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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雨
來源:文匯報 | 傅菲  2026年11月12日08:31

醒來,夕光照進了舷窗,紅黃紅黃。窗外是橢圓形天空,云帶鋪了霞光。云帶如海岸線,延綿起伏。看不到太陽,太陽墜落在蒼茫之境。云團在飛機下,呈霧凇狀。一團團云,在縹緲之地長出了森林。似乎寒冬來臨,樹凝霧滴為硬凇,粗糲如毛玻璃。一棵棵霧凇蓬勃而起,冠蓋松散。這是一些無根之樹,不一會兒,被海風砍伐了,樹葉溶解,不見了影跡。天陰沉了下來,暮氣垂蕩,云帶褪去了霞色,化為棕紅,變得厚重。云團消失,滿眼墨綠,深沉、無垠。這是無疆之域,又深不見底。海面上,漂過一條白船,又漂過一條白船,直線向西漂。其實不是船在漂,是海在移動。船停泊在云團的碼頭。云團不見了,船還在。船是落在海上的一片樹葉。海面起了皺褶,魚鱗線一樣。海就是一條魚。魚在游動,自由、安靜。

其實,白船不是船,而是一架飛機。看起來,飛機靜止在天空中。天空深邃,海一般湛藍。鄰座的旅客看著窗外,說,南海真美。

夕光在消隱,云帶被烏黑的云團遮蓋了。飛機像在一根巨大的煙囪中飛行。飛機在緩緩降落,暴雨肆無忌憚,隨一陣海風,橫掃海南島。

海,海南,海南之島。雨,雨林,雨林之山。海南有著我國最壯闊的熱帶雨林,總面積約4269平方公里。王宇釗是黎族人,在五指山市文化館工作。他長得壯實,滿臉風調雨順。他長期在林區收集當地民歌、黎族先人資料。在毛陽鎮初保村,我遇見了他。他身著黎族傳統服飾,頭戴纏結紅頭巾,穿犢鼻褲和貫頭式無領上衣,背部綴布。他說,海南島熱帶雨林核心林區分布在尖峰嶺和五指山,集中、連片、保存完整。初保村處于五指山脈原始森林,一片陡坡臨河而懸。村民以黎語自稱“德什龍”,即“水田上面的村莊”。我初來,太陽直射,溽熱且沉悶,似乎擦一根火柴就可以點燃空氣。古村建在山腰上,茅屋低小,或木墻或泥墻,簡樸古雅,居有94戶284人。20世紀90年代初,村民下山外遷,進城安家。村人以種植檳榔、油甘果、波羅蜜、香蕉、石榴及橡膠為業。婦人在屋里紡、染、織、繡。

黎族人善歌善舞。婦人邊織錦邊唱。她們以黎語唱。我不懂黎語,只覺歌聲歡快、明亮。王宇釗說,這是《織錦歌》。他也和織女們一起唱起來:

來吧來吧姨嫂們哎

一起來織錦哎

來吧來吧媳婦們哎

她來你來我也來啰

棉線黑線配紅線嘞

織蛙紋蟹紋和龍鳳紋嘞

樹木花紋最好看嘞

織成筒裙最鮮艷嘞

……

她們就地取材,以木棉和麻織布。雨水充沛,陽光正烈。雨在催發,木棉長在河谷,又高大又粗壯。3月,木棉開了紅花,開了黃花,開了白花,開了橙紅花,開了粉紅花。一樹又一樹,熾烈又嬌艷,純粹又羞赧。樹枝巍峨,河谷彎轉。五指山是黎族同胞主要聚居地之一,河畔壘石圍田,山谷筑墻蓋屋。屋以茅草為頂,分正房、灶房、谷倉、雜物間、晾曬棚。雞與鴨同窩,狗與貓共檐,鳥與獸齊林。正房有木床,梁上吊著竹絲搖籃,墻上掛著灼吧、獨木鼓、鼻簫、口弓、叮咚、嗶噠等竹木樂器。以石壘灶,圍灶而食。茶簍懸在壁上,茶盒藏在樓上,藤條器物顯得拙樸。

