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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9期|史振嘉:昨日已燃盡
來源:《草原》2026年第9期 | 史振嘉  2026年11月12日08:20

人總是會在冬天想起夏天,在一場雪落之前,才恍惚記起那一場雨。記憶就像沒有倒角的玻璃杯,被人隨意擱在窗邊,風一來陽光一照,杯壁上便映出七色折光,晃得人不知今夕何年。有人說那就是夢,是魂在白晝里偷偷游走的地方。

——題記

一

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才學會在香燃盡之前入睡。

點香,是在林溯那里學來的。他第一次來出租屋時,手里拎著一包香,那香顯然不是什么講究東西,包裝紙盒上寫著“沉香”二字,上面印著扭扭捏捏的金色繁體字和一只展翅飛翔的仙鶴,有種江湖小攤貨的廉價感。我想,那是從義烏批發來的吧。他把香插在我書桌角落的空筆筒里點燃,然后說:“用這個,你失眠時就不會覺得那么吵了。”

我想,他是厭煩我在深夜里來回踱步的腳步聲吧。

那時候,我剛辭了職。

在海淀一個做B端系統的設計工作室工作了整整五年,設計軟件從CS6換成了Figma,原本佩戴的黑框眼鏡換成了有防藍光功能的鏡片,而我的工資卻像北京的空氣質量指數一樣,時好時壞,始終處于一種難以預測的狀態。

最后一次開會的時候,主管在PPT里加了一行字:“設計組應主動優化視覺效率。”我把筆摔到會議桌上,對主管說了一句:“你他媽的知道你在說什么嗎?”然后,轉身離開。

我知道,我并不是因為那句話離職的。實際上,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夜當中,每每于凌晨三點從睡夢中醒來,對著鏡子中那張陌生的臉,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可又完全不知道,該去哪里尋找。

“所以你開始點香?”

我沒有回答。

香霧從細長的香身升起,那香味并不沖,卻帶著一絲隱隱的苦澀,就像是從記憶的背面抽出一條線,系在鼻尖上輕輕地拽著你,叫你慢一點,別跑那么快。

我靠著床頭,外面時不時傳來快遞箱子拖拽地面發出的咯啦聲,還有鄰居打游戲時發出的咒罵聲。香已經燒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我的眼皮才開始有點發沉。

林溯坐在他那張木床邊,低頭讀著一本舊書。

昏黃的燈光下,我瞥見窗戶玻璃的反光里兩個影子疊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竟一時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們彼此間不常交流,也從不吵架。偶爾他會帶幾塊超市特價豆腐乳和一小瓶白酒過來,而我就從冰箱里翻出一包速凍煎餃一起吃。這樣的場景就好比是在年三十的晚上,沒有春晚,只有回鍋茶和重復播出的廣告。

有時候沉默久了,他會突然拋出一些頗為古怪的問題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似是在試探我。比如有一次下雪,他突然問我:“你覺得‘年’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道:“可能是……讓你原諒自己一次的機會吧。”

“那香呢?”

“是燒給時間的。”

林溯笑了笑,就像煙灰缸里最后一根煙頭,亮了亮,又滅了。

還有一次,他問我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歌。我想了想說,沒有。他便笑了笑說,他聽過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正想問是哪首歌,他卻擺擺手示意我不要細問,低下頭繼續看書。于是,屋里重新歸于沉寂,只剩香灰偶爾掉落時發出的那細微的簌簌聲。

十二月的北京干冷得厲害,這樣的天氣里,呼出的氣很快就凝成白霧,貼在地鐵站的玻璃上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那天夜里,林溯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張折疊椅,說要帶我去看雪。

“天氣預報說今天不會下雪的。”我說。

“不是天上的,是地上的。”

