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瞬間
滕王閣的南昌。北京時間2026年9月20日17點30分,我,在綠頂紅柱的巍然滕王閣上。人生有已經經歷和將要經歷的似乎無窮數的時空節點,彼時,我在這個點上。這是我第二次登上這座贛江邊的江南名樓。
眼前21世紀的秋水,仍舊與萬古長天一色;而落霞,同樣已經初顯于江水西岸;孤鶩也有,不過,我所看見的孤鶩,已經由一架銀色飛動的金屬飛機取代——這只銀光閃爍的金屬孤鶩,在我的視線里,緩緩地,高高地移過江面,朝城北的昌北機場方向飛去。
“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在高聲吟詠過如此句子的真實地理空間,我好像找尋到了些許年輕王勃曾經的氣息。
大士院街區的南昌。街巷店鋪門前,堆壘的瓶裝江西辣醬和成束干燥的江西米粉,像小山一樣。油炸后裹滿白色糖粉的老南昌白糖糕,看起來十分誘人。油條和麻糍是江南尋常吃食,但在這里,是油條包麻糍,而不是麻糍包油條。本地最典型的日常食物,是一碗調料眾多、極其入味的醬香拌粉,配一罐熱氣騰騰的南昌瓦罐湯。在大士院街區深處的梅太婆絕味水煮店,可以說隆重又盛大。鹵過的雞腳和腸結、腳板(多層豆皮壓制油炸而成)、八寶(方形厚塊的豆干)、藕丸、豆芽、海帶結、緊實的豬心與多孔的豬肺、整顆油炸過的皮蛋……這些,都是老南昌傳統水煮的靈魂組合,它們可微辣,可中辣,可特辣,隨人而定。
以上,多屬小攤小店,占據大士院街區美食核心地位的,當屬民國風建筑的百年嘉賓樓餐廳。這是一家有歷史、有故事的餐廳。近百年之前的1927年7月31日夜晚,朱德曾經在此組織過一場特殊的飯局。已是中共秘密黨員的朱德,時任國民革命軍第五方面軍總參議,此前還兼任過南昌市公安局局長。當時,駐防南昌城的守軍主力,是第五方面軍第三軍(滇軍)的第23團、24團。南昌起義前委安排給朱德的任務是:牽制敵軍軍官,讓其部隊群龍無首,方便起義打響。于是,朱德利用老滇軍身份,于7月31日晚,在嘉賓樓宴請駐防軍官。酒席過后,時間尚早,朱德再邀請軍官們繼續打麻將,以此拖住守軍指揮官,為8月1日的南昌起義創造了條件。
嘉賓樓餐廳已在戰火中損毀,現建筑為重建。餐廳一樓有一間歷史陳列室,展柜內擺放有老式步槍、馬燈、舊軍帽等物件。餐廳墻上的電視,循環播放著劉偉強導演的電影《建軍大業》。那天,在熒屏上八一南昌起義的激烈槍炮聲中,我品嘗的、印象很深的菜是:碎青椒炒蛋、江西砂鍋三杯雞、瑞金牛肉羹和井岡山煙筍。
海昏侯國的南昌。雄渾的、郁郁乎文哉的南昌城,并非憑空呈現,南昌有著非常深厚、發達的“地下根系”。這座西漢初年由劉邦屬下大將灌嬰筑造的豫章郡城,至今可感可觸的強勁根系,在于此處“南方卑濕之地”的深處,收藏有一個完整的、兩千年前的實物西漢。這個實物西漢,就藏在第一代海昏侯劉賀的陵墓之中。
劉賀(前92—前59),漢武帝劉徹之孫,出生于昌邑國昌邑縣(今山東菏澤巨野縣),做過西漢第九位皇帝(漢廢帝,只做了短短的27天),后被降封為第一代海昏侯(豫章郡海昏縣,今南昌市新建區)。
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僥幸逃過了歷史上盜墓賊的破壞,它的重見天日,震撼世人。僅此墓,出土文物就達一萬余件(套)。
