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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6年第10期|侯健康:青燈卷
來源:《北京文學》2026年第10期 | 侯健康  2026年11月16日08:27

侯健康,1964年生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湖南衡陽,作品散見于《芙蓉》《紅巖》《文學自由談》《西部》《湖南文學》《人民日報》《文藝報》等刊,出版短篇小說集《靜心殿》、散文集《竹園書韻》等著作。

導讀

身居幕后,甘于寂寞,與故紙為伴,一位小城市檔案工作者為檔案事業默默奉獻,勇于抵制不正之風,最終走向幸福生活。小說以檔案隱喻世道人心,整理檔案要干凈有條理,做人也要清清白白。

青燈卷

侯健康

一

容乃大的名字,深藏父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期許。然這名字到了頑童嘴里,竟成了走調的童謠“奶子大”。他哭哭啼啼嚷求父親改名字。父親聞之,耳光撲面而來。

正是這種帶著墨香的嚴苛,容乃大學會隱忍與自律,高考放榜,以優異成績考入京師。命運卻在分配欄耍了個筆鋒,志愿表上的“中文”被調劑,冷門的檔案專業,像枚火漆印,蓋在他人生的扉頁上。

那些年,全國檔案院系甚少,報考這個專業的學生亦是鳳毛麟角。可從中央到地方,從黨政機關到企事業單位,哪個單位不需要檔案員。容乃大還沒畢業,就有多家省直、中直機關向他拋來橄欖枝。家鄉雁陽市檔案局求賢若渴,大四那年,局長帶著人事科科長上門,誠意滿滿邀請他,作為特殊人才引進。容乃大心里一熱,沒多猶豫就應承下來。畢業之后,他收拾簡單行囊,徑直走進雁陽市檔案局的大門。

上班第一天,局長帶他巡看館庫。剛到第一間庫房門口,一副燙金對聯映入眼簾:“館陳雁城春秋,史載陽州風物”,字體剛勁厚重。庫房設兩道門,外門是厚重防火門,內門才是通向檔案重地的庫門。兩扇門緩緩推開,偌大的檔案大廳豁然開朗,滿室舊紙與陳墨的清香宛如山間清泉,沁人心脾,排排檔案柜,整齊壁立,肅穆莊嚴。

局長邊走邊細細介紹:“我們館現有420個全宗,共計15萬卷檔案。明清檔案7000余卷,民國檔案近萬卷,革命歷史檔案1.5萬卷,新中國成立后檔案11萬余卷。”看完上下四層庫房,局長又領他進了特藏室,這里藏著三件鎮館之寶:乾隆下江南為酒家題的御筆、明末清初思想家王船山手稿、雁陽保衛戰抗日將士手模。每一件,都是不可復制的歷史瑰寶,承載著一座城的記憶,一個民族的根脈。

局長望著他,語氣鄭重懇切:“守護檔案,就是守護華夏文明,守護中國歷史。局黨組研究過了,把庫房管理的重任交給你。你是我們局特殊引進的第一位檔案專業人才,責任重大,使命光榮啊。”

從此,他的生活軌跡,就固定在辦公室與庫房之間。每日工作清晰單調:接待查檔群眾,調取卷宗,提供查閱服務;收集、鑒別、整理、裝訂、編目、上架檔案;防火、防潮、防蟲、防塵,定時查看溫濕度,下班拉閘斷電,關好門窗鎖好庫房,確保檔案萬無一失。

起初,容乃大也覺得這份工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枯燥乏味。可他慢慢明白,檔案庫房是取之不盡的史料富礦,檔案開發利用,本就是檔案工作的重要一環,對他而言,這既是工作,也是排解煩悶、安放內心的出口。于是,完成日常三項本職之余,他把大量時間,投入珍貴史料的整理、挖掘與研究,一篇篇帶著溫度與思考的文章,陸續見諸業內報刊。

二

2006年是容乃大作為人才引進的第三年,他被任命為檔案管理科副科長,專職負責市直單位檔案業務指導。

雁陽市供銷社下屬20多家改制企業,檔案長期堆在閑置雜屋,蟲蛀、火險、偷盜的隱患時刻懸在頭上。新任主任深知檔案安全是不可觸碰的底線,出了事就要追責。他急忙向檔案局求援,請派專業人士上門指導。這份任務,順理成章落到了容乃大的頭上。

供銷社的檔案管理員,是剛通過公考招錄的女大學生,名叫張鈺。她明眸皓齒,清爽干凈,第一眼就給容乃大留下抹不去的印象。那時還沒有微信,兩人互留電話,添加QQ。張鈺隔三岔五向他請教檔案問題,態度誠懇,求知心切。

“容老師,全宗是什么意思?”