我有些遲疑,不過最終還是跟他離開了小區,前往后山的滑雪場。那其實是一個處于半廢棄狀態的滑雪樂園,位于城市邊緣的灰白區域,僅僅在冬季才會臨時營業上幾個月。他領著我繞到圍欄的背面,順著一條已經被凍得堅硬的土路繞了進去,身后傳來五環高架車流發出的轟鳴聲,我看見遠處閃爍著的霓虹燈牌,上面清晰地寫著“滿座牛蛙火鍋”的字樣。

滑雪場里亮著燈,燈光照在一堆人工雪上。說起來,那些所謂的雪早已不能稱作是雪了,反倒像是摻雜著塵土以及碎冰碴的土堆,經由無數雙雪板反復碾壓之后,便皺巴巴地平鋪于地面之上。

“你聞到了嗎?這些雪里有香味。”

我搖了搖頭,他卻執意表示那是橘子水的味道。我滿心好奇地湊近去聞了聞,竟是一股兒時在下雪天將自己泡在厚棉衣里所聞到的那種酸臭味。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快樂的時候,就是拿著一瓶橘子水走在雪地里。喝一口會冒出點熱氣,等熱氣散盡之后,我就拿起那個空瓶子去砸別人剛剛堆好的雪人。不過,我從未拍過照片,所以這事兒說不準是真是假。”他自語道。

我沒出聲,只是站在他身旁注視著那片白里摻灰的雪地,內心深處驀然涌出一種奇異的空落之感,就好似察覺到了自己身處夢境時的迷離狀態。

“其實那天你睡著以后,我改了你的辭職信。我用你的電腦改了最后一版設計,發到了公司的郵箱。”

我愣住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封辭職信我只寫了一半,連句號都沒加。

“你太累了。你不該留在那里的。”

他將折疊椅撐開,隨后坐了下來,還點了一根煙。那煙霧在寒冷的風里很快便發生了形態上的變化,最終被風帶走了。這一幕和那晚我首次在屋內見到香燃盡時的情形頗為相似。

“我看過你草稿箱里的每一張圖。”林溯突然開口,“你其實畫得真的很好,只是從來沒有人注意到。”

我一時不知該怎么回應。風越吹越大,雪地上響起遠處滑雪板劃過塑料布的聲音,就像是某種低沉的玻璃被人碾碎。

我低下了頭,將手埋進了雪里,指尖碰到了那種冰涼且帶有塑料感的東西,同時還觸摸到了一些零星的沙礫。我忽然想起了高三那年的冬天,曾在街角的雪地上寫生,當時手里捧著寫生板,有一只白鴿飛了過來,落在了畫里。我在畫它的那個時候,它就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仿佛認得我是誰一樣。

林溯的臉在夜色里變得模糊不清,那模樣有點像是從香煙里吐出來的第一圈煙霧,起初呈現出完整的圈狀,可剛一亮起便迅速消散開來。

“你知道我為什么叫林溯嗎?”他忽然問。

我搖頭。

“因為我總想著往回走、往回想、往回活。”

我反復咀嚼著這三句話,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攥緊,他說的不正是我在深夜無眠時腦海里翻騰的念頭嗎?

“你是來救我的嗎?”我脫口而出。

他沒有回答。

二

從滑雪場回來時,我們一路都沒有說話。

風吹得厲害,撲在臉上像剛撕開的便利貼,冰涼、黏著,帶著點膠味。我們在三環外下了車,路燈就像掛在空中的玻璃瓶,沿街小賣部還亮著燈,老板坐在塑料椅上端著瓜子看電視,屏幕里的人衣著灰舊,神情安穩,好像與外頭的世界全無關系。

我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年何月。

林溯沒有回出租屋,而是繞到胡同深處去給他母親送藥。他說他媽媽在鼓樓醫院住院,心律不齊,晚上常常頭暈。

“可她不愿住院,”他說這話的時候臉側過去,“她已經很怕死了,卻還是不愿給我添麻煩。”

我望著他那個塑料袋里裝著的藥盒,安眠藥、降壓片還有其他幾種中成藥混在一起。

“我小時候她從不吃藥。那時候她總說:‘人哪,不能把藥當飯吃。一旦吃了第一顆,就有第二顆、第三顆,接下來就靠它活著了。’可你看,現在她老了,藥卻成了命。”

他把藥一粒一粒地數好后放入自封袋中,動作細致,完全不似他平日的作風。林溯平時懶得去系鞋帶,點的外賣隨意扔在門口,久而久之便堆積成了小山,就連牙杯里也泡著兩把已經發黃的牙刷。

“她怎么會得病的?”

