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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邊疆文學》2026年第10期|李鑫:水井
來源:《邊疆文學》2026年第10期 | 李鑫  2026年11月16日08:06

李鑫,云南鎮雄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人民文學》《詩刊》《花城》《山花》《芙蓉》《長江文藝》等多種期刊,出版詩集《萬物的用意》,獲云南文學創作年度優秀作品獎。

一

提著鐵水壺,一只手拿著香燭,從院子里出來,走上門口的石板小路,經過桂花樹和石榴樹,再從香桃樹的樹蔭里往西走,沿著菜園的石墻,沿著一路的玉米林和南瓜再走上兩米長的石板橋,這是祖父當年和鄰居們一起修好的,再往北拐,順著溪溝走過十來塊石板,就能走到老水井面前了??紤]到祖母已年逾古稀,我拿著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相機,給祖母拍一個取金銀水的視頻。這時候的她腿腳活軟,可以輕松蹲下又站起。她穿著古式的紫色連襟衣,戴著毛線帽,邊緣露出她銀白的頭發,眼神清澈,但是眼窩已經很深,幾乎類似于兩個小小的水井,里面是干凈的井水,眼珠是里面游動的干凈的蝌蚪,那時候我們的水井里常有一兩只大蝌蚪,我們認為那是井水十分干凈的象征。她把香點燃,朝著這口老水井作揖,再念著祈福之語,單膝曲地,把錢紙點燃,那些錢紙不一會燒成銀白色的灰燼,再被苔蘚上的積水慢慢浸透,變成碳黑的顏色,祖母一直微笑著,多年之后,我看著祖母慈祥而虔誠的笑容,知道她必定是對水井涌泉的恩賜,充滿了感激之心。

所謂水井,其實就是溪流旁邊的小斜坡,斜坡的凹處有幾塊大巖石,巖石的縫隙里自古以來就流著一小股山泉。我想這山泉肯定來自我家背后的大山,也就是斜坡靠向的東面的苗裔山,這名字來源于舊時有苗族的隊伍駐扎過,現在上面山頂附近也還有一兩家苗族同胞居住,不過它在云南,在這個多山的云貴高原實在太尋常太小了,所以官方資料是沒有名字的。祖輩們似乎只是依著這幾塊巖石的走勢,往外再砌了三尺左右,剛好砌到頂部橫著的一塊巖石的外延,再在井口砌一塊平整的青石,這就是井口,大概只有兩尺見方,井深只有三四尺的水井的完整樣貌了。平時需要取水的時候,只需要蹲下來,側著將水瓢伸進去井內,一瓢瓢把水舀出來,裝到帶來的水桶或者鐵水壺里,水井一次儲水大概是4升的鐵水壺五六壺的樣子,如果連續舀水,里面出水不足,就可以看見那一兩只似乎常年在里面的蝌蚪慌張地到處藏匿,然后稍微等上幾分鐘,就可以看見那幾處石縫里面,山泉汩汩往外冒,一般等上十來分鐘,又能出來小半井水了。

這口井是祖母和祖父搬來寨子的時候,跟著鄰居們一起補葺的,而這個井址最開始是誰發現,又是誰做了第一次的清理和修筑,已經難以追溯了,或許百年之前,在這居住或路過的人們,就已經就著這巖石形成的小水塘取水。視頻里的祖母安靜地看著這古老的水井,里面的泉水清澈,一眼就能看見井底那幾塊青色石頭,看起來就干凈,仔細看的時候,會在這近乎透明的波紋里,看見自己的倒影,山風吹過來,我似乎看見了祖母慈祥的影子,在波紋里輕輕蕩漾,似乎能在一種安靜里,蕩漾出新的烏蒙大地的山水之力,嗯,我相信這種力,所以在多年之前的烏蒙山區,我們是需要去搶金銀水的。

