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構肯堂,流譽后世 ——憶與游寶諒女士交往片段兼論其對游國恩先生遺作的整理

20世紀70年代,游國恩(二排右二)先生與家人合影
丙午仲夏(7月1日),到海淀五道口尋訪久違的萬圣書園,想重溫一下“逛書店”的感覺。匆匆泛覽中,發現書架上立著《游國恩文章學講義》一書。見到游先生的大作,眼睛自然一亮,迫切想了解其中的內容,更想知道這本書是不是還是先生二女兒游寶諒老師參與整理出版的。但翻到《編輯說明》時,卻意外地看到寶諒老師“已于2022年底去世”幾個字。見此,不覺心頭一震,悵然若失,這幾年來一直擔心的事情還是不幸發生了。
游國恩先生是聞名遐邇的古典文學研究大家,尤其是他領銜主編的四卷本《中國文學史》,更是大學中文系的經典教材,哺育了幾代學子。1999年12月4日,北大中文系在勺園七號樓多功能廳舉辦“紀念游國恩先生百年誕辰學術研討會”,寶諒老師作為家屬代表出席了會議。會上,名家云集,高見迭出,褚斌杰先生做了聲情并茂的主題發言,令人動容,印象至深。其時,我正在校讀書,有幸躬逢其盛,但限于身份及輩分,自然不便主動去認識包括寶諒老師在內的前輩師長。而意想不到的是,后來因職業的關系,我能與寶諒老師相識,并有一段長達近二十年的交往。
2001年8月,我到清華大學出版社工作,其時出版社正處于快速發展期,文科板塊剛剛起步,社領導希望我以社會效益為主,發揮專業特長,在文史方面做點生命力長久的大書、好書。基于專業以及與學界的關系,我選擇從自己熟悉的文史領域入手,首先想到了高亨、游國恩、林庚三位前輩學者。
2001年10月28日上午,我到西三旗育新花園看望褚斌杰先生,主要話題之一,就是請教為游、林兩位先生做全集的事。褚先生認為,此事可行,向我介紹了游先生著作的一些情況,并告訴我寶諒老師的聯系方式。在經過對版權歸屬、出版規模等進行初步調研后,2001年11月2日,我向社里提交了《〈游國恩全集〉、〈林庚全集〉》出版選題報告》;12月,又提交了《〈高亨文集〉出版策劃說明》(出版時名為《高亨著作集林》)。兩份選題計劃很快都得到社領導的批準和支持。我第一時間向寶諒老師報告了這一消息,并商討下一步工作計劃。12月5日,我與寶諒老師一起到褚斌杰先生家中,進一步商討游先生文集整理事宜。寶諒老師事先已準備好一份游先生著作的目錄清單,其中有不少是未經整理過的手稿。一番討論后,褚先生認為,整理游先生著作和“古籍整理”沒有區別,甚至比古籍整理還要難一些,一時很難找到能勝任此項工作的人。褚先生還表示,他要與程毅中先生討論一下,然后再作結論。
此后,寶諒老師不時與我電話聯系,每有發現,就告訴我。其間,寶諒老師還特意讓我到家中看了游先生手稿。游先生手稿靜靜地收藏在一只滿是歲月痕跡的手提箱里,書寫一絲不茍,筆跡遒勁有力。能親見游先生手跡,頓感自己眼福不淺。在驚嘆于游先生著述之豐的同時,我也越來越感到整理難度遠超預估,對褚先生的憂慮有了更深的認識,沒有一個像樣的學術團隊,短時間內完成整理工作難度極大。而寶諒老師似乎有意愿也有信心一人承擔其事,考慮到完稿日期難以估計,最終我只好割愛,放棄了這個選題。但因此淵源,之后,我與寶諒老師時有往來,遇到與游先生有關的事情,我總是想向她請教,尤其是我后來寫的與游先生有關的幾篇短文,都得到她的把關和指點。
2019年11月,因要參加12月清華大學中文系主辦的“聞一多先生誕辰120周年紀念大會”,我想到之前多次聽老師講起游國恩與聞一多兩位先生的友情,感覺可以就此進行一番考證,做篇文章。我先搜集了一些基本材料,向會議提交了論文提綱。11月16日上午,我電話寶諒老師請教相關事宜,以便進一步充實資料。在長達一個多小時的通話中,寶諒老師談到了游、聞二位先生交往的不少往事。聽過寶諒老師的講述,我再去寫游、聞兩位先生時,行文的感覺自然就不同了。11月22日深夜,我完成了《聞一多先生與游國恩先生交誼考》初稿,次日,得以在紀念大會分組討論會上發言。此文經補充完善后,以《尺素見情懷——從聞一多致游國恩信函看兩位先生之交誼》為題發表在2020年8月19日《中華讀書報》上。在《附記》中,我交代了此文的緣起,并特意表達對寶諒老師的謝意。8月27日,我電話告訴寶諒老師文章已發表,交流中她又講了游先生許多逸事。這次通話中,我還詢問了游先生與蕭滌非先生交往的情況,之后,寫成一篇有關兩位先生交往的文章。寶諒老師在收到我寄去的樣報后,于9月3日打電話給我,肯定文章“寫得很清楚”,又就其中幾個小問題做了說明,希望我能以某種方式表達出來。特別是她提到游先生在華中大學任教時所表現出的愛國情懷,使我對游先生的認識更加豐富,印象更深刻,這也是我之后鉤沉這段往事的動因。寶諒老師還在我寄給她的打印稿上(為了她閱讀方便,我將字體放大,打印出來,隨樣報一起寄去)做了批注,寄回給我,附言道:“馬慶洲學長:稿件寄出,所提意見多無關宏旨,請自行斟酌,是否發其他媒體,也由你定。如方便,請再寄一份打印清楚的稿子給我,以便保存。”