“很多年前,她帶我坐公交車,結果一輛逆行的摩托車撞了我們。她護著我摔倒在地,后來檢查心臟出了問題。她一直活得很不小心。”

說到這里,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笑,像是夾雜著愧疚,又像是某種解脫。

我回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城鐵在遠方轟隆隆開過。

我脫掉外套,點了一支香,沉香的味道一下子彌漫開來,天花板上的光影像水波一樣蕩漾,晃得我眼花繚亂。那一刻,我很想看看鏡子里的自己是否依然清晰,我雙手在床頭摸索,卻什么也沒摸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自從香成了我日常生活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之后,我開始頻繁做夢,而且每一個夢都與現實緊緊交織在一起。

有時我夢見自己站在小時候的客廳。客廳里堆滿畫本和破舊的錄音機,電視正播放《動物世界》

,母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指甲刀咔嚓作響。

更多時候,我夢見自己在始終下雪的小鎮里行走著。在那里,雪永遠不會融化,街上無人說話,墻上的鐘表指針一直卡在九點二十七分,像是有人故意取出了它的電池。

夢中,我走到一間郵局前,看見林溯正坐在玻璃窗內。他穿著灰色制服,頭戴一頂老式郵差帽,正在給一封信貼著郵票。

我望著他,忽然心里生出一種錯覺:他是不是我自己放逐出來的一部分?是我想成為卻不敢承認的那種人?

夢醒的時候香剛好燃盡,空氣里只剩一點點香的苦味。

那晚,我披著毛毯,坐在陽臺上抽了一宿的煙。香煙與沉香混雜的味道讓我恍惚覺得世界被對折了起來,而我正坐在折縫的中央,動也不敢動。

林溯始終沒有回來。他的手機關機,QQ頭像同樣呈現灰色。我們的對話既沒有置頂,也沒有語音聊天,只有他發給我的一個固定表情包,是一只貓趴臥在地板上,腦袋垂著,上面寫著“我累了”。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晚上七點,我終于撥通了他留在筆記本扉頁上的那個號碼。

“您好,鼓樓醫院心內科值班室,請問您找哪位?”

“請問,林溯……在你們醫院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沒有這個病人的記錄。”

我怔住了。

“那……請問有沒有姓鄒的老人在住院?”

護士聲音低了下來:“你是家屬嗎?請家屬本人過來核實。”

我道了謝,掛斷電話。

接下來的半個月里,林溯一直都沒出現。

他的衣服依舊懸掛在陽臺上,一雙破舊不堪的帆布鞋沾滿了泥土,就那么隨意地擺放在門口。在他的小木床上,放著一只沒有完全裝滿的暖水瓶,而且瓶口是朝下放的。筆記本里,夾著一張略顯陳舊的票根,上面寫著“2005年烏蘭布統草原音樂節”以及“夜場入場券”這樣的字樣。

我猛然想到,他曾向我提及:“你知道嗎,每年秋天,我媽總會帶我去草原住上一晚,那時候我還以為天上的星星伸手就能碰到。”

那是他唯一一次主動提到“小時候”。

后來我再去找那張票根時,它卻不見了。筆記本顯然被人翻過,因為我很清楚它確實曾在那里過。

林溯,或許本來就不叫林溯。

或許,他從來沒有去過鼓樓醫院,母親也沒有住院。

或許,他屬于那種仿佛被召喚而來的存在形態,宛如我于失眠之際夢境中的影子般,如同香霧之中的化身,是在深夜之時與我展開對話的那個我。

元旦那天,北京下雪了。

真正的雪,并非滑雪場里那種由塑料刨花制作出來的假雪,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還帶著水汽,觸及皮膚時,它會即刻融化。