二

所謂搶金銀水,也就是我拍攝的祖母取水的大概流程,是用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農歷的子時,我們需要提前把水壺仔細洗干凈,再提前準備好錢紙和香蠟,晚上十一點左右就提前跑去水井面前,將香蠟點燃,一邊燒錢紙一邊說:“來取金銀水啦,水井保佑,來取金銀水啦,神靈護佑”,然后再用水瓢舀水裝水,提著快速走回家。這里走是非常重要的,不能跑,跑則容易灑水出來,這就犯了忌諱了,表示你家的金銀灑掉了,快速則是因為不能走得太慢,要盡快到家,這樣表示來年不至于發財太慢。所以當我經過幾年的鍛煉,深諳了這個流程并操作順暢之后,這個偉大而光榮的工作,就由父親交給我來做了。我走到院子門口大喊一聲:“金銀水回來啦”,父母親聽到這聲音洪亮有力,就十分高興,一起回應道:“好,來了來了,今年發財好運程”,其實往往我們趕去水井的時候,已經有別家在那里取過了,很難搶到第一個,這時候父親的知識總會為我們取的金銀水找到合理的依據,“太早了,還不到子時,他們家取的不是金銀水,頂多是銅水”,這時候母親就會接著說:“嗯嗯,我們取的才是,我們的才是真金白銀”,高高興興地把兩個大水壺放回風爐的爐盤上面,并將火添得很旺,那火蓋住了也能讓我感受到里面的火紅和溫度,將我冬日的小臉一下子烘得發燙,烤上兩分鐘火,看著爐上一滴不灑的兩大壺水,我就能安心睡覺了。明天,也就是大年初一,母親會用這金銀水煮湯圓。

在那個貧乏的年代,我們對新年充滿了各種期待,所以大年初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認為是來年運勢的象征,而任何不吉利的行為,要是在初一發生,那都會讓父輩們心情低落,焦慮很久。所以,對于貧困的山村來講,金銀是每年都渴望有的,健康是必需的,少口角不吵架是必須的,多子多孫是必須的。大年初一母親是絕不會喊我們起床的,所以每年初一能放開睡懶覺,遇著實在睡過分的一年,母親也只能在床邊拍醒我,用眼睛暗示,因為初一不能喊“起來”,這意味著家里的蚊蟲跳蚤會起來,這樣新的一年就飽受蚊蟲跳蚤叮咬,這是那個年代最痛苦的事情,所以誰家鋪蓋洗得干凈,誰家經常掃地,院子干凈,那自然都是值得炫耀的。把我們磨起床的時候,母親自然早就包好了湯圓,這在初一就叫元寶,用金銀水煮元寶,吃下去意味著新的一年全身都有了財氣,想不發財都難,這時候父親會高喊幾聲:“吃元寶了,吃元寶了,好得很”,“好得很,好得很”,母親也趕緊附和,我那吃了幾十年素齋的祖母,在里屋自己煮酥麻糖的湯圓,她在多年之前就教會我父親這一整套流程,而且她已這么大年紀,又是吃齋念佛之人,所以就不追求元寶了,只是會笑著對母親說:“你們發財,你們發財?!?/p>

