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魯豫 張怡微:“還是要相信” ——陳魯豫訪談

魯豫

張怡微
張怡微:魯豫老師您好!首先特別感謝您愿意接受本次訪談邀約。如今,很多傳統意義上的當代文學研究者,已經開始關注您在這個時代的文學實踐,包括創作、翻譯、傳播等方面的成就。我也很希望能讓更多文學研究者意識到,在新的時代,跨媒介傳播、影音創作、翻譯等這些不同的形式,共同構成了一種新的文學實踐。
錄制播客《巖中花述》的時候,是我第一次在線上見到您。當時最讓我驚訝的,是您的閱讀量。高中的時候,我就看過您的隨筆作品《心相約》,您給過我一種職業上的向往,讓我也萌生過報考新聞傳播專業的想法。對那時的我來說,閱讀您的文字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女性成長啟迪。最近我又讀了您的《還是要相信》,看到您回憶自己的閱讀經歷。您提到自己三四歲時讀第一本帶字的書,記憶力很好,童謠基本聽兩遍就能記住,還能夠完整復述。我想到王安憶老師也有類似的能力,可以非常準確地復述別人講過的故事。
您在書中,還提到很多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成長起來的人,都有非常熟悉的經典作品,您也提到過,小時候會和媽媽搶著讀《十月》《收獲》《當代》《譯林》等文學雜志。所以第一個問題想請教您,您最近在讀什么書?有沒有什么關注的文學話題?
陳魯豫:近兩三個月乃至更長周期里,我的所有閱讀內容基本都圍繞工作展開,很難擁有完全脫離工作、僅憑個人興趣自主安排的空閑閱讀時間。但這份被動閱讀同樣存在著一些正向的收獲,它倒逼我接觸到原本不在個人興趣范疇內的知識領域。近十年來,我的閱讀重心已經明顯發生了變化,更多是在讀非虛構作品,虛構文學反而比以前少了很多。
張怡微:那在您的非虛構閱讀中,有沒有哪些書讓您印象比較深的?
陳魯豫:我的書單很大程度上受出版社贈書影響。我最近印象比較深的書,包括黃心村的《成為張愛玲》、相對厚重的瑪麗·弗爾布魯克《大清算:納粹迫害的遺產與對正義的追尋》、海明威父子書信合集《親愛的老爸》。另外,還有一套導演訪談錄。我特別喜歡看導演訪談,所以當時看了王家衛、李安那兩本,昆汀那一本還沒有來得及讀。除此之外,還有沃爾特·艾薩克森的《埃隆·馬斯克傳》、陳沖的《貓魚》也都在我的閱讀清單里。出版社會不斷寄來各種各樣的書,也讓我獲得了很多原本不會主動進入的閱讀機會,我覺得挺好的。
張怡微:您剛才提到這些書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您好像一直都比較偏愛非虛構,比如傳記、訪談錄,或者和電影有關的作品。我記得2023年“刀鋒圖書獎”評選的時候,您回顧自己的年度閱讀,就提到了《困在記憶里的母親:一個阿爾茨海默病家庭的自救之旅》《我的母親做保潔》《五愛街往事》,還有馬修·派瑞的《老友、愛人和大麻煩》。
我一直很好奇,因為這些作者里,有不少人您都認識,甚至采訪過。有的作者您還見過他(她)人生的不同階段。在這種情況下,當您再去閱讀他們的傳記、訪談或者別人寫他們的作品時,會不會有一些和普通讀者不一樣的感受?
陳魯豫:很多我閱讀的作者,將來都有可能成為我的采訪對象,或者再次成為我的采訪對象。只要他們還在持續創作,都會有這樣的可能性。所以,我特別好奇別人眼中的他們是什么樣子,因為別人總會提供一些我原本不知道的信息,而這些信息,對我的工作特別有幫助。我之所以會進行這樣的閱讀,本質上還是和我的工作息息相關的。即便這本書所寫的人和我近期采訪的對象沒有直接關系,或者這個人已經去世了,它依然能夠提供一些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未來很可能會需要的信息。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觀點和視角。做采訪做久了,很容易形成慣性。你會習慣于一種觀察角度、一種提問方式,也會形成自己固定的理解路徑。所以,我特別愿意從這些作品里吸收新的視角。哪怕一本書看起來和我的工作毫不相關,也常常會給我帶來很多啟發。
張怡微:您這么說,我突然想到以前聽您演講時提到過《推銷員之死》。當時您不僅講了阿瑟·米勒的劇本,還談到它在1980年代進入中國的歷史細節。這些材料其實很多人都能看到,但您會把圍繞這個主題的一些邊緣閱讀、背景資料重新串聯起來,讓那些細節重新被照亮。我當時就覺得特別有意思。所以我也想請教您,文學啟蒙和您的職業生涯——無論是媒體人還是記者——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您之前寫過的文章里,提到過一些籠統的文學啟蒙,但如果讓您回憶,真正第一部深深吸引您的文學作品是什么?有沒有一本書,無論是中國文學還是外國文學,真正意義上開啟了您的閱讀世界?