已成遺址公園的劉賀墓園展廳內,西漢實物琳瑯滿目。首入眼簾的便是金玉滿堂,銅錢如山。劉賀墓中陪葬的五銖錢,重達10余噸,約200萬枚。墓中之金有478件,總重115公斤以上,含馬蹄金、麟趾金、金餅、金鈑等,數量為西漢列侯墓之最。出土玉器400余件,有玉璧、玉璜、玉耳杯、玉劍具、“劉賀”螭紐玉印章等。
墓中還有竹簡和木牘5000多枚。我近距離親眼見到了漢代的木牘,上面有清晰的漢隸字跡,我還特別注意到它的尺寸:每牘長度約23厘米,與現代書籍長度相仿;寬約6.6厘米,不到現代書籍寬度的二分之一。竹簡中有500多枚屬于《齊論語》,系首次發現。漢代流行兩種《論語》版本:《魯論語》和《齊論語》。“魯論”,魯國流傳,共20篇,即我們所讀《論語》底本;“齊論”22篇,比“魯論”多出兩篇:《智道》和《問王》。“齊論”中的部分在后世失傳,而劉賀墓出土的竹簡中,就有失傳的《智道》篇。
漢代尊崇儒術,劉賀墓中的孔子衣鏡,就是生動的實物證據。整套衣鏡,由青銅鏡體、木質鏡背板、鏡蓋、鏡架組成。其中,紅漆木質背板上,就繪有目前所見最早的孔子像:孔子頭戴小冠,長須,穿長袍、翹頭履,誠敬儒雅。鏡子四邊木框上,還分別繪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
劉賀墓還用真車馬殉葬。考古發現,墓中有5輛真車,宰殺了20匹活馬陪葬,出土了大量精美的鎦金車馬器;除此之外,墓內淤泥之中還有成套的青銅編鐘、石質編磬,還有大量的鐵劍——這表明,在西漢,鐵劍已經基本替代了青銅劍。
劉賀墓位于南昌市新建區東北部,現在的正式名稱是:“南昌漢代海昏侯國國家考古遺址公園”。這個遺址公園所處的地理環境,池塘、稻田、河湖和林地交錯,極其曠闊,平緩的地貌上,散落低矮的紅土崗阜。這里屬鄱陽湖西岸、贛江之尾的濱湖平原。告別時,回望秋日中的海昏侯陵墓,有悠遠蕭瑟的古意。
青云譜的南昌。青云譜,是道觀的名字,源頭可追溯漢晉;青云譜,也是八大山人紀念館的所在。我是第二次來南昌城南的青云譜,這次機會絕佳,恰逢紀念館內有一特別隆重的展覽:八大山人誕辰400周年(1626—2026)特展。此展匯聚國內各地博物館的八大真跡,連同紀念館自身收藏的八大珍品,集于一堂,令人大飽眼福。比如我看到了珍貴的八大山人與石濤(兩人神交投契卻終身未曾見面)“同紙合繪”的真跡《蘭竹圖》(原藏廣州藝術博物院),石濤的題款是:“八大山人寫蘭,清湘滌子補竹。兩家筆墨源流,向自獨行整肅。大滌子補墨并識。”
在我的理解中,生、死于南昌的朱耷(號八大山人,1626—1705),是中國藝術史上極其孤冷內斂又極其狂傲熱烈的獨特矛盾體。
他很孤冷內斂。試看他所用印章:“雪個”,天地之間,只留雪地上的一個;“雪衲”,以寂凈孤寒之僧衣,包裹自我;“個山”,是拒群的個山,而非集合的眾山。他將無窮的情緒,收入極簡、孤峙的構圖。他筆下的魚、鳥,多是斂翅、縮頸以及辨識度極高的白眼。
他又很狂傲熱烈。據清代江陰人陳鼎轉述,朱耷自己曾經這樣解釋“八大山人”之“八大”的含義:“八大者,四方四隅,皆我為大,而無大于我也。”此種“四方四隅,皆我為大”的襟抱,與八大友人對其的贊語“個,個,無多,獨大”——外在“無多”,內在“獨大”——完全同一。八大還親筆將此贊語抄錄在《個山小像》的畫幅之上。八大的“獨大”襟抱,還具體表現在他作品的尺寸上,他所作并非全然是寂冷小畫,有筆墨淋漓的書法長卷,還有非常多高度近一米八的潑墨大畫。