陽光照了一個正午,天突然滾起了云團。云團運來了雨。雨嘩嘩而來。云團黑如膠漆。雨瀉下來,云團開始坍塌,冰山崩裂了似的,轟轟轟。風抱住了樹。樹在搖動。雞毛松在搖動,厚皮樹在搖動。大葉椆、桂木、雞尖、水同木、青皮、椰子樹、鴨腳木、小葉榕、黃膽木、木樨、三角楓、烏墨、苦梓、綠楠、粗榧、沉香、母生、桫欏、檳榔樹等,抱在一起,被暴雨壓著。雨珠捶著樹葉,沙啦沙啦,演繹為打擊樂。雨林是另一種大海,在暴雨中淪陷,又在暴雨中驚起駭浪。峽谷幽深,初保村被雨林罩住,像一個遠古的土堡。毛陽河如一只受了槍傷的野豬,在溝谷橫沖直撞。我被暴雨驚得目瞪口呆。暴雨來得毫無征兆,突如其來,無須與山神商量。

水滿鄉是五指山腹地,山塆繞山塆。幽谷深深,山巒一座連一座,村子稀少。王文國是方好村茶農。8月,茶園寧靜。機耕道沿著溪流南去。溪十余米寬,水清澈,馬口魚在石瀑下斗水。茶園圓蓋形,在雨林中很別致,也很顯眼。王文國站在茶壟間除草。割草刀是一把長柄的草刀,他握起草刀,伸進茶樹底下,割出一大摞草。草是竹節草。這是一種“不死草”,遇水即生,肆意蔓延。要不了一個星期,竹節草又會長出半米高,莖葉橫生,油油綠綠。王文國不用除草劑,用刀割。方好村是大葉古樹茶的主要分布地之一。五指山野生茶樹3600多株,其中724株在水滿鄉。王文國以種茶為業。

1886年,美國植物學家香便文在《海南紀行》中,記錄了大葉野生茶樹。有一種茶樹與其他喬木、灌叢混雜生長,植株在高處分枝,為喬木,葉為卵圓形、披針形或倒披針形,芽葉無毛,葉片大如野山茶,花柄長,花腋生,白色。黎族人采摘其葉,制茶賣給漢人,遂稱“黎茶”。2024年,經過野外調查、采集樣品和全基因組重測序,“海南大葉茶”被認定為一個不同于其他地區茶種的群體,確定為山茶屬新物種。

玫瑰辣牛肝菌、灰孔雀雉海南亞種、小湍蛙、海南溪樹蛙、海南網蕨、海南疣螈、五指山石斑木、五指山錐、五指山耳草、五指山石豆蘭等物種,都是以五指山為模式產地。雨林孕育了獨特的物種。大葉茶樹是其中之一,是雨、陽光、樹林共同的講述。王文國在雨林長大,對雨林十分了解,如數家珍。他說,沒有豐沛的降雨,沒有猛烈的陽光,就不會有大葉茶。每一個物種,生命都是極其獨特的。他稱大葉茶為“金葉”,因為大葉茶哺育了五指山人。

五指山人只喝大葉茶。他們看不上其他茶,這不是自傲,而是由衷的自愛。在五指山雨林廣場,有一家茶寮。茶寮在一片楓香樹林中,有十來張茶桌。開茶寮的是一位年輕人,姓陳,戴一頂鴨舌帽,穿一件灰舊的襯衫,臉上始終洋溢著微笑,顯得彬彬有禮。他是水滿鄉人,也是土生土長的黎族人。他外出海口、三亞,謀生數年,又回到五指山下,搭了簡易鋪子,賣茶飲、咖啡、奶茶。他只賣大葉茶。茶葉用紙袋包裝,茶葉也不精致。他燒水,煮茶。他拎著茶壺來斟茶,杯子里蕩起琥珀色,棕黃明亮,漾起一陣花蜜香。啜一口,茶味沖喉,味略微焦苦,茶香撲鼻,滑下喉嚨,溢出一股甘甜。我喝了一個上午的大葉茶。

楓香樹高大,葉子稠密,陽光也變得稀疏。夏日燥熱消去,陰涼之氣涌來。昌化江、萬泉河、南渡江等三大水系,發端于五指山山脈。雨孕育了雨林,樹儲藏了水。樹是長滿了綠葉的水塔。晌午了,又下了陣雨,很是猛烈。雨聲是樹葉織就的樂曲。溪澗叮叮咚咚。陳先生并不急著收攤,有條不紊地招呼客人避雨。他懂五指山,懂海南島的雨。如果不是臺風,所有的雨都是陣雨。五指山每天都有陣雨,甚至一天下三五次。雨林,水蒸發量大,濕度高,太陽越烈,陣雨越急。陣雨就是追著太陽趕路的人,不會歇腳。

雨那么油綠。對于雨林而言,雨的到來,每一滴都是可貴的饋贈,也是一種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