我站在陽臺上,聽著小區樓下傳來陣陣鞭炮聲,有幾個孩子正在雪地里追逐嬉戲,我在柜子里找到了剩余的幾支香,當最后一支點燃之際,我拿起手機,開啟錄音機,對著空氣輕聲道了一句:“林溯,如果你聽得見——我想你了。”

我安安靜靜地注視著那縷香緩緩燃盡,直至最后一縷輕霧裊裊升起,宛如一只通體透明的獸,輕盈地越過窗沿,最終消失在了皚皚白雪之中。

三

離開北京,是在一天下午四點。

我背上的是一個略顯陳舊的旅行包,包內裝著幾件舊衣物,剩余的香不到五根,還有一本因被雨水淋濕而變得皺皺巴巴的筆記本。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探尋什么,是林溯嗎?或者說是他口中所言能夠伸手觸碰到星星的那個自我?

或許,兩者是同一個問題。

我靠著車窗瞇了一陣子,等睜開眼時,發現遠處出現一片灰藍色的草海。那草海一眼望不到邊,給人帶來一種連綿不絕的感受。

我想到林溯初次提及烏蘭布統時,恰逢屋內突然斷電。他緩緩道來:“我曾親眼見過真正的繁星,只需輕輕伸伸手,便能夠觸碰到它們。”說這番話之際,他點燃了一支煙,煙灰落在他的白襯衫上,隨后被他輕巧地彈落。接著,他又補充道:“你知道那種感覺是怎樣的嗎?就好似人不再被束縛于城市之中,香氣也不再被限定于某個框框之內一般。”

城市困住了他,某種意義上也困住了我。

我當時沒太懂他講的是什么,現在似乎懂了。風真的很大,大得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草原上空寫字,一筆一畫全都落在空氣里。

我在一處臨時改建而成的牧民旅館中暫住。旅館的老板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的頭發卷曲的程度頗高,好似一頂鍋蓋,脖子因長時間日曬而呈現出發紅的狀態,每當他露出笑容時,眼睛就像是被風給吹成那樣,微微瞇成了一條細縫。

“你也是來看星星的?”他問

我點頭。

他說:“這幾年星星不多了,燈太多,夜里也不夠黑。”

那晚,我坐在旅館門口點了一支香。草原上沒有燈,只有遠處偶爾亮起的一盞頭燈,大概是有人在騎馬巡夜。香霧在風中搖晃,像是從時間背后飄出來的什么東西。

我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悠長的聲音,那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從身體深處往外發掘的力量。

我靠在門邊打了個盹,竟夢見了林溯。

他站在草原盡頭逆光而來。他對我說:“你還記得小時候的那個夢嗎?關于我,也關于你。”

我猛然驚醒,風吹得紙窗啪啪作響。不知何時,眼眶一陣發熱。

我拿出他的那本筆記本,腦海里浮現出那張已然不見蹤影的音樂節票根,還想到林溯口中所提及的草原上的夜場,以及他曾提過的那首能唱進人心深處的歌,曲名叫作《巴拉格宗》。

我問過他歌名的意思。他說:“是一座山,也是個地方。”

后來我查閱資料,才知曉那其實是藏地,于是我便問他,你是不是把地點記錯了。他回答說,也許是吧,人在記憶中留存的許多地名往往是不真實的,真正意義上的地點很多時候僅僅是一種象征,就如同在夢里你所走過的街道,明明從未踏足卻感到格外熟悉。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朝著遠方飄去。

我問老板:“你聽過《巴拉格宗》嗎?”