初一的規矩太多,比較重要的幾個是,不能梳頭,因為疏財;掃地倒水,也會把錢財送走;不能隨便去別家,也不能在別家上廁所,也是類似的意思;不能見到秤桿鋤頭,因為來年做農活容易見到大蛇。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能說不吉利的話,比如說死,說丟失,說誰病痛,那是要被開?。ㄒ簿褪谴竽瓿跻槐淮颍挥浺荒臧胼d的。這些規矩在多年之后雖然早已煙消云散,但是在當時遵守得極其嚴格的,尤其父親那天會仔細你說的每一句話,看你做的每一件事,這在幼年的淘氣之年,幾乎是難以忍受的,雖然有幾年我完成的近乎完美,我們家也沒見到新年發了什么財,依舊靠父親微薄的薪水和農業的幾畝薄地維持生活,但是那一年父母親都十分興奮,隨時表現出了對新生活的滿意和贊美,父親那一年經常說:“看,小鑫的金銀水一滴不灑,初二開印的米飯紅火得不行,今年真是好運氣啊,今年真好?!彼^開印,就是在大年三十,我們會用三十晚上取的金銀水蒸一大桶飯,越多越好,要冒尖,但又不能撒落,這是一門藝術,只有母親能掌控。父親會用白瓷碗盛一碗飯,蓋上紅紙,放到神龕上,而封印的意思就是大年三十晚上十二點開始,一直到初二晚上子時送祖先們出門,早上吃元寶要先盛上三碗,放好碗筷,跪請祖先們先吃,像我祖父愛喝酒,就要放上一桶散酒,打開蓋子,如果是有吃齋的老人,則需要單獨準備飯菜,單獨供奉。全部準備好之后我們一起喊:“老祖人,老祖先們,吃元寶了”,爸爸這時候會多喊幾個名字:“二哥,吃元寶了,老爺,吃元寶了”,母親會喊:“爸爸,吃元寶了”,過了幾分鐘,再燒紙錢,紙錢燒完之后,我們才能開始動筷子,一日三次。如果遇到很餓、很調皮的孩子,那也得拉著,不得怠慢了祖宗。這樣到了初二晚上,母親早早煮好了刀頭(即大肉塊),父親在堂屋點起香燭,并在規定的位置放好紙錢,天地君親師位三個刀頭,三沓錢紙,門神一個刀頭一疊錢紙,土地位一個刀頭一疊錢紙,灶神位一個刀頭一疊錢紙,養豬的圈門那里,六畜位一個刀頭一疊錢紙,另外,神龕上需供奉米飯和清茶,準備完畢之后,父親先跪著許愿新年,再讓我們一一磕頭感謝神靈和祖宗護佑,然后父親把老屋的木大門打開,拿出一把新掃帚,把我們趕開,我偷偷在門口看著他先向外掃,口里念道:“妖魔鬼怪掃出去,疾病瘟神掃出去,不干不凈掃出去……”還有的聲音太低,我就聽不清了,多年之后回想起來,父親應該是不喜歡這些不吉利的詞語,故意放低了聲調,然后再轉身,往屋里掃,這時候他面帶容光,精神煥發,聲音響徹就像變了個人,他喊道:“金銀財寶掃進來,功名利祿掃進來,六畜興旺掃進來,健健康康掃進來”,再到后面的幾年,他敢換臺詞了,他會加上“北京大學掃進來,彩票中獎掃進來”,這在祖母活著的時候,是不能允許他這樣改的,所以祖母去世之后他念這幾句,聲音很低,依舊心虛,臉上隱約帶著孩子頑皮時候的笑容,似乎擔心我那這兩天回來過年,此刻就在堂屋的祖母的亡靈,批評他。

最后父親鎖上大門,代表所有的好都已永遠留在屋內,所有的不好都掃走,消失得干干凈凈,永不再來。我們在一起燒錢紙,給祖宗敬酒,讓祖先們慢慢回去,等七月十五再回家來,我看著父母親小聲喊著:“二哥,慢慢走,七月十五再來家里”,“爸爸,你慢慢走,爸爸”,后來祖母去世之后,我那蒼老的父親還固執地保留著掃門這個儀式,他滿頭白發,聲音沙啞,微曲著脊背,小聲又悲傷地喊著:“媽媽,慢慢走,慢慢走,七月十五再回來?!蔽掖丝萄蹨I嘩嘩嘩就掉了下來。送走了祖先們,我們收拾剩下的祭品,就會檢查三十晚上封好的那碗米飯,那碗用井里的金銀水蒸出來的白米飯,如果打開是生出紅色的霉衣,我們全家都會很開心,這意味著新年一切順利,無災無難,母親會大聲喊道:“祖宗護佑,感謝祖宗神靈,感謝水井”,而我則會得到褒獎,因為我從水井取金銀水到家,又快又穩,一滴不灑,所以這是最好的金銀水,最好的運氣。如果顏色不太對,則由父親觀測具體顏色情況,尋找各種依據,以論述新年還能在他的把控之中,新的一年依然是最好最旺的一年,讓我們心安。

