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詩僧王梵志詩歌的隱秘影響
在中國詩歌史上,初唐詩僧王梵志是個謎一樣的人物。王梵志的白話詩自產生之初便在下層人民及僧眾中流傳卻一直未登大雅之堂,故而唐代主流詩壇鮮有受其影響的痕跡。列寧格勒藏敦煌特藏沙門法忍抄王梵志詩(列一四五六)尾題“大歷六年五月□日”。胡適《白話文學史》指出,敦煌唐寫本《歷代法寶記》中的無住和尚(卒于公元774年)語錄曾引王梵志詩“慧眼近空心”,這些情況都表明王梵志詩歌在盛唐僧眾中已有一定程度的接受。但初盛唐文人學習王梵志詩歌的例子卻非常少見。有鑒于此,本文試圖梳理并抉發王梵志對后代文學的隱秘影響及其歷史傳承脈絡。
王梵志對盧照鄰、王維的直接影響
王梵志詩歌對初盛唐詩歌的影響雖極為隱晦不彰,卻并非毫無線索。近來,祝尚書的《盧照鄰集箋注(增訂本)》便據《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影印西安文管會藏清鈔本宋晏殊《類要》卷三〇《咎征》補輯出一首盧照鄰佚詩《營新龕窟室戲學王梵志》:“試宿泉臺里,佯學死人眠。鬼火寒無焰,泥人喚不前。浪取蒲為馬,徒勞紙作錢。”此外,唐雯教授《晏殊〈類要〉研究》一書中亦有相同發現。此詩之詩題云“戲學王梵志”,表明盧照鄰確曾受王梵志影響,這一文獻發現不僅成為判定王梵志生活時代的重要佐證,亦是初唐詩壇學習王梵志的確證。其實,胡適的《白話文學史》中便將盧照鄰列于王梵志之后,稱其《行路難》及《長安古意》都是白話長歌,只是他不知盧照鄰有直接模仿王梵志之作。
王維有《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二首,題下注云“梵志體”。如今既然已確知初唐盧照鄰便已有“戲學王梵志”之作,則盛唐的王維主動效法梵志體亦完全有可能,故而這條題注不能排除是王維本人自注。此詩的內容與風格也明顯有王梵志白話詩的風味,可見,王梵志詩歌確曾對王維產生過直接影響。
杜甫對王梵志詩歌的學習與模仿
杜甫也明顯受到過王梵志的影響,只是這種影響亦不為人所熟知。杜甫流寓秦州期間創作的組詩《遣興五首》(朔風飄胡雁)、《遣興五首》(蟄龍三冬臥)、《遣興二首》(天用莫如龍),無論在語言形式還是風格特色方面都有受王梵志詩歌影響的痕跡。秦州地處絲綢之路要沖,杜甫的友人贊公是愛好詩歌的僧人,因此,他在秦州并不缺乏接觸王梵志詩歌的渠道。張文麗的論文《杜甫詩歌中的成語研究》提出,《曲江二首》其二“人生七十古來稀”并非杜甫自創,而是來自王梵志詩“百歲有一人,得七十者稀”。需要補充的是,王梵志七古其一“人人百歲乃有一,縱令長命七十稀”,同樣亦是“人生七十古來稀”的來源。
杜詩中化用王梵志詩意者,還可以找到以下例子。《進艇》云:“茗飲蔗漿攜所有,瓷罌無謝玉為缸。”《少年行二首》其一曰:“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詩中說自家的瓷罌、老瓦盆雖然粗糙,但與玉缸的功用是完全相同的。類似的思想在杜甫《棕拂子》中也曾出現過:“棕拂且薄陋,豈知身效能。不堪代白羽,有足除蒼蠅。”詩人說棕制拂塵雖比不上白羽扇,卻足以去除蒼蠅,這同樣體現出寧取質樸、不用奢華的思想。今按,杜詩中的“瓷罌”“老瓦盆”“棕拂子”這些意象可能均來自王梵志的《草屋足風塵》:
草屋足風塵,床無破氈臥。客來且喚入,地鋪藁薦坐。家里元無炭,柳麻且吹火。白酒瓦缽盛,鐺子兩腳破。鹿脯三四條,食鹽五六課。
