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0期|白小云:續白蛇傳

白小云,女,1978 年生,文學編輯。
小青或其他
站起身來,從盤旋于自身的脊骨中
鎖鏈扣緊腰肢,吱嘎聲下自身在重組
你明白,昂首前必須學會忍耐疼痛
以及隨時坍塌的匍匐
曲折的歸來之路上,你穿著故事的外衣
表演游刃有余,而逆鱗涌血
戰袍閃著青色、白色、金色、黑色……的光
震懾畏懼斑駁的人,臺下歡呼
好一個眉眼驚人的亮相
姐姐帶你走人間的路
高僧以巨蟒之身賜你雷火燒心
雄黃制成的仙丹會在你必經的欲望里
控制你、揭露你、制服你……
不不,讓你沉溺、畏懼的預言
都是其他命的幻象
真正的指引是,你匯聚眾蛇于此身
與萬千自我一起,涌向高處的密令:
宿命的路要你站起來
叉開筆直雙腿,扮好一個人
記 憶
腿還不夠筆直,竭力做自己時
你不提往事,諸生已過
誰沒有過璀璨前世和不堪肉身
你注目此生,但小尾巴頑皮
恐怕要失控于它的不甘
做過狠心殺手
做過嗜魂君王
吞下無數對手的野心與無辜
又無數次被脫去體面、懸掛在嘲笑中
眼看自己肉體風干
你與對手互食,互相不放過
活命之路從來泥濘。你聽見
一個孩子在遠方出生,哪一生銜草
續緣而來?哪一次仇恨帶著記憶
回到故地?
你送眼前的命去死
機會清晰,你緊緊纏住。
死有其掙扎,生有其斷力
抉擇分明、善惡不論的瞬間
你啃下你們的軟弱、撕毀你們的幻想
——“英雄”和“惡霸”是同一個你
在不同風云里輪番上演
漫天飛揚的塵土,是記憶:
你是你們的合體,你們是你的分身
善如你戲謔實驗的惡
惡是你曝光真義的善
你嬉笑著伸出分叉的舌頭
微露神秘猙獰
外 婆
從分叉開始敘述,親愛的外婆
躺在新世紀的沙發上,她活了一個世紀
從黑棉花睡到太空被
她吃素,有源于苦難的方法論
前世的修為讓她度過清醒的春夏
入冬后,她沉睡在柔軟的現代化里
“怎么舍得死”她常常這么說
她認識兒孫們迭代紛繁的面孔,記得
他們出生時的眼淚和胎記
她留戀蔬菜、谷物,從月亮吃到太陽
巫婆的手指,點化一場場隱藏的危機
關于活著,她還年輕
大腦里播放著百年往事,許多事故
救急的妙計,只是她回到過去
與他們會合,取出一點兒他們的智慧
吐出的錦繡,是從前吞下的他生
她陰陽交合于自身,似把所有的路
都提前埋在身體里
但從前她不這么說
從前她說,來這一世,就是為了死
那時她被阻于求生的山頭
與困厄互纏,拼命如赴死
現在,她咬住自己的尾巴
吃掉了那個想死的春天
他們都離開了,她回到清晨
放出新生的自己
蒼老,在蛻皮
權 杖
蛻皮,是你我擅長的事
草地上,一具小屋洞開大門
舊日脫身而去
治愈之力是
無骨的身體在盤卷銷魂地游水時
亦能彈射致命的攻擊
自棄時自控,汁液如此老辣
對手深陷迷局,這多情難抑的一環
亦在精準地失控中
草地上,一條被困此身的命
艱難撕下一節節歲月——包裹過他
幼小的、鼓足過他勇氣的
他需一次次逃離這樣的家
膨脹在加速
虛弱也在加速
執杖者,必有近視
他虛張聲勢地昂著頭,以強大的毅力
撐住嶄新的自己
欲 望
嶄新的誘惑,等在全新的路上
出發時,你洗凈了前世的榮耀和屈辱
新鮮的露水點亮雙眼
穿過竹林、草叢、泥潭、山頂
流水的形體匍匐大地
四處擴散夢境:自由是曲線的
新的你我沒有包袱
貼著標簽的線條在飛
冒充一種無狀的存在——自由描畫了
自身的面具,討伐的嘴也已備好獠牙
你沒有聲帶可以震顫
沉默代你認領舊日罪惡
小小的反骨之膽,也被著色描畫:
祛風鎮驚、化痰止咳、涼肝明目
他們給你的救贖之路是絕命之路
新生撞上舊命,自由助你
掉進陳舊的新淵
試圖驅趕欲望的肉體,被挾持著
回到兇殘,像被野心操控的猛獸
亮出尖牙
現在,它就要破開自己和對手
它快要中計了——嶄新引領它
再次中計
柔 軟
無論遇到誰,它都渾身軟肋
訂制的緣分里有訂制的刀,它遞給對方
刀柄,露出厚愛者失防的胸腹
著名的腹語者在講述,滿腔孤獨脹氣
繁花落葉的故事循環,如世道發酵
經歷一次,再來一次
每說一遍,就多一片鱗甲
——它的足們支持它柔軟,鼓動愛
蜿蜒前進,如初次
交纏像廝殺;探索如奪命
滾動每一寸肋骨去迎戰另一個肉體
相遇莫過于如此,聞著味道去觸摸
不用眼睛,用身體
不用骨頭,用消化
不用對方,用自己
告 別
用自己告別——久置的容器
開始剝離身份和故事
年輕時我們承諾,不愛了
便脫去共舞的裙衫
讓相識的千百年盡數消失
那時外婆躲在黑棉花地里
講南風趣事,蟋蟀在屋檐下
彈唱夜色,外公還在長高長大
那時江山清秀,戰馬揚蹄曠野
寶劍出鞘的震動,蜂鳴不絕
一首征服的歌,前奏綿長
現在雨水沖刷軟泥,蚯蚓與蛇
交換泳姿,泥與水只是定義差別
意志足夠軟弱時,皮膚和邊界一起消融
現在細草撫摸陽光,南瓜
還是種子。重生者穿上新的肉體
我們都還沒選好性別
不服氣的命很多
流動可以用來止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