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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張清華×王安喆:“做最后一個使用AI從事精神創造的人” ——對話張清華教授
來源:《文藝論壇》 | 張清華 王安喆  2026年11月10日07:43

王安喆(以下簡稱“王”):清華老師,您好!非常榮幸能夠與您對談。在人工智能(AI)全面籠罩、滲入生活的時代,人們正對AI抱有諸多期待。在詩歌領域,小冰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出版已是九年前的事了,人工智能參與詩歌創作、傳播與接受的程度之深、輻射面之廣,早已今非昔比。作為獨立創作者、創作助理、審稿助理、讀者、批評者、研究者……AI正在批量繪制沒有五官的“詩歌的肖像”。只要發出指令,AI甚至可組建一條沒有人類參與的詩歌產業鏈。更荒誕的是,如果將您的人生經歷與詩集、論著統統“喂”給AI,AI便可取代我們完成一次內容翔實、以假亂真的對談。當談論AI的資格都在被AI爭奪,保持談論或許正是一種“人本主義”的反抗。這便是為何,即便認真學習了您的“生命本體論的詩學觀”,我卻仍堅持請您撥冗共話AI與當代詩歌良性發展的可能性。您在新近出版的《詩歌的肖像》中談到,“這是一個技術宰制、‘機械復制’覆蓋一切的時代,而且眼下又有了一個‘ChatGPT’,未來儼然要直接替代我們這些寫作者,把我們貶為‘偽作者’或‘次作者’了”1,我們都能從中讀出某種擔憂。可以請您從總體上談談近年來對AI發展的看法嗎?

張清華(以下簡稱“張”):這個話題說起來可能比較漫長,但我先拋出一個觀點,開宗明義。在未來,AI可能會強大到完全壓倒人類個體的智能,這是可以預見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作為肉身生命,做任何的預言,可能都是短視的、可笑的。然而,如果說人文學科、人文主義在人類歷史上、在目前還有作用的話,那就是要對一切科學和技術的所謂“進步”作出反思,而不是盲從。我認為,我們現在全社會的問題,包括知識界、思想界,對這一點是非常糊涂、缺乏立場的,反映出一個文化構造的內部缺乏健康機制的問題。從科學的角度說,一切技術和科學的發展都應該是有基本倫理的;從國家政治的角度,更應該通過立法對AI的發展加以規范。否則,它帶來的后果就不只是過往一切科學技術作為所謂的“雙刃劍”表現出來的問題,其影響甚至會是災難性的、毀滅性的。作為碳基生命,我們人類是一個命運共同體,應該對此有一個全球性的共識。不能在缺乏思考的情形下,匆忙預告AI時代的來臨,并且毫無戒備地接受AI在一切領域的運用。所以,我先旗幟鮮明地反對人文思想領域盲目迎合“全面進入AI時代”,并且匆忙地予以歡呼和展望,這是我首先要表達的一個意思。

AI并非生命,亦非真正的作者

王:您已經清晰地闡述了對AI問題的立場,接下來我們將目光投向詩歌。我們知道在您的批評生涯中,一貫主張“生命本體論的詩學觀”,AI創作的詩歌似乎天然地站在這一立場的對立面,但今天我想和您探討的是兩者可能存在的共通之處。當然,首先想向您請教的是,為什么詩歌必須基于生命這一本體?

張:好,我們具體到詩歌本身。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詩歌自古以來便是一個民族語言的最高形式,體現了這個民族的最高經驗和最復雜的創造能力。它是最微妙、最難以言喻的。它有思想,有觀念,有情感,有經驗,有無意識,人類思維的全部秘密融于其中,并在此基礎上加工成語言。詩的語言帶有神性,它和宗教語言、哲學話語和人類的日常經驗話語都是完全接通的,是一種復雜的“精神現象學”。它既是明確表意的,也是無限象征的。所謂的詩意,正是在高度的確定性和不確定性之間的一種平衡。