其中“白酒瓦缽盛,鐺子兩腳破”二句正是杜詩之所本,從中或可以看出王梵志對杜甫潛移默化的影響。不過倘若我們追蹤這種思想的源頭,便可發現這些思想亦非王梵志首創,至少還可以上溯至東晉,竺僧度《答苕華詩》云:“布衣可暖身,誰論飾綾羅。”這和《草屋足風塵》的立意極為相似。若再往前追溯,這種不事浮華、只重物品實用價值的思想還可以從墨子所提倡的“尚質”“尚用”那里找到淵源。或許可以說王梵志的《草屋足風塵》一詩上承先秦諸子的這種思想,只是將這種思想用通俗詩歌的形式表現出來而已。
明清“讓墻”詩的歷史淵源
安徽桐城的六尺巷詩早已家喻戶曉,據姚永樸《舊聞隨筆》及《桐城縣志略》載,康熙朝文華殿大學士張英家修建院墻時與吳姓鄰居發生糾紛,其家人馳書京師求援,張英寄詩曰:“千里家書只為墻,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家人得詩后,旋即退讓三尺,鄰居亦深為感動,也讓出三尺,于是便形成了一條六尺寬的巷道,“六尺巷”遂成為中華民族和睦謙讓美德之代表。學界目前已經考出張英的“讓墻”詩并非首創,光緒《榆社縣志》卷十《雜識》載明嘉靖年間舉人李錦襲詩云:“千里緘書只為墻,讓他一步有何妨。含元殿上離離草,原輩風流詩味長。”李錦襲早于張英百余年,故今人據此認為“讓墻”詩應始于明代的李錦襲(盛巽昌《早于桐城“六尺巷”的李錦襲》)。隨著研究的深入,學界又發現明清的“讓墻”詩實脫胎于五代人楊玢《批子弟理舊居狀》(阮閱編撰《詩話總龜·諷諭門》),詩云:
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元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
吏部尚書楊玢的舊居被占,其子弟欲訴訟,楊玢以詩阻之。此詩以象征唐代皇權的含元殿為喻,與后世的“讓墻”詩相比,具有極高的相似度,明顯可以看到前后承襲的痕跡。
不過明清“讓墻”詩的歷史淵源并不止于此,若從五代楊玢再往前推,還可以推到王梵志身上,此點學界尚未有人見及,故特為拈出。王梵志《請看漢武帝》云:
請看漢武帝,請看秦始皇。年年合仙藥,處處求醫方。結構千秋殿,經營萬壽堂。百年有一倒,自去遣誰當。
秦皇漢武的千秋殿、萬壽堂終有一倒,不死藥和長生方也難以奏效,目的給世人以警醒,讓人徹悟人生之短暫與虛幻,這就是王梵志詩歌寓深刻于淺顯的“翻著襪法”。詩中雖未提及“讓墻”,卻可能正是“讓墻”詩的較早出處。王梵志《請看漢武帝》的主題是以人生的虛無警世勸世,然而后世的同類作品卻又在此基礎上衍生出謙讓美德這一次生主題,此乃文學流傳中的母題變異現象。以張英為代表的明清“讓墻”詩在后世廣為傳誦,并衍生出眾多不同的版本,附會出諸多本事,究其最早來源,則應是初唐王梵志的通俗勸世詩歌。
一般認為,王梵志白話詩的主要受眾是下層僧眾,對唐代文人詩的影響極為有限,但通過上述詩例可知,王梵志詩歌對盧照鄰、王維、杜甫等人均產生過直接影響,只是這些影響極為隱秘,不易為人所知,故特為拈出,以便認識王梵志詩歌在后世的真實接受情況。從王梵志《請看漢武帝》,到楊玢《批子弟理舊居狀》,再到明清眾多“讓墻”詩,通過這個發展流變過程,可以看到詩歌的語言形式可以改變,思想卻往往一脈相承,雖然在輾轉相承中難免會發生一些變形,但萬變不離其宗,后世一些詩歌中的通俗哲理可以在王梵志的警世勸世詩中尋到源頭。
(作者系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