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永鐸:記敘一段熊掌下的田園生活
山里的夜和城里的夜有些不一樣。城里的夜糟亂,山里的夜相對安靜許多。
突然,屋外傳來一聲怪叫,還沒等他回過味兒來,那怪聲就從耳旁倏地飄走了。像個氣球一樣,飄得也不遠(yuǎn),只是挑釁樣地懸在那里。
他的第一感覺是有一個怪物,這個怪物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瘋勁兒,鬧得人心里頭慌慌的。他望向窗外,試圖找到怪物,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樣的。妞妞膽子小,偎在他腿邊,也伸著腦袋朝窗外看。黑暗中,隱藏著一雙眼睛。他像能看見那雙眼睛似的,死死地盯著,感覺那雙眼睛也死死地盯著他。他穿了衣服,穿了鞋子,順手抄起那把鋒利的木工斧子。這一刻,他覺得勇氣盈滿了全身。
他摸黑走到門邊,臉貼在玻璃上朝外面瞄。
月光下,院子里有明有暗,門口真就站著一個碩大的黑影。
其實,他是個怯懦的人,論長相一點兒都不像東北人。在同事們的心中,東北人就應(yīng)該人高馬大,即便不那么高大。也該虎虎生威才是,這些特點他一樣都不具備。他不但長得不硬氣,為人做事也特別軟弱。時間久了,同事們都把他當(dāng)成了軟柿子來捏。
也有反常的時候,但只有一次。那次,他發(fā)出了一聲咆哮:“東北人咋的了?”
整個辦公區(qū)的人都聽到了他的嚷。從常副總的屋里出來的時候,他就像換了個人,不但腰桿挺得溜直,連往常瞇縫著的小眼睛此時也瞪得溜圓。兩個月以后,他就成了第一個被公司裁員的中層。這兩個月里,他一直保持著怒視的姿態(tài),誰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后來,聽說他賣掉了市中心的學(xué)區(qū)房,在遠(yuǎn)郊買了相對便宜的房子。那天傍晚,在噴泉廣場邊的林蔭小道上,他被一條白毛狗拽著走,邊走邊亂搖著腦袋。我伸手擋住了他,他怔了怔,頭低下去,想從我的賂膊下面鉆過去。他到底沒有鉆過去,俯下身抱起了白毛狗,柔聲說:“妞妞,永德叔是爸爸的朋友。”沒等我搭腔,他就把狗遞過來,說:“妞妞,快叫叔。”
白毛狗果斷地汪了幾聲,聽起來一點兒都不友好。他說:“永德,別繃著臉,俺家妞妞和你打招呼了。”
我摸了摸白毛狗,還朝它齜了齜牙。他說:“妞妞,永德叔會寫小說,小心把你寫進(jìn)小說里,把你寫成一個丑八怪。
我連忙說:“不能不能。“一個矮個子女人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站在他的身側(cè),女人直愣愣地注視著我,目光就像膏藥一樣黏。我有些不舒服,就想著與他告別。突然,矮個子女人一把將妞妞搶了過去。他驚呼一聲,猛轉(zhuǎn)過臉,又輕撫著胸脯說:“讓你嚇?biāo)懒恕!?/p>
矮個子女人是他的妻子。
因為以前沒有特別的交情,成了鄰居后,我便把我們的關(guān)系定義為“聊友”。我告誡自己不要和他談過去的事,更不能提公司里的事,我擔(dān)心他會突然發(fā)出一陣咆哮。因此,我們的話題范圍很窄。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我們努力沒話找話,聊著聊著就散了,甚至多次因找不到共鳴而尷尬。后來,不知誰先說起東北老家,我們之間突然找到了共振點。他搶著說:“做夢都想回老家看一看,吃老家的豆角,啃老家的黏苞米。”
我說:“你目前已是自由身,找時間回去一趟還算個事兒嗎?”
他沒搭茬兒,只是偷偷朝妻子努了努嘴。后來,他專門跟我解釋,他妻子對東北老家有極大的成見,不但她自己堅決不去,還百般阻止他回去。
轉(zhuǎn)機(jī)說來就來,中秋節(jié)前一天的傍晚,他在小區(qū)門口堵住了我。我注意到白毛狗沒在他身邊,矮個子妻子也不在他旁邊,便問:“她們呢?”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抓著我的胳膊,急著說:“我就要回老家了。”
“老家?”我沒有反應(yīng)過來,問,“哪個老家?”