“全宗就是檔案館給每個存檔單位的編號。咱們館現有420個全宗號,就是全市有420個單位在館存檔,沒有全宗號,檔案就進不了館,相當于沒有戶口。”容乃大耐心解釋。

“一卷檔案里有草稿、請示、批示、正式發文,該怎么排序裝訂?”

“正式發文放第一,領導批示第二,請示和草稿附在后面。這些都是一卷檔案的組成部分,必須一并保存,方便后人查閱。”

對張鈺的每一次提問,容乃大都一一作答,從不敷衍。張鈺滿心感激,兩人聊天的次數越來越多,從一天一次到一天數次,再到無事也想聊幾句。話題從單純的業務咨詢,慢慢延伸到人生、社會、理想,最后悄悄落在了愛情上。

一次聊天,容乃大忍不住敞開心扉:“檔案局是出了名的弱勢部門,就發點裸體工資,全年收入不到稅務、工商的一半。你說,這合理嗎?”

他說的全是實話。那些年部門間待遇差距懸殊,績效獎上頭只出政策不拿錢,有權力、有創收門路的單位,一年能發兩三萬,而檔案局這樣的清水衙門,年底頂多發個兩三千元。每每想到這里,他心里滿是酸楚與無奈。

張鈺回復得平靜通透:“不合理,可我們又能怎樣呢。錢多多用,錢少少用。良田萬頃,日食不過三餐;廣廈萬間,夜臥不過八尺。我就喜歡簡簡單單過日子,不求奢華,心安就好。”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溫熱著容乃大的心。他連忙接話:“我也是。我選檔案局,就是想遠離復雜的人際關系,安安靜靜做事,過簡單干凈的日子。”

接著,他脫口而出:“我們真是同病相憐啊。”

張鈺立刻糾正,帶著幾分羞澀:“不是同病相憐,是心心相印。”話一出口,臉頰發燙,慌亂中想改口,卻越說越亂,只剩支支吾吾。

容乃大心里一喜,穩穩接坨:“對,是心心相印。”

這次聊天后,兩人感情驟然升溫。容乃大說請她去外面吃飯,張鈺搖頭:“不去,我想吃你親手做的。”他說要給她買鐲子,她笑著推辭:“別亂花錢,留著以后養孩子。”紅暈爬上臉頰,羞澀又動人。

容乃大心里一軟,堅持要送。他說這是底線,是原則,不能虧了她。張鈺只好依了。他帶她走進一家雅致的歐式小餐廳,消費不高,卻溫馨有情調。他送她一只精致的珀玉鐲,不奢華,卻溫潤耐看。張鈺一眼就喜歡上了,自此戴在腕上,數十年不曾摘下。

此后,容乃大常往供銷社跑,陪著張鈺整理檔案。從清晨到傍晚,把堆積如山的雜亂檔案,分門別類整理得規規矩矩。領導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專門騰出兩間辦公室,擠出經費添置檔案柜、恒溫防潮設備,安裝鐵門鐵窗,因陋就簡建起標準化檔案室。年終達標驗收,供銷社檔案室獲評一級檔案室,所有人都為之欣喜。

授牌當晚,張鈺激動得徹夜難眠。夜深人靜,她撥通容乃大的電話,聲音輕柔:“你過來陪陪我。”

鈴聲只響了一下,容乃大便接起,仿佛心有靈犀。掛了電話,他立刻趕往她的宿舍。無須多言,兩顆心早已相依,情到深處,自然而然融為一體。上蒼賦予人的本能,不分貧富貴賤,只要真心相撞,便會盡情綻放。

第二天恰逢雙休日,兩人備好禮品,上門拜見張鈺父母。二老見容乃大身材挺拔、面容周正、溫文爾雅,心里甜滋滋的,滿意至極。容乃大的父親一生清貧,卻傾其所能,把兒子的婚事辦得熱熱鬧鬧,皆大歡喜。

