰衣裳,外婆的頭頂光光。”第一次聽見她念念有詞,我忍不住笑了,把她搖頭晃腦說著順口溜的樣子錄下來,發給了母親。

后來,每隔一段時間,我便會帶螢螢去山上。久而久之,我也漸漸了解她如今的生活。早上四點就要起床上殿做早課,用過早齋便開始清理佛臺、整理供果供花、引導訪客禮佛……總之比我想象中勤儉更多。她給我發來的消息總是言簡意賅,是因為太疲憊嗎?我第一次試圖去理解母親。但這種理解中,夾雜著更深的不解,怎么會舍得呢,舍得拋下自己的女兒。

風催趕著梨黃色的梧桐葉。我站在小區門外。腿像灌了鉛,怎么也邁不動。背包變得好沉,可明明骨灰是那么那么輕。

我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進了電梯,打開了家門。手機鈴聲響,是閔雨。“我過來一趟,咱們得在明天見律師之前再過一遍手頭的證據。”我沉默著。她問:“吃飯了嗎?”沒等我回答,她又說,“算了,我這會兒就過來,剛好一起吃飯。”話畢便掛斷了電話。

我挪步到餐桌前,取出骨灰盒抱在懷中。

未經細嚼的面條在我胃中翻涌,逼出一個個酸臭的嗝兒。正當我想沖進廁所嘔吐時,閔雨開了門,手里拎著打包的飯菜,還有一個黑色的文件袋。

她什么也沒說,從我手里接過骨灰盒,輕輕放到餐桌一角。安靜的房間里,響起了拆開塑料袋的窸窣聲。雙椒雞丁、熗炒土豆絲、粉蒸肉和紅燒牛肉……而我連提筷都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失去了所愛之人,無限的愛意找不到出口,在我五臟六腑間橫沖直撞。愛在不斷積蓄、發酵和膨脹。可那愛意越滿,我的腹腔越空蕩,一切都錯位了。我既想把自己填滿,也想把一切吐出來。

菜很快就涼了,湯汁凝固成了膠狀物。閔雨也放下幾乎未用的筷子,用一如平常、簡潔克制的口吻說:“我收起來放冰箱里,晚上再吃。”然后她站起身來,將塑料餐盒一個個蓋好蓋子,放進冰箱。

我看見她偷偷用手背抹淚。

在學校里被當作孩子王的閔雨并不喜歡小孩,甚至可以說是討厭小孩。她曾很堅決地反對我獨自生育。但螢螢出生前,她事無巨細地照顧我。我的孕晚期恰逢暑假,那段日子,閔雨索性搬來和我同住。我和她開玩笑說:“你倒像是我的丈夫。”她便半打趣半認真地“警告”我:“等孩子出生我就會隱身。”

閔雨果然在孩子出生后就搬回了教師宿舍。但每當我分身乏術,她還是會出現在我的身邊。后來,螢螢不顧閔雨反對,時常喚她“雨媽媽”。

“物業一定會賠償吧?你可不能隨便報個數。”

“我問過了,這種情況至少得賠一百萬。”

……

我的手機上不斷跳出他發來的短信。這段時間,消失四年有余的他不知從哪兒得知消息,在螢螢去世后的第二天就聯系了我。我迅速拉黑了他的手機號。但他不斷更換手機號給我發來短信。我并不意外。他仍是當年那個盯著我因催吐而紅腫的雙眼,嬉笑著讓我去做吃播養他的男人。

閔雨瞥了一眼那些消息,冷冷地說:“賠償肯定是得要的,但他一分錢都別想拿。”

事發后,物業公司的負責人多次聯系我,也曾上門來拜訪。身穿墨藍色制服的女人,頭發整齊地綰在腦后,拎著一箱牛奶或堅果,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外。彬彬有禮,小心翼翼,表情里夾雜著為難和同情,遞出賠償協議。如此幾次,賠償協議上的數字一變再變。我接過一份又一份新協議,隨手放在餐桌上,或丟進垃圾桶。但閔雨看過那些協議后很憤怒,斥責他們把人命當兒戲,看得那么輕。她頸部青筋畢露,起訴吧,我們要起訴。我稀里糊涂地點點頭。