三

我把視頻再放了一遍,再仔細看我那時候還沒嚴重衰老的祖母,站在那井面前,寂靜得如同雕像一樣。我凝視著暫停的畫面,恍惚中我的祖母慢慢變淡,成為一片深紫色的云朵,再成為淡紫色的水汽,消散在我眼前。我的心一片酸澀。我重新眨眨眼,點開播放鍵,看著她還站在那里,她伸手清理了一下水井上面的青苔,那水井在她碰到的時候,似乎一下子就衰老了,全是枯枝落葉和棕黑色的苔蘚。哦,我說的是我的此刻嗎? 我看著這荒廢的水井,再看看視頻里的,一下子回去那個大家都去水井打水挑水的年代。在我的烏蒙山區,雖然山水清明,風景秀麗,但是一年中依舊有干旱的時節,而且那時候水源多在山里,修水庫,牽水管,安裝都需要很多錢,所以在村里的自來水沒有統一規劃和布置之前,我們都是在井里取水的,那是個極度依靠自然的年代,洗衣服就在上面的河溝里,一塊大巖石,有水的季節就放開洗,沒水缺水的季節就將就洗,在干旱的季節,每家需要派一個人去水井那里等著,一般用兩個大水桶,用水瓢一次次舀了裝滿之后,再用扁擔挑回去,倒在木制的大水缸里。挑水是非常講技巧的,肩頭所處的位置需要根據兩桶水的輕微重量差別,選合適的位置,走路起步要慢,動作要協調,前桶往前蕩的時候,要輕微收步,給桶一個向后的緩沖,這樣不至于潑出去許多水,步子要大,但是不要提腿抬高,避免后桶斜著把水潑出來。這些是我那些年挑水的經驗,當然,這些對于挑水挑得好的二老爺來說,都是廢話。旱季母親遇到路過的二老爺,會熱情邀請他在家里坐,給他倒上燒酒,點一支金沙江,二老爺在院子里的桂花樹下坐上半小時,就會主動跟母親說,拿桶來,我給你家挑幾桶水,母親則邊拿物什邊笑著說:“哎呀,又要麻煩二老爺,還是你挑水挑得好,不像小鑫,一路灑著回來只剩一半了”,這顯然有些夸張了,但是二老爺很受用,他頭發凌亂,胡子零零散散布滿嘴唇和下巴,他個子不高,一米五多,但是長得比較壯實,破舊的四開袋衣服灰一件,綠一件,藍一件,重著穿了四五件,最外面那件沒系紐扣,上面的口袋里插著他的山煙煙斗,里面還放著煤油打火機!這是他的寶貝,另外的寶貝在家里,就是酒壺。二老爺一把接過扁擔,提著桶快步就往水井走去,他自然是技術精湛的,我有時候幫他舀水,我覺得差不多了,他會大聲喊:“停什么停,放心舀”,直到我感覺幾乎冒出來了,他才滿意,套上扁擔,一步就起來,水一滴不灑,然后大步如飛,無論怎么走,水就是不掉下來,我十分驚嘆。到了院子門口,母親笑著夸道:“看,還是二老爺挑水水平高”,他也不說話,到了大木缸就單手提起桶來,依舊一滴不灑地倒了進去,水花閃著銀子的光澤,跟著水流在缸里晃動,母親的夸獎也在晃動,我還在觀看的時候,二老爺已經往水井趕了,這樣來回十來趟,便為我家挑滿了大水缸,在母親的千恩萬謝里,抽著金沙江,面帶著傲氣和滿意的微笑。