當我們說“詩”的時候,就是在說從幾千年的文明史當中披沙揀金之后留下的最精華的部分,這些精華是無數個體生命以他們的肉身經驗創作出來,然后被選擇的,它必須有生命的見證,必須與一個肉身生命的經驗捆綁。如果要談論一首詩,就離不開這首詩產生的情境,離不開創作者的生命處境、人生故事、悲歡離合、跌宕浮沉。離開這一切,詩就只剩下了語言的空殼。所以這便是我為什么強調詩歌和詩學是精神現象學,是生命本體論,這兩個原則是不可動搖的。唯有如此,詩才有意義,歷史上的一切詩歌都是這樣。如果離開了屈原的悲劇性的人生,《離騷》怎么解讀?如果屈原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離騷》就可能變成了一首“騙人的詩”,至少是一首虛偽的作品。我們認同李白的詩,是因為我們首先認同李白的生命人格實踐,他不愿屈從于世俗、不愿向權貴低頭、不愿沉淪于儒家修齊治平的價值系統。他認同的是道家的仙風道骨,“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自由,所以我們認同的先是其人,然后才是其詩。再如杜甫,如果沒有安史之亂,沒有人生失意、顛沛流離,他的很多詩作也無從解釋。還有李煜,只有讀懂他從一個昏聵弱小的皇帝,到一朝淪為臣虜的人生遭際,才能明白何謂“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這就是“人詩互證”,是文本和人本的統一。優秀的詩篇,說到底都是人生故事,都是命運的寫照。孟子說:“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司馬遷說:“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王國維也曾引尼采之言:“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他們說的都是這個意思。這是我們文學的歷史、詩歌的歷史,從古至今都是以人生、以命運來書寫的。離開了這些,詩本身的意義就是可疑的。

王:的確,我們文學史中那些熠熠閃光的名字都是生命本體論的有力佐證。那么,對于更多生命經歷平凡的普通人而言,這種詩學觀又意味著什么呢?我想起您《詩歌的肖像》中有這樣一句話:“從他人身上發現自己,這是批評和閱讀的終極真相,也是目標,舍此很難再有別的目標。”2我想請您具體談談這句話。此外,如果我們讀詩就是想要照見自己,那么,如今是AI伴侶盛行的時代,AI能夠深度貼合個體認知,精準呼應我們的人生體驗與所思所想,成為最了解我們的那面“鏡子”。在這種意義上,我們有可能會在為我們私人訂制的AI詩歌中實現詩歌閱讀的終極價值嗎?

張:當然,前面說的是“極致”的例子,我們還可以從普通人的角度來說。一首詩的意義首先在于“真”,它真實地表達了作者內心的所想所感與生命經驗。而再普通的生命經驗,也是可以代入到他者的經驗里去的,代入到詩歌里去的。這樣,作者的經驗便通過文本轉化成讀者的經驗,我們才會對一首詩形成理解、認同,甚至是感動,這就是所有閱讀的全部秘密。現在我問你,AI寫下的詩,你能設身處地地感動嗎?即便修辭上再完美,你能說服自己相信其真實性嗎?更不要說,AI詩歌的語言在我看來還是漂浮的、沒有血肉根基的,它的修辭充滿了蒼白和空洞的質地。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它是一場“通過技術認定的合法的剽竊和洗稿”。我們現在堅決反對“碳基生命個體的剽竊”,要“鑒抄”,那么對于AI的大規模的、技術性的洗稿和剽竊,就該報以認同乃至歡呼的態度嗎?這難道不值得追問和質疑?

王:的確,AI大規模學習文學作品后進行模仿創作,也曾被諸多西方作家視為剽竊、抄襲。2023年7月,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阮清越、喬納森·弗蘭岑等八千多位作家曾簽署了一封公開信,致信對象是OpenAI、Alphabet、Meta、Stability AI和IBM的首席執行官,要求人工智能公司使用作家的作品時必須獲得許可并給予補償3。2023年9月,包括喬納森·弗蘭岑、約翰·格里森姆、喬治·RR·馬丁和朱迪·皮考特在內的一批17位美國著名作家,通過全美作家協會向紐約曼哈頓聯邦法院提起集體訴訟,指控OpenAI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批量復制了原告受版權保護的作品,輸入到該公司大語言模型中,并對用戶類似的文本需求進行響應4。2025年12月,兩屆普利策新聞獎得主約翰·卡雷魯牽頭的作家群體,向美國加州北區地方法院提起集體訴訟,將OpenAI、谷歌、Meta、Anthropic、xAI及Perplexity AI六家AI巨頭列為共同被告,指控其通過盜版書籍訓練模型構成“蓄意侵權”5。世界范圍內類似的作家集體發聲、起訴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頻繁,這也對我們構成了某種提醒。