他愣了一下,說:“那不是我們這邊的歌。

“但有人在這兒唱過。

“年輕人,這里前幾年還有篝火晚會、騎馬比賽,現在都搬到直播平臺去了。”

我沒再多說什么。見香快要燒盡了,便將其捏滅,然后將剩余的揣進兜里。此時,風中依稀可聽見馬鈴的聲音,那叮叮當當的聲響與遠處傳來的狗叫聲交織在了一起。

我好似從未真正去了解過某個人,未曾見過他的身份證件,也沒有瀏覽過他的微信朋友圈,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擁有家人。仿佛是存在于某個夢境中的人物,當從夢中醒來,我努力地去回想他的模樣,可總是無法清晰地記起。或許在每一個人眼中所看到的人,都不過是自身投射出來的影子罷了。林溯的情況是這樣,那么旁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四

我回北京那天是個周二。

天氣很好,陽光穿過列車車窗的時候,我感覺有人似在我肩頭拍了一下。

出租屋門口積著些灰塵,林溯的帆布鞋依舊在那兒,鞋面上還覆著一層薄薄的塵土。陽臺上的晾衣桿變得空蕩蕩的,那件他常常穿的灰色短袖襯衫也不見了蹤影。我打開衣柜一看,所有的衣服都被規規矩矩地疊好,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收納袋中。

我坐在床邊,點了一支香。

那是我剩下的最后一支。

香霧裊裊升起,于昏暗的空氣之中慢慢消散開來。房間內靜悄悄的,四周的寂靜不斷放大身體內部的感覺,我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仿佛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時的那種細微的搏動感。我伸手拿起手機,指尖下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著,就好似被某種超出自身意志的慣性牽引一般。“播放歷史”當中,《See You Again》這個標題靜靜地躺在那里。

我按下了播放鍵。

前奏的鋼琴聲像漣漪一樣慢慢擴散到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我清晰地感到一種頗為尖銳的諷刺意味,等到最后一句歌聲漸漸消散在空氣之中后,那種巨大的沉默又一次緊緊地合攏了起來。

香霧浮動,我忽然察覺到房間昏暗起來。我回想起林溯曾說過的話:“在點香的時候應當把燈給關掉,只有當人安靜下來之后,那香的氣息才能夠真正地進入人的心里。”

我關了燈,靠著床頭,把那本筆記本抱在胸前。香燃了很久,我卻一直沒有閉眼。

我害怕一閉眼,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支香燃到最后時,我真的睡著了。

先是腳下傳來一陣碎雪發出的咯吱聲,我低頭瞧了瞧,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狹長的巷子當中,積雪已然沒過了我的腳踝。巷子的盡頭有昏黃的燈光,有一盞燈在風的作用下不停地晃動著,那光線好似一條被人為抻長的繃帶一般,緊緊地纏繞在夜色之上。

我朝著燈光的方向走去,感覺身上穿著一件質地輕薄的棉麻長衫,手中緊緊握著一個頗具年代感的舊式暖壺,而這暖壺的壺蓋已有些松動,熱騰騰的蒸汽便不斷地從那細小的縫隙中涌出,甚至把我的手心都給蒸得微微出汗。街邊挑著扁擔售賣糖葫蘆的商販正忙碌著,還有一位推著小車賣豆腐腦的老太太靜靜地站在那兒,更有不少人站在臺階之上,小心翼翼地懸掛著紅燈籠。忽然間,一個小孩子戴著毛茸茸的絨線帽飛快地跑過,還不忘朝著我喊了一聲“林叔叔”。

我一愣。

那孩子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巷尾。

接著,我瞧見林溯正靠在一棵老槐樹底下。他身上穿的是件經多次洗滌已然泛白的軍綠色大衣,嘴角叼著的煙似乎隨時都要掉下來一般,其神情和模樣簡直與舊電影當中刻畫的逃兵極為相似。

“你來了。”他說。

“你在哪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夢里,像隔著一層布。

“你來找我干嗎?”他沒正面回答,伸手指了指天。

我抬頭。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許多張白紙,這些白紙一張一張往下飄落。飄到我頭頂時我伸手去接,紙上寫著一句話:

“你在替誰活?”

