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11期|任哲峰:素兒

任哲峰,山西長治人,發表各類作品多篇。中國金融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員、2009年參加山西省總工會、山西省詩詞學會聯合舉辦的“慶祝新中國成立60周年”全省職工詩歌大賽詩歌《祖國》榮獲新詩二等獎,并入編《盛世飛歌》一書。
一
九月的天空湛藍而高遠,新來的幾位技校生嘰嘰喳喳的宛如小鳥入林,院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隊上人們的注意力集中到這幾個半大孩子身上,其中一位大眼睛姑娘格外引人注目。黝黑的大辮子垂到膝旁,一襲白色連衣裙,大辮子與裙擺隨著走路的節奏一起擺動,漾起特有的青春氣息。
坐在隊部辦公室里,姑娘將辮子放到胸前,用手不停地纏繞著各種樣式,偶爾插上一句同伴間的談話。指導員與隊長帶著幾位站長進來。指導員首先講話,然后由隊長把大家分配給各個站長。
在會議結束前,隊長指著姑娘問:“這位長辮子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劉素兒。”嗓音甜甜的。
名字很一般,可人卻是個美人坯子,隊長說道:“你這大辮子美是美,可是上井站很不安全。”
“放心吧,指導員,我上班時用帽子罩起來,實習的時候就是這樣處理的。”說著,手里變出一頂帽子來,麻利地將辮子盤起罩在了帽子下。戴帽的素兒別有一番美麗,更加襯托出兩只大眼睛的機靈勁兒。
“這樣就好,以后上班可不要忘了戴帽子。”
自打素兒來到了小院,水房逐漸成了熱鬧之地。看到素兒去了水房,小伙子們也有意無意拿個水壺啥的向水房湊。洗衣服的時候,素兒穿著鵝黃的毛衣,不時把垂向胸前的辮子甩向身后。隨著辮子向身后一甩,隨手飛起一串水珠,小伙子顧不上已接滿水的水壺,嘩嘩的流水聲襯著呆望著的小伙。有時候,素兒看見了,會調皮地朝對方撩下水,“發什么愣吶,水滿了。”
恰值情竇初開的年齡,少了家長的約束,這幫小青年或明或暗地成雙成對地好起來。即使不談對象的也喜歡扎堆兒,漂亮的素兒自然吸引人,開始形成一個圈子。慢慢地圈子變小,最后素兒身邊只剩下三個鐵桿要好的朋友,直爽天真的蘭辰,稍有靦腆的大程與穩重有余的宇航,人們戲稱素兒的“三太保”。
三太保或一起或兩人陪著素兒上夜班,時不時地給素兒同班姐妹帶點糖果瓜子什么的。三個人都對素兒有好感,但有著無言的默契,誰也不捅破那層窗戶紙,天天快快樂樂地做著好朋友。
又是一年秋來時,宇航在走出四合院的前一晚,將素兒約出了宿舍,天空只有幾顆若有若無的星星掛在天際。
“素兒,我明天要走了。”
“好啊,金鳳凰飛走了,可不要忘了我們啊。”
“怎么會呢?”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素兒問:“叫我出來有什么事嗎?”
“沒有,沒有。”夜色將宇航的窘迫掩蓋起來。
“那祝你學習進步,我有點事回去了。”
望著素兒遠去的背景,宇航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笨豬!”原來準備好了的話竟然沒有說出口。以素兒的精明早就看出了宇航的用意,可考慮到人家如今成了大學生了,以后的路也寬了,哪能高攀上人家啊!