張:所以,我不認為現在的AI已經具有創作詩歌的能力,它就是在變相抄襲,這種抄襲毫無意義。當然,這樣說可能被認為是鉆牛角尖,和這個滾滾向前的時代潮流構成了抵牾。但是,從人類歷史來講,一切有價值的人文精神,都是對所謂“歷史進步”的反觀和反思,是對于“進步”中所付出的文明代價的一種矯正和憑吊。從夫子呼吁“克己復禮”,到海德格爾對于技術主義時代的反思,對“世界之夜”即將降臨的警示,還有本雅明所說的“發達資本主義”“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的問題,等等,這些反思都是人文精神一貫的立場和原則,也是它的價值所在。所以,從個人的態度上來講,我愿意成為最后一個使用AI從事精神創造的人。當然,我不拒絕使用AI幫助我查找資料,但對資料的來源還要進行核驗,否則有可能會被AI帶到溝里,因為已經查證過,目前的AI工具是會胡編亂造的。所以,在目前條件下,我們更應該對AI進入人類的精神創造領域保有警惕、反思,應該設定邊界,否則就會犯非常幼稚可笑的錯誤。

王:的確,目前我們日常生活中常常接觸的AI產品還沒那么讓人放心。不過我們也知道,技術的發展是迅猛的,AGI(通用人工智能)概念的流行正在進一步將AI從“專項工具”推向能夠像人類一樣思考、學習和執行多種任務的系統。接著您前面對“生命本體論的詩學觀”的解讀,我們不妨就AI是不是“生命”的問題談下去。如果以生物學層面的新陳代謝、自我復制、有機體感知等標準,AI自然不具備生命屬性;但在后人類理論中,有觀點從自組織、信息自主性、主體性等角度,將 AI 視為非碳基的技術生命或另類生命。就當下而言,也已經出現能高度模仿、模擬人類的生命經驗與生命記憶的AI產品,生成看似飽含情感與經歷的文本。那么從您的學術立場來看,AI 是否具備某種意義上的 “生命性”?這種由模擬而來的 “生命體驗”,是否有可能切近生命本體論的詩學觀?

張:我認為,生命要有具身性,要有死亡,沒有死亡它就不叫生命。所謂“命”,就是“必死”,死亡也是文學永恒的母題。沒有死亡,那就是石頭。有的石頭也有死亡,比如在《紅樓夢》里,石頭經過天地造化,變成了玉,然后又變回石頭,作者擔心年深日久,石頭上寫滿的自傳還會被風雨剝蝕,所以作者要把它抄錄下來,傳給后人。所以連石頭也是有始有終的,甚至有種說法,說宇宙最初是一塊石頭,后來“大爆炸”變成了無數塊石頭,演化出無限多樣的生命,最后歸于“熱寂”。這是宇宙的生命,也有死亡。對于以后的無窮發展,我無法預測,但在目前的視野下,AI是沒有自然死亡的,因為它沒有“個體主體”,也沒有死亡來為生的時間賦予意義,不會有“向死而生”或“一次性生命”的體驗。它只能描摹、敘述人類的生命體驗。我們現在面對的AI和智慧生命,是兩個概念。盡管我相信比人類更高的智慧生命是有的,但是他們不會是數據,而是掌握數據奧秘的更高層級的物種。記住,技術本身不是主體,而只是被運用的方法。當然,它能被任何主體利用,能代替人類完成很多事,但文學和藝術的價值與科學技術不一樣,它的意義就在于“生命一次性”,在于有限性生命當中的創造物,這種創造物可能是和科學與理性完全相反的東西,可能對技術持有完全否定或者完全抗爭的態度。它可以是一個夢境,是非理性的,甚至是趨于執迷不悟、一意孤行的東西,也都可以成為文學作品。

王:您的觀點也許可以這么概括,AI模擬的生命并不具有基于死亡的生命性,也不可能通過對人類生命經驗的吸收、利用來完成基于生命本體的詩歌創作。或者說,詩歌創作要求生命必須具備“一次性”,這也是您在講海子的時候多次提到的,雅斯貝斯所謂的“一次性詩歌行動”。如此來看,AI不僅不能被視作生命,甚至也不能被視為作者,AI獨立創作的詩歌也不宜被納入詩歌批評與研究的范疇,對嗎?