那一瞬,我感到手指發涼。

林溯慢慢靠近我,鼻子碰到我的臉上。他說話速度很慢:“有的人出現在你的生命里,是為了替你完成那條你實在難以堅持下去的路途。有些夢境,是你即使醒著也無法弄清楚的那部分。”

“你到底是誰?”我問。

他低下頭,在我耳邊說了三個字。

可我沒聽清。

風一吹,他的聲音就像香霧一樣,散了。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系統通知:“凌晨三點,用戶打開錄音,錄音時間十五秒。”

我完全不記得這回事。我打開錄音,聽見自己對著空氣說:“你是誰?林溯,你到底是誰!”

那聲音低啞,像在哭。我回想不起當時的情緒,但我知道那不是夢,是某種更深層的意識滲透上來。

我著手整理房間,發現香插里面的灰堆積得如同一座小火山一般,這些情況都是真實的。他曾說過,生活其實并沒有那么艱難,只不過是我們習慣了將簡單的事情往復雜處去思考罷了。

清明節前夕,我來到西山一處小墓園,手中提著一束塑料假花,另外還拿著那盒香中最后剩余的香灰。

我并非有親朋好友安葬于此處,僅僅是因為某種莫名其妙的驅使,心里萌生出要去看看的念頭。墓園臨近一座已廢棄的廣播塔,當風吹過之際,塔身便會發出“嗡嗡”的震動聲,仿佛是在演唱沒有人能聽懂的古老曲調。

我尋得了一塊略微干凈些的石碑,便蹲伏其旁,點燃了一支煙,將香灰傾倒在碑前。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在祭奠某人,興許僅僅是以此機會來祭奠自己罷了。

風太大,揚起的香灰沾到我的褲腳上,像剛燒完香時那種短暫的懸浮。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卻記不清是從哪兒聽來的:“每悼念一個消失的人,其實是在替自己確認還活著。”

我想,我是真的還活著。

我掏出手機播放了《See You Again》,那首林溯說過的“特別像風里的人的聲音”。

那一年我二十九歲。

離職、失眠、開始點香、遇見林溯、去草原、回來、夢見他、失去他。

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窗外有一陣風拂來,這股風將桌面上的紙吹起了一個角。我伸手去按住那張紙,發現紙張底下壓著的恰恰是林溯留下的照片。在這張照片中,草原夜場的燈火顯得格外明亮,而他正坐在人群的一頭,笑容是那么地動人。

后來我把它貼在墻上,或許是為了紀念,又或是為了提醒自己:我也曾有一段日子,是他替我在活。

那段時間,我漸漸開始習慣早起。不是被鬧鐘叫醒,而是身體會自然地醒來。經常是在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天尚未放亮,我便睜開了眼睛。那時,把左手墊在腦后,目光則盯著天花板上某一處略微呈現出灰色調的角落。

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自己其實未曾真正地進入睡眠狀態,只不過是閉上了眼睛,使得夢境能夠在腦海的深處悄悄地展開,宛如一卷還沒來得及剪輯的舊膠片,一幀一幀緩緩地閃現。

我開始每天都嘗試著去寫些什么。有時候所寫的是那些在半夢半醒之際倏然浮現出來的句子,有時候則是早餐攤那位老板娘罵她老公時所使用的語氣,抑或是某個女孩于地鐵之中讀書時,其嘴角所呈現出的那個小小且不合邏輯的笑。我進行這樣的書寫,并非單純是為了記錄下這些場景,更像是要去驗證一番:這些細節果真是真實發生的嗎?我真的清晰地看見了這些畫面嗎?或者這僅僅只是夢境當中的一個部分而已?