三

婚后生活,褪去浪漫,步入庸常。和千萬普通家庭一樣,容乃大與張鈺圍著柴米油鹽、生兒育女奔波,日子平淡,卻安穩踏實。但他們的生活,又與旁人有些不同。

他們不去歌廳,不泡酒吧,卻常在“全民K歌”里合唱,《甜蜜蜜》的歌聲,情真意切,悠揚婉轉;單位工會活動,兩人總是積極參與,每次亮相都能拿到不錯的名次。日子平平淡淡,卻不失趣味與煙火氣。

又過兩年,容乃大憑過硬專業能力,由副科長升任科長。他是局里唯一科班出身的檔案人才,提拔順理成章,無特殊關照,亦無刻意排擠,一切水到渠成。

當上科長,外出指導、講課的機會越來越多。張鈺細心打理他的衣著,雖買不起昂貴名牌,卻會從小店挑選合身西裝,親手熨燙平整,打理得干凈挺括。出門前,她總會仔細檢查:西裝是否整齊,領帶是否端正,皮鞋是否擦得锃亮。她常說:“你是科長,是知識分子,走出去要有體面,不能讓人小看。”

歷史研究與寫作,也成日常,文筆漸趨老練,發表刊物的層次越來越高,稿費也隨之增加,悄悄貼補了家用。同學聚會上,張鈺偶爾提起丈夫寫文章的事,有人羨慕,有人不屑。張鈺的同學劉鐵軍嘲諷道:“寫作就是苦差事,那點稿費,還不夠我抽一包煙。”

也是實話,雁陽普通干部抽8元一包的精白沙,實權干部抽100元一包的和天下,或是60元一包的精芙蓉。劉鐵軍雖職位不高,卻手握實權,風光體面,容乃大的稿費,的確不夠他零花。

但這話響在張鈺的耳畔,就像一根細鐵絲在耳膜上刮擦。她當場反駁:“稿費不多,卻來得正當。你覺得苦,他覺得甜,樂在其中。這本事,不是人人都有,不屑,其實也是不能、不會。”

張鈺懷孕生子那些日子,容乃大全身心照料。順產與剖腹產的選擇上,兩人出現分歧。容乃大堅持剖腹產,他從小聽母親說,女人生孩子如同過鬼門關,不忍心讓妻子受那般苦。張鈺卻執意順產,她聽人說順產的孩子更健康、更聰明,其實她是想省下那筆不菲的手術費和護理費。容乃大最終拗不過她,只能依了她。

生產當天,容乃大守在產房外,拳頭緊握,手心全是汗。聽到妻子痛苦的聲音,他眼淚止不住地流。醫生見狀,忍不住調侃:“男子漢,堅強點。”孩子降生的那一刻,他懸著的心終于落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覺得世間一切珍寶,都比不上此刻的幸福。

孩子慢慢長大,夫妻倆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工作與家庭上。檔案局、供銷社都是清閑單位,節假日、周末從不會被臨時通知加班,他們有大把時間陪伴和教育孩子。校外輔導班興起時,張鈺對容乃大說:“我們兩個大學生,難道還教不好一個小學生?研究生我們都能教出來。”孩子所有課程,都由夫妻倆親自輔導。

必要的同學聚會,他們偶爾參加。張鈺有個同學,也就是前面說的劉鐵軍,經常組織聚會。此人仗著身份,有權有勢,出手闊綽,常在張鈺面前炫耀,眼神輕浮,偶有肢體冒犯,讓張鈺十分反感。此后再聚會,她要么推辭,要么一定拉著容乃大同往。

“五一”假期,劉鐵軍再次組局喝茶打牌,玩雁陽當地流行的“三打哈”。張鈺推辭不過,只好答應,硬拉著容乃大陪她一起去。

眾人一落座,就張羅著打牌。劉鐵軍慫恿容乃大上場:“你這么聰明,一學就會。”容乃大只得硬著頭皮坐下。商定賭注時,他堅持打5元一把,劉鐵軍覺得太小,無奈眾人勸說,只能依他。

牌局開始,劉鐵軍爭強好勝,不管牌好牌壞,盤盤搶莊,不到兩小時,身上2000多現金,輸得“脫了褲子”。他毫不在意,揮揮手:“你們稍等,我出去就回。”

容乃大不解:“輸了就別打了,還回去拿錢?”