宇航走后,小圈子顯得冷清了許多,心細的素兒發現,大程開始尋找機會單獨陪著她。靜下來的時候,素兒也會把大程與蘭辰進行比較,內心更多傾向于蘭辰,可蘭辰大大咧咧的,好像沒有往這方面想。想著想著,素兒自己禁不住臉紅,暗笑起來。
二
這天由于交接班時處理了些事情,素兒下班比往日晚了許多。蘭辰與大程都沒有來,蘭辰回家歇假了,大程上夜班。沒有月亮的夜晚,曠野里一片漆黑,再加上凜冽寒風的嘶叫,更顯夜的詭異。素兒與同伴急急地往隊部走,第一次感到這條路這么漫長,望著隊部那若隱若現的燈光好像總也到不了似的。突然,暗夜里竄出兩個黑影,素兒本能地意識到了危險,拉著姐妹就向就近的采油站跑。可身邊的姐妹受驚嚇已挪不動腳步,歹徒拽住了她們。素兒一邊撕扯一邊呼喊,她心里明白,絕不能軟弱,不然一切都完了。看到素兒不好對付,另一個歹徒撇下同伴姐妹,一起來對付素兒。素兒高喊著叫姐妹快跑去叫人,一只魔爪來捂素兒的嘴,素兒順勢咬住。慘叫聲引來如雨的拳頭,素兒躲閃著拳頭,忍受著劇痛,緊緊咬住歹徒不放。素兒的勇敢激勵了同伴,她瞬間奔跑著大聲呼叫起來。歹徒一下子慌了,倉皇逃向了荒野。
素兒的臉頰腫得似茄子,嘴角留有血痕。事件迅疾在四合院傳開,有的夸素兒勇敢,有的風言風語。大程來看素兒,看到素兒的臉頰,先是一驚,接著閃過一絲懷疑,雖然只是一瞬,可素兒已經完全收入眼底。
蘭辰從家里回來,聽說了素兒的不幸,急急地奔到了素兒身邊,看到素兒不知所措的樣子,淚花在眼里直打轉。男兒的淚水是最溫柔的安慰,素兒的心如同初春河上的冰面,被奔涌而下的河水瞬間融化,素兒意識到此生與蘭辰分不開了。
素兒的傷勢在愛情滋潤下好得很快,等到大程再來看素兒,發現在素兒與蘭辰之間已經沒有他的落腳之處了。從他們兩人對望的眼神可以看出在他們兩人的周圍,有了如同孫悟空為唐僧劃定的圈,大程被無形地攔阻在外。
大程心里后悔死了,恨自己對流言沒有抵抗力,更恨自己的封建思想,感到自己有點齷齪,發誓關閉自己的情感大門三年作為懲罰。
三
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夜的寂靜,素兒擰亮了燈。蘭辰用手按下準備起來的素兒,同時將頭探向兒子的小床。發現兒子尿了,他麻利地抱起兒子換尿布,嘴里叨叨著:“乖辰辰,不哭不哭。”素兒溫情注視著忙碌的蘭辰,柔和的燈光下顯得無比溫柔。兒子很快又進入夢鄉,蘭辰癡迷地欣賞著。
“快點把兒子放下,上床吧,別凍著了。”蘭辰將兒子放入小床,手上的齒痕依稀可見。歉疚如同海潮般涌向素兒的心頭,思緒回到苦澀的新婚日子。
新婚之夜,夜已很深很深,周圍一片靜寂。素兒如同一葉小船安逸地徜徉在海面上,突然海浪推起一張猙獰的面孔,八爪魚似的爪子向素兒抓來。素兒驚恐地一口咬下去,蘭辰發出尖叫聲,素兒從夢中驚醒,意識到是蘭辰的手時已為時過晚。燈光下,蘭辰的手浸著殷紅的鮮血,素兒心疼地落了淚,“對不起。”一面趕緊給蘭辰包扎。
接下來,蘭辰無聲地與素兒相擁,淚水滴在素兒的臉上。素兒知道那是疼痛的淚水,不僅是肉體,還有心靈,兩個人就這么相擁到天明,一夜無眠。清晨,素兒收起濺有暗紅血跡的床單,輕輕地疊起,她再一次落淚,那片紅色本應是自己初夜的落紅。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難熬的是那漫漫長夜,素兒會呢喃地說對不起,蘭辰用熾熱的一吻將呢喃封住。蘭辰在等,耐心地等。相擁的時候,蘭辰就像在樹林中傾聽風兒拂動樹葉的聲音一樣,用心體會素兒的每一個細微變化。終于有一個夜晚,兩個人水乳交融在一起,素兒克服了心理上的陰影與障礙。事后,蘭辰與素兒喜極而泣。從此,兩個人的蜜月才真正開始。
四
一天,素兒小聲告訴蘭辰秘密時,蘭辰興奮地抱起素兒,在屋里舞動著轉圈圈。風隨人動,素兒的秀發如同瀑布般將蘭辰整個漫住,素兒急急地喊:“快停下,快停下,看不見再摔了。”
聞聽此言,蘭辰趕緊將素兒輕輕地放在床上,將頭貼在素兒的肚子上靜聽。
“你在干什么?”