在那個父親帶著書生氣質,本來也不怎么會做農村的各種活計,母親身體弱小又多病的年代,又沒有各種家電和設施的輔助,我們家是最缺勞動力的,大到種玉米種土豆,打核桃搬磚搬家具,小到洗厚重衣服挑水或者接電線,都需要請人幫忙,那是一個村里有無限閑散勞動力的年代,也是一個大家都無比熱心腸的年代,一句話喊一聲,人就來了,抽支煙,喝幾口街上打來的辛辣的燒酒,就能幫你一天半天,有時候就喝幾碗甜酒水,依舊十分開心。二老爺就是這樣的人,他兄弟三個,都是村里的閑散勞動力,大老爺不愛走動,凡事要登門去請,幺老爺經常跟著做法事,平時只有晚上會來我家看電視,所以能在白天遇到幫點活路的,就只有二老爺了,他經常喝酒,喝多了就把他新買的錄音機裝上電池,這是他賣玉米的錢買的,在村里搖搖晃晃一路放著山歌,我甚至感覺這歌聲也是搖搖晃晃的。有一年是他最悲催的年代,他花了一百塊在威信縣城買了個大的錄音機,兩個大喇叭,只需要四節大號干電池,走到我家門口的時候我們都圍觀,羨慕了半天,他喝了酒之后,眼神更高傲了,似乎他就是今日最豪爽與富有的人,他帶著醉意大聲對我們說:“隨便摸,不會壞的,一百塊買的,大價錢,大價錢?!痹邳S昏紫黑色的暮色里,在我們一幫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們羨慕的目光里,看著他偏偏倒倒地走上東南方向的小路,往他家的茅草屋走去了。

第二天的事情是三嫂和母親在院子里講的,“哎呀,幺奶奶,二老爺昨晚上掉糞坑里了,好像是喝多了,電筒沒開,錄音機聲音又大,一步踩滑了就掉進去他們家糞坑,說起來那錄音機質量真是好,掉下去泡里面了還在放山歌,分毫不受影響,搞得他在里面呼救了半天,大老爺才聽到,用竹竿把他拉了起來”,“哎呀,天,沒摔壞吧?”三嫂接著說:“人倒是沒事,就是那錄音機壞了,拿起來的時候還在唱,用水洗了就不叫了,二老爺心痛得要死”,三嫂接著說。母親又好笑又忍著的表情有點滑稽,一會似乎又想到二老爺對我家的好,又轉換成了正常的表情,帶著惋惜說道:“哎呀,可惜了,一百塊錢,要賣掉他多少苞谷哦,那找個時間帶瓶酒去看望一下他?!?/p>

二老爺的衰老似乎就從那一次開始,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很少見到二老爺了,后面有一次在街口陪母親去衛生院拿藥,遠遠聽到有人喊:“酒瘋子來了,酒瘋子來了”,靠得近了我認真一看,竟然是二老爺,他更矮小了,也沒有當初強壯,灰白的衣服穿得黑亮,滿臉通紅,歪歪扭扭地左三步右一步地往我這邊走過來,我大聲喊起來:“二老爺,二老爺,我是小鑫啊”,他怔了一下,顯得十分高興,把睜不開的小眼睛使勁睜開,然后說:“幺哥,你回來了啊,好多年沒見你了”,我十分感動,我說:“是的啊,二老爺,好多年沒見了”,他低聲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閉上眼睛,就倒下去,在我面前的地板上躺著,睡著了。母親說這些年他喝酒越來越厲害,以前喝酒喝得多,不醉,現在一喝就醉,醉了也不分地方,直接倒下去就睡,很難說是暈倒還是醉倒,反正就像此刻在地上打著呼,臉色紅潤,睡著了。多年以后我回想起來,似乎對于他來講,這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這就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再過得幾年,母親在電話里說,二老爺死了,不用說我都知道是喝酒喝死的,我心里悲傷,我看祖母視頻的時候,我恍惚看見那條路上,挑著兩桶水,意氣風發的二老爺,看他展示他滴水不漏的絕技,看他單手提桶,直接倒缸里,水花高高揚起來,閃爍著銀色光芒,我把此刻的光芒定義為二老爺賜予我記憶的,烏蒙的光芒。我在多年之后的此刻,看著我陪著二老爺挑水,他在前面,我在后面,我就這樣把這段記憶里的視頻反復播放,直到一切恍惚,變成一團云朵一樣,潔白的氤氳,變成我此刻深深的沉默,變成我的不惑之年,越來越孤僻和寂靜的象征。