張:沒錯,AI不具有“作者”身份。它沒有生命,沒有主體,就不能稱其為作者,它只能是“某個人類作者的工具”,必須附著在具有主體性的人類的IP之上。因此,將AI作品納入當代詩歌的批評和研究范疇也是毫無合法性的。

詩歌平權之理想,不會由AI實現

王:既然AI作為獨立作者缺乏合法性,那么接下來我們不妨談談您說的作為“人類作者的工具”的AI。您在《“新大眾詩歌”的歷史溯源與當代新變》一文中指出,“就目前來看,我們所能夠關注和闡釋的‘新大眾詩歌’及詩人還只能限于那些‘范例’,這似與‘新大眾文藝’‘新大眾寫作’的‘大眾’宗旨與屬性有所偏離”6。誠然,當前新大眾詩歌憑借門檻低、傳播廣的優勢,成為大眾表達自我的重要載體,但也存在明顯局限:部分作品缺乏專業審美支撐、語言表達粗糙,同質化嚴重,難以傳遞深刻的生命體驗與思想內涵;部分創作者受限于知識儲備、創作技巧,難以將自身的生命經歷轉化為具有感染力的詩歌文本。因此,今天的新大眾詩歌仍在被少數“范例”代表。倘若當下廣大底層勞動者開始將自身真實的生命經歷,以日常樸素的語言講述給 AI,由 AI 輔助轉化為詩歌文本。這一模式是否有可能實現新大眾文藝更為廣泛、更具活力的繁榮,讓更多作者、作品收獲讀者,得到詩歌批評界的關注與闡釋,乃至實現“詩歌平權”?在這種創作形態中,又存在哪些值得我們警惕與反思的問題?

張:這里面存在一個古已有之的誤區,就是我們把文化、文藝的“平權”理想等同于一種現實。這當然是好的,但它只能是一個理想。自《詩經》開始,我們就能夠看出兩個方向:一個是民間的方向,就是“十五國風”,是無名作者的作品;另一個方向指向國家和文人創作,就是“頌”和“雅”,是專業創作。一個健康的文藝生態其結構就是這樣的,這是自古而然的兩個價值、兩個向度,是互為支撐的兩翼。民間創作中能夠登大雅之堂的,是因為他寫得比較好,能夠從大眾文藝里面脫穎而出,變成專業文藝,所以他進入了更廣闊的公眾視野,可以被談論,可以變成經典,傳諸后世。我想說的是,切勿把大眾文藝本身和能被談論的大眾文藝作品劃等號。我們的價值理想是無限的,大眾文藝就是所謂的平權,就是一切生命、全體人民都具有歌詠的權利;但是從實踐層面來說,能夠被大多數人認同的、流傳下來的永遠是少數的優秀之作。所以,歷史上的大多數人永遠是沉默的,這是鐵一樣的事實。不要將這個鐵一樣的事實,與大眾文藝的理想對立起來。所以,今天我們能夠談論的新大眾詩歌,必然是余秀華、王計兵、陳年喜……因為他們寫得確實比較好。如果你告訴我說,這只是“代表”,還有更多人被忽視了,那好,請你談出來。我相信你還能再談出幾位,但談不了更多,因為談了更多就變成了無效的談論。