“聽咱們寶寶的心跳。”
“傻子,哪能這么快啊!”
蘭辰抱起素兒來了個深深的吻。
生活走入正軌后,素兒與蘭辰叫大程來改善伙食。大程以各種借口推辭,他實在不愿感受蘭辰與素兒那個溫馨的小家氛圍。
“素兒,怎么人一成家就要與朋友疏遠了呢?”一天,蘭辰不解地問素兒。
兩個人聊起了大程的變化,看到大程如一只孤雁,決定為他物色一個對象。當蘭辰與大程一說,大程搖搖頭。
“為什么?”蘭辰問。
“不為什么。”
“我三年內不會考慮的。”
蘭辰與素兒有了兒子后,單位給分了房子。有了家,同時也增加了許多不便。兩人上下班都要乘解放卡車在隊上與基地間奔波,在顛簸的路上來回搖晃,不論刮風下雨,人都站在車廂里一路扶著車幫。只有到冬季極寒冷時才在車廂上罩個帆布棚子,擋得住風擋不住寒。最艱難的是上下車,高高的車廂,攀爬起來很費勁兒,唯一欣慰的是蘭辰與素兒每天同出同歸。
大程的性格更加孤僻,宇航走了,蘭辰與素兒搬到基地住,三三兩兩的新人補充到四合院里來,與大程的年齡差距越來越大。有時,大程深情地望著院中那棵高大的白楊,這是唯一不會離開的伙伴。
五
一直壯實的蘭辰突然感到不適,起初他心里沒有在意,可不適的癥狀越來越重。素兒注意到蘭辰吃力攀爬車廂的樣子,追問起蘭辰來。蘭辰嘴硬地推脫沒事,可素兒上了心,幾次催促蘭辰去總醫院檢查。蘭辰總是拖,最后還是由素兒陪著去看病,正趕上經驗豐富責任心強的老大夫,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一通檢查下來被留下住院。素兒風風火火趕回家準備了換洗衣物,安頓了兒子,又返回醫院。
夜幕降臨,偌大的住院部燈光明亮,蘭辰不習慣這里的環境,兩個人就到外邊散步。黑暗中,蘭辰拉起素兒的手,問道:“兒子現在在干什么呢?”
“肯定看動畫片吶。”
兩個人溫馨地談論著兒子。
“我真舍不得你們母子啊!”
“你瞎說什么。”
“素兒,這次真的不妙,檢查的項目都是沖著這個來的。”
“別瞎想,年紀輕輕的。”
兩個人選了一塊干凈地方坐了下來,素兒第一次讓蘭辰靠在懷里,以往都是素兒靠在蘭辰的懷里。天上閃爍著星星,居民區和住院部的燈光交匯在一起,一條路劃出了兩個不同的世界。兩個人靜靜的,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結果是無法回避的。聽到結果時,素兒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自己不知道如何走出的醫生辦公室。她在樓道僻靜處不知待了多久,才回到病房。
蘭辰固執地拒絕手術,堅決要求回家。回到家里,兒子還在姥姥那兒,小家冷清了許多,兩個人黑著燈躺在床上。
“那時小伙子人人都喜歡看你走路的樣子,大辮子是四合院里的風景線。”
“一晃過去幾年了,你們三個鐵哥們兒也分開了。”
……
“素兒,我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生老病死誰也擋不住,就是苦了你和兒子。”
淚水模糊了素兒的眼。
“不要哭,我們要微笑面對它。”蘭辰輕輕地說。
從此,在油田主公路的交通車上,人們經常看到美麗的妻子陪伴著臉色蒼白的丈夫奔波在醫院與采油基地之間,兩個人不是低聲私語,就是相互凝視。
黑暗的日子還是降臨了,蘭辰住進了醫院。宇航每天課后從學校趕來陪伴著蘭辰,大程每天二十四小時專門陪護,蘭辰樂觀地與疾病奮爭著。雖然瘦得不成樣子,疼痛稍有緩和就與大家聊天,這樣使大家感到更加傷悲。