陳魯豫:如果從最早的閱讀算起,那一定是《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我最近正好和蒙曼老師做了一場對談,我們是同齡人,閱讀背景非常相似,所以還聊到了這些。我小時候反復讀的就是這兩套書。那個時候我還是孩子,當然不會意識到《安徒生童話》里那些隱秘,甚至有些暗黑的東西,只會被它奇妙的想象力吸引。除了童話,我父母還有一個不大的書柜,里面放著很多書,包括四大名著和一些外國經典。孩子會很自然地挑選自己最感興趣的內容去讀。
除了《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我小時候還會反復讀《基督山伯爵》里的某些章節。我特別喜歡主人公復仇的部分,還有他如何積累財富的部分,幾乎是把它當成今天說的“爽文”來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厚的一部書,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已經很難讀了,但我總能很快翻到自己最喜歡的那幾段,反反復復地看。我記得我們家那一版《基督山伯爵》好像分了兩三冊,對小孩來說真的很厚,可我就是能準確找到那些喜歡的內容。
《紅樓夢》當然也會讀,不過我讀的方法很特別。我也跟蒙曼老師聊到,她小時候會照著書里的方法做冷香丸,我說我沒有那么“高級”。我更喜歡反復看《紅樓夢》里關于服飾、飲食的描寫,那些章節我會一遍一遍地讀。我早期的閱讀大概就是這些。
張怡微:聽您這樣回憶,我覺得和我一直以來對您的印象,有很多隱微的暗合之處。我忽然想到,您在《還是要相信》以及更早的《心相約》的書里,都認真寫過自己對穿衣的在意,您說過自己不想穿不好看的衣服。所以我也會猜想,這或許和您后來喜歡張愛玲有一點關系。這些閱讀、這些生活細節,慢慢就會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非常具體的魯豫老師的形象:閱讀與真實生活始終是連在一起的。
陳魯豫:對我來說,閱讀從來不是為了提高閱讀能力,也不是為了提升所謂的文學鑒賞力。我小時候讀書,其實就是希望借助文字去了解一種完全不屬于自己的生活,一種讓我好奇、向往的生活。我記得家里有張恨水的小說,我很喜歡讀。后來又喜歡張愛玲,再后來,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我開始讀程乃珊。
這些作家都寫老上海,寫那個時代富裕人家的生活。那些作品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它們滿足了一個孩子對于另一種生活的想象。這些書替你打開了一扇窗,你會知道,原來他們是這樣生活的。那些關于綾羅綢緞的描寫,那些關于富裕生活方式的描寫,對一個孩子來說,會天然地產生一種好奇,甚至一種向往。
張怡微:這一點我特別有共鳴。其實您寫自己的時候,也留下了很多這樣的生活細節。我一直覺得,那些細節都特別動人。比如《心相約》里寫去太古買褲子,《還是要相信》里寫去連卡佛買毛巾,還有2000年前后的“仙蹤林”珍珠奶茶,以及您買第一個LV包的時候。我其實也不是一個特別物質的人,但我很喜歡您記錄這些成長過程里的日常細節。后來我問學生,如果有機會,他們最想問魯豫老師什么,很多學生都提到了這一點。
他們關心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在成長過程中,是怎樣和外部世界建立聯系的;當她開始擁有自己的生活之后,她會用什么去填充自己的生活,又會形成怎樣的審美?我覺得很多年輕女性都會在成長過程中,不自覺地去臨摹一位女性前輩所描述的生活方式、生活趣味和審美,這其實是一個很真實,也很溫暖的過程,就像您讀張愛玲、程乃珊一樣。
所以我也想請教您,我把《還是要相信》當作一本自傳性的散文來讀。我覺得其中有一種女性書寫自己的方式,這在文學史上非常稀缺。很多男性作家都有傳記,而真正留下自傳性文本的女性卻很少。除了文學作品中那些關于服飾、飲食、生活方式的描寫之外,我還想知道,在您當年閱讀《收獲》《十月》這些文學雜志的時候,有沒有哪些作品或者哪些閱讀經驗,對您后來理解文學、理解寫作產生了影響?