“還能有哪個老家?”他說,“當(dāng)然是東北老家了。”
“你老婆答應(yīng)了?”
“不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他壓低了聲音,說,“妞妞惹禍了。”
他沒有說下去,四下里掃了一眼,便匆匆地和我道別。我有些疑惑,還想問他回老家是長住還是短住,如果長住,靠積蓄生活嗎?我實在沒忍心問出口,傻子才往人家頭上潑冷水吶。我由衷地祝賀他心想事成,也贊揚他妻子大仁大義。
他一邊走,一邊頻頻點頭,都走出去很遠(yuǎn)了,又轉(zhuǎn)了回來,說妻子囑咐他在老家修一個沖水馬桶,只要滿足了如廁條件,她也可以去老家過上一段美好的田園生活。
“美好的田園生活”這個詞語從他的嘴里說出來的時候,猶如蹦出來七個耀眼的金字。我注意到,他離去的步伐輕快而有力。
起因是妞妞和小區(qū)內(nèi)一條名貴小狗發(fā)生了撕咬,名貴小狗受了重傷,被它的主人送到寵物醫(yī)院搶救。不久后,名貴小狗主人在噴泉廣場附近堵住了妞妞,趁他妻子不備,狠狠地踢了妞妞幾腳,雙方因此吵成一團(tuán)。
他聞聲趕來,見妻子處于下風(fēng),心急之下便大喝一聲:“你想干啥!”
對方當(dāng)即就被他的氣勢鎮(zhèn)住了,竟然沒敢造次,只是用陰毒的目光盯著妞妞,并且做了個切喉的手勢。
妻子嚇得發(fā)出尖叫,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喉嚨。
“他要對咱家妞妞行兇!”妻子顫巍巍地說,“你管不管啊?”
“不能,都是鄰居,不能夠。”他好言安撫著妻子。
對方問:“你真是東北人?”他點了點頭。對方說這事沒完,轉(zhuǎn)身走了。后來聽說對方到處打探他到底是哪里人。知情人說,能說一口大碴子話的不是東北人是哪里人?對方還是疑心,一個勁兒地問,確實是嗎?知情人說,確實是。一時間,“東北人”成了他的護(hù)身符。為了威懾對方,他出入小區(qū)還破天荒戴上一副墨鏡,就差在胸前紋一個惡狼的文身。走在小區(qū)里,他經(jīng)常會打雷似地嚷:“咋的了?東北人咋惹你了?”
中秋節(jié)前三天,他妻子在小區(qū)南門遛狗的時候,早已埋伏好的名貴小狗主人和名貴小狗突然一擁而上,那人踩住狗繩,那狗朝著妞妞瘋狂撕咬。妻子奮不顧身地護(hù)著妞妞,雙方再次混戰(zhàn)在一起。
警察來的時候,妻子和那個人都在顫抖,兩條狗也在顫抖。從派出所里出來,那人喊住了他的妻子,惡狠狠地盯著她,又做了個切喉的手勢。
“我老公可是東北人。”他的妻子說。
“切!”對方再次堅定而又有力地做了切喉的手勢。
“他真的是東北人!”他的妻子再次強(qiáng)調(diào)。
妻子流下了羞恥的眼淚,她感到了一種承受不起的壓迫感。她恨不得老公馬上將這個囂張的男人打趴下。記憶中,老公是脾氣火爆的東北漢子,然而,此刻她意識到老公早就變了,也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里。這些年,她以柔克剛,不知不覺中磨平了他的棱角。是的,不該圈養(yǎng),不該籠養(yǎng),就該讓他回到冰天雪地里去,就該讓他重尋本色。經(jīng)過兩天縝密的思考,妻子拿定了主意。
“回老家去吧。”妻子說,“反正你目前也沒有工作。”
“你說什么?”