病情發展太快了,先是蘭辰盡力忍受疼痛的表情叫人不忍,接著就是不時地昏迷。
那天早晨,天邊剛剛泛白,蘭辰從昏迷中醒來,大程趕緊俯下身。蘭辰說想兒子了,大程說等會叫素兒把兒子帶來,可蘭辰馬上搖頭:“不要叫兒子來。”
素兒趕到跟前,拉著蘭辰的手。
“素兒,答應我,不要叫兒子送我,他太小,不應接觸這些場合。”素兒忍著眼淚點著頭。蘭辰想給妻子擦掉臉頰的淚水,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蘭辰再一次昏迷過去后就沒有醒來。幾個大夫摸脈、看儀器,機械地進行了下搶救,然后搖了搖頭。素兒一直在哭,大程與宇航都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無法想象,蘭辰這么年輕就不管不顧地飄然而去,卻把無盡的痛苦留給了素兒。
家里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了蘭辰的身影與笑聲。素兒如同一只受傷的狼孤獨地舔著傷口。
六
心態調整好了以后,素兒接回了兒子。礦領導為了照顧素兒,要將她調到基地,素兒回絕了領導的照顧,提出要上職工中專。領導爽快答應了,四合院里的人們都以為素兒不會再回到這里了。
重新回到課堂,素兒的心里仿佛烏云遮蔽的天空被風吹拂著,不時地透出藍藍的本色。素兒還是那般美麗,只是會說話的眼睛里透著絲絲憂郁,那是對蘭辰的思念,對蘭辰生命的惋惜。日子如山谷中的河流,遇到地勢險惡的地段涌起駭人的波濤,同時還要傳出驚人的聲響,當到達平緩地段時卻悄無聲息地流淌,有時人們甚至都懷疑它在流動。素兒的生活就是這樣,蘭辰已經去了天國,剩下素兒與兒子,白天上課晚上陪伴兒子成了素兒生活的全部。兒子熟睡時的模樣像極了蘭辰,這是蘭辰留給素兒的禮物。有了兒子,素兒感到生活中有個美好的驛站在遠方招手。
可素兒的身旁已經多了一雙深情的眼睛,心如止水的素兒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以至于知道的時候如受到驚嚇的小鹿。這雙眼睛就是同班同學子陽。
在單位,子陽給人的感覺很清高。其實子陽很自卑,當年叔叔把他從老家帶出來,在油田成了一名采油工。當時子陽已經超出了招工年齡,瞞了歲數上的班,且在家鄉已經有了對象。叔叔的條件就是斷了這門親事,這在老家可是陳世美的行為,受到鄉親們的鄙視與唾棄。可叔叔的想法也是現實的,也是為了子陽的未來著想。就這樣子陽帶著沉重的精神枷鎖走進了茫茫堿灘中的一個紅磚紅瓦四合院。內心的愧疚始終撞擊著子陽,以至于許久都無法走出來。子陽的冷有些自虐,最后還是指導員勸說子陽出來上學,改變下環境也許可以改變心境。
那時指導員還是采油隊的一把手,有一天,趁晚上值班的時機來到子陽的宿舍,與子陽聊起了家常。指導員是優秀的思想工作者,溝通能力很強,一下子拉近了子陽的心理距離。子陽的心扉完全對他打開了,后來他們成了好朋友。
指導員嘗試著在隊上為子陽介紹對象,但沒有勇敢的姑娘接受子陽,最后指導員鼓勵子陽走出四合院。由于采油隊地處偏遠,指導員把報名、取準考證的事全部攬起。子陽到了學校聽同學說報名是個很難的事,好多單位卡著不讓報,才感到指導員的恩情真是深似海。
上學的第一天,子陽就注意到了素兒,不是因為素兒的美麗,而是因為素兒眼中的憂郁,這是久違了多年的眼神。當年與家鄉的術艷分手時,這種眼神就定格在子陽的腦海里了。當時術艷很冷靜,沒有譴責,沒有苦惱,只是幽幽地說:“子陽,我理解你的選擇,鳥還求高枝棲呢,可我了解你,擔心你以后的生活走不出陰影。”子陽偷偷地瞄了一眼術艷,忘了自己如何離開的,那雙憂郁的眼神都印在了心里。
