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嬤
潮汕人打小信一句話:相由心生。長大以后讀了書,就變得不大信。直到那年在曼谷靠這句話認出了一位阿嬤,也認出了“故鄉(xiāng)”,我又開始相信這句話。
2023年底,我獨自飛往泰國采風。飛機落地素萬那普,入境、取行李、出機場,然后坐上曼谷的天鐵。車里車外是來自世界各國的面孔,但那時中國游客不多。進市區(qū)后,游客漸漸下去,本地人漸多,視線掃過角落時,我看見了一位阿嬤。
她站在那里,沒有看我,沒有說話。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不是“感覺像”,是“確定是”。她的眉骨走勢、嘴角收攏的方式、下頜微微前伸的習慣,和我揭陽老家巷口擇菜的老姨、祠堂門口拜神的老嬸,神情極為相似。她穿著一身深色碎花家居服,看得出是本地人,已經(jīng)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
那一刻,心里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忽然松了半圈,因為這張臉,替我認了親。
她讓我想起了祖母——用潮汕話講,我的阿嬤。
阿嬤有一只腳是跛的。新中國成立前的饑荒年月,家里斷了糧,最難的時候,丈夫差點出海,兒子差點送人,只為求活。阿嬤抱著一個木桶,一拐一拐地走了一上午,才從鄰村討到兩碗米。那兩碗米讓一家人撐了過來。這件事阿嬤講了很多遍,以至我閉著眼睛就能看見那個畫面:一個跛著腳的瘦小女人,走在田埂上、村道里,表情堅硬。
阿嬤臉上的某個特征,應該就是那時候刻下的。那道深深的鼻翼紋,或許就是那兩碗米壓出來的。
阿嬤窮怕了。床底下總是塞滿了各種雜物:木料邊角、空牙膏皮、舊布頭、斷腿的凳子。多年前老家發(fā)大水,水漫進屋里,床底下的東西都浮了起來——那些牙膏皮、松木屑漂得滿屋子都是。
阿嬤窮著過日子,卻沒窮過孫子的嘴。每次回她那里,門還沒進,先聞見灶頭的香。吃飯的時候,她就坐在對面看著我吃,笑容像一朵被水泡開的香菇。阿嬤的愛,就是一遍一遍看你的臉:她看我一回,我長大一歲,她就老去一歲。我至今記得她炒的空心菜的味道,但是她的臉,竟有些模糊了。
只記得一個大致形態(tài),這個形態(tài),在我阿媽近年的臉上顯現(xiàn)了出來。
阿媽和阿嬤完全不同。阿媽讀過書,在鎮(zhèn)政府工作了半輩子,是那個年代典型的“獨立女性”。她不像阿嬤那樣屋里供著佛菩薩,也不怎么聽戲,講話有條理,做事利落。
阿媽說話經(jīng)常是硬的,有時眉一豎,顴骨立起來,寸步不讓。潮汕的女人從來不是一味柔順——經(jīng)歷過困頓者,就知柔順守不住一個家。然而,慈與硬長在同一張臉上:對我和妹妹,她的眉毛是垂下的。
我一直以為,阿媽和阿嬤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們的傳承、閱歷和文化完全不一樣,比如阿嬤愛潮劇,阿媽卻從來不聽。
直到有一天,刷短視頻看到成龍唱潮劇,聽不出是什么,阿媽卻一口說出是《趙少卿》。后來才發(fā)現(xiàn),她不僅知道潮劇老旦洪妙的趣聞,還知道名丑方展榮的笑話,那些戲文仿佛一直藏在她身體里,年紀一到,就一樁一樁往外浮。
阿媽和阿嬤沒有血緣關系。可她們老了之后,鼻翼邊卻出現(xiàn)了同一道紋。那是在同一種生活里刻下的紋理。特別是在我兒子出生后,阿媽也當了阿嬤,臉上的某些氣質(zhì)就更像了。看孫子時,那眉梢眼角慢慢有了同一種弧線。那是生活的浸潤——同樣的操勞、同樣的牽掛、同樣把最好的留給孩子,原來會在不同的臉上寫出相同的筆畫。
年輕時,阿媽笑話阿嬤的床底像拾荒者的倉庫,可等她到了一樣的年齡,竟也開始攢東西,什么都不舍得丟,總是說:“你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用得上。”
再后來,那天,我在曼谷的天鐵上,在那位陌生的阿嬤臉上,又一次看到了這種面相。
那位阿嬤帶來的心安,讓我到曼谷后敢于晚上出去“冒險”——去了唐人街,沒有走那條游客扎堆的主街,而是鉆進了旁邊的巷子,深入數(shù)百米后,熟悉感越來越濃。
那里的建筑、格局,和揭陽榕城的老城區(qū)沒有兩樣。不是仿古和懷舊,就是上世紀80年代揭陽縣城的樣子:樓高六七層,招牌密密匝匝,電線橫七豎八,樓下有關著門的雜貨店,樓間夾雜著廟,廟門口的香爐、屋頂?shù)那洞伞㈤T神畫的樣子,處處都是老家的氣息。
我不知道是誰影響了誰——是曼谷的潮汕人照著故鄉(xiāng)建了這里,還是故鄉(xiāng)的建筑本就來自下南洋的人帶回來的圖紙?也許兩邊都有,心有靈犀。
那天晚上,我竟從唐人街一路走回酒店,一個人在異國深夜溜達,卻一點不害怕。街頭巷尾的潮汕面孔,建筑門楣的匾額對聯(lián),時不時出現(xiàn)的老爺神龕,全都在告訴我:這里不是異鄉(xiāng),是故鄉(xiāng)的另一個版本。
天鐵車廂里的那位阿嬤,為什么長著一張潮汕的臉?因為她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但過的仍然是潮汕的日子:早起拜老爺,買菜講潮州話,晚上看潮劇,逢年過節(jié)做粿。她的臉,是被潮汕的生活方式一天天“捏”出來的。原來相由心生——就是由日常生活而生。
文化與根,不僅寫在族譜上,也寫在眉眼、五官、神態(tài)里。
潮汕人出海,從來不是離開,而是把故鄉(xiāng)分成兩半:一半留在故土,另一半帶上船,去了遠方。所以我認出天鐵上那位阿嬤的時候,才會意識到,故鄉(xiāng)不只在榕江、韓江、練江邊,也在那一張張被潮汕的日子“捏”出來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