2020年9月15日,我將改定的《酬唱寄友情——游國恩、蕭滌非二先生交誼考》一文(此文后刊于2021年3月21日《中華讀書報》)寄給寶諒老師,請其把關。9月25日,寶諒老師打電話給我,談了很多有關兩位先生的過往,談到《中國文學史》寫作過程中的一些事情。其中,最有學術史價值的,是關于游、蕭兩位先生與黃節的師生情緣。黃節先生曾書贈游國恩先生過一個條幅,原件現由寶諒老師之女黃躍秋保管。很快,在寶諒老師幫助下,我與黃躍秋取得聯系,她當即給我發來了這條幅的照片。所書內容為蘇軾《次韻秦少游王仲至元日立春三首》其三:“詞鋒唯作楚騷寒,德意還同漢詔寬。好遣秦郎供帖子,盡驅春色入毫端。”落款“澤承仁弟屬 癸酉歲除 黃節”。(寶諒老師回憶說,約1934年夏秋之間,黃節先生到青島,游國恩先生設宴招待,黃先生十分高興,給游國恩書寫了一個條幅。但今所見這幅落款是“癸酉歲除”,這個癸酉年是1933年,其記憶可能有誤,其情不可詳考)這幅書法作品,之前不為外界所知,它見證了游國恩先生與老師黃節的友誼,洵為珍貴。
寶諒老師還不時將所撰有關游先生的文字與我分享,加深了我對游先生的理解。2020年12月15日,寶諒老師告訴我說,她寫了一篇關于游先生的介紹文章,作為游先生《楚辭概論》的前言,希望我讀一讀,看是否適合當下讀者。這篇文章題為《楚辭專家、文學史家、教育家——游國恩》,是據附錄于《游國恩文史叢談》的同標題文章改寫而成。她還將《游國恩先生〈先秦文學 中國文學史講義〉一書簡介》送我,附言道:“此稿曾發商務印書館官方網站,及文史編輯室宣傳網站,請指正。”每讀到寶諒老師寫游先生的文章,我總會心生感動,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能日復一日,不知疲倦地整理前人的遺作,支撐她這種熱忱的,除了對先人的懷念之外,應該也有一種學術責任在其中吧?念及于此,我不禁想到《醉醒石》中那句話:“家有嚴君,斯多賢子。肯構肯堂,流譽奕世。”(第七回,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新1版)
寶諒老師生于1930年,1948年考入北京大學西語系,后去北外讀副博士,1958年以后在新華社國際部做編輯工作,直至退休。“自幼及長一直隨侍游國恩先生,中西文化的修養及文字功力都很好”(吳棠:《游國恩先生未刊手稿點校后記》,《游國恩大理文史論集》,云南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退休后,她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游先生生平及著作的研究與整理之中,對光大游先生學術,貢獻巨大。
早在游先生去世后不久,寶諒老師便與其姊游玨著手整理先生的遺作。在二人一起執筆的《游國恩學術論文集·跋》中,她們寫道:“父親去世后,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搜集父親的遺稿,編寫目錄,并對《居學偶記》作了初步整理。我們想把父親散見報刊上的文章匯集成冊,既紀念父親,又為古典文學專業研究者提供參考。”這篇跋文寫于1986年8月。在她們的支持和協助下,曹道衡、沈玉成編選、整理了游先生的部分著作,1989年以《游國恩學術論文集》為名由中華書局出版。這是游國恩先生遺作的首次較大規模的整理。
之后,游先生著作的整理及研究,主要由寶諒老師完成。她首先從研究游先生的生平做起,1999年9月30日(文末所標寫作日期)撰成《游國恩學譜》,發表于《百家春秋》2000年第3期(又載《游國恩楚辭論著集》第四卷,中華書局,2008年4月出版)。之后,又進一步撰成《游國恩年譜》(《淮陰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1期,又載《游國恩大理文史論集》)。這兩份年譜,為研究游國恩先生生平及學術提供了重要的材料。