陳魯豫: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很多作家的小說,我基本都是通過《十月》《收獲》這些文學雜志讀到的。但如果讓我具體說是哪一篇、哪一位作者,現在已經有些記不清了。現在回頭想,當時印象里反而女性作家特別多。黃蓓佳、張抗抗、徐坤、王安憶、鐵凝,像我很喜歡的《沒有紐扣的紅襯衫》,后來也被拍成了電影《紅衣少女》。至于究竟是哪一本雜志刊登的,我已經記不太清了。現在回憶起來,《十月》《收獲》《當代》《鐘山》《芙蓉》……這些文學雜志幾乎已經融成了一體。
不過,有一本書我一直特別喜歡——《鐘鼓樓》。那是我最早在報紙連載里看到的作品,后來還專門買了單行本。我特別喜歡它的寫法。整部小說寫的就是北京一個大雜院里,圍繞一場婚禮,從凌晨四五點一直到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時間跨度只有12個小時,非常符合戲劇里的“三一律”。里面的人物也特別鮮活,我一直都很喜歡。
張怡微:您在散文里寫過很多小時候和奶奶在上海生活的經歷,后來您又去了北京。剛才您提到《鐘鼓樓》,它又是寫北京的一部小說。不過,我一直很好奇的是,您曾經很多次提到自己特別喜歡三毛,也經常會說“我們家三毛”。您寫過,中學時讀《撒哈拉的故事》,前前后后讀了將近十遍,非常迷戀她。我很好奇,三毛為什么會對您產生這么大的吸引呢?
陳魯豫:三毛幾乎就是我那個時代最接近偶像的人。她所有的作品,我幾乎都讀過。當時甚至可以說是倒背如流。不同出版社出版的版本,我基本都會買。我第一次讀她,大概是初二。那本《撒哈拉的故事》,我現在都不能確定是不是正版。當時她的書實在太火了,我們都是在路邊書攤買的。一本書在班里傳來傳去,大家輪流看。她和我之前讀過的那些文學作品一樣,都替我打開了一扇窗。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撒哈拉沙漠是那個樣子,加那利群島是那個樣子,西班牙是那個樣子,德國、北非又是另外一種生活。她讓我第一次通過一位仍然活著、仍然在寫作的中國女性,看見了整個世界。
我以前讀的很多作家,都已經離我們很遠了,那種連接感沒有那么強。但三毛不一樣。她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是一個當代中國女性,她離我們并不遙遠,所以那種真實感和親近感一下子就建立起來了。我會如癡如醉地讀她寫自己的生活。她怎樣白手起家,怎樣在撒哈拉蓋起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她說那像帝王一般的生活,其實不過是空心磚、撿來的棺材板、枯樹枝,還有駱駝頭骨。可我當時就覺得,這一切太有意思了。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因為她而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其實對物質生活也有向往。因為三毛表現出來的是一種對物質極大的不在意,那種灑脫特別吸引人。對于一個正在成長的孩子來說,她正好回應了我那個年齡對世界的全部想象。所以,也許在嚴肅文學史里,三毛未必會占據特別重要的位置。但對我來說,她首先不是文學史意義上的作家,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女性偶像般的存在。
張怡微:我聽您剛才講這些閱讀經歷,感覺幾乎還原出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那個文學極其繁榮、今天回想起來像夢一樣的“集體閱讀”的時代。從西方文學,到中國古典文學,再到蓬勃發展的當代文學,大家閱讀城市生活、現代化進程中的中國,也通過同樣用漢語寫作的作家,眺望到更廣闊的世界和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您剛才提到黃心村老師寫的《成為張愛玲》。直到今天,您依然會持續關注圍繞張愛玲展開的作品。您曾經說過,三毛在您心里是一個偶像,而張愛玲似乎也擁有類似的位置。我很想知道,您是什么時候開始讀張愛玲的?因為她和三毛是那么不同,我很好奇,這兩位風格迥異的女性作家,為什么會同時吸引您?