四

二老爺的衰落和水井的衰落也幾乎是同時的,開始是三嫂發現水井有一股怪味,后面母親也發現水缸有異味,先洗了缸子,洗了才發現是水有異味,這樣三哥三嫂和叔叔們就找到了水井的身上,幾個人用鋤頭把井挖開,發現里面有一條死蛇,快腐爛了,肚子部位毛茸茸的,臭味很像死老鼠,一個寨子都沸騰了,吐的吐,生病的生病,洗鍋的洗鍋,洗桶的洗桶,家家戶戶從幾里外的水井背水回來吃,村長和鄉里用此事去申請,這次很快便同意用那種黑色塑料管,每家交一百元,從遙遠的羅漢嶺牽了水管,家家戶戶安上,水是好水,水管不是好水管,經常有一股塑料的生臭味,需要接出來放半天,才會好一點,但是相比老水井那個事,那肯定是好多了,于是老水井這段時間就被棄用了,如同一個失去勞動力的農民,或者就如同我老去了只會喝酒的二老爺,被大家遺忘了。過了半年,難以忍受水管氣味和去另外水井背水的村民們,跑來家里找母親商量,那時候形成了兩種方案,這兩種方案后面都做了,第一是每家出錢,由母親收錢和主持,將老水井重新砌好,繼續使用,方案二是出錢請石匠出身的大哥,在老水井附近幾米,尋水源,砌一口新水井。

這事后面討論來討論去,就一起做了,當然,每家的意見不同,后面的想法不同,三叔和竹林里的那幾家,比較支持新水井,在老水井出的錢就少,水井修好后就只在新水井取水,而母親和三嫂嬸娘他們,因為習慣了老水井的甘甜和清冽,就只在老水井取水,但是由于農村打工流行,勞動力太多外流,挑水提水這個工作,老一輩老去了以后,稍年輕的就很不愿意做,這個矛盾激化之后,就是一堆年輕人去找村支書,讓他帶頭每家收錢,更換塑料水管,多次交鋒之后,村里答應了下來,每家交兩百元,按人頭交,買好的水管,重新布線,這樣羅漢嶺的好山泉就能原味送到各家各戶了,這個工程做完,新水井和老水井就一起衰老了。在我看著祖母取水的視頻的時候,她左手邊,那個落滿竹葉和核桃葉的地方,就是新水井,那時候新水井就已經沒人取用了,因為水質不如老水井的清甜,原來那些只取新井水的,也自動換回了老井。

我將祖母取水的視頻加速,按兩倍三倍十倍的播放,最后在視覺里讓畫面變成一根根粗線條,在那彩色的迷茫里,我聽著祖母說話的聲音,也變成難以聽懂的嘈雜聲,最后混同于我此刻周圍零零散散的噪聲,我感覺我有了操縱時光的能力,我多想這樣子,我在思維里將祖母扶起,順手幫她清理干凈水井上的苔蘚,把筆桿草和婆婆納清除,找了一個小石塊,填補了跟前的空隙,我看著我的祖母,她還相對沒有那么老,深深的眼窩里,兩口水井,在我們一起打掃后恢復了干凈和澄澈,烏蒙的山風吹著她耳根銀白的頭發,也把帽檐的頭發吹向一邊,她提著鐵水壺,往回走,我看著我跟著走在后面,日光正好,從樹影里投下來大大小小的黃金和白銀,窸窸窣窣地落在我們所走過的路上,那是多么富足的記憶啊,我按下暫停鍵,讓祖母的畫面,停止在溪流旁邊小路的中間,溪水清澈,正鑲嵌給她所停留的道路,同時倒映下來頭頂烏蒙的藍色天空,多好呀,我忍不住說出聲來。