“帶妞妞回北老家。”
他都傻了,心跳得怦怦響。他沒敢問原因,擔(dān)心妻子隨時變卦。他緊張地看著妻子的臉。妻子說:“去吧,帶著妞妞躲一躲。”他問:“為什么?“妻子說:“那家伙遲早會殺了妞妞。”他愣愣地聽著,臉上沒有表情。妻子問:“打過架沒有?”他說:“小時候打過。”妻子追問:“后來呢?”他說:“到了城里后就沒和人動過手。”
“慫貨。”妻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侄子在老家的村口接他,侄子滿頭灰發(fā),看樣子比他還要年長幾歲。車子開到家門口的時候,突然,附近傳來一聲巨響,他下意識地剎車。妞妞自然坐不穩(wěn),一頭撞向擋風(fēng)玻璃。侄子下車去開大門,他伸出頭問:“什么聲音?”
“礦上放炮!”
“咱這里還有礦?”又是一聲巨響,妞妞閃電般鉆到他的懷里。
“當(dāng)然有了。”侄子有些不耐煩,說,“二叔,咱不聊這個話題,趕緊進(jìn)屋吧。
下車后,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凱旋的將軍。他撫摸著妞妞的脊背,說:“從現(xiàn)在開始,咱們可以歡天喜地地過田園生活了。”
妞妞聽懂了似的,從他的懷里躥了下去,猛跑幾步,又回頭看他。他揮手招呼妞妞,鼓勵它隨意撒歡兒。妞妞跑到井邊,抬腿撒尿。井口上蓋著一塊鐵板,鐵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他試著搬開石頭,想看看水井,侄子說井里的水早就不能喝了。
“怎么?”
“污染了。”
前些年,村里開養(yǎng)雞場。后來,外地人又來開了礦,井水就變了味。他問,沒人管嗎?侄子說,管是管了,就是管晚了。侄子帶著他進(jìn)了老屋,他覺得他的靈魂和肉身終于契合了。在這之前的很多年,他的靈魂一直與他若即若離,靈魂沒有成全他。這些年他玩命打拼,卻總比人家要倒楣幾分,原因一定在此。
“馬桶,修一個抽水馬桶。”他吩咐著侄子,“趕緊找人去鎮(zhèn)上買,你嬸子過些日子也回來住幾天。”
“二叔,咱家有抽水馬桶。”
“咱家也有抽水馬桶?”
“早就有了。”侄子說著,便在前頭帶路,朝西頭的屋子走,推開門,請他看,里面果然有一個抽水馬桶,侄子說,“屋里頭還能洗澡吶。”
他拍了一段視頻傳給妻子,重點是抽水馬桶和淋浴熱水器。想象中妻子會因此愛上老家,如果是那樣,心心念念的美好生活就算實現(xiàn)了。少小離家老大回,回來干什么?不就是享受嗎?
好半天,妻子沒有回應(yīng),他有些等不及,就打了電話。妻子一直不接。
侄子帶他又轉(zhuǎn)了轉(zhuǎn),把一串鑰匙交給了他,說還有兩節(jié)課要上。臨走,侄子囑咐他說:“二叔,不要和村里人過多接觸,現(xiàn)在的人心里想什么你永遠(yuǎn)不知道。”
侄子走了以后,他雙手叉著腰,左看看右看看,感覺面對著一面又一面閃閃發(fā)光的鏡子,不管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會出現(xiàn)一個自己,這些個“自己”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時光真能倒流嗎?剎那間,他完完整整地回到了曾經(jīng),回到了過去。
“時光真能倒流!”他由衷地說,“啊,美好的田園生活。”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收拾出一間屋子,還抱了幾捆秸稈準(zhǔn)備燒炕。自從進(jìn)了老宅,老人們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像飛蟲一樣撲過來。他懷疑這些老話始終藏在屋子里,藏在某個角落里,就等著他回來,就像結(jié)束了冬眠的蟲子一樣。老人說過,男人不能睡涼炕,除非是傻小子。他不是傻小子,他要燒熱炕。
火炕長時間沒燒,里頭有潮氣,逼得煙氣往外回旋。一會兒,屋里煙氣嗆人,他待不住,便把桌椅搬到屋外,他一邊喝著茶一邊望向遠(yuǎn)方。以前,他爸就是這樣的姿勢,沉默得像塊石頭。
妞妞蹭著他的腿,發(fā)出嚶嚶的撒嬌聲。他俯身抱起妞妞,指著遠(yuǎn)處的山川,告訴它哪兒是大王山哪兒是鞍子山。還說大王山上有榛蘑、野兔,還有一個狐仙洞。狐仙是一只修煉了千年的火狐貍。妞妞汪汪了幾聲,好像是說記住了。他給妻子打電話,想和她聊一聊自己的感受。電話接通了,妻子問妞妞的情況,囑咐他一定要照顧好妞妞。他剛說老家有了馬桶,信號不是很好,通話斷斷續(xù)續(xù),也不知道她聽清楚了沒有。
妻子說:“他又來鬧了。”
他問:“怎么鬧?”
