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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搜石記
來源:文匯報 | 吉米平階  2026年11月11日09:09

在我的書架上,有兩組造型迥異的石頭,不大,頂大的也不過盈掌。這兩組石頭有些來頭,一組來自西藏那曲市申扎縣雄梅鎮,一組來自廣西北海市潿洲島。雄梅鎮海拔4700米,潿洲島的沙灘,放眼望去,是茫茫的北部灣,零海拔。這兩組石頭,跨越3000公里距離,以4700米的落差集合到我的書架,我命名為“山海撿”(見題圖),自鳴得意。

說撿不太準確。來自高原的那一組,算舊石器,我能夠收藏它們,經過了當地文管部門的同意;而潿洲島的那一組,有明文規定,不能私自撿拾,我也是得到了當地管理部門的同意并支付了相應費用,才得以帶它們離開小島。

這其實有點違背我撿石頭的一貫原則——絕不買。無論到哪里游覽,但凡有叫賣石頭者,我一定避而遠之。這之前和之后,我書架上有限的幾個石頭,都是自己野地里撿來的。

這兩組石頭能夠集在一起,除了那種跨越空間的山海對比,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得到它們幾乎在同一周內。

2019年初冬時節,我們一行人由拉薩前往申扎,參加一個朋友捐建的幼兒園落成儀式。朋友是企業派出到那曲市援藏的,幾年間,他東奔西走,激情呼吁,動員身邊人,自己也以身作則,在那曲高海拔牧區,建設了好幾家功能齊備的幼兒園。西藏的牧區,地廣人稀,氣候惡劣,牧民帶著小孩隨水草游牧,具體困難很多,幼兒園的建立,為他們解決了大問題。這些幼兒園,有采暖,有專門負責生活的阿姨,有幼師畢業的老師。我們參加典禮的這所幼兒園,在雄梅鎮的一個行政村,大大小小二十七個孩子,穿著統一的校服,三個老師,分別負責大中小班(一個班八九個孩子)。一個四十來歲的阿姨在廚房燒牛肉蘿卜,香味溢滿教室,她和另一個年齡相當的阿姨負責學生的吃住(孩子們都住校),兩人都是本地人。雖然才入冬,天上卻下起雪來,且越下越大,孩子們回到教室,教室外面有玻璃暖廊,教具新嶄嶄,教室亮堂堂,讓人的心也亮了。

回雄梅鎮的路上,申扎縣文化局的同志指著前方風雪彌漫處,說那里有一處舊石器考古點,我們當即表示愿意去看看。在這樣的高海拔地方有古人類的活動遺跡,誰不想去瞻仰一番呢。看著這漫天大雪,縣里的同志有些為難。說也奇怪,剛才還陰云低垂的天,突然之間亮出一條縫來,金色鑲邊的云四散開,霎時漫天彩霞,天邊的陰云成了七色彩虹的背景,不只一道,有兩道、三道……真是高原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一車人興高采烈到了考古點。考古點在一個山包緩坡下面千米左右的原野上,太陽正融化草地的薄雪,方圓兩三百平方米,一簇簇沒有融化的小雪點,下面藏著成型、未成型大大小小的石塊和石片,石塊呈方形,而那些造型各異的石片,明顯有打制的痕跡。后來學習考古知識,知道我眼前的這些石器,以龜背形刮削器為主,原始人類用它們剝獸皮、刮獸肉和加工皮革,是生活質量提升的重要標志,用現在生活打比方,相當于從人力耕種到機械化生產。縣里同志告訴我,參加考古的專家說,這一處舊石器遺址應該是在距今三萬年左右的舊石器時代晚期,那個時候,隨著生活環境變化和生產經驗積累,過去撿拾適用工具的方法,已經不能滿足獵取野獸和制作生活用品的需要,可能是受偶然石頭相擊產生合手工具的啟發,古人便開始制造石器。因此,一些能夠提供豐富原料的地方,就會有人從周邊地區來到這里,從巖層開采石料,就地制造石器,因而會出現一些石器制造場。眼前這個場景,符合上述條件。

可是,要知道,這里海拔將近5000米,那些體毛褪盡的遠古人類,如何抵御高原的風寒?好像為了回答我的疑問,不久之后,我就讀到一則報道,說的是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現代陸地生態系統起源與早期演化”研究團隊公布,根據他們對西藏出土的琥珀化石研究,4000萬年前的西藏中部就如同今天的西雙版納,溫暖潮濕,處處生長著高大的龍腦香科植物。