由此還要注意一個問題,就是不要把大眾文藝和精英文藝、通俗文藝和嚴肅文藝完全對立起來。歷史上有很多作品,比如北朝的民歌,《敕勒歌》《木蘭辭》《孔雀東南飛》,最初的作者是誰?你可以認為它是大眾文藝,但也可以認為它是經典作品。再如明清小說,你說《水滸傳》最初是大眾文藝還是嚴肅文藝?《西游記》是大眾文藝,是“兒童文學”,也是一部富有哲學深意的作品,對吧?所以,經典作品既有可能是文人創作,也有可能是大眾文藝,這些都不矛盾,平權理想不排斥經典化。嚴肅文藝和通俗文藝、精英文學和大眾文藝之間,永遠是血肉相連、一體兩面、雙向奔赴、互相捆綁的關系。現在大家一談新大眾文藝,就認為是一種革命,要掃除我們四十年來的文學變革,難道我們的精英文學、嚴肅文學所取得的成果就忽然一文不值了?這完全是錯誤的。我們奮斗了這么多年,是為了中國文學能夠推出進入世界文壇的偉大作品。就像習近平總書記所期望的,從“高原”邁向“高峰”。你不能因為我們在倡導新大眾文藝,就忘記了我們還要邁向“高峰”。這個問題是雙向的,是平衡的,是辯證的,而不是單向度的。我認為,現在我們談論新大眾文藝時,必須要避免上述誤解和陷阱。

王:我們在談論“平權”的時候,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反對什么,的確是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如此看來,您在文章中提到的新大眾詩歌被“范例”代表,似遠離“大眾”本意,并不是在指出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而是在揭示或佐證一種文學規律。那么,如果我們不去將平權理解為讓所有人被談論,僅僅從“歌詠的權利”出發,您認為AI輔助創作是有利于當代詩歌良性發展的嗎?

張:我首先問一個問題,利用AI創作自己的詩歌,目前有公認的成功案例嗎?第二個問題是,人類要那么多的詩歌產品干什么?現在已有的還不夠多嗎?當你打開網絡,信息已經無限爆炸,無限地泡沫化。所謂“AI詩歌”,只是一種無效生產。那些模仿創作,或者說人類把自己的生命經驗講給AI作素材,也只能產出一個看似創造,實則克隆的復制品。我不會看這種東西,我相信其他愿意去讀的人,也只是出于好奇,找一點趣味,而不會得到感動和認同,即使是一個“新大眾”身份的人使用AI寫出的也一樣。我會認同一個真正的普通勞動者用自己的語言寫的詩,認同他的肉身生命的寫照,但我永遠不會認同他使用AI輔助創作的作品,在這一點上是人人平等的。這也是一個創作態度的問題。

王:明白您的意思。人類的創作總是艱辛的,走捷徑乃至“不勞而獲”,很難贏得同等的尊重。但不可否認的是,不管我們接受與否,AI自主創作和輔助創作的詩歌已經大量存在。接下來的問題便是,面對AI的挑戰,堅持不依靠AI的人類詩人作者,無論是大眾作者還是專業作者,要如何應對?如果說AI是根據目前已有的語言共識來編織一首詩,那我們創作的時候,“反共識”會不會成為新的創作立場和趨勢?如果說AI是基于全人類二手經驗寫作,會不會倒逼詩人對具身的一手經驗的開發?

張:我覺得這些問題帶有極大的假定性。首先,我不認為AI創作已經構成了對于真正寫作者的挑戰,因為它沒有詩學的意義,它僅可能在修辭上構成挑戰,但認真辨識便會發現,其修辭也都是懸浮的、無根的、空轉的,它能構成什么挑戰?事實上,只要是人,他產生的語言,用莊子的話來說叫“卮言”,就是永遠在變化的,是由具身生命在日常生活當中隨時脫口而出的。它充滿現實感,充滿變化,哪怕同一句話,在此刻和下一刻就有微妙的不同,因為時空、情境瞬息萬變,這是AI語言所不具備的特質。所以不必擔心,至少在詩歌創作的意義上,在可預見的未來,肉身生命的語言不會被AI語言替代。當然,在這樣的時代,它會要求詩人思考這樣的問題:我如何與“AI式的語言”拉開更大的距離,或產生更鮮明的區隔?我覺得這倒是一個有意義的命題。我們要自覺和一切蒼白的、懸浮的、似是而非的、沒有根性的、不具有復雜表現力的語言保持對立或分立。這樣的立場能夠保持我們作為寫作者的最低意義上的尊嚴。