妻子說:“他還是要殺了妞妞。”
他急吼吼地說:“他敢!“妞妞被他的粗嗓門兒嚇著了,從他的懷里跳了下去。他朝妞妞喊:“別怕別怕。”妻子說:“你嚇著我了。”妻子就掛斷了電話。
他呼喚著妞妞,朝妞妞拍著手,又伸出手招妞妞過來。妞妞并沒有過來。他伸長了脖子看,只見一只比他的腳還要大一圈的老鼠正在和妞妞對峙。
“妞妞!”他有些慌,提高嗓門喊,“妞妞,快回來!”
“汪汪!”妞妞突然來了底氣,朝老鼠狂吠。
老鼠竟然朝妞妞沖來,妞妞轉(zhuǎn)頭就跑,老鼠緊追不放。他情急之下操起一把鐵鍬,朝老鼠狠狠砍了下去。老鼠吱吱尖叫,反身鉆進(jìn)倉房里。
第一個來他家串門的是個女人,一大早就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妞妞不停地汪汪叫。他迎了出去,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女人。
女人脆生生地喊:“二哥,是你嗎?”
他點點頭,問:“你是哪位?”他打開院門。
女人說:“夜里聽見狗叫,還以為熊瞎子下來了。”女人說“熊瞎子”的時候臉色發(fā)灰,表情也有些慌張。
“你說黑熊?”
“可不是嗎?”女人挽起袖子讓他看,女人的半條脂膊一片紫黑,“你瞧,讓熊瞎子給舔的。”
“呀!”他深吸一口氣,說,“還有這事?”
“二哥,你家的狗咬人不?”
“不咬人,不咬人。”他抱起妞妞,大大方方地遞過去。他以女人會接過去,撫摸妞妞兩把,夸贊妞妞兩句。女人卻雙手?jǐn)n在背后,根本沒有抱妞妞的意思。他便撫摸著妞妞光滑的脊背。
“二哥,聽說你在城里混得不錯。”
“混得不錯”,他啞摸著這句話的褒貶,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
“二哥,聽說你發(fā)財了。”
“發(fā)財了”,這么多年,他第一次聽人說自己發(fā)財了。
“二哥,你出息了就該幫幫老妹兒。”女人的話音里透著一股涼氣。
他依稀認(rèn)出了女人,是他兒時喚作老妹兒的小伙伴。老妹兒見他發(fā)木,面子上掛不住,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妞妞汪汗叫了幾聲,女人猛地回頭,狠狠地瞪著妞妞。
“二哥,你的狗這么兇嗎?”
“不,不,你別誤會,妞妞很單純。”他賠著笑臉,心里頭卻有些苦澀。
第二位來客是他的發(fā)小,發(fā)小剛一進(jìn)院子就被他認(rèn)出來了。發(fā)小的小名叫老六。有一陣子,兩個人好得像一個人。高考前一天,他得了五個柿子,自己留下兩個,送給老六三個。老六吃了柿子,當(dāng)晚上吐下瀉,折騰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晨,老六臉色蠟黃,腳底無根。老六曾咬著牙對他說,等考完了再和你算總賬。他發(fā)揮超常,考上了首都的一所名牌大學(xué),老六發(fā)揮失常,名落孫山。老六跟別人說恨死了柿子,別人都知道老六內(nèi)心里真正恨的是誰,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
當(dāng)他背著行李離開老家的時候,老六也背著行李去南方打工。他們在村口相遇,他朝老六熱情地伸出手,老六的手也迎了上來,兩個人的手就要握在一起的時候,老六突然打了他一拳。他一把薅住了老六的衣領(lǐng),準(zhǔn)備把這一拳還回去。這時,老六的姐姐殺過來,一手一個拽開了他們。
姐姐說:“大學(xué)生,你別跟老六較真,他腦子被氣壞了。”
他原諒了老六,兩個人并排走出了村子,一個在道左邊,一個在道右邊。一路上兩個人雖然沒有說一句話,卻互相看了很多眼,每一次目光相撞,都迅速分開。
老六這次來沒有和他握手,先去摸妞妞。妞妞有些緊張,張嘴就要咬。
“真欠揍。”老六點著妞妞的鼻子,假裝兇巴巴的樣子說,“打死你,打死你!”