香,我如今已然很少再去點了。那支空香插依舊被放置在陽臺的角落,底座上已落滿了灰塵。我多次萌生將其丟棄的想法,然而卻又始終舍不得那么做。

自從從草原回來后,我就再也沒夢到過林溯。

我甚至開始害怕夢到他。

我害怕重新回到那個被雪覆蓋的小鎮,害怕再次見到他身著那件灰色大衣,安靜地端坐在郵局玻璃窗后,將一張寫著“你在找回你自己”的紙條遞給我的情景。

我還怕,有一天我問他“你是誰”,他真的會回答。

更怕的是,他永遠都不回答。

五

四月中旬的北京,晝夜溫差還很大。白天熱得像初夏,晚上又驟然降溫,給人一種紙燈將熄滅前微微顫抖的錯覺。

我回了趟兒時的家。

老小區早已換成了防盜門和指紋鎖,走道兩側的瓷磚也已從暗綠色變成了白灰色,看起來更干凈了,但是也變得陌生了許多。記得以前三樓住著一位收廢品的大爺,他總是喜歡用紅油筆在墻上寫詩,如今那堵墻已經被徹底粉刷,那些詩句也隨之被覆蓋掉了。

我繞到后院去。

那棵槐樹依舊挺立著,小時候我最愛爬上它,坐在橫枝上看人們打羽毛球。某年夏天,我不慎從樹上掉落下來,導致手骨摔斷,結果被父母嚴厲地責打了一頓。自此之后,他們便嚴禁我再靠近那棵樹。但我還是會偷偷摸摸地跑去那里,并且曾幻想在樹上隱藏著一個盒子,里面存放著屬于我的秘密,諸如折成了星星形狀的紙條、一封永遠都不會寄出去的信以及一張林溯留下的便簽。

我靠在樹干上,閉上眼。陽光透過枝丫灑在臉上,暖洋洋的,卻不刺眼。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陣子總會做一個夢:有個男人背對著我待在廚房,一面燒水一面哼著歌。那曲調聽不大清楚,好似是某種方言,也說不定壓根兒就沒有歌詞,僅僅是在模模糊糊地哼著。他的動作頗顯遲緩,手看上去很瘦,拿鍋時的姿勢同樣別別扭扭的。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夢有時候不是幻想,而是記憶發生了偏轉。

就像當下,我漸漸對林溯產生了懷疑,他難道也是一種偏轉的存在嗎?是否僅僅是我童年記憶中那個沉默不語、只默默陪伴在身邊的某個身影罷了?

我回到現在住的公寓,夜里又一次夢見了那個郵局。

夢中那條巷子依舊沒變,積雪依舊很厚,但這次我手里不再提著暖壺,而是一本打開的畫冊。畫冊上是我小時候畫的房子、太陽和一只兩條腿、戴紅圍巾的人形貓。畫得很拙劣,像是用蠟筆隨便涂出來的。

我醒來的時候,淚濕了枕邊。

這并非悲傷的情緒,而是一種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在釋放之后所產生的空虛。這種空虛的程度讓我能夠聽到某個聲音正從夢境的背后緩緩地浮現出來。我不想繼續待在房間里面了,那種感覺就好比是夜晚里爐火已經熄滅之后的那盞孤燈,僅僅剩下了一片清冷的氛圍。我穿上外套,然后走下樓去,街道好像才剛剛從夢境當中蘇醒過來一般,天邊的魚肚白一點一點地顯現出來,微風吹拂過我的臉頰,帶有一種冬季尚未完全消退的寒涼之意。

四周一片寂靜,唯有路邊樹枝間稀稀落落地傳來雨滴墜落的聲音。當我拐出小區,察覺到前方不遠處佇立著一個身影。那時光線較為昏暗,難以清晰辨認出他的年齡以及模樣,只是隱約能夠瞧見他身形頗為清瘦,手中緊握著一面鏡子,那鏡框原本涂有銀漆,此刻已有些許脫落,于微弱的光線之下露出了略顯暗啞的銅色。他就這般靜靜地待在那兒,將鏡面朝著街口的方向,好似在等候著什么。