我把閔雨帶來的文件袋打開。厚厚一沓紙,事發經過的證據、法律依據、賠償項目、相關案例參考……閔雨整理出來、打印,又用彩色別針將它們分類。她抽出其中一沓,遞給我說:“這些都是相似的案例,可以估一下賠償金。”我盯著檸檬黃的別針,搖搖頭,把它們放回了桌上。

我拿起另一沓材料翻了翻。前幾頁是事發現場的照片。那天,螢螢穿著淺紫色的羽絨服。她最喜歡的星黛露紫。短筒雪地靴是粉色的。因為鞋筒上有一對毛茸茸的貓耳朵,螢螢把這雙鞋叫小咪。但在這張A4紙上,只有黑白灰。

“紅色的,不是黑色的。”我說。

“嗯?”

“地上的血,是紅色的。”

閔雨愣了愣,伸手把那一頁撥開了,她沖我點點頭,說:“好的,我會去換成彩印。”

新翻開一頁,是那面斑駁的外墻。掉落的磚塊留下一個不規則的空隙。“警方測量顯示,這塊來自百米高空的外墻碎塊僅重0.8公斤,但自由落體的動能相當于一輛汽車的全速撞擊。”這段黑體字被閔雨加粗。我的手指壓住黑乎乎的字,指甲掐進空白行間距。好像在其間艱難攀爬,搖搖欲墜,字被我拖拽著,陣陣顫抖。

我們租住的小區樓齡超過十年。風吹雨淋又暴曬,多面外墻上都有累累傷痕。乳黃色的瓷磚裂了縫。磚面掉落后露出的灰色墻體,像一塊塊補丁。老小區的物業公司收費低,對日常檢修并不上心。這面外墻緊鄰小區的通行步道,進出小區難免經過。事發后曾有圍觀的鄰居大聲嚷嚷:“早就跟物業說過好多次了,也沒人管,這下糟了……”

我怎么不曾留意呢?

那天經過這棟樓時,我原本牽著螢螢的手。她忽然停下,說:“襪子又掉了。”每次穿“小咪”,螢螢都會搭配一雙帶有貓咪耳朵的長筒襪。穿得多了,襪筒變松,常常會滑至腳心。我給她買了好幾雙同款,但她還是只愿穿這雙,我便由她去了。

磚塊砸中螢螢時,她正蹲身整理襪子。而我站在距離她大約兩米遠的位置。我知道她會把秋褲慢慢塞進襪筒,再輕輕拎一拎襪筒上的橘色貓耳,讓它們和雪地靴上的貓耳朝向一致。

螢螢對她喜歡的事物格外溫柔。路邊的花、樹下的落葉、草叢邊的螞蟻,她從不隨意伸手觸碰,只是著迷地盯著它們看很久。她會露出呵護的神情,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脆弱,那么容易失去。

“這是我自己的因果。你對你自己的人生負責就好。”母親曾這樣對我說。那時每逢周末和寒暑假回家,我總能看見母親身上大大小小、或新或舊的瘀青。她并不遮掩,無論是頸上的掐痕,還是臉上的掌印。察覺我怯怯的、躲閃的目光,母親會直視我的眼睛,很平靜,甚至算得上冷淡地說出這句話,然后繼續轉動著手中的念珠,透過店里一扇扇厚重的門,望向虛空。