看到了素兒,喚醒了子陽心中沉寂的情愫。
七
學習的日子過得真快,轉眼一個學期就要結束了,大家相互間早已熟悉。從工作崗位重新回到課堂,大家對同學情誼更加珍惜,尤其是從荒原中走來的人們。也正因為此,素兒沒有感到子陽的熱情里夾帶的特殊成分。
假期來臨,班長熱心組織大家到北戴河游玩。因為是自費的緣故,一切精打細算,住的是提前預訂的農家小院。說是農家,早已脫離了“農味”,環境幽雅,用不了幾分鐘就溜達到海邊。小二樓的院子,房間有大有小,正適合這幫已經不算小的年輕人居住。大家幾乎將整個院子包下,素兒帶了兒子,大家輪流逗著小家伙,使素兒省心了不少,小家伙也為大家帶來了歡樂。
白天兒子在沙灘上玩累了,吃完晚飯就睡了,素兒與大家一起逛海邊。走在海邊公路上,一邊是燈光閃爍,一邊是濤聲滾滾,海風吹拂,夜空下的人們愜意地散著步,更多的是聽那濤聲。子陽與素兒交談著,逐漸落在了隊伍的后面,話題自然地談到了各自過去的歲月。子陽坦蕩地講起了離開老家時的事情與心緒,素兒勸慰說:“不要總生活在過去里,人不可能都高大到無私。”
“就是,自從遇見了你,我就有了重生的勇氣。”
夜色朦朧中,聽此話語,素兒抬頭看見了子陽的眼神,那是多年前蘭辰的眼神啊。
接下來的行程,素兒找各種借口躲避著子陽。在回家下車的一瞬,子陽遞過一個盒子,說是給孩子的玩具。回到家打開一看,里邊夾著一張小紙條。
素兒:
自打見了你的第一天起,就被你的氣質感染了,生活對你不公,就像你勸我不要總生活在過去里,我們相攜走好以后的人生路,好嗎?
子陽 即日
開學的第一天,素兒約子陽到校園的樓后邊。
“謝謝你的情意,蘭辰在我們母子的心里具有不可替代的位置,不要耽誤了你的前程。”
情感的閘門被關得死死的。子陽還是不甘心,通過要好的同學勸說素兒。素兒的心堅如磐石。
時光飛逝,轉眼同窗三年的同學分別在即,雖然還是在油田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可要見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離別的時候到了,易動感情的已是淚眼婆娑,剛毅的心里也是酸酸的。大家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有事招呼一聲。”
八
出乎人們意料,素兒回到了離別三年的采油隊。素兒將精力投入工作中,幾年的經歷使大家對素兒敬佩起來,素兒被評為“三八標兵”。
面對榮譽,素兒感到了羞愧,在工作上更加努力。開始還有人嫉妒,以為素兒想撈個一官半職,素兒不計較這些。時間長了大家發現素兒真心地撲在工作上,慢慢地得到了同事的理解,真應了日久見人心這句話。
一天,素兒領著兒子看望婆婆,老人為她拿來了水果。素兒與婆婆一起嘮著家常,說著說著,婆婆就勸開了素兒。
“素兒啊,你是個好媳婦,可憐的蘭辰沒福消受,你也對得起他了。這么多年,他在那邊也領情了,聽媽的話,找一個合適的吧?”
“媽,不說這個,與兒子過不是挺好的嗎?”
“都啥年月了,現在不興守著了。”
“等兒子大了再說吧。”
“傻孩子,那時你就老了。”
素兒望著婆婆的滿頭白發,心里有點發酸,趕緊掩飾著自己。情緒是相互感染的,婆婆看在眼里,也淌起了淚。
兒子看到她們落淚,問奶奶,媽媽怎么了?