現在,我把這視頻里面祖母站在橋上的畫面截屏,再放大十倍,我可以看見石橋的縫隙,就像看見我生命里那些柔軟之處,兒時提水,我會故意倒些在那縫隙里,看著水高高滴落進溪溝里,擊起一點點漣漪,大部分散落在筆桿草身上,有時候我放學回來,取泡桐葉舀水,一次次往縫隙里倒,那時我不知道我在灌溉什么,多年之后的此刻,當我已有兒有女,年近不惑,我在此空茫的想象里,努力在大腦里翻看著祖母和故鄉的視頻,一次次,一遍遍,我又在灌溉什么?哦,那個烏蒙的孩子你好啊,你看你身下的水溝和野草,他們在你的水滴的反光里,眨著眼睛,哦,此刻的我,你好呀,你看你的低沉的心,因為追憶,多了幾分濕潤,有了清新的呼吸。我這樣看著看著,成了那個用泡桐葉舀水的孩子,他剛剛放學回來,母親在家里等他,祖母在山野采萱草,三嬸牽著她的牛路過,牛長哞了一聲,他聽得懂這聲音,此刻的我,卻聽不懂了,我多么懷念這聲音,以及能聽得懂這聲音的孩子,這孩子不但聽得懂水聲,分得清是竹葉核桃葉,還是桐麻葉泡桐葉落在水里,他們是不同的聲音,他也能分清不同的枯枝落葉掉進去井里,那蝌蚪的動向,以及他們各自不同的漣漪。我再次點了播放鍵,看著他快速變成了工作后的樣子,他拿著照相機,跟著祖母,再一次順著院墻,經過玉米林和香桃樹,石榴和桂花,回到院子里,回到桂花的樹蔭里,太陽在樹葉交錯之間,往院子里倒下來大大小小的黃金,讓我此刻的回憶富足而高貴,那是多好的太陽啊,我的祖母和我坐在院子里,被這萬古長存的偉大太陽,照耀著,護佑著。

如今的村子早已習慣從羅漢嶺接來的山泉,兩口水井都老去了,就這樣在那里,成為樹木或者巖石一樣古老的事物,偶爾作為表述某件事的一個地標。大家聊天的時候說起來,會說山泉的口感幾乎趕得上那口老水井了。祖母死去多年,她的墳在嬸娘家的玉米地里,與祖父合葬,他們一起守著烏蒙的山野,朝向我的家園的方向,村里大部分年輕人都在外地打工或者上班,只有過年回來幾天,那煩瑣的過年儀式早已沒有人執行了,只有我衰老的父親,輕微低垂著背脊,還在寒涼的冬夜,再次讓母親煮刀頭,點起香燭,恭敬地在布滿蛛網和塵埃的神龕上,供奉米飯和清茶,他還繼續封印,繼續請祖宗們坐下吃飯,他一邊放碗筷一邊輕聲喊:“爸爸,吃元寶了,你喝酒”,“媽媽,吃元寶了,這是素的,你放心”,我拖著調皮的小兒子,就像當年母親拉住我一樣,不讓他動板凳,要讓祖先們安心吃東西,我帶著兒子磕頭,仔細看父親的每一個步驟,仔細聽清楚他說的每一句話,我知道多年之后,我將成為我的父親,往那天地君親師的牌位面前,深深一跪。

父親掃完門,輕聲跟祖先們告別,“祖先們,你們慢慢走,七月十五再回來”,“爸爸媽媽,你們慢慢走,七月十五再回來”,他表情平靜而低沉,我似乎看見了巨大的悲傷,但是兒子在旁邊蹦蹦跳跳,又讓父親煥發了一點新的喜悅,我自問:生生不息,不過如此,對嗎?

我合上筆記本電腦,讓那段視頻繼續保存在硬盤里,在此刻的恍惚中,我還看見我的祖母,提著鐵水壺,她步履輕盈,面容慈祥,她深深的眼窩,就像那口老水井,清澈而干凈,映著烏蒙最蔚藍的天空,最潔白的云朵,我跟著走在后面,布谷鳥叫著,青蛙和蟲子叫著,在這些無限的聲響里,溪流正恢復了昨日的光景,青苔和落葉一點點消失,老水井又蓄滿了井水,正汩汩往外流淌,幾個孩子踩著那積水,開心地往小路上跑,風從羅漢嶺吹下來,那是清涼的北風,讓我背脊有涼意,也讓我更有精神,我看著那走遠,走到院墻拐角的祖母,趕緊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