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推理:新世界規則下的公平游戲
當本格推理小說發展遭遇瓶頸時,“特殊設定推理”則以另一套規則重新劃定了謎題想象的邊界,開辟出“推理+”的類型融合路徑。對此,盧冶從“控制欲”視角切入,揭示出“設定系”所表征的后真相時代里人們對于確定性的渴求;梅絮聚焦科幻推理,強調新世界規則必須成為公平游戲的邏輯基石;陸秋槎則考察“設定系”在影視與游戲改編中的天然優勢,并借此追問中國推理文學本土化的路徑與可能……
——戰玉冰(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謀殺案發生之后,偵探前往現場調查,發現案發現場留有一臺機器人。這個世界的機器人必須服從某種“受限定理”,然而,現場的情況表明,機器人似乎突破了“受限定理”,殺害被害人,并且構建了一個完美的密室……
上述內容是一篇科幻推理小說的開頭。這個設計的有趣之處在于,它將兩種類型文學結合在了一起。科幻與推理雖然屬于兩種不同的細分類型,但科幻更多代表的是一種世界觀的設定,而推理則更像是一種寫作技法,二者的融合并不沖突,反而可以相輔相成,使讀者能在同一篇作品中,既能領略陌生世界帶來的新奇感,又能沉浸于案件謎團的懸念,享受加倍的快樂。
推理小說始終存在著一個難以回避的問題。由于推理小說(尤其是本格推理)是一種非現實的文學,現實中并不存在名偵探,也不太可能出現暴風雪山莊和密室殺人,讀者在閱讀推理小說的過程中很容易意識到其虛構的本質,從而從故事中出戲。另外,現代科技例如攝像頭、DNA鑒定等偵破手段的進步使小說中兇手苦心孤詣的詭計成為笑談。一旦小說的真實性被削弱,讀者會不由自主地質疑故事中人物的行為邏輯,在這種心理的影響下,偵探建立起來的邏輯推理就會顯得荒謬。
面對真實性帶來的挑戰,不少推理小說作者選擇避開現實世界,創造一個完全為作者所掌控的新世界,由此催生了近年來頗為流行的設定系推理小說。作者會構建出擁有特殊規則的虛擬世界,例如超能力、喪尸、時間旅行、殺人者會被天使拖入地獄,并嚴格遵循這些規則來展開謎面設計與解謎。當世界規則完全由作者構建時,真實性不足的風險也就得以規避。只要讀者能接受新世界的設定,情節發展與案件解答就會顯得精彩紛呈。
而在各類特殊設定中,最容易令讀者接受的莫過于科幻類的設定。科幻小說是一種重要的文學類型,和推理小說擁有同樣悠久的歷史,其創作手法和理論體系都較為完備。科幻小說中的賽博朋克、太空歌劇、廢土等元素經過多年的發展早已深入人心,和暴風雪山莊、不可能犯罪一樣,是讀者喜聞樂見的元素,稍加改造就能承載一個精彩的懸疑推理故事。即使是在新設定的引入上,科幻也具有獨特的優勢。科幻以科學為基礎,當作者需要向讀者交代一個陌生的世界規則時,是在借助科學話語來解釋,能讓讀者在已有認知框架內接受新的設定。科幻設定因為有科學作為中介,讀者更容易將其視為“可能發生的未來”,從而在心理上更順暢地進入故事。
在一篇好的科幻推理小說中,科幻元素和推理故事往往起到互補的作用。傳統的黃金時代推理小說里,偵探往往需要經過漫長的搜尋、查證、對嫌疑人逐個進行“家訪”,才能偵破案件。作者必須在前期安排大量的線索和調查過程,這會使小說變得乏味,但科幻元素恰好可以填充推理小說這一部分的間隙。科幻小說最擅長的是為讀者提供驚奇感,當接連涌現的科幻創意令讀者應接不暇時,小說的流暢程度也隨之大幅提升。同時,這也使得推理小說中線索和伏筆的陳設不必全然使用陳述性的語句,能夠巧妙地隱藏在對科幻元素的交代之中,讓科幻起到“紅鯡魚”的作用。