兩個人靠墻坐下,他給老六沏了茶,彼此都恢復(fù)了平靜。老六間他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又問他妻子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他想了想,沒好意思說自己失業(yè)了,只說出做中層時的一小半收入數(shù)額。
老六吃驚地瞪圓了眼睛,過了好半天才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老六嘆著氣,臉上沒了血色。
他后悔自己虛榮,真想實打?qū)嵉馗嬖V老六,自己才是被扔的貨。老六黑著臉問:“你說公平嗎?”
“這話怎講?”
“我兒子啃我的時候,敲骨吸髓,那是真啃啊。我老婆是個老病號,整天躺在炕上吸我的血。哪天我倒下了,他們?nèi)嫉灭I死,你說,憑什么我就是這個命?”“嘿。”他苦笑著說,“往開了想吧。”“你說得輕巧,把你的工資分一半給我就行,看你還這么說不?”
“嘿,我就是那么一說。”
“可是,你運氣真的比我好。”老六猛抽了幾口煙,將臉背了過去,“我這輩子真倒霉,好運氣凈躲著我走。”
他勉強(qiáng)笑了笑,覺得心里頭沉甸甸的,眼前映出了幾個黃澄澄的柿子。老六說,他信奉一個人一個命,沒閉眼之前誰也保證不了誰能笑到最后。在這個特定的場合下,老六的話聽起來很有詛咒的成分,他感覺不是味兒,就沒有附和。兩個人又說起村里誰家老人還在,誰家老人走了,誰家過得好,誰家過得孬。老六一直在拐彎抹角地套他的話,想知道他突然回村的目的和打算。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就想過一段慢節(jié)奏的田園生活。
“田園生活?”
“田園生活。“他又補(bǔ)充道,“美好的田園生活。”
“狗屁田園生活。”老六說,“純屬吃飽了撐的。”
猛然間,遠(yuǎn)處傳來一聲巨響,妞妞驚恐地拱進(jìn)了他的懷里。
“不做虧心事有啥好怕的?”老六彈了下妞妞的腦門,惹得妞妞一陣汪汪。
老六扔掉煙頭,起身告辭,還說等晚上過來和他喝兩口。老六貼著他的耳朵,做賊似的說,家里有瓶一直沒舍得喝的好酒。他也像做賊似的一笑。往外走的時候,老六突然指著遠(yuǎn)處的鞍子山說:“你瞧,那是什么?”
“啥?“他看了一會兒,半山腰影影綽綽有一群黑點在移動,沿途的莊稼隨之倒伏。
“那是什么?”
“那就是過田園生活的野豬。”老六舉起手臂,做了個瞄準(zhǔn)的姿勢。
“那也是田園生活?”他對老六的話有些反感,說,“難道就沒有辦法制服野豬嗎?”