陳魯豫:我們這一代大陸讀者真正經歷的“張愛玲熱”,其實是在她去世以后。我記得當時還有一個業內流傳的笑話。張愛玲去世之后,大概1995年、1996年,她在大陸突然特別火。那時候甚至有年輕記者聯系出版社,說想采訪張愛玲,因為他們不知道張愛玲已經去世了。這也說明,當時她真的一下子火起來了。
我真正開始讀張愛玲,大概也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可能是1993年、1994年前后。具體是哪一年、第一本讀的是哪一本,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想,真正吸引我的首先還是文字。因為我們成長過程中接受的中文教育,作文訓練都有一種非常明顯的時代印記、一種很“八股”的表達方式。后來你會花很長時間,努力和那種文風切割,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夠更加自由,重新回到中文本身應有的美感。雖然那種影響一直存在,但張愛玲、三毛的文字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中文原來還可以這樣寫。她們都有一種非常獨特的語言氣質,而且都深受《紅樓夢》的影響,所以你會感覺她們之間有一種一脈相承的關系。
后來我慢慢發現,我真正喜歡的是這一類作家。她們的文字能夠帶來一種美感,也能夠激發想象力。更重要的是,她們都代表著一種并不完全屬于時代主流的女性形象。她們都是非常自由的靈魂。那個時代給予女性很多限制,但她們都盡可能活出了自己的樣子,帶著一種桀驁不馴。
小時候,一個孩子天然會受到家庭、學校和社會各種規范的約束,你總被要求做一個聽話、懂事的學生,可內心又非常渴望自由。所以,從她們身上,我看到了一種自由。還有一點對我來說也非常重要:她們都有很高的審美。審美一直都是我非常在意的東西。
張怡微:因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張愛玲在大陸其實還屬于一種比較稀缺的現代文學資源,《傳奇》都還是很小范圍流通。我想知道,您真正接觸張愛玲,是1996年去香港地區工作之前,還是之后?
陳魯豫:我讀張愛玲是在去香港之前。不過沒有那么早,大概還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我記得第一本讀到的是張愛玲散文集,在北京買到的。后來去了香港,我才真正開始系統買她的作品。因為當時北京能買到的張愛玲作品并不多,所以到了香港以后,我才第一次擁有比較完整的一套張愛玲作品。
張怡微:我覺得這些經歷本身,就能夠說明文字背后的力量。您剛才說,她們身上那種超越時代、堅持自我的精神,對您產生了很深的影響。接下來我想聊另外一個對您今天工作同樣重要的話題——電影。
您在很多文章里都寫過自己的觀影經歷,比如《紅衣少女》《紅高粱》《陽光燦爛的日子》《簡·愛》,等等,其中很多都是文學作品改編而來的影視作品。前幾個月,我偶然參加了B站關于電影《你好,愛美麗》的一個活動。它的原著是一部很有哲思意味的比利時小說《管子的玄思》。主辦方發來的資料包里,有一份您準備采訪時使用的英文采訪提綱,非常詳細。我當時特別震撼。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電影活動,而且還是一部引進片、兒童電影,但您的準備依然如此充分。所以我想請教您,與文學相比,電影對您的影響,有什么不同?
陳魯豫:現在回頭想,我接觸的很多文學作品,其實都是先通過影視,再回到文字。小時候,央視經常播放BBC拍攝的英國電視劇,我記得《大衛·科波菲爾》《老古玩店》《遠大前程》,我都是先看電視劇,再去讀小說的,有些作品后來甚至沒有完整讀過原著。
時間久了,文學作品和影視改編在我的記憶里已經慢慢融合在一起,有時候我都會混淆,到底哪些情節來自文字,哪些來自電影。
張怡微:那現在呢?如果一部電影有文學原著,您會更傾向于先讀原著,還是更愿意直接看電影?
陳魯豫:現在我已經不會特別在意它有沒有文學原著。關鍵是誰先抵達我。有些作品,是文字先進入我的生活;有些則是電影、電視劇先進入。除非那本書已經被歷史證明是非常經典的文學作品,那么無論如何,我都會去讀原著。除此之外,我沒有特別強烈的先后順序。
張怡微:您喜歡最近改編的電影《呼嘯山莊》嗎?