除此之外,科幻元素也為推理小說的謎面和解答開辟了新的可能。在科幻推理小說中,世界的物理法則以及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被重新設定,兇手殺人的兇器可以不再局限于刀槍毒藥,而是納米機器建筑和基因病毒;殺人動機則變成了永生后的疲憊、機器覺醒后的反抗;詭計則更有可能是由時間循環或是記憶篡改帶來的不可能犯罪。近乎無窮的科幻元素為推理小說的謀篇布局增添了新的活力,也是對詭計窮盡論的最佳反駁。另外,科幻小說天然關注在科學技術飛速發展下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關系的演變,這種開闊的視野,也可以彌補推理小說容易囿于封閉的現場的局限,讓案件成為通往更大世界的入口。
然而,創作科幻推理小說并非易事。推理小說要求解答公平,故事的結局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讀者倘若想和作者競賽,是可以根據已知線索自行推斷出解答的。但在科幻推理小說中,世界的規則完全是作者創造的,這就要求作者必須先向讀者清晰地說明這個虛構世界的運行規則,所有與解答相關的科幻設定都要交代清楚,不能有設定后置的情況,否則便喪失了公平性,一旦處理不好,難免會陷入作者自說自話的境地。反過來,如果設定過于復雜,在謎面階段就耗盡篇幅解釋,又容易拖慢節奏,沖淡懸念。作者要在交代規則與制造懸念之間找到平衡點,讓讀者能理解新世界的邏輯,又在理解之后仍然無法輕易看穿真相。
更微妙的是,科幻元素的運用要盡量準確,能讓讀者信服。因為科幻設定本質上是案件線索的一部分,是邏輯推理鏈條上不可或缺的一環,一旦設定失真,推理便失去了說服力。由于科幻與科學天然高度相關,讀者很容易產生較真情緒,會以自己的知識儲備去衡量其準確程度,這就十分考驗作者駕馭科幻的能力。作者未必需要給出專業論文級別的解釋,但至少要讓設定在其所處的故事中自洽。其實,科幻推理對于準確性的要求,本質上是推理小說公平性要求的延伸。讀者信服這個世界,才愿意進入這場理性游戲。
此外,小說中的科幻元素不能只是背景板,必須真正成為詭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科幻設定只是裝飾,將納米機器換成毒藥,記憶篡改換成偽證后案件依然成立,這就說明科幻不過是貼上去的標簽,沒有有機地結合在推理小說的情節之中。優秀的科幻推理小說,應當是抽掉科幻設定,謎題便無法成立,詭計無從施展。
在讀者知曉了科幻設定,尤其是宏大的關于世界觀的設定之后,期待也會隨之提高。謎面階段拋出的科幻元素越重磅,解答階段就越要讓它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就像戲劇中的“契訶夫之槍”。若設定被大張旗鼓地鋪陳,最終只用來解釋無關緊要的細節,讀者難免失望。唯有讓科幻設定在謎題與解答之間形成嚴密呼應,讀者才會在真相揭曉時得到不只是“原來兇手是他”的意外快感,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滿足,親眼見證一套陌生規則如何被建立并且被巧妙利用,這才是科幻推理之于普通推理小說的獨到之處。
也許,科幻推理小說的魅力,正在于科幻與推理之間獨特的張力。一邊是對未知與可能性的無限展開,另一邊是對公平與邏輯的苛刻要求。先把新世界的規則一磚一瓦砌好,再在這座全新的迷宮里,與讀者展開一場公平又精彩的博弈。科幻為推理提供無窮的創意,推理又讓科幻的想象落到堅實的邏輯地基之上。二者相遇之處,便是這個類型最值得期待的未來。
(作者系推理小說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