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治沙記
一
沒觸摸黃河時,小時候的我曾幼稚地想:黃河黃,把泥沙打撈出來,黃河不就清了嗎?可誰能打撈盡一條大河的泥沙?不是神仙誰能做到?大人們都笑話我。看似簡單的事,常常一點都不簡單。
時代不同了,曾經這件神仙都做不到的事現在做成了。
我是南方人,雖然和水打了半輩子交道,但接觸的全是南方的江河湖泊,前幾年才真正開始與黃河打起交道。當有人指著黃河為難地跟我說“推算歷史上最大洪峰達到每秒36000立方米,有記錄的最大洪峰達每秒22300立方米”時,我一開始很不以為意,因為那只是我在南方親歷的一條中小河流的最高峰值。但一捧黃河水,我就明顯感覺到黃河水的分量非南方水所能相比。我的朋友直率地跟我說:“你要了解黃河,必須拋棄南方水思維,要從一粒沙的角度去了解黃河水。”
于是,我特地去了青藏高原,去了黃河長江的源頭三江源,沿著黃河源頭順流而下,了解黃河水中一粒沙的由來。黃河青海段的河水如雪水般清透碧藍,世人有“天下黃河貴德清”之說。黃河至甘肅劉家峽受洮河匯入影響開始變渾。待流出蘭州深入黃土高原,抵達內蒙古河口鎮,進入晉陜大峽谷后,黃河水才徹底渾黃。黃河中的九成泥沙來自黃土高原,加之“幾”字彎沿岸毗鄰騰格里、烏蘭布和、庫布齊三大沙漠,風沙入河。而毛烏素沙地雖然不直接瀕臨黃河,但通過支流也向黃河輸送了大量泥沙。這就是黃河水“由清變黃”的全過程。
黃河泥沙當然有其絕異之處。古往今來,有不少描摹黃河泥沙的詩文膾炙人口。若說李白《公無渡河》的“黃河西來決昆侖,咆哮萬里觸龍門。波滔天,堯咨嗟”對黃河水裹挾泥沙的描繪還不那么明顯的話,劉禹錫《浪淘沙》的“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則直觀得多,生動寫出了黃河奔涌千里的壯闊景象。到了近現代,著名的《黃河頌》中,光未然以“濁流宛轉,結成九曲連環”概括黃河的形態,賦予黃河泥沙厚重的民族文化意蘊。
行走江河,普通人關注的或許是水勢水景水質等,可我們水利人天生就要復雜得多。聞名遐邇的壺口瀑布,濁浪滔天,地動山搖。我不僅被這強大的力量、強悍的生命力震撼,更為這黃澄澄的水、厚重的泥沙深深擔憂。到了中下游,這些泥沙會到哪里去?
翻閱黃河史,我發現黃河水患一旦成災,后果嚴重。攜帶大量泥沙的黃河流到中下游后,由于泥沙淤積,黃河成為“懸在天上的河流”,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連入海口也不斷變更。黃河哺育了中華民族,也曾給這個民族帶來深重的災難。為了治理黃河,歷代先賢作了巨大貢獻,黃河邊因此留下了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和波瀾壯闊的詩篇。尤其是始終以人民為中心的中國共產黨人,在1946年的炮火硝煙中,便帶領黃河沿岸人民開啟“人民治黃”的新篇章,創造了中華民族治水史上的豐功偉績。今年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治理黃河八十周年。我們看到了一座座高聳的大壩電站,目睹了一批批重大水利工程,參觀了許多博物館,聽到了黃河水滔滔不絕的歷史回聲。從水患的慘不忍睹到今天的風平浪靜、大河安瀾,我們心中難以平靜。今年秋汛之前,我特定來到中游水庫群。我想看看,如今的黃河水怎么樣了?那千百年來讓黃河渾濁的泥沙又去了哪里?