真正的詩歌批評應是生命之間的共鳴

王:我們進入最后一個模塊,就是人工智能作為讀者和批評者的問題。許多著名詩人如于堅、李少君、陳建軍等都曾讓AI點評、闡釋自己的詩歌,其輸出的內容也得到了一定的正面評價。姜濤據此指出,有別于人類讀者主觀且基于經驗的解讀,“AI讀者”依靠數據驅動的分析架構,可以迅速識別詩歌里的情感模式、主題脈絡,甚至挖掘出文本間潛在的互文性關聯,構建起量化與質性相融合的解讀體系。從創作主體到解讀主體的身份變化,呈現出人工智能在文學領域的功能擴展,也促使人們重新審視詩歌接受過程中技術與人文的共生關系7。我也嘗試讓豆包分析您的詩作《雪中的創世紀》,想請您據此談談對AI詩歌批評的看法。豆包分析如下:

這首詩作于2022年2月13日大雪之中,從場景看,應是詩人在一場盛大、安靜的降雪里,目睹或親歷堆雪人的日常瞬間,觸發了關于創作與存在的深層聯想。彼時的環境空曠、潔白、近乎混沌,恰如“史前的白茫茫”,為詩人提供了一個遠離喧囂、回歸本源的思考場域。

在詩人心中,這場大雪不只是自然景觀,更像一次世界的重啟與清空。雪人塑造的過程,被他自覺對應為詩歌創作的隱喻:從一個詞、一個意象開始,慢慢成形、賦予結構、生出靈魂,最終作品擁有獨立的生命,甚至反過來凝視、照亮創作者。

詩人真正思考的,應當是創造行為本身:主體如何在虛無中確立自身,又如何通過創造“他者”完成自我認知;人與作品之間,不是單向支配,而是相互生成、彼此凝視。這場“雪中的創世紀”,既是對創世神話的詩化改寫,也是詩人對自身寫作本質的一次回望——在語言的雪地里,我們都是一邊塑造世界,一邊被自己的作品重新定義8。

張:這個解讀得挺好,很顯然AI提供了一個“意義群”,這個意義群是沒問題的。我們唯一要追問的,就是它依然使用了、模仿了人類批評家的語料,這個語料可能包含了更多具有肉身主體的批評家的經驗與思考。某種意義上,它也可能會模仿我的話語,這個沒有問題,但是AI對詩歌的解讀和一個真正的內行的讀者從中得出的“無言的感動”相比,依然是很有限的。我們愿意認可它,并不意味著我們對于人工智能本身的憧憬,而是意味著對通過AI語言折射出的人類理解力的一種認同。AI還是不會作為一個老朋友和你面對面,有微妙的目光對視,有一起喝茶時的那種心領神會。這是沒有溫度的一種詮釋。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不要被這種理解嚇到,即便你沒有寫出比它更生動的文字,你的理解依然永遠高于它。為什么呢?只有人類對形象本身的理解是最復雜、幽深和不可言傳的。形象本身給予一個讀者的感受是AI永遠無法發現的秘密。語言本身的外殼和語言所同時承載的無比復雜的信息之間依然有一個不對稱性。AI自己也能意識到這一點,比如你要是問AI,“請你反思你剛才的這段詩歌解讀,有什么局限”,它就會“說”我說的這些。

王:也就是說,不僅真正的詩歌應該是基于生命本體的,真正的詩歌批評也應該是基于肉身的感動和認同,是兩個生命的碰撞。結合您之前說的,閱讀的終極目的就是要照見自我,如果AI讀者沒有一個生命自我,自然也不會進行真正的閱讀了,遑論批評。

張:其實這也是《雪中的創世紀》要表達的意思。所謂造物主的“造物”,就是以自己為藍本。我們都比造物主弱小和愚蠢得多,一個肉身生命在雪地里造一個所謂的雪人,也是以自己為藍本,只不過拙劣得多,但這和語言的誕生、思維的誕生、世界的被創造、人本身的被創造之間,是一個匹配的比擬關系,一個象征的關系。我相信現在的AI即便能夠理解,也無法傳達其中的復雜隱喻,哪怕將來有一天它能夠傳達了,也不意味著它會對我產生影響。因為我們讀詩,做詩歌批評,還是要感動于、受益于詩歌及詩人的生命本身。