“等熊瞎子下來吧,野豬就怕熊瞎子,到了它們該倒霉的時候了。”
鞍子山里有野豬他是知道的,他小時候就遇到過野豬。當(dāng)時,他爸爸先穩(wěn)住了神,還故作輕松地說:“小子,這下咱家可有肉吃了。”他爸爸這么一說,他就不怕了。他爸爸擎著他爬到樹上,野豬沖了過來。他爸爸閃到樹后頭,當(dāng)頭就是一斧子。野豬轉(zhuǎn)回來,又朝他爸爸沖過去,他爸爸回手又是一斧子。他爸爸圍著大樹,就像鐘表指針一樣,每轉(zhuǎn)一圈,野豬身上就挨一斧子。大概砍了三十多斧子,野豬轟然倒地。他爸爸倚著樹干猛喘,腦瓜上直冒熱氣。他爸爸撅了一根木棍,狠戳野豬。無論怎么戳,野豬都不動彈。他爸爸扔掉棍子,打算回去套車。過了一會兒,他爸爸又回來了,掄著斧子沒命地砍野豬。他心里不忍,就連著喊:“別砍了,別砍了!“他爸爸住了手,倚著樹呼呼喘氣,說:“你小子的心腸還挺軟的。”
他從樹上滑下來,偷偷看著渾身是血的野豬。他爸爸將斧頭塞到他的手里,讓他小心點兒。他爸爸走了以后,野豬突然張著血糊糊的大嘴朝他亂咬。他頓時就覺得一座山壓了過來。萬幸的是,野豬只是臨死前的驚厥,長嘴巴還沒碰到他,身子就硬挺了。
吃豬肉的時候,他爸爸?jǐn)?shù)落他瞎慈悲,說人這輩子不能軟弱,“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他爸爸的話就像一句讖語,等到了他真需要這句話提醒的年紀(jì),他爸爸去世了。鞍子山上出現(xiàn)了一群野豬,開始覺得害怕,很快就不怕了。不但不怕,還很興奮,這就是他想要的田園生活。
第三位來看他的是喜子,按照輩分,喜子得叫他一聲二爺。喜子是村委會的干部,聽說二爺回來了,就趕過來打招呼。他也愿意和喜子聊一聊,想盡快熟悉村里的情況,也好做下一步打算。喜子對他提出來的話題一概不感興趣。喜子只是百般套話,打聽他回來的目的。他說想過一段美好的田園生活,喜子不相信,還是一個勁兒地盤問。他被問煩了。
見問不出什么話來,喜子便起身告辭。他習(xí)慣性地客套了兩句,留喜子再坐坐。喜子真的一屁股又坐了下來。他只好重新沏茶,心里卻有些發(fā)堵。
喜子抱起妞妞,一把一把捋著妞妞的后背,妞妞發(fā)出一陣又一陣憤怒的哼哼聲。他看見喜子點了根香煙,還朝妞妞臉上噴煙圈兒,他的臉就拉了下來,想將妞妞奪回來。
“二哥在家嗎?”老妹兒在外面喊,
他趕忙迎了出去。
老妹兒端著一盤煮地瓜,偏著腦袋看著他的表情。他連忙朝屋里讓,老妹兒沒有進(jìn)屋,只是將盤子遞給他,讓趁熱吃。妞妞突然慘叫一聲,他慌忙鉆進(jìn)屋里,就見妞妞縮在炕里頭。
“妞妞,怎么了?”
“這狗東西,競敢咬我。”喜子抹著手掌。
這一刻,他對喜子厭煩透了,他爬上炕,抱起妞妞仔仔細(xì)細(xì)地檢查。妞妞的那一聲慘叫讓他揪心,他對妞妞說:“有爸在,咱誰都不怕。”
自從回到了東北老家,我和他之間的聯(lián)系逐漸減少,偶爾他會給我打個電話,主要話題也是分享他的田園生活。我感覺他適應(yīng)了老家的生活,一時半會兒不能回來了,我一直想問他這么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最終,我忍住了。
他還經(jīng)常給我發(fā)短視頻,讓我欣賞田園里的新鮮事。他曾指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說,這是野豬的糞便,又指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說那個是狗熊的糞便。我注意到,每一段視頻都會出現(xiàn)妞妞的身影。他讓我說說妞妞有什么變化,我說沒看出有什么變化。他說有,妞妞快活得都快成野狗了。