二
在滿目青翠中,沙丘一樣的紅色大壩如一條巨龍橫在天際,鮮艷奪目。這就是黃河中下游的控制性工程——小浪底水利樞紐。小浪底大壩高160米,相當于53層大樓高,總庫容126.5億立方米,有885個西湖那么大。大壩三孔正開,先是上面的孔打開泄洪,為來臨前的暴雨騰空庫容,清清的黃河水一瀉千里。然后,底孔大開,水有雷霆萬鈞之勢,泄沙沖河,解決下游河道泥沙淤積問題。
小浪底水庫高級工程師李立剛說:“你們看到的壯美,源自我們水利人的奮斗和堅守,其實我們每天的工作如履薄冰。”拿調沙來說,每年汛期來臨之前,黃河上下游需統一測算水沙,同步調度、接力泄洪,人工制造出可控的高速水流,一路沖刷下游淤積嚴重的河道,把沉淀的淤泥直接沖進大海。小浪底水利樞紐已陸續向下游應急抗旱調水運行二十多年,確保了黃河二十七年不斷流,維護了黃河健康生命。同時,小浪底水利樞紐連續開展調水調沙33次,硬生生把持續抬高的“地上懸河”整體往下切深了3米多。黃河下游河道過洪能力直接翻兩倍,兩岸百姓得以安居樂業。百姓們再不用像以前那樣,每逢汛期徹夜難眠,刮風下雨就盯著河堤,生怕一夜決堤,家田盡毀。我們連連叫好,由衷地佩服這么偉大的工程和精準的預判與調度。
我的好友、畢生耕耘在黃河的陳維達給我講了一串串比黃河還長的故事。特別是撈沙沖沙的過往,使我明白看到和聽到的壯舉是多少代人不懈努力的結果。這是中國和世界河流史上的奇跡,運用了許多獨一無二的科技成果,創造了中國式治理模式。
以前歷朝歷代治黃,全都在下游修堤、加高堤壩,結果泥沙年年沉,河床年年漲,堤壩年年加高,最后活生生堆出一條河床比城市地面高出好幾米的“地上懸河”。汛期一來,水壓頂不住,隨時崩堤決口,老百姓只有遷徙逃難的命。千百年來,黃河水患之所以無解,就是因為所有人都在“堵下游”,沒人能“鎖上游泥沙”。直到小浪底水庫建成,這個死循環才被徹底打破。那座表面看著平凡的紅色大壩,實際上肚子里有100多條洞室交錯盤繞。泄洪洞、排沙洞、發電洞層層錯開,縱橫貫通,像個地下迷宮。全世界僅此一份,專門為脾氣暴躁的黃河量身定做。
普通水庫的弊端明顯:泄洪口都在表層,放水的時候清水渾水一起流,時間久了,沉重的泥沙全部沉在庫底,慢慢淤積,最后庫容被徹底堵死,水庫直接報廢。黃河泥沙量是長江流域河流的許多倍,水少沙多,用普通水庫的邏輯,黃河的水庫根本撐不住幾年。小浪底水庫的設計則很好地將水和沙徹底分開治理。黃河里的泥沙重,自然下沉,在庫底形成厚厚的渾水層,也就是水利人常說的異重流——這就給了我們利用的空間。每到調水調沙時節,上游的萬家寨、三門峽水庫會統一配合,精準調度放水。高速水流一路沖刷而下,攪動庫底沉淀的淤泥,厚厚的渾水裹挾著堆積多年的泥沙,順著底層排沙洞一股腦兒沖出去。全程不用一臺挖沙船,不用人工清淤,完全靠水流的自然力量,以水沖沙、以沙刷河。
20世紀90年代,在修建小浪底水庫的時候,國外專家看完圖紙直接搖頭,說這么復雜的地下洞群,施工難度太大,根本不可能建成,勸我們直接照搬國外常規水庫方案。可他們不懂黃河。國外的河沒有這么多泥沙,沒有千年淤積的難題,若是盲目照搬過來,根本治不住黃河。在設計小浪底水庫的庫容時,中國團隊把水劃分得極其精細。一方面,專門預留了超大淤沙空間,能接住上游數十年的泥沙,杜絕河床逐年抬高的隱患;另一方面,單獨劃出防洪庫容,足以穩穩扛住千年一遇的特大洪水。這里的每一寸庫容,都用在了黃河治理關鍵的痛點上。我們在小浪底水庫看到的沖沙的壯觀場景,其實是黃河上游水庫群聯合調度、統一作戰的結果,背后是一條完整的治黃鏈條。
隨著科技的進步,這種良好的發展趨勢更加明顯。今年黃河調水調沙期間,黃河水利科學研究院聯合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首次應用水下圖像聲吶探測與環境DNA技術,精準捕捉到魚類由干流高含沙帶向支流低含沙帶主動遷移的避險行為,證實支流水庫下泄清水發揮了生態庇護功能。這是黃河水利科學研究院連續第四年牽頭開展調水調沙生態影響跟蹤監測,為持續優化調水調沙方案提供了科學依據。據說,科研團隊下一步將聚焦“水沙調控—生態響應—棲息地修復”全鏈條科學問題,依托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水利部重大科技項目等,系統開展調水調沙生態效應機理研究……黃河的泥沙還可以變廢為寶、化害為利?聽著聽著,我的眼前好像有一幅河清岸綠的圖景徐徐展開。
第二天再登小浪底大壩,在無人機操作平臺,我有了不同于昨天的感覺。黃河更為遼闊,而天空也更為高遠。
三
離開小浪底,我來到了“萬里黃河第一壩”——三門峽水利樞紐。三門峽水利樞紐比我年紀還大。雖然我是第一次來,但我的啟蒙老師的愛人曾于20世紀六七十年代在這里工作。當時,他正和我的老師談戀愛,風華正茂。他給我們講了三門峽水利樞紐的偉大,講建設運行時曾遇到的艱難。那時我們年少,不太懂這些,但他講到天寒地凍時耳朵、手指裂開的細節讓我印象深刻。因此,我在觀看三門峽建設時期的紀錄片時,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既激動又唏噓。那個年代,要建成這么大的水庫電站實在不容易啊!