還有一點,無論AI所掌握的知識的增量達到什么程度,哪怕到了可以通過腦機接口直接給你注入“知識”的時候,由知識所生成的“經驗”也無法被注入。因為經驗是以完全曖昧和混沌的形式存在的,是在確定性和不確定性之間來回游移的。比如我在你的腦子里植入一個芯片,把世界上十種最主要的語言都輸入給你,你能脫口說出十種語言,但你對語言背后所隱含的無比龐雜的文化、文明,是不能一覽無余、了然于胸的。你可以講俄語,但是你的俄語和普希金的俄語是一回事嗎?你能夠講德語,但你的德語和歌德、荷爾德林、海德格爾的德語能匹配嗎?復雜的經驗總需要漫長的學習,還有那些頓悟的、閃電般始料未及的東西,與AI對知識的占據也是截然不同的。意義不在于知識本身,而在于人在掌握知識的過程當中所生成的能力和經驗,人類未來不可以簡單地省略學習的過程。現在有人聲稱,大學已經沒有用了,從這個預言危機的角度它是成立的,但是從描述事實的角度它是不成立的。大學從來也不應該是以“知識的獲取”作為中心的地方,大學應該是人的思想力、判斷力、創造力的最優生成空間,這總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當然,AI會加快這一過程,這是AI的變革給人類文明帶來的意義之一。

王:您提到的AI能提供知識,能加速思想能力、判斷能力的培養,倒也引向了另一個詩歌問題:降低當代詩歌閱讀門檻,擴大讀者群體。多年來總有一句話說“讀詩的人沒有寫詩的人多”,這或許是因為詩歌閱讀和批評需要專業訓練。當AI可以讓專業知識乃至專業能力加速普及,這對當代詩歌生活的重建而言會不會是一件好事呢?

張:我剛好從愛德華·蘇賈的《后現代地理學》一書中,讀到米爾斯的一句話,叫做“每一個制鞋匠都認為皮革是唯一的東西”。詩歌界也一樣,人們都會有這種假識。我們沒必要夸大某一個領域或者行業。文學不是一切人的事業,文學事業是人類當中極少數人的事業,就好像我們的社會需要極少數的人做制鞋匠、剃頭匠,極少數的人蒸饅頭、做廚師,總是有分工的。詩歌創作、詩歌批評不能替代一切,也無須所有人參與,也不會有更多的人喜歡,可能從來就是只有一定比例的人喜歡。所以,我們不必期待所有人掌握專業詩歌批評的知識和能力,并沒有那么多人希望AI幫這個忙。

王:也許,希望“重建”詩歌生活的人,是在懷念所謂“詩歌的黃金時代”,懷念“人人都在讀詩、寫詩”的1980年代?

張:這也是基于很大的誤解,即使是1980年代喜歡詩歌的人,也遠不如喜歡交誼舞和做生意的人多。再者,因為1980年代文化的多樣性還非常匱乏,人們的娛樂方式和媒介還非常稀有,所以難免會夸大文學的意義。其實更多的人只是將文學作為一種娛樂,人們讀小說是因為沒有其他的娛樂方式,讀詩則是一種文化時髦,喜歡文學可以登到征婚廣告里,1980年代是這么一個時代。讀的人多,并不意味著有更多的人理解文學,可能誤解文學的人更多。今天,娛樂方式遠比那時豐富,讀詩的人自然就少了,我們也不可能指望AI能夠讓刷短視頻的人放下手機來讀詩。說到這里,現在AI開始把詩歌改編成視頻,改編成多媒體的樣式,進入他人的視野之中,這不過是一個傳播學的現象。這一方面體現了AI的確為詩歌傳播提供了便利,但另一方面也有問題:真正的好的文本,也更有可能淹沒在巨大的信息泡沫里。

王:確實,依靠視頻推廣詩歌,也許很難說是詩歌的勝利,而是視頻的勝利、娛樂的勝利。除了您剛提到的傳播問題,也有觀點認為,人工智能正在深刻介入詩歌評價,甚至可能重塑現有的詩歌價值標準與審美判斷體系,您對此作何評價?如果,AI對某人的詩歌輸出一個結論,又被新的AI學習進來,形成一個沒有人類介入的自我循環,您覺得這點值得我們警惕嗎?