和母親不一樣,我把女兒帶到這個世界上,我會對她負責。我該對她負責——但我沒有。

我明明一直注視著螢螢,可后來一切變模糊。我只能記得路人的驚叫聲,以及有一束陽光好亮好亮,幾乎令人眩暈。

螢螢剛滿三個月就學會了爬行,但直到快兩歲才學會走路。即便學會了走路,她也常常突然蹲坐在地,躺下,像小貓一樣打滾,或像蟲子一樣蠕動,歡快而敏捷地扭動身體。她模仿小雞、小貓、牛和馬的叫聲。累了就攤開四肢,仰面朝天哈哈大笑。這會弄臟甚至磨損衣褲,但我從不阻攔,反倒希望她保留這種近乎動物本能的野性。甚至有時也和她一起,無所顧忌地扎進草坪。

所以,起初我以為她只是和以前一樣,一時起了玩興。

我是什么時候才奔向螢螢的呢?當時我的嗓子好像被干澀的北風堵住了。就像坐著過山車爬升至頂點,瞬間俯沖向下,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只能用力張開嘴,任由“啊啊——啊啊”的尖叫涌出來。

在旁人的提醒下,我不知掙扎了多久才撥打了120又報了警,然后聯系了閔雨。

“救救我,快來救我。”當時我聲嘶力竭哭喊出的,并不是救救螢螢,而是“救救我”。以至于當閔雨丟下操場上的學生趕回來,確認我四肢健全后,她先是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直到她視線一轉,反應過來。

而我瞬時什么也聽不見了。

在醫院的走廊里,病床的黑色小輪骨碌碌地滾動,慘白色的鞋子快速地從我眼前閃過,粉色的褲邊幾乎飛揚起來。一簇簇白色、粉色和墨綠色消失在那扇冰冷的鋼質大門背后。門是乳黃色,上面的字是血紅色,地上的箭頭是血凝固后的暗紅色。我坐在門的這一邊,螢螢躺在門的另一邊。一雙有些臟的白鞋立在我眼前。那時,我再次聽到周圍的聲音,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跑,閔雨在回答護士的問題。然后,我像提線木偶般地在一張紙上簽了自己的姓名。聲音涌入我的雙耳,我卻只能任由它們像碎片一樣掉落,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把它們拼湊起來。

冰冷的門打開了,里面是螢螢冰冷的身體。

“你現在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上,不要再用回憶折磨自己。”閔雨從我手中抽出了被我捏皺了的紙頁。

我疲憊而茫然地環顧四周。沙發、電視柜和茶幾上,到處都是螢螢的毛絨玩具、樂高積木和拼圖。地上鋪著爬爬墊,墻角是她的扭扭車。風干的樹葉與花瓣、透明的飛蟲翅膀、印有小馬寶莉的卡片……她收集的所有東西都在原處。

茶幾上的洋娃娃,金發碧眼。是閔雨在螢螢滿一歲時送給她的AI玩具。螢螢還不太會說話時,我會用洋娃娃給她播放兒歌、講故事,而她會抱著洋娃娃哼哼唧唧。后來她學會說話,給洋娃娃取了名字,叫“媽媽”。當時她一本正經地向我解釋:“所以我是媽媽的媽媽,我媽媽是媽媽的外婆。”

此刻這只洋娃娃躺在茶幾上。一對綠眼睛瞪大,幽幽望著天花板。“媽媽沒有媽媽了。”我這樣想著,卻不自覺說出了聲。忙著梳理文件的閔雨抬起頭,疲憊的眼睛里透出困惑。我伸出手指了指洋娃娃。閔雨張張嘴,無聲,眼睛卻紅透了。

“我們出去吧。去外面看這些文件。”我起身,去臥室取筆記本電腦、手繪屏和打印好的繪本文本。這兩年出版業不景氣,插畫需求驟減。年初我好不容易接下一個稿約。截稿時間臨近,我不愿臨時撂挑子,讓合作多年的編輯為難。

拔下筆記本電腦電源時,屏幕亮了。未關閉的畫稿映入眼簾。兩只身披細毛的捕鳥蛛。一只是體型稍大的雌蜘蛛,正用兩只前腿拆包裹,另一只體型稍小的是雄蜘蛛,試圖跳上雌蜘蛛的背。