孤冷內斂,即深沉晦養;狂傲熱烈,即“敘事磅礴”(八大書法中句)。一個人,欲立身于藝林,立身于世,必須深沉晦養,但同時又應始終保有“敘事磅礴”之內心。這是在青云譜,前輩八大對我的默默教導。
秋意濃重的南昌。從青云譜八大山人紀念館西門,打車前往“油菜花開·江西土菜”紅谷灘店。濃重的秋的暮色,晚高峰時段的古老江城,從江之東城往江之西城,漫長的50分鐘,不同樣貌的南昌城,在車窗外時而疾速、時而緩慢地移過,而贛江的氣息,則一直涌進搖下車窗的車內,將我沉浸。
贛江,這是我熟悉又親切的一條南方大河。那年,獨自從廣東南雄翻越大庾嶺進入江西大余后,曾在大庾嶺北麓,親近過這條大河的上源之一章水;也曾在贛州宋代城墻的八境臺上,注視發源于大庾嶺的章水和發源于武夷山的貢水,在城下交匯,成為江西的母親河——贛江。此刻,秋暮里的贛江,寬闊,蒼茫,從南向北穿越南昌城。八一大橋、南昌大橋,以及名字奇異的生米大橋,這些,都是我走過的飛凌于江上的大橋。現在,載我的出租車沒走大橋,而是走紅谷隧道——從贛江底下穿過。七百公里長的贛江,在我的頭頂奔流而過,這給了我非常奇特的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清晰的意識中被江流沖刷、被賦予能量……紅谷灘到了,南昌嶄新的西岸城區,密集參差、高聳入夜的現代樓廈,已經完全亮起了璀璨燈火。南昌當代的夜,降臨了。
明月照耀的南昌。江西,省名源自唐代的江南西道、宋代的江南西路。南昌文盛,江西文盛,在個人的閱讀視野里,一部中國宋代文學史,至少半部就在江西。如下這些,都是不朽的宋代江西名字:歐陽修(永豐)、曾鞏(南豐)、王安石(撫州)、晏殊(撫州)、晏幾道(撫州,晏殊之子)、黃庭堅(修水)、楊萬里(吉水)、辛棄疾(上饒,籍貫雖是山東,但完全可算半個江西人)、姜夔(鄱陽)、劉辰翁(吉安)、文天祥(吉安)、謝枋得(弋陽)……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文天祥),“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逆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志之所在,氣亦隨之;氣之所在,天地鬼神亦隨之”(謝枋得)。這就是江西人,這就是江西的精神氣節。這股強勁的精神之脈,至今仍在涌流,仍在得到有力承繼——我想起生活在這座城中、被贛江水哺育滋養的朋友們的臉,他們所寫下的書的肖像,那一刻,像江波般涌動在我的眼前:《對花》肖像、《黑與灰的排列》肖像、《翰墨書》肖像、《一件棉袍》肖像、《行云》肖像、《大地的回響》肖像、《一江名贛》肖像……
我又想起在象湖之中豫章書院門前巨石上的四個大字:“章水文淵”。此地,確實是江南的最深文淵之一。
“年年載酒滕王閣……吳楚千里共明月”(何燮),立在南昌的夜里,一輪中秋前就待圓滿的明月,如從喬家柵的糕模中印出,它照耀人間,照耀南昌,也照耀著我。南方,是我文字生涯的生發之地、承托之地和氣血輸送之地。此時此刻真實置身的南昌,這兩個漢字的含義,我是這樣理解的:南昌,處南方而人、文昌盛——這里,應該是賦予我能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