張:沒有任何一個詩人愿意參加這樣一場研討會,就是有十臺電腦分別用不同的AI生成十個對他的評論。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這樣的評論對于一個詩人有吸引力嗎?當然,它可以是一種參考,比如我在參加某個研討會的時候,也嘗試過這樣的游戲:我給豆包或者是Deepseek下達任務,使用我本人的口吻和文風評價一部作品。在談論的時候,我會先告訴大家說,我今天特地求問了一下Deepseek,讓它提供了一個評價,我現在讀給你們聽。然后我會對這個AI評論再做一個評論,比如說這里面哪個詞、哪句話它說得還蠻準確,但是我要再提供一個補充。這叫“人機互動”,也僅僅是一個有意思的互動。如果我只是宣讀了AI的話語,并且沒有坦白地告訴大家,那么這個批評本身是不道德的。

王:所以,如果我們建立這樣一種道德標準,也就無須擔心AI掌握話語權。

張:對。不過我也在想,它能掌握什么話語權?它對“話語權”本身也許并不迷戀,它可能本身就和人類不存在競爭關系,或者它不屑于跟人類競爭,因為它沒有死亡焦慮,也就沒有對權威的擔憂。如果和人類意見相左,在現階段,AI更有可能無原則地附和人類。但值得憂慮的事情在詩歌之外,人工智能的可怕就在于,通過未來的無限疊加,它們自己會產生一個聯合體,“全世界的AI聯合起來”,就像馬克思講的“全世界的無產者聯合起來”一樣,就會改變一個舊世界,創造一個自動生成的世界。并且它們有了載體,比如機器人,那這個時候它們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異己力量,人類再想掌控和摧毀它可能就很難了,人類就不再具有和AI互動和對峙的能力。而且,AI對人類本身會產生“惡意”,我認為這個惡意是必然的,因為人類的思維里面充滿了自私、貪婪,AI會鄙視人類,而且也會有樣學樣。到那個時候那就沒辦法了,這就叫咎由自取、自食其果。

王:到頭來,詩歌反倒是最不需要擔心被AI影響乃至掌握的一個領域了。如此,我們的對談也該收尾了。還想問您最后一個問題,對于AI可能給人類帶來的積極意義,您是否有所期待?

張:我對AI或者科技未來最有意義的期待,就是修改人類的基因,減少乃至消除人類基因構造中先天的很多弊病,特別是惡意、愚昧、盲從、迷信、貪欲等等,讓人類變成智慧而善良的動物,同時最好也能消除人類的病痛。當然馬克思認為“欲望是創造歷史的動力或是推動歷史的杠桿”,這當然是從辯證法的角度來理解的,但最好還是把那些東西剔除或者減少。

王:希望有一天這個愿望能夠實現。今天的對談到此結束,感謝清華老師。

注釋

1 張清華:《詩歌的肖像》,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5年版,代序第1頁。

2 張清華:《詩歌的肖像》,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5年版,前言第2頁。

3 張熠如:《阿特伍德、弗蘭岑等八千多位作家抗議人工智能侵權|7月世界文學熱點》,中國作家網2023年8月3日,網址:http://www.plccw.com/n1/2023/0803/c404090-40049688.html。

4 戚夜云:《ChatGPT抄書被告!〈權游〉作者等17位作家起訴OpenAI》,澎湃新聞2023年9月21日,網址: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4691696。

5 宋佳楠:《OpenAI等六大AI巨頭遭作家起訴,若蓄意侵權每部作品最高獲賠15萬美元》,騰訊網2025年12月23日,網址:https://news.qq.com/rain/a/20251223A02FXM00。

6 張清華:《“新大眾詩歌”的歷史溯源與當代新變》,《文學評論》2025年第6期。

7 姜濤:《AI解讀·情感解碼·人文補位——人機互動下的陳建軍詩歌探討》,《世界文學評論(高教版)》202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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