張鈺悄悄拉了拉他,示意他別多話。旁邊兩位牌友偷偷發笑,等劉鐵軍一走,便道出真相:“他哪里是回家取錢,是去馬路上收錢。”

容乃大愕然,連連搖頭:“別亂講。”

“誰亂講?”一人撇嘴,語氣肯定,“他站路口查摩托車無證駕駛,現在幾個摩托車有駕照?查到了,司機怕麻煩、怕耽誤時間,現場塞一百兩百,立馬放行。查貨車超載更是來錢快,司機駕照里夾著錢,交警一查一收,證件返還,車子放行,這是公開的秘密。”

容乃大心里不是滋味,憤然道:“怎么爛成這樣?”

兩人擺擺手,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年頭都這樣,見怪不怪了。”

一個小時后,劉鐵軍準時回來,手里攥著一沓現金,足足好幾百。他掏出三包和天下,每人一包,輕描淡寫:“剛收的,嘗嘗。不弄點錢,這日子咋過?”

容乃大突然想起,自己前不久騎摩托未戴頭盔,被罰款50元,心里頓時不平:“不戴頭盔也要罰款,有必要這么嚴嗎?”

劉鐵軍故作嚴肅,一本正經:“這是生與死的區別。戴頭盔,被撞了是傷;不戴頭盔,摔到地上是死。你說該不該罰?”

容乃大反問:“可我看見很多人不戴,也沒被罰。”

劉鐵軍露出嘲諷的笑,“要是那天碰上我,你這50塊錢也不用罰。”說完,故意看向張鈺,眼神曖昧。

容乃大臉色一沉,張鈺更是懶得理會,氣氛一時尷尬。

回家路上,容乃大叮囑:“以后少跟劉鐵軍來往,此人心術不正。”

張鈺嘴上調侃:“你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看人家日子多滋潤。”可她心里,早已對劉鐵軍厭惡至極。

容乃大聽了,心里不悅,鼻子里哼了一聲,大步往前走。張鈺看著他吃醋的樣子,忍不住偷偷發笑。

當晚有場例行公事,當張鈺往乃大身上靠時,他竟側過臉去呼呼大睡。張鈺嘀嘀咕咕“容乃大,容乃小”,慢慢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四

斗轉星移,容乃大的名字,早就在檔案系統的紙頁間洇開。那些卷帙浩繁的疑難案卷,只要經他的手,總能在塵埃里理出經緯。“整檔案,找乃大”,這話在檔案員的茶余飯后,說得像句老字號的招牌。

雁陽市衛生局的檔案室,像一個被時光揉皺的廢紙簍。幾大屋子檔案,堆得像積木塔,文書檔案沾著藥棉味,醫療檔案夾著處方箋,財務憑證的釘書針生了銹。三任檔案員像走馬燈似的換,倆新手站在檔案室門口,眼神里流露出茫然。

有位老爺子,查不著自己的住院病歷,拐杖敲得局長辦公室的地板咚咚響:“我那闌尾炎手術診斷證明要是找不著,醫療報銷我踏破你家的門檻。”

局長立馬給容乃大打電話,容乃大擱下電話就往檔案室里趕,皮鞋踏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鼓點聲。不多時,容乃大跨著輛半舊的嘉陵摩托沖進院子。他走進檔案室,連口水都沒喝,手指頭在積了灰塵的案卷上一抹,畫出一道白白的印痕,“先按年度分,再按類別碼,醫療檔案得按科室歸檔,財務憑證要單獨立卷……”

他蹲在地上,像剝筍似的,把一卷卷發脹的檔案拆開,手把手地教那倆新手,用棉紗蘸著特殊溶劑,擦去紙頁的污損,細麻繩的裝訂線,繞出工整的十字花,那手法,恰如繡花姑娘一般靈巧輕盈。

晚上十點,衛生局檔案室的窗戶還在亮著光。他蹲在地上,用棉線裝訂案卷,臺燈罩子透出亮光。“青燈黃卷里也有日月”,他腦海里冒出張鈺說的這句話,手里的錐子穿過紙頁,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完工那天,局長領著人把他送到樓下,往他磨出毛邊的公文包里塞了個牛皮信封:“容老師,這是我們局的檔案工作總結,您給把把關。”容乃大也沒多想,摩托車突突突地消失在馬路上。