陳魯豫:其實沒有那么喜歡。當然,也不能說它不好。只是《呼嘯山莊》本身已經是一部非常經典、非常成熟的文學作品。任何一位今天的創作者,在改編的時候都會希望和當下建立聯系,也都會加入自己的表達。所以新版里有很多變化,也加入了不少大膽的情欲表達。
我并不是覺得這樣不可以。只是,如果已經改到幾乎把原著連根拔起,那我反而覺得,不如干脆創作一個全新的故事。既然要借用《呼嘯山莊》的名字,就一定會面對原著讀者的期待。我覺得沒有必要非去證明“我的改編更好”,多少有點得不償失。
張怡微:這一點我也很認同。很多原著讀者,其實都不太容易接受這種更強調感官體驗的改編方式。另外,我一直很好奇您的閱讀習慣。您的英語一直都很好,當時接受的外語訓練,已經遠遠超過了同時代很多人的水平。后來您讀外語系,也寫過《因英語而改變》這樣的文章來回溯自己的英語學習。當您閱讀外國文學的時候,會專門挑選自己認可的譯本,還是直接讀原文?
陳魯豫:其實這是我閱讀里一個挺大的問題。因為我懂英語,所以英語文學我基本都會直接讀原文。也正因為這樣,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非常抗拒閱讀翻譯作品。比如日語、俄語、法語、德語文學,我幾乎都不怎么看。因為我始終覺得,那是經過別人翻譯之后再交到我手里的文字,而我沒有能力去驗證它是不是準確。這種不確定感讓我很沒有安全感。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不讀翻譯文學。一直到近些年,這種想法才慢慢改變。
張怡微:后來您自己也開始做翻譯,包括和李堯老師合譯的《替補:哈里王子自傳》,還有獨立翻譯的《年齡是一種感覺》。為什么您會改變對翻譯的想法?
陳魯豫:因為現實會讓你改變。如果一直堅持只讀原文,那能夠閱讀的作品實在太少了。比如讀《我的天才女友》,我不會意大利語,讀川端康成,我也不會日語。總不能因為不會,就永遠不讀。后來我慢慢發現,很多譯本其實翻得非常好。尤其當自己開始學習語言,也開始做翻譯以后,你會逐漸具備一種判斷能力。你能夠看出來,這是一篇好的譯文,還是不夠好的譯文。一旦有了這種判斷能力,你就會獲得安全感。年輕的時候之所以抗拒,其實還是因為幼稚,因為自己沒有判斷力,所以才害怕。
張怡微:翻譯最近其實也面臨很多新的挑戰,比如AI。現在機器翻譯已經能夠做到信息層面的準確。在這樣的情況下,您如何看文學翻譯的價值?
陳魯豫:我覺得AI能夠替代的,是那些只要求準確、要求速度的翻譯。比如說明書、技術文本、信息類內容,它翻譯得既快又準,人沒有必要再花大量時間去做這些工作。但是文學翻譯,我認為AI目前完全達不到。
文學翻譯真正考驗的,并不是你的外語水平,而是你的母語能力。一個翻譯者最終能夠達到什么高度,決定因素其實是他的中文。為什么過去中國會出現那么多翻譯大家?就是因為他們的國學功底、中文功底太深厚了。我自己真正開始做翻譯以后,也越來越意識到這一點。我能夠做翻譯,并不是因為英語特別好,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的中文還不錯,對中文的審美也有一定把握,再加上英文基礎,所以才有可能完成一部文學譯作。
張怡微:剛才我們一直談到母語寫作、英文閱讀和翻譯。前陣子我參加了“清照詩歌節”,又重新讀了一遍艾朗諾寫的《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那本書其實是在討論李清照如何成為李清照。書里有一個觀點讓我印象很深。它提到,男性作家寫自傳性作品時,即使大量借助自己的生活經驗,也很容易被理解為文學創作,但女性作家往往始終會被拉回到私人生活,她們的作品總會伴隨著關于個人經歷的討論,甚至是各種各樣的八卦。您喜歡的三毛、張愛玲,包括今天的很多女性作家,都很難擺脫這種處境。
書里還提到,這種現象或許與中國傳統文化有關。宋代以后,真正留下作品的女性并不多,很多女性只能閱讀而不能寫作,而那些能夠留下文字的人,又常常會被置于各種社會評價之中。李清照其實是一個例外。她出身很好,也沒有按照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的軌跡生活。無論她當時遭受多少非議,她的作品最終還是留了下來。我覺得她和三毛、張愛玲,包括今天的一些女性作家,都有一種不斷從文學史邊緣走向中心的過程。
比如最近輿論討論很多的李翊云,以及前幾年的艾麗絲·門羅。李翊云老師您也采訪過,她又屬于非母語寫作。所以我特別想聽聽您的看法,您怎么看女性作家的自傳性寫作總是容易被放到私人生活中討論的現象?您采訪過那么多作家,也采訪過不同領域的人。作家在人生遭遇困難的時候,和演員、商人或者政治人物相比,會有什么不同嗎?