西藏中部,就是我站立的地方,包括申扎以及周邊的廣大地區。請想象一下,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曾經是一片熱帶雨林,生活著披毛犀、北極狐這樣的哺乳動物,生長著千奇百怪的植物。到三萬年前,這里的氣候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嚴酷,周邊許多狩獵部落,他們中間一些心靈手巧的,成了專業的手藝人,在這里制作石器,換取食物。

手里拿著這些冰涼的石器,想象著就在此地,曾經有不止一雙三萬年前的手摩挲過它,擁有過它,感到有點不可思議。那個時候,作為連通西亞、中原及東亞的走廊,藏北的古人類,是不是也跟各方古人進行過交際,那些東來西往的古人們見面,是不是都哼唧比畫一番,問候的是他們的老祖宗非洲姨媽。

就在跟上古之人隔空對話的當天晚上,在雄梅鎮的招待所里,我接到了來自拉薩的電話:包括云貴川藏渝桂在內的六省(區、市)作協聯席會議在廣西北海舉行,囑我參加。次日早起,我們就驅車過班戈縣、當雄縣回拉薩,途經天湖納木措。

昨天的一場雪,在雄梅鎮落地而化,在納木措可結結實實地沉積下來,車行所至,四下皆白,只有納木措海拔4718米的湖面在藍天的映照下,呈現一種深藍,若不是被對岸念青唐古拉連綿的雪峰間隔,仿佛會跟藍天融為一體。司機次多的老家就是納木措的,我曾經在他家里吃住,寫過關于湖水、關于白云的散文,看見此情此景,他也有點傻眼,茫茫雪原中,我們的車像一葉孤舟,周圍看不見車輛來往。

還得走呀。好消息是,積雪的路面,還沒有被過往的車輛壓實(我們竟然是首車),已經在近午的陽光下晶瑩閃爍,開始融化;壞消息是,大雪將路面覆蓋,辨識道路很困難。我搖下車窗,也忘記寒冷了,兩眼死盯著路旁的積雪標桿,給次多做向導,如果不慎滑進溝里,就只能瞪眼等待救援。終于駛過湖邊積雪最厚的路段,進入景區,能看到有車輛經過的車轍了。松了口大氣。掛加力擋,慢慢爬上海拔超過5000米的那根拉山口。下山考驗意志和本領。路政部門還沒來得及鋪灑防滑沙,被上山車輛碾壓過的積雪再被太陽一曬,公路像玻璃上澆了一層清油,即使我們算得上“路齡”很長的老西藏,這會也都默不作聲(拿不定主意)。怎么辦?次多說,等會如果變天,刮起風來,路面結冰就更不好走了。咬咬牙,開路。次多掛上二擋,輕提手剎,我緊抓扶手,挺直腰板。萬籟俱寂,耀眼的白色里,只有車胎跟積雪接觸摩擦的沙沙聲。好在為數不多的上山車輛看見下山車,都遠遠停在寬闊平坦處,西藏司機素質就是高呀!一路有驚無險。遠遠能看見當雄縣城了,提著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還在白色路面上,直到駛出景區大門,車胎結結實實上了黑色的柏油路,才發現手心后背,全是汗。

拉薩。進家門,掏出箱子里的石頭,翻揀夏天的衣服,再奔機場,成都轉機,第二天飛往北海。昨天還在高原的冰雪世界,一下又置身滿目青翠的海濱,我有點恍惚。從高海拔回到內地,尤其是海邊,醉氧是必然的。在內地開會,常常是,參加的活動結束了,自己還云里霧里,討論呀、參觀呀,一切活動,仿佛都在老電影里,罩著一層紗幔,只有看到帶回的會議材料、買的紀念品或者照片,才會回到真實的世界。這次給我以真實提示的,就是我在北海潿洲島海灘,經人家同意撿的(買的)幾個石頭。“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不會說的是我的石頭吧?

在西藏,因為獨特的高原地質條件,也因為過去精神生活相對單調,許多人喜歡撿石頭,特別是像我這樣經常出差下鄉在路上的人。我的一個鄰居,喜歡把撿來的石頭進行加工,花鳥魚蟲,朦朧畫風,有一只月宮兔子,惟妙惟肖,他聲稱要參加什么展覽,標了大價錢。有一個同事,愛石頭入迷,每到一地,必然擠時間往野地跑,打著手電筒也要尋覓幾塊,遭遇過狗咬、落水。臨到退休,犯難了,這一屋子石頭兄,且不說運輸,弄到內地,如何安頓都是問題。看著他守在石頭跟前難舍難分,我都替他著急。更不用說那些有條件的,吊車、卡車,轟轟烈烈,我們單位西藏文聯院子里有好幾塊幾個人無法撼動的、卓爾不群的石頭,都是那些仁兄的饋贈,大概他們覺得,有點文氣的地方適合石頭們安家。