我回憶這張畫稿對應的文本。

“雄蜘蛛為了求偶,往往會把捕獲的昆蟲用蛛絲纏繞起來,作為禮物送給雌蜘蛛。一旦雌蜘蛛吃完包裹起來的食物,就會一腳把雄蜘蛛踢開,甚至有些雌蜘蛛在交配完還會吃掉雄蜘蛛。因此,一些雄蜘蛛會將禮物包裝包得更加復雜,讓雌蜘蛛難以打開。還有些雄蜘蛛會在禮物中包上假獵物,比如樹枝,或者直接用空包迷惑雌蜘蛛。等雌蜘蛛發現時,雄蜘蛛已經逃之夭夭。”

當時我曾將這一段拍下來發給閔雨。她回復我一條語音:“哈哈哈,還好你拆到一份好禮物。”我用玫瑰色的線條把包裹畫成網兜狀,系上粉絲帶,然后在雄蜘蛛的胸腹周圍畫上了許多顆愛心。

在咖啡店狹窄的木質吧臺桌上,閔雨又一次攤開各類文件。一張紙頁落在我手肘邊,是單親辦理《出生醫學證明》聲明。“本人未婚生育,無法提供嬰兒父親相關信息……由此產生的一切后果,由自己承擔。”當年,我干脆利落地在這份聲明上簽了字。剛剛成為母親的我,心里充滿了萬千希冀,樂觀得近乎盲目,并不真正知曉我將要承擔的是什么。

“你先忙你的,我再來核對一下有沒有什么疏漏,然后你再過一遍。”閔雨深呼吸,給自己鼓勁。

事發后,從醫院到殯儀館,從警局到物業管理辦公室再到律師事務所,大大小小各種事宜,閔雨盡量攬了過去,敏捷果斷地決策。只有一件事,她建議我親自去做——去母親所在的廟里為螢螢祈福。“要去嗎?我陪你。”我們在殯儀館的火化間外等待時,她問。素來行事干練的閔雨突然顯得很猶豫。我在螢螢的死亡確認書上簽字后,閔雨替我給母親發了消息。但直到夜里,母親才回復我:“母女至親,歧路各別,縱然相逢,無肯代受。”又發來一張照片,是廟里的亡靈往生超度登記單。

閔雨說話時并沒有看向我,而是盯著等候廳上方掛著的黑色屏幕,一串串白色的人名、年齡在滾動。我沒有回答,而是問她:“不覺得很像在車站嗎?”我指了指那方屏幕。原來緣分一場,如此短暫,仿佛只是穿過站臺的一縷風。

我想起孕期上山見母親時,我和閔雨一同在佛前發愿。我沒有跪下,只是站在金黃色蒲團前,雙手合十,閉上眼。聽著四周腳步輕挪,鼻尖縈繞著陣陣檀香,不知為何,我并未感到安寧,反倒生出哀傷,也有些想吐。肚內忽有響動,如小魚吐泡。我在心里默念惠特曼的那句詩:我常常想著你,想得很多,在你出生之前。

螢螢出生后,我后悔過很多次。單身育兒,其中疲憊和苦楚無須多言。哺乳期我患了乳腺炎,很多次裹著被子瑟瑟發抖,忍淚喂奶,紫紅色乳頭上結了痂又裂開。月嫂進屋替我換掉汗濕的床單時,我曾不顧尊嚴地半裸著胸口鉆進她的懷里痛哭。后來又有無數個深夜,我抱著發燒的螢螢,在昏黃的燈光下來回挪步,直到窗外的天色從鋼藍到魚肚白,我的手臂酸脹麻木,幾乎要失去知覺,卻一刻也不能將她放下。那時我真的很想賭氣將她隨手一扔,甚至想過,一起死了就好了。