“沒事,玩去吧。”老人看著孫子的背影,更加傷起心來。
素兒趕緊轉換著話題逗老人開心。
素兒當上了隊工會主席,突然意識到大程已經成了隊上的老單身,這可是工會應該管的事情。素兒為大程張羅起對象來,大程知道后,與素兒推心置腹地交談,悔恨當年的猶豫。
“你能原諒我嗎?”大程期冀地望著素兒。
“就因為這耽誤你這么多年啊,你呀,真傻!干嘛要背著這個十字架?”
“那我們倆能重新開始嗎?”
聽到這話,素兒驚訝地望著大程,接著搖了搖頭。
“你還是看不起我。”
“不是。這樣對你不公平,再說,也對不起蘭辰。”
“蘭辰當年叫我照顧你的。”
“我們是朋友。”素兒說,“大程,你有自己的幸福。”
“不要再鉆牛角尖了。”說完,素兒走了出去。
九
已是萬家燈火,素兒佇立在陽臺上,望著天空的月亮。自從體檢出了毛病,素兒每晚到陽臺望月成了習慣,尤其是月明星稀的夜晚,淡淡的浮云在月輝下頑皮地變換著身影,素兒看呆了神。今天的天空風景別樣,天上繁星閃耀,望著那一道白茫茫的銀河,素兒突然想起今天是七夕,不禁想起了身在天堂的蘭辰。今天,蘭辰會到銀河畔嗎?雖然陰陽兩隔不便相見,在這特殊的日子兩人遠遠地對望一眼也不行嗎?
素兒還憶起確診那天的情景,當接到醫生的診斷結果時仿佛又一次遭遇了暴風雨,響雷在頭頂炸響,心里一直在否決著醫生的診斷。癌,多么殘忍的字眼,當時就是它拴走了親愛的蘭辰,如今又要來箍緊素兒,素兒想到當年蘭辰忍受了什么樣的煎熬。
恐懼如同秋風掠過樹葉一樣掠過素兒的心 ,一種被生活遺棄,被命運捉弄的感覺撞擊著素兒。想到兒子將來一人孤苦,她內心深處產生難以言狀的痛楚和悲傷。回到家里看到兒子的瞬間,眼淚不聽使喚地淌了下來。
“媽媽,怎么了?”
“沒什么。”素兒趕緊避進了廚房,兒子跟了進來不停地追問,素兒趕緊調整好情緒,問兒子喜歡吃什么。
兒子懂事地說:“就想和媽媽聊聊天。”
“好,媽媽就與辰辰聊聊天。”
兒子看到媽媽笑了,趕緊從書包中取出蠟筆畫,“媽媽,這是我畫的。”
畫的上面是一輪明月,下面是一位望月的背影。素兒的心里猛地一震,心細的兒子一直在關注著自己,不能消沉下去,不論以后的日子怎樣,一定要堅強。
她控制了下情緒:“畫得真好,媽媽給你改改好嗎?”
兒子一聽,高興地取出蠟筆,素兒在背影旁畫上了一個小孩,牽著媽媽的手,在月亮旁,添上一顆好大的星星,一邊畫,一邊說著:“這是辰辰,這是爸爸。”
十
母親得知素兒得病,放聲大哭:“這是我哪輩子造了孽呀,怎么不叫我得吶,非跟我女兒過不去啊。”
從來什么都不信的母親在家里供起了佛像,素兒完全理解母親的苦衷。望著頭發花白的母親在佛像前禱告的虔誠,素兒心里泛起絲絲的痛,為自己這么大了還讓母親心不安而感到歉疚。
想著幼小的兒子、年邁的母親,素兒心里做出個決定,去市里復查,積極治療。
望著薄薄的診斷書,素兒毫無顧忌地在大庭廣眾肆意地哭著,仿佛到達山頂的登山隊員望著聳立的山峰,疲憊的身軀與愉悅的精神組合在一起。對當初的誤診,素兒沒有絲毫的怨恨,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礪,她對人生有了全新的認識。
回到家里,素兒急切地將兒子抱緊。兒子被媽媽的舉動弄得有些手足失措。素兒不管這些,不顧有些羞怯的兒子,只管親昵著兒子。
素兒將消息告訴了母親,媽媽趕緊走到佛像前,點燃香火禱告著,回頭說這是菩薩保佑素兒度過了大災大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