他也有不痛快的時候,妻子遲遲不來與他會合,這讓他有些孤單。晚上,他躺在炕上看窗外的月亮,有時就會一陣恍惚,恍惚中把月亮當(dāng)成了女人,當(dāng)成了知心的女人。他就和月亮沒完沒了地嘮,用地道的家鄉(xiāng)話嘮。他總是由衷地說,田園生活太美了。他還鼓勵我:“小于,你完全可以寫一篇好看的田園鄉(xiāng)土小說。”
我還注意到,每當(dāng)說到興奮處,他就會突然語塞,仿佛突然走在了懸崖邊。有一次,他在語塞了幾分鐘后說出了心里話,他托我留意一下他妻子是不是有了外遇。這話讓我愣了一下,我還真的無聊至極,悄悄留意過他的妻子。
進(jìn)入臘月,村里發(fā)現(xiàn)了黑熊的足印。
按理說,這個季節(jié)黑熊該冬眠了,怎么會出現(xiàn)在村里呢?雖然沒有親眼看見熊,他卻眼睜睜地看著一群野豬從他家門前跑過去。他反應(yīng)快,一把撈起妞妞,緊緊地?fù)г趹牙铮缓缶统哆^斧子防身。
臘月初六的中午,老六的兒子發(fā)現(xiàn)幾枚清晰的黑熊掌印,爺倆兒斷定黑熊進(jìn)村了。老六來找他,讓他小心點。
“人不能一輩子都那么好運。”老六又補(bǔ)充說,“別不愿意聽。”
喜子騎著摩托車到處轉(zhuǎn),車上綁著一個大喇叭,喇叭重復(fù)著:“各家各戶看好門,管好自己,別讓熊瞎子禍害了,更嚴(yán)禁禍害熊瞎子,熊瞎子是國家一級保護(hù)動物。”
有人問:“人是不是保護(hù)動物?”
喜子沒好氣地說:“是個屁。”
喜子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就將摩托車停在院門口,將大喇叭沖著他家循環(huán)播放。喜子雙手扒著鐵門,也不打招呼,只是死死盯著妞妞。妞妞朝他汪汪叫。喜子伸手做出要打妞妞的架勢。妞妞跑回屋子。
他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喜子,便私下里找老六,請老六幫著分析分析。
老六想了一會兒,對他說:“你不該回來。”“為啥?”
“你比咱村里所有人混得都好,你掙那么多錢,你養(yǎng)狗的花費比我們每個人的花費都多。”
“沒有的事。”他有些氣餒,真想把實情說出來,說自己已經(jīng)失業(yè),可是,這樣的話在嘴邊繞來繞去,就是害臊說不出口。
老六抽著煙,再也沒說一句話。
他索性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不和村里人交往,關(guān)在家里照樣能享受美好的田園生活。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活絡(luò)的人,一個人也挺適應(yīng)。他找出了木工工具,都是他爸爸以前使過的,他決定就在屋里干木匠活兒。他小的時候天天看著爸爸做木匠活兒,拿起工具也不陌生。他花了十天的時間把所有的家具修補(bǔ)一新,又花了三天時間給妞妞打造一個舒服的狗窩。他有許多許多的活兒要干,渾然不覺時間在瘋跑。當(dāng)一聲震耳欲聾的炮聲傳來的時候,他猛地提上褲子,從衛(wèi)生間里跑了出來。
噴薄的陽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剎那間,他愣住了。他拍了拍額頭,四下里喊著妞妞。妞妞不在屋里,他又打開院門到外面找。走到壕溝邊,他聽到了汪汪聲,見妞妞正沖著一人高的草垛狂吠。他一把將妞妞抱在懷里,妞妞還汪汪叫。他突然就看見了地上幾枚碩大的深深的熊掌印。
“熊瞎子?”