我緩緩地走進去,下意識地朝著他走近了幾步。我察覺到鏡面上浮動著一層細微的霧氣,就如同清晨的濕氣凝結在上面一般,還摻雜著一些尚未消散的煙痕。我在距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此時鏡子正好與我處于平齊的狀態。原本以為會在鏡中看到自己一夜未曾安睡而顯得十分憔悴的模樣,然而實際情況卻并非如此。

鏡中映出一棵老槐樹,斑駁樹影下有個瘦小孩子,正仰頭出神望著什么。陽光從樹后照來,在鏡面上投下長長的剪影。孩子穿校服,褲腳袖口沾著泥,像剛摔過跤。他雙手捧著個鐵皮餅干盒,盒蓋開著,里面露著幾張折成星星的彩色紙條和一封揉皺的信。孩子低頭翻動那些紙星,似在找什么,還小聲自言自語。聽不見聲音,但可從他嚅動的嘴唇辨出兩個字——林溯。

我心頭猛地一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鏡子里的情景是那樣熟悉:那是我童年居住的院子,老槐樹下,正是我小時候常常藏東西的地方。鏡子里的那個孩子,就是童年的我。而此刻,他仿佛感覺到了什么,緩緩抬起頭朝鏡子的方向望過來。透過微微晃動的鏡面,我和他四目相對。那一剎那,周圍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在回響。

孩子的眼神既清澈又似曾相識,其中映照著晨光,同樣映照著我的影子。我瞧見他綻放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眉眼之處透露出林溯特有的那種溫和以及悵然之感,好似從虛無之中凝視著我,又好似正穿過我朝著別的方向望去。我下意識地想開口說話,然而喉嚨卻變得干燥無比,連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一陣強勁的風吹了過來。我微微眨了下眼睛,發現鏡子里面猛然間籠罩上了一層細碎的光芒,那光線折射出來的七彩之色宛如彩虹一般,晃得我有些恍惚,甚至都失了神。當我再次仔細去看的時候,鏡子里已經恢復成了空蕩蕩的街口模樣,僅僅剩下淡淡的一縷霧氣在鏡面之上飄蕩著。那個孩子已然不見了蹤影,就連老槐樹以及院子的影子也都一同消失了。我急忙轉過頭去回看那個陌生人,可他已經轉過身朝著巷子的深處走去了。晨色慢慢變得明亮起來,他的身影逐漸融入那將要亮起來卻又還未完全亮起的蒼藍色天空之中,他的腳步顯得極為輕盈,就好似這個人從來就沒有真正地出現過一樣。

我愣愣地佇立于原地,掌心一片冰涼。方才的那一幕到底屬于現實,抑或是處于清醒邊緣的一場破碎夢境?我忙不迭地向前追趕了兩步,然而巷子拐角處卻空無一物,僅僅有一只灰白色的野貓從墻根處鉆了出來,迅疾消失在停車棚之后。我獨自一人站在寂靜的街道旁邊,好似從極為遙遠之處一下子回到了當下這一刻,根本無法分辨現在究竟是凌晨時分,還是往昔的某個清晨時刻。

我的呼吸依舊有些凌亂,心跳也慢慢趨于平穩。有一縷似有似無的香味飄入鼻端。我環視周圍,路旁并未點燃香,然而那種味道實實在在地存在著,還帶有沉香特有的那種苦澀以及溫暖。恍惚之間,我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那個雪夜里的那縷透明的香霧,它從眼前輕盈地一躍而過。

【史振嘉,2005年8月出生于內蒙古赤峰市。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偵探推理文藝協會會員,赤峰市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駿馬》《短篇小說》《劍南文學》《草原》等刊物,現就讀于廣西師范大學,廣西2026年新文藝群體拔尖人才高級研修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