陳魯豫:我覺得本質上沒有什么不同。人在面對艱難和困境的時候,反應其實都差不多。當然,不同年齡會有一些區別,青年、中年、老年,面對同樣的問題,反應會不同,但如果說作家和其他職業最大的區別,我覺得只是最后的表達方式不同。
對于作家來說,他經歷過的一切,最終都會變成文字。導演會把這些經歷變成電影,音樂人會把它變成音樂,建筑師會把它融入建筑,藝術家會把它變成作品。其實每個人的人生經歷,都會成為自己審美的一部分,也會成為思考世界的一部分,只不過最終呈現出來的媒介不同。
所以,我并不覺得作家在本質上和其他職業有什么區別。
張怡微:那您會不會期望,將來有一天女性作家能夠真正擺脫這種處境?就是大家討論她的時候,不再總是回到她的私人生活,而更多討論她的作品。
陳魯豫:其實我看到的是,她們的作品已經在被討論。至于討論作品的同時,也有人討論她們的私生活,我沒有特別介意。我關心的是那個更大的圖景。
首先,她的作品有沒有流傳下來?其次,她有沒有在文學史里得到應有的評價?如果這兩件事情都實現了,那么其他那些關于私人生活的討論,我覺得都沒有那么重要。其實男性作家同樣也會被討論。作為讀者,我更在意的是作品本身。無論別人怎樣討論三毛、張愛玲的私人生活,都不會影響我對她們文學價值的判斷。我相信真正的讀者,大多數都能夠做到這一點。
另外,我覺得時代本身也在不斷變化。很多今天還存在的問題,將來都會慢慢回到更加客觀、公正的評價體系中。當然,這需要時間。和蒙曼老師聊天時,她講了一件事,我印象特別深。她說,即使到了今天,當她和兩位男性學者一起參加歷史節目時,主持人還是會把那些偏生活化、柔性的提問交給她,而把所謂更專業、更硬核的學術問題留給旁邊的男性學者。她說,每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她都會用硬核的方式,回應那些原本很柔軟的問題。所以,我們現在依然處在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里。但對我來說,我還是更關心文學本身有沒有得到記錄、有沒有得到公正的評價。至于其他,我沒有那么在意。無論別人怎樣討論三毛、張愛玲,都不會影響她們作為作家的存在。
張怡微:您剛才提到時間和時代的變化。從《魯豫有約》時期采訪金庸、阿來、海巖、韓寒,到后來《巖中花述》采訪朱天文、黎紫書、李翊云,以及今天越來越多的青年作家,您和不同代際的作家都有過深入交流。您覺得,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什么?有沒有哪一次對話讓您特別難忘?
陳魯豫:我覺得最大的不同還是表達方式。年輕一代作家更加直接,也帶著這個時代非常鮮明的氣息。他們的青春感撲面而來,更坦率,也更自由。比如陳慧,她身上有一種特別自然的表達,有一種野生感,也有很強的生命力。扎十一惹也是這樣,年輕、本真、有活力。這些都是時代賦予他們的東西。而更早一代的作家,他們的表達方式一定更加內斂。
哪怕像李敖先生這樣鋒利的人,也依然保留著那個時代特有的表達方式。他已經足夠尖銳了,但依然有屬于那個年代的委婉。這是時代審美帶來的差異。屬于那個時代的人,再鋒利,也會保留那個時代的修辭和節奏。而今天,我們的表達確實更加張揚,也更加自由。
張怡微:現在很多素人寫作非常受歡迎。文學界這幾年也一直在討論一個概念——“新大眾文藝”。大家似乎越來越不滿足于過去那種權威性的藝術表達,而更關注普通人的創作。您怎么看這種現象?