中午,妞妞再一次脫離了他的視線。這回跑得更遠(yuǎn),他是在河里找到妞妞的。確切地說,妞妞在河中間的一塊冰面上。他踩著石頭走到河中間,朝妞妞低聲呼喚。妞妞小心地爬過來,鉆進(jìn)他的懷里。他氣惱地扇了妞妞一巴掌,責(zé)備妞妞瞎亂跑。他在河邊又發(fā)現(xiàn)了幾枚清晰的黑熊的掌印。從這以后,他就盯緊了妞妞,只許它呆在院子里,一步都不讓它外出。
為了穩(wěn)住心神,他將斧子磨了又磨,別在腰帶上。即使上炕睡覺,斧子也要放在枕頭旁。離奇的是,在他的嚴(yán)控下,妞妞還是三番五次地跑丟。有一次,妞妞竟然趴在樹權(quán)上。妞妞凄慘的叫聲讓他揪心。他試了幾次,爬不上去,便打電話給侄子,讓侄子幫他想想辦法。侄子說他正在上課,就掛了電話。侄子下課后,求了一位學(xué)生家長。那位家長開著鏟車來到村里,讓他站在鏟斗里,將他舉到樹上。他一把將妞妞抱了起來。
夜里,又是一陣巨響,妞妞從窩里鉆出來,朝外面汪汪叫。他隱隱約約見到院門口有個黑影,難道真有一個怪物?他穿衣下地,摸到了斧子。他緊緊盯著黑影,手指在斧刃上蕩了蕩。他都能感覺到斧刃上傳導(dǎo)著一股殺氣。他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從衛(wèi)生間那間屋子出去了,順著大墻悄悄地轉(zhuǎn)到院門邊。他緊緊地盯著對方,越來越確定,鐵門前站著一只“黑熊”。無論體力還是能力,殺死“黑熊”對他來說絕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他急速思考該如何應(yīng)對。
月光下,他不但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能聽見隔了好遠(yuǎn)的地方漸次傳來的慘叫聲。他盼著天上突然打一陣?yán)祝选昂谛堋眹樑堋?/p>
“黑熊”的雙掌扒在鐵門。妞妞突然沖上去,發(fā)瘋般地汪汪叫。
“黑熊”猛拍了幾下都沒有拍著。妞妞越發(fā)狂躁,跳起來汪汪叫,突然,被“黑熊”拍了一掌。妞妞被拍倒在地。
他掄起斧頭砍了過去,這一斧子凝聚了千斤重力,“黑熊”揮掌格擋一下,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熊掌上冒出一溜火星。
“別呀!”“黑熊”居然說話了,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他跑回屋,拿了鑰匙回來。他打開院門,發(fā)現(xiàn)“黑熊”已不見蹤影。妞妞沖到草垛前汪汪叫。草垛邊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湊近了看,是一個鋼制的“熊掌” 。
他一陣心悸,體內(nèi)的血就像洪水一樣奔涌。他想立即捉到這個可惡至極的家伙,想狠狠打他一頓。這個家伙三番五次地騷擾他,不想讓他過上美好的田園生活。他不但要打這個家伙一頓,還要看看到底是哪個壞種,是他?是他?還是她?他緊追了幾步,突然,腳下一軟,他癱倒在雪地中。他看了一眼,月亮生氣了似的皺著眉,沉默不語。
妞妞圍著他汪汪叫。他伸出一只手推開了妞妞。他朝月亮伸出手去。月亮皺著眉,仍然沉默不語。他又朝四下亂伸手,期待能有一雙手來拉起他。爸爸,你來呀!他期待他的爸爸能拉起他。他爸爸的手充滿了力量。他哀求他爸爸來拉起他,把他送回家。然而,爸爸的手始終沒有伸過來。他又對著妞妞哀求,希望妞妞能將他拽起來。真是難為妞妞了,它沒有力氣拽起他。
妞妞發(fā)現(xiàn)了不妙,傷心地汪汪叫。
他喃喃地說,大點兒聲,大點兒聲。他多么希望妞妞奮力地叫,把全村人都吵醒。他亟需一雙手把他攙扶起來,他的一半身子僵硬得像嵌在大地上的石頭。他想站起來,想回家。他不停地哀求著,苦苦地哀求著,他覺得自己太軟弱,他流下了淚水。淚水結(jié)了冰,掛在臉 上。他不想哭了。他忽然想起了我,便使出渾身的力氣吼,他的本意是:“永德,千萬別把我寫進(jìn)小說里!”
【作者簡介:于永鐸 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大連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出版及發(fā)表長篇小說《望海堝》等10部作品,省級以上雜志發(fā)表作品200萬字。《指燈為證》獲《中國作家》第五屆劍門關(guān)文學(xué)獎中篇小說獎。中篇小說《馴馬師的無罪推理》《說謊的鸚鵡》分別獲第十屆第十二屆遼寧文學(xué)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