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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陳夢家的兩個人生頻道
來源:中華讀書報 | 韋泱  2026年11月10日09:18

如沈從文那樣,陳夢家的藝術人生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頻道”轉換,前半生是在新詩壇上揮灑詩意的詩人,之后大半生則成了考古、古文字學專家。

陳夢家(1911—1966)曾名陳漫哉,浙江上虞人,1927年高中未畢業即考取了南京中央大學,時值聞一多在中央大學外文系講授英美文學,學法律的他就去聽課并認識了聞先生。比陳夢家晚一年進中央大學的方瑋德,與他結為詩友。又恰逢徐志摩受聘中央大學外文系教授,如此,陳夢家和方瑋德不但是聞一多的學生,也成了徐志摩的得意門生。1931年1月,《夢家詩集》在新月書店出版,順理成章由導師徐志摩題寫書名。在此之前的1928年1月,陳夢家的詩《可憐蟲》署名陳漫哉刊發在《時事新報》副刊上,之后在《京報副刊》等報刊發表《一個鄰居的弗蘭克林》等詩。第二年,他的詩更多地發表在《新月》雜志上,如《那一晚》《一朵野花》等。

陳夢家當年二十歲,還在中央大學讀書,就出版了第一部詩集《夢家詩集》,初印一千冊,他在詩集的序詩中寫道:“人生是條路/沒有例外/沒有變/無窮的長途/總有完了的一天。”可見他是充滿信心的。詩集分四卷,序詩后面收入1929年至1930年所作新詩四十首,詩集出版后,當年七月即再版印刷,他刪除了原序詩,替換了三首詩,增加了第五卷,是當年所作的十二首詩,還在前面增加了《再版自序》,他寫道:“我想打這時候起不該再容許我自己在沒有著落的虛幻中推敲了,我要開始從事于在沉默里仔細觀看這世界,不再無益的表現我的窮乏。”他不但沒有沾沾自喜,還自我提出苛刻要求。可胡適不這么看,在其《新月》雜志上發表的《評〈夢家詩集〉》中寫道:“我在船上讀你的詩集,深感覺新詩的發展很有希望,我們當深信這條路走得通。我最喜歡《一朵野花》的第二節,一多也極愛這四行,意境和作風都是第一流的。你若朝這個方向去努力,求意境的高明,作風的不落凡瑣,一定有絕好的成績。”1933年3月,詩集又印了第三版,說明此書受讀者歡迎,也給了陳夢家更多的寫詩自信。1934年1月,陳夢家在開明書店出版了第二部重要詩集《鐵馬集》,前面有《序詩》,后面選入《夢家詩集》出版后寫的新詩四十首,附錄有《九姑信》,九姑即女作家方令孺。有《大綱序》,即詩人好友俞大綱給他寫的序文,序應是放在集子前面的,陳夢家說:“大綱給我寫了一篇序,我只敢接受他的激勵,因此放在集后。”有《瑋德舊跋》,瑋德即詩人好友方瑋德。后面的《附記》中寫道:“這冊詩稿從我南北跑了二年半,我對它的愛心一天淡一天,自己多讀些古人或異域人的詩篇,我重又溫習了創作時的熱心,因此再想到這冊稿集算是第五次的刪補,盡量的減剩這四十首,仍依舊所定的集名題為鐵馬。”最后是《付印后記》,開頭就說:“感謝林徽音女士為我畫封面。”否則后人真不知林還有如此封面杰作。

值得一提的是,《鐵馬集》中的《在前線四首》。1932年,日軍對上海發動“一·二八”襲擊,陳夢家第二天與同學從南京趕到上海,進入十九路軍下屬的作戰旅協助工作。上前線前,方令孺曾給他一信,信中寫道:“想你從軍前檢理稿件寄我時,是心上發生光芒罷?現在上海近郊已為異邦人的馬蹄所踐,我傷心那幾萬生靈的消滅。這回你從軍去時把詩稿寄給我,夢家,我已領悟了往昔友朋的深誼。”兩個月后,陳夢家從前線下來,寫了《在前線四首》,收入《鐵馬集》中。雖然評論家從沒把它看作是陳夢家的代表作,但確實是他特殊時期特別題材中的重要作品。都說新月詩人是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由派,恐怕不能否定陳夢家創作上的另一面,他用“為戰爭所磨礪的心”來寫詩,無疑是在探尋詩藝之真經了。

1936年3月,陳夢家出版了《夢家存詩》,列“新詩庫”第一集第三種,由邵洵美主編,上海時代圖書公司出版。這是他的一部詩選集,前面六首選自《夢家詩集》,中間十二首選自《鐵馬集》,后面才是新寫的兩首短詩,以及三首稍長的詩。作者在《自序》中寫道“一首詩,是個透亮的單純,理性濾清洗練后的結核,它和情緒自然的節奏,是個有它自己特性的形象,是不能受半點委屈的解放”,這大概就是陳夢家的詩觀吧。

有人說,陳夢家是繼徐志摩之后的新月派后起之秀,即后期的中堅,成為繼聞一多、徐志摩、朱湘之后的新月詩派四杰之一。詩評家蔣錫金曾說:“新月派的詩我以為當以陳夢家為極致,徐志摩及不上他,以后也無人追蹤。”這雖是一家之言,卻也說出了陳夢家的詩歌以質取勝,否則他的詩怎么會得到胡適、聞一多的贊賞呢?

陳夢家在寫詩之余,還在1931年9月編選了一部影響甚大的《新月詩選》,由新月書店出版,入選的十八位詩人詩作為后人研究新月派詩人的作品留下了極其重要的依據。陳夢家在這部詩選前寫下了長篇《序言》,對入選詩人聞一多、徐志摩、朱湘、孫大雨、邵洵美、方令孺、林徽音、方瑋德、卞之琳、沈從文等作品風格逐一點評,全面系統地表達了他的詩歌主張和美學原則。當然,這不僅是他個人的,也可以說是新月派的詩歌觀。這篇《序言》,也是研究陳夢家和新月詩派珍貴的史料。

陳夢家從十五六歲開始寫詩,大約持續了十年時間,從1936年起,他在燕京大學攻讀古文字學,相繼寫了《令彝新釋》《古文字中之商周祭祀》等文章,發表在《燕京學報》《考古》等專業雜志上,開始了他考古、古文字學的研究之路。他先后出版了《殷墟卜辭研究》《西周銅器斷代》等考古學專著,以及《尚書通論》《六國紀年》《漢簡綴述》等。他與夫人、翻譯家趙蘿蕤把積蓄用來購藏明代家具,在上海博物館、湖州博物館有他們的捐贈專館。當然,他也沒有忘記年輕時喜愛的詩歌,新中國成立后他與詩風截然不同的詩人郭小川成為經常談詩的詩友,還在當年創刊的《詩刊》第五期上發表《紀游三首》。他曾設想編選出版一部較為完善的自己的新詩集,初編已基本成形,可惜他壯志未酬,于1966年55歲即走完了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