有了這些教訓,我告誡自己,野撿的石頭不能多,更不能大,切不可以超過一個巴掌,要文撿不要武撿。十多年前,在西藏昌都駐村,駐村點在怒江邊上,彼時那里還不通電,沒有手機信號,鄉村公路也時斷時續,加上脫貧攻堅還沒有浩蕩推進,公路塌方的時候、吃完晚飯的時候,特別是周末——雖然住在村里,時間概念模糊,也沒有上下班之說,但我堅持把周末突出出來,以提醒不要太把自己不當村干部——幾個人會從駐地村委會出來,下百米陡坡到怒江邊,秋冬枯水季節,大片河灘裸露,滿眼除了石頭,還是石頭。那些不知何時從山上滾落在江邊矗立的巨石,經長年累月的風沙洗禮,露出里面的礦物質,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彩光,像鍍了一層歲月的包漿。這樣的石頭,除了專業工程隊,武撿的人也只能興嘆:茍非吾之所有……不過正好作為我們野餐遮陽的好地方。

河灘石頭之多,自不待言。剛開始,見什么都可喜,雜七雜八撿回去,堆在村委會院子里,來辦事開會的村民村干部見了,覺得新奇,這些東西,不能吃不能喝,有什么用?工作隊的年輕人達瓦,體力好,經常帶回幾十上百斤的,這些石頭,體積不大,密度高,很有些分量,后來都成了我們院子里一畦菜地的圍護。有一次,旦巴發現個大家伙,酷似人體的某個器官,形態紋理,絲絲入扣,少說有兩百斤。旦巴找來幾個人,被子包裹,加以繩索,用騾子馱到村委會,再由拖拉機載到縣城,花錢找貨車司機運回拉薩,雄赳赳供奉在自家安居房的院子里,聲稱要賣給崇尚生殖崇拜的部落,被他老婆嚴加斥責,現在灰溜溜呆在自家小院的角落里。達瓦撿到過一個紋理豐富、石質細膩的大石頭,泛黃,愛不釋手,拿一個盆子用清水養著,一天看好幾遍。一日,有人不小心把洗碗水倒了進去,第二天看那石頭,油跡斑斑,毀了容了。達瓦又是用開水燙,又是洗潔精沖刷,折騰三五日沒有效果,經常蹲在那里看著那塊石頭痛惜。他們屬于武撿。文撿里面,德慶撿到過一個鴨蛋大小的白石頭,白天看著平常,晚上打著手電看,是半透明的。這事不知怎么就傳到村民耳朵里,說那是顆夜明珠,是這里的保護神阿烏瑟瑟頭上的寶貝。阿烏瑟瑟是這一帶萬人敬仰的神山,阿烏是“老奶奶”的意思,瑟瑟是她的名字。把老奶奶的寶貝撿走,那還得了。我們讓德慶趕緊送回去。德慶半開玩笑地說,這是神山奶奶送給我的禮物哩。德慶是民俗專家,跟村民混得很熟,不知他怎么就把大伙兒說通了,反正后來沒有人再提及夜明珠的事情。

我們在怒江河灘的所得,大大小小,排放在村委會的院子里,鄰村的駐村隊友來訪,單位上級領導來看望,都會從石頭堆里撿幾個相中的。看著這些石頭,有一天我突發奇想,318國道從八宿縣穿過,我們工作的村子(林卡鄉葉巴村)距318國道兩小時車程——大家不要把這里的車程跟內地相等同,若論直線距離,村莊離國道不過三五十公里,只不過中間要翻越落差很大的大山。要知道,318國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大都是鐵桿石頭迷。我設想,可不可以組織村里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搜羅河灘上的稀奇古怪,標以價格,在318國道設個“怒江奇石”專賣店(仿效機場候機大廳),也不失為一種增加群眾現金收入的渠道。為什么沒有實施?大概是這種想法太過異想天開,響應者寥寥。現在想起來,可能是那時候面對脫貧工作束手無策(當時這里的大規模脫貧工作尚未開展),病急亂投醫所致。

說要文撿不要武撿,也有例外。有一次在阿里,一片荒原上,散落著許多漢白玉狀的石頭,風化成形,色澤燦然。小的不耐看,我也不顧司機的臉色,費勁搬兩塊大的放進后備箱,現在它們應該在拉薩我住過的地方曬太陽。

西藏撿石頭,大可以演繹成旅游項目,我接待過的許多團隊,都不乏此番經歷。河溝邊、草灘上,頂著烈日,樂此不疲,許多文友的書架上有它們的點綴。現在退休在家,每回擦拭浮塵,看見那些靜默無語的石兄,便會想起一幕幕不同的西藏場景。

其實,撿石頭,撿的是一個過程,一段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