是不是就是那些后悔的時刻轉化為惡愿,喚來了如此結局?那一刻,我決定帶螢螢的骨灰去見母親。

咖啡店正對著街心公園的小廣場。正值周末,和煦的陽光灑在廣場上。成群的孩子跳躍、奔跑。超大號乳膠氣球有半人高,不斷被拋起,追趕。有小孩壁虎似的趴在球上。

我分明在他們身上看見螢螢。她飛奔時腦后揚起的馬尾,高高揚起的小手,順著脊背鉆出領口的汗水味,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她似乎就在其中。如此生動的形象,合力將我腦海中關于死亡的圖像擊碎。我幾乎就要相信,那具冰冷的身體,那場死亡的宣告,都是幻象。我并非素來偏愛小孩,但螢螢出生后,我開始無意識地將看見的小孩都叫作寶貝,如同呼喚自己的小孩。我暗自希望他們都能平安長大,如同祝福親生骨肉。

我埋下頭,打開筆記本電腦和數位屏,修改未完成的畫稿。筆尖戳上去,腹部一陣絞痛。我難以分辨那抗議來自腸胃還是子宮。我大口喝下已經涼透的咖啡,伸出手撫摸小腹,猶豫著要不要去點一份蛋糕。

“媽媽,我想回到你的肚子里。”螢螢曾在睡前對我說,然后像一只小蝦一樣蜷縮,鉆進我的懷中。我充滿期待地問:“那還記得以前在媽媽肚子里干什么了嗎?”她脫口而出:“蕩秋千啦!”我很驚訝。在孕期拍四維彩超時,螢螢總是抓著臍帶玩,還被醫生開玩笑:“像小猴蕩秋千。”于是我問:“怎么蕩的呢?”螢螢笑起來,小手握住我的手臂,雙腿絞緊說:“就這樣,蕩,蕩,蕩!”我伸手輕拍她屁股:“蕩得遠嗎?”她眨眨眼,說:“不遠,因為我蕩得很輕。”

“為什么?”

“怕媽媽疼。”

“那天,我該喊出來的。”我放下手機,對閔雨輕聲說。

“嗯?”

“在殯儀館那天。”

“啊……沒關系,”閔雨握住我的手,“我喊了,我替你喊了。”店里的咖啡機在運作,轟隆隆,從我難言的痛處碾過。

那天,當殯儀館等候廳的顯示屏上出現螢螢的名字,閔雨扶著我走進告別廳。柩衣被輕輕掀開。我的小孩,她像大理石一樣白。一靠近,我便跪了下來。

她雙腳裸露著。

閔雨想替她穿上備好的鞋,可怎么也穿不上。我努力抬起頭,抓住閔雨顫抖著的手,哽咽著說:“算了。”

螢螢太小了,閔雨拜托火化師傅事后掃得細致些。師傅順嘴叮囑我們,在遺體被推進火化爐之前,要大喊,快跑,火來了!但眼看著那扇不銹鋼爐門要關閉,我卻攥緊拳頭,像事發當天一樣失了聲。

片刻后,像樹一般立在我身旁的閔雨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喊聲:“快跑啊,快跑,螢螢快跑!”那聲音從她顫抖著的身體里爆發出來,在我耳畔不斷回蕩。我感到一陣眩暈,仿佛看見螢螢背對著我,甩動雙腿跑起來,她沒有穿鞋的小腳啪嗒啪嗒落在地上。那一刻,我幾乎要大聲呼喊:“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但閔雨持續不斷、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仿佛她才是那個喪女的母親,直到那扇門再度打開。包裹骨灰盒的布紅艷艷的。

螢螢和我一樣,并不擅長跑步。她那雙裸著的腳,怎么跑得過火呢?

“我該喊的。”室外起風了,我望向廣場上飛舞的氣球,雙眼干涸,而腹腔嗚咽滾滾,“我該沖螢螢喊,蕩,蕩,蕩!像小猴一樣用力蕩起來,蕩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