陳魯豫:前段時間,我們還專門開過一次關于播客的討論會。會上就有人提出,播客特別能夠代表今天所說的“新大眾文藝”。不過,我到現在也很難給“新大眾文藝”下一個準確的定義。在我的理解中,它更多是一種屬于當下的新傳播方式。以前沒有,現在有了。普通人能夠直接表達自己,我覺得這可能就是它最重要的一點。過去,作家和普通人之間有一道很高的門檻。只有被認可、能夠發表作品的人,才被稱為作家。現在不一樣了,只要你愿意寫,只要你能夠表達、作品能夠出版,你就已經參與了創作。這種門檻已經不存在了。
所以我覺得,“新大眾文藝”更像是所有人都能夠參與記錄這個時代、表達這個時代。我們那天討論播客的時候,其實最后也沒有真正定義出來。如果一定要說,我覺得它代表的是一種更加蓬勃的創造力。就像過去的人唱歌一樣。以前如果想表演,必須進入宮廷,成為御用戲班的一員。現在不是了。每個人都可以唱。所以我理解的“新大眾文藝”,就是一種更加來自民間、更自然、更野生的表達。
張怡微:您剛才也提到,播客作為一種媒介形式,其實您也是從2022年開始利用它進行了很多自我表達,比如在B站開設《陳魯豫的電影沙發》,后來視頻播客《慢談》上線,也受到了很多關注。當下,《巖中花述》已經成為一檔頭部播客,同名的書也結集出版了,今年又獲得了“刀鋒圖書獎”。
我一直很想問您一個問題。因為您是從電視時代走來的,我們過去對于主持人的認識,很少會覺得主持人需要進行很多自我表達。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傳統媒介的一種限制,但這種限制其實對您來說是有些可惜的,因為您有那么豐富的閱讀、那么多想法、那么多體驗。我想知道,從開始做播客,或者說進入一種新的公共傳播表達之后,您對自己的表達成果滿意嗎?
陳魯豫:我覺得還挺滿意的。其實我之所以這么晚才開始表達,一方面是職業習慣、職業要求所致;另一方面,是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意識到,我所掌握的那些東西是值得表達的。
比如以前我覺得,我讀過很多書,也看過很多電影,了解很多內容,但這些真的值得分享嗎?在我看來,那些都屬于課外閱讀,是我個人的興趣愛好,我并不認為它們值得拿出來分享。后來我慢慢意識到,其實恰恰是這些內容,大家會愿意聽,也會覺得有意思。我才發現,原來我過去積累的那些東西,也可以稱之為知識。
過去我認為,閱讀就是閱讀,讀完就結束了。我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總覺得,只有那些真正經典、真正高深的內容才值得分享。比如讀《論語》,或者《四庫全書》,那些文學、歷史、哲學中真正厚重的部分,我才覺得可以拿出來講。后來我才慢慢知道,其實我的閱讀經驗、觀影經驗,同樣值得分享,它們也是知識的一部分。
張怡微:社交媒體其實有它很好的一面,它的反饋更直接,也更加及時。但與此同時,媒介表達也很容易流向抽象化、淺表化。我很想聽聽您是怎么平衡新媒體語境和內容深度之間的關系的。
前兩天我看到傅適野發了一條微博,大意是說,現在很多人做內容,好像對內容本身的要求并不高,只需要營造一種“這是好內容”的氛圍就夠了。我覺得其實有一些道理。現在,占據我們時間和空間的大量內容,更像一種“占位符”,它本身并不再通向更清晰、更明確的方向。但您表達的很多內容,我覺得始終有一個很清晰的指向。所以我想請教,您是怎樣平衡受眾期待和自己表達深度之間的關系的?