在整理編寫游先生年譜的同時,寶諒老師也在整理先生遺作,經其整理或推動出版的游先生著作,所見已公開發行的有如下幾種:
一、《游國恩大理文史論集》(楊政業主編,云南民族出版社,2003年6月)。該書主要收錄了游國恩先生在大理華中大學時有關西南邊疆研究的文章。吳棠介紹該書編纂緣起云:“2001年8月—2002年2月,游國恩先生之女游寶諒女士在整理其先父的遺作當中,先后發現一批有關云南大理名勝古跡和西南民族語言、民俗方面的手稿,‘如果整理出來,將是一份很有價值的重要文獻;對弘揚大理的歷史文化’,以及在建設民族文化大州方面,‘無疑是一個重大的貢獻’。”(《游國恩先生未刊手稿點校后記》)楊政業在該書《序》中亦云:“我們還要特別感謝游國恩先生的女兒游寶諒女士,是她熱忱、無私地提供了游先生的未刊手稿,以及當年在大理喜洲時的照片,這些都將成為珍貴的歷史文獻。”寶諒老師為此書撰寫了《后記》(時間標為2002年10月17日),并收錄其所撰《游國恩先生年譜》。此書的出版,使游先生塵封多年有關西南邊疆的研究成果重見天日,向學界展示了游先生楚辭及文學史之外的另一學術領域。
二、《游國恩中國文學史講義》(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5月)。該書系統整理了游國恩1929—1932年先后任教于國立武漢大學、國立青島大學(后改名國立山東大學)時撰寫的早期中國文學史講稿,內容涵蓋先秦兩漢至南朝宋,天津古籍出版社作為“名師講義”之一出版。寶諒老師為本書撰寫了《后記》(時間標為2003年5月30日),介紹講義的基本情況。后來,她又推動將該書與游先生1934年撰寫的《先秦文學》合為一冊,納入商務印書館的“中華現代學術名著”叢書,于2015年12月出版。
三、《游國恩楚辭論著集》(四卷,中華書局,2008年4月)。該書匯集了游國恩先生全部的楚辭研究著作,包括《離騷纂義》《天問纂義》《楚辭概論》《讀騷論微初集》《楚辭論文集》《屈原》等,全書字數達129萬,是游先生楚辭研究論著最全的定本。集中有寶諒老師撰寫于2004年的《前言》,并附錄有其所撰寫的《游國恩先生年譜》。
四、《游國恩文史叢談》(游國恩著,游寶諒編,商務印書館,2016年5月)。該書整理游先生散佚札記、文論、舊體詩、民俗考據、零散隨筆等,以談詩論文為主,旁及方志、民歌、戲曲,其中不少文稿系首次刊布,由此可一窺游先生之學養與博識。作為“碎金文叢”之一,該書確能體現叢書《出版說明》所言“學問一事,見微而知著,雖片言鱗爪,卻渾然一體”的境界。
五、《游國恩文章學講義》(游國恩著,游寶諒編,商務印書館,2025年8月)。游先生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曾在多所大學開設與“文章學”有關的課程,編寫了多種講義。本書收錄的就是他自編的課程講義,包括“唐宋文”“唐宋以降文”“文章義例”和“修辭舉例”。“這些講義手稿由游寶諒女士保留,并做了簡單的編訂,輯為一部”(《出版說明》)。想來,本書大概是游寶諒女士整理其父游國恩先生遺作的絕響,游先生的著作也應該基本上無遺珠之憾了!
近三四十年,也就是改革開放以來,文史研究不再被視為險地,有相當多的學人之后,主動參與到對自己先人作品的整理及研究之中,有的甚至起到了主導作用。就在下目力所及,僅清華前輩學者后人,所知就為數不少。20世紀90年代,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清華文叢》,這是國內較早出版的一批老清華學人著作,當時就有多位學者后人參與其事,其中有吳宓之女吳學昭,陳寅恪之女陳美延、陳流求,李濟之子李光謨,浦江清之女浦漢明等。此外,如王國維孫女王令之、曾孫王亮,聞一多之孫聞黎明,蕭滌非先生之子蕭光乾等,在研究、整理先人學術方面,都做出了卓有成效的貢獻。
在一個承平年代,在一個開放而流動的環境里,子未必一定要承父業,但若能“子承父業”,肯構肯堂,也是善莫大哉之事。他們總有一些外人難得一見的資料,有他人無法替代的親身感受或情感,能為學界提供一份獨特的學術成果。我們期待更多學術世家的出現,書香門第芳香彌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