晚上拆開信封的瞬間,一沓簇新的票子,像團火燙進他的眼里。3000塊,剛好夠交兒子半年的托管費。妻子張鈺正在廚房里炒菜,瓷罐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夫妻倆坐在老舊的木質沙發上,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要不……就當是辛苦費?”張鈺的聲音像根細棉線,“你去了十好幾趟,光摩托車油錢也不少。”她手掌絞著圍裙角,眼尾的細紋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墻上的石英鐘咔嗒咔嗒走著,已經十一點了。往常這時候,他們早就抱著兒子睡著了。

容乃大突然站起來,把錢碼齊推到桌角。他想起去年局里新來的大學生,因為收了企業送的兩條香煙,被紀委叫去談話,嚇得直打哆嗦。“我們是公職人員,”他喉結滾動著,聲音有點發澀,“這錢收了,往后翻檔案的手,怕是要發抖。”

“退了,退了,害得我們覺都睡不好。”張鈺滿是懊惱。

第二天清晨五點,容乃大就醒了。他把信封揣在懷里,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衛生局門口的梧桐樹還沒睡醒,他蹲在墻根下等。七點五十分,局長的黑色轎車碾過落葉,徐徐駛來,容乃大沖鋒般迎了上去,看見車窗上還凝結著一層水珠。

“容老師,您這是……”局長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錢我不能收。”容乃大把信封塞過去,手指冰涼,“全市200多個單位,要是每家都給3000,我怕下輩子得在監獄里整檔案了。” 他轉身跨上摩托,排氣管噴出的白霧被晨風吹散,聽見身后局長嘀咕了句“這個憨子”。這四個字被風揉碎,像片不起眼的落葉,飄飄零零,在他身后翻轉。

五

新時代的風,吹暖了千家萬戶,也讓容乃大一家的日子,越過越踏實。他順利評上高級職稱,每月工資增加八百多元;機構改革,局館分離,他被提拔為分管業務的副館長。張鈺雖然仍是普通檔案管理員,但供銷社檔案室獲評省特級檔案室,她連續兩年立功受獎,被市政府表彰,破格晉升一級工資。

從2015年開始,各部門單位經濟待遇差距徹底消除。工資、績效獎由財政統一發放,福利由工會規范管理。日子越來越好,兒子住校,容乃大與張鈺過上了悠閑自在的二人世界,打算再生個小棉襖。

兩個月后,張鈺出現早孕反應,惡心反酸,胃口大變,對容乃大說:“陪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容乃大一下就明白了,激動地抱起妻子,狠狠親了一口,滿心都是期待與歡喜。

檔案局離醫院不遠,兩人手挽手步行前往。路上,偶遇張鈺當年一起打牌的同學,對方笑著說:“你們好日子來了,有些人的好日子,可是到頭了。”

張鈺好奇追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同學直言:“劉鐵軍被抓了。”

容乃大和張鈺都十分驚訝,隨即又釋然。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這樣的結局,早已注定,只是遲早而已。

同學娓娓道來:不久前一晚,劉鐵軍在酒店門口蹲守查酒駕,盯上一名醉酒車主。車主剛開車上路,就被他攔下,酒精檢測結果顯示醉駕。車主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苦苦哀求放過一馬。車主妻子趕到后,悄悄將一個厚重的包裹塞進劉鐵軍的公文包,低聲懇求,說丈夫是公職人員,一查就全毀了。劉鐵軍收了錢,當即放行,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過程,被政法隊伍整頓暗訪組全程錄音錄像,當場被抓,人贓俱獲,沒有半點狡辯的余地。

容乃大感慨萬千:“國家打虎拍蠅,力度越來越大,各個行業走向規范,政法隊伍的風氣,今非昔比啊。”

同學也感嘆:“是啊,現在摩托車免費辦駕照,貨車不敢超載,想靠權力撈錢,再也沒門了。世道變了,規矩立起來了。”

張鈺緊緊握住容乃大的手,輕聲卻堅定地說:“老公,我們曾經的苦日子,其實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容乃大點頭,語氣沉穩有力:“好日子不是靠錢堆出來的,”他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只有海晏河清,才有我們所有人的好日子。”

兩人相視一笑,目光溫柔而堅定,手挽手繼續走向醫院,他們不知道肚子里的小生命是男是女,只知道此刻陽光正好,風里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就像被他們整理的檔案,井井有條,干凈整潔,恰是時光中最踏實、最厚重的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