然而這么偉大的工程,曾差點就因為泥沙而陷入荒廢。三門峽水利樞紐是新中國成立后黃河干流上興建的第一座大型水利樞紐工程。1960年9月14日,水利樞紐開始下閘蓄水。然而運行僅一年多,水庫泥沙淤積嚴重,93%的泥沙都淤在庫內。潼關河床高程抬高4.4米,渭河河口形成攔門沙。渭河下游泄洪能力迅速降低,兩岸地下水位抬高,水庫淤積末端上延……三門峽電站董事長牛銳鋒告訴我,1962年3月19日,國務院決定將三門峽水利樞紐的運用方式由“蓄水攔沙”改變為“滯洪排沙”——汛期閘門全開敞泄,只保留防御特大洪水的任務。這是方向性的變化,由此開啟三門峽工程長達六十多年的研究、改造、實踐,再研究、再改造、再實踐的漫漫征程。
從工程改建、水庫調度運用研究調整及庫區泥沙治理等三個方面,水庫先后進行了6次改建,對運用方式進行了11次研究調整,采取包括潼關清淤、小北干流放淤、河道裁彎取直等多項清淤實驗,開展庫區泥沙治理,千方百計不斷改造和完善。在這一過程中,三門峽水利樞紐一邊發揮著巨大的綜合效用,一邊為新中國乃至世界多泥沙河流壩工建設探索、實踐積累著寶貴的知識和經驗,在保障黃河長治久安中貢獻“三門峽力量”,為世界河流泥沙治理和水利科技研發開拓“試驗場”,提供“三門峽方案”。可以說,沒有三門峽的實踐,就不會有后來的調沙水庫。牛銳鋒給了我一本厚厚的數據書,無數的數據證明了這場變遷的科學性。我內心更加肅然起敬,這是多少人、多少年的心血?他們在黃河里打撈的是歲月,是赤膽忠心。沒有這些人,黃河淤積的泥沙恐怕難以清凈。
如今,三門峽水利樞紐這個“共和國治黃的長子”依然屹立,發揮著巨大作用。2021年,黃河發生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嚴重的秋汛,8月底至10月初,各控制水文站洪峰流量均創同期歷史紀錄。潼關水文站10月洪峰流量達1979年以來最大。面對異常嚴峻的防洪形勢,在黨中央的統一指揮下,水利部、黃河水利委員會果斷啟用三門峽水庫攔洪。三門峽水庫轉入攔洪運用后,迅速緩解了下游嚴峻的防洪壓力,成功抵擋住了滔滔黃水。
我摸著大壩下的石頭,如摸著年邁的父母依然為兒女盡力奉獻的粗糙的手,心中充滿感激。難怪身旁的老詩人激情澎湃,當場大聲朗誦起詩人賀敬之的《三門峽——梳妝臺》。
四
看了這么多,接觸采訪了許多水利人后,我了解到,在黨和政府的統一指揮下,我們治理黃河的泥沙其實有兩個體系。一個是岸上的水土保持,穩土固沙,綠化岸坡,以地方為主;一個是河里的科學識泥,合理用沙,泄洪沖沙,以水利部和黃河水利委員會為主。兩個都是偉大的工程,相互配合,相得益彰。
過去,黃河一碗水半碗泥。1949年以來,經過系統治理,黃河下游已近七十年沒有發生重大決口災害事件,黃土高原植被覆蓋率從30%提升到60%以上,年均輸沙量從16億噸下降到3億噸——這是全世界矚目的治河成績。2026年5月,黃河水利委員會發布《黃河流域水土保持公報(2025)》,其中有一組數字,乍看矛盾:截至2025年,黃河流域水土流失面積24.04萬平方千米,累計初步治理水土流失面積29.05萬平方千米。治理的怎么比流失的多5萬多平方千米?這不是統計口徑打架。這恰恰是讀懂黃河治理兩個體系的鑰匙。
一路上,我們聽到的黃河水土保持、護坡固沙的事跡很多。故縣水庫,成為我們進一步了解黃河的重要地點。故縣水庫是黃河水利委員會管轄的一座大型水庫,是黃河中游支流洛河的關鍵控制性工程,事關洛陽和下游的安全。
身臨其境,如果沒聽介紹,你大概會以為是到了綠水青山的秀麗江南。我坐船在庫區航行,碧波蕩漾,心中早就有了回家的感覺。故縣水利樞紐管理局庫區管理分局水政漁政科的趙富濤告訴我們,這庫區的水質特別好,是Ⅱ類水質,有時可達Ⅰ類,是洛陽的主要水源。他一路向我們介紹了庫區水由濁變清、岸坡由黃變綠的歷史,也介紹了他們普法執法的心路,特別是打擊非法撈沙和侵占河湖岸線的收獲。他高興地說,近些年來,由于依法治水和生態文明觀念的普及,水土保持政策的落實,河湖長制的實行等,他們水行政執法的環境一天天變好,“青山綠水的現實讓老百姓嘗到了甜頭”。我們同船人都發出了爽朗的笑聲,這種發自內心的聲音似乎也感染了水面上的白鷺。
鳥兒一邊盤旋,一邊歡叫,久久不愿離開。鳥兒和魚兒都是黃河的原住民。它們大概最懂黃河,最記得黃河的點滴變遷,更記得每一個治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