陳魯豫:我沒有辦法猜測別人想要什么。我只能問自己:現階段我會什么?我想做什么?我能夠做什么?然后把它做出來,并期待此刻我做的東西,剛好也是你需要的。這是我一直以來做節目的方式。我不會去猜測,也不會預設對方需要什么。
至于剛才你提到傅適野的觀點,我也覺得完全成立。因為今天,技術門檻和成本都已經降下來了,每個人都可以制作視頻、音頻,可以做各種各樣的節目。所有人都參與創作,門檻降低了,這當然有它的好處,大家共同記錄、共同表達。
但與此同時,在海量的信息和內容當中,真正好的內容其實還是那么多。只是因為整體內容變得越來越多,所以好內容所占的比例越來越小。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這并不是說好內容變多了,而是整體內容增長得更快,所以比例下降了。恰恰是在這種時候,我們才能真正體會到專業的力量,也就是“術業有專攻”。專業性的價值,會越來越凸顯。所以,所有做媒體、做內容的人,無論是寫作者還是表達者,我都覺得應該相信。
這是我一直非常堅信的一點,也是我持續做節目的動力之一。至于大家到底需要什么,我確實沒有認真思考過。我只能盡力而為。此刻,我表達的能力上限可能就是如此,我的思考深度也就是如此,我只能盡可能把它完整地呈現出來。
但我始終相信,當你的思考足夠深入,準備足夠充分,當節目的表達擁有更寬松、更充裕的時間,比如我們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在專業人士共同搭建的表達場域里,最終一定能夠碰撞出一些火花,留下值得記住,也具有深度的表達。
張怡微:您跨界參與脫口秀之后,在觀察脫口秀文本的時候,有沒有得到一些新的啟發?
陳魯豫:有。你會發現,現在年輕人的表達真的越來越多元。
很多時候你會意識到,表達其實是相通的。無論是電影、電視、文學,還是脫口秀,只要是創作,不同形式之間,它們的內核其實是一致的。比如我參與了不少脫口秀節目,很多選手在文本創作中已經開始使用意識流的寫法,是真正意義上的意識流,甚至有一點伍爾夫式的意識流。
他們的文本本身就是文學創作。你還能從中讀到東北文學的風格,比如雙雪濤、鄭執那樣的氣質,甚至還能感受到賈樟柯作品中的一些東西。這一次,我看到很多特別具有文學性的脫口秀文本,無論是詩性的表達,還是整體語言風格,都會讓我意識到:所有創作的內核,其實是高度一致的。
張怡微:最后還有一個問題,也是一個比較感性的問題。其實是很多比我更年輕的同學托我來問您的。我看到您最近的新書線下活動,看了很多照片和視頻,都很感動。我看到很多年輕女孩,用一種特別渴望的眼神,希望從您的鼓勵中獲得力量。從那些渴望的眼神里,我能感受到她們對您的期待。在您的表達里,我也看到了您一直鼓勵大家更加做自己,更加“一意孤行”。
如果說,訪談是在幫助我們理解他人,文學是在幫助我們理解世界。今天,知識已經不再稀缺了,但理解似乎變得更加稀缺。所以最后,我想替這些已經受到AI沖擊、多少有些失落的年輕人問一句,您有什么話想對他們說嗎?或者說,您愿意給他們一些怎樣的建議?
陳魯豫:其實我覺得,每一代人的困惑都不會少。我現在回想自己小時候,也同樣有很多困惑。只是相比之下,這一代年輕人獲得的機會的確可能更少一些。我一直都很難給別人特別具體的建議,因為我覺得,我也沒有把自己的生活過得特別明白。
但我始終有一個很基本的信念。人生不是等你把所有問題都想明白以后,才開始出發。事實上,大多數人這一生,都是懵懂著往前走的。因為我們的能力,永遠只夠解決昨天的問題,卻遠遠不足以應對今天和明天。所以,人生始終是在準備并不充分、能力也并不充足的情況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恰好我的性格既有一點悲觀,也有一點樂觀。我知道這個道理,我的底色其實偏悲觀,但同時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浪漫主義。我總覺得,反正就往前走吧,我盡自己的努力,總有一天還是可以走上一條屬于自己的路。所以,如果一定要給大家一點建議的話,我想說的是:你看,我其實也是懵著一路走過來的。千萬不要以為我是想明白了一切,懷著一種無比透徹、無比篤定的目光一路向前,不是這樣的。
而且我特別相信,你看看身邊的人,幾乎每個人都是如此。正因為我相信所有人都沒有那么篤定,所以我反而更加篤定這一點:每個人其實都沒有那么確定,只不過大家都還是一路走過來了。
張怡微:我的問題差不多就到這里了,今天聽您分享,我真的特別感動,也獲得了很多力量。非常感謝魯豫老師。
陳魯豫:也謝謝怡微,很開心和你交流,我也收獲了特別多啟發。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跨學科視域下的創意寫作本土化研究(2009—2024)”(項目編號:24CZW103)階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