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焉辛:一名家庭主婦的“奧德賽”之旅
近日,第37屆銀河獎各獎項揭曉,華焉辛摘得最佳短篇小說獎、最佳短中篇小說獎和最佳新人獎三大獎項,開一人連獲銀河獎三獎的先河。
銀河獎被譽為“中國科幻最高獎”,是國內科幻文學領域最具含金量的獎項,劉慈欣等科幻作家從此起步,《三體》等作品也借此走向大眾。
連中三元,很多媒體稱華焉辛是“黑馬”。很少有人知道,她曾身陷抑郁癥困擾,深耕網文十年,始終寂寂無名。她把成功歸于幸運:“我的天賦并不算很高,重要的是持之以恒,不斷努力,終有奇跡發生。”

華焉辛:1991年生,浙江杭州人,第37屆銀河獎三獎得主
奶奶的往事
藏著最質樸的人生啟示
站上領獎臺,華焉辛感謝的第一個人,是她的奶奶。“特別感謝我的奶奶,她是蕭山人,給了我很大啟發。”
今年86歲的奶奶陳玉英,是杭州第二棉紡織廠退休工人。最近,奶奶和華焉辛說起一段塵封往事。爺爺12歲就去雜貨店當賬房學徒,舊時規矩嚴,3年不能回家。到第三年,太奶奶想兒子,就借著買東西的由頭,站在店門口遠遠看上一眼。爺爺發現后,扔下算盤賬本追了出去。這段含蓄克制的親情,讓華焉辛深受觸動。
奶奶珍藏著一張照片:浦東機場,華焉辛帶著4歲的女兒準備赴美,母女二人回頭揮手。每每翻看,奶奶總會心疼落淚:“這么小的孩子,就要去那么遠的地方……”
華焉辛本科畢業于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獲數學、經濟學雙學位,后取得京都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長年旅居海外。“家里其他人離奶奶近,經常去看她,聽多了她反復念叨的舊事,有時會覺得煩。我離得遠,聽得少,每次回去就特別愿意聽,奶奶也特別愿意說。”
地理距離遠,心理上近。“奶奶一輩子經歷這么多事,現在還能想起來的,一定有它的重要性。”華焉辛說。
父母分別就職于國企與機關單位,一生求穩,也期待華焉辛“穩定”。唯有從小帶大她的奶奶,始終支持她的創作。“奶奶年紀大了,知道世界變化很快,她明白自己的建議不一定適用現在的時代。所以她只默默支持,沒有更多說教。”
回望成長路,華焉辛還格外感念初中恩師羅玲。“每周命題作文,我從不按題目寫,都是自顧自地寫小說,羅老師也不‘管’,照樣認真批改。”她回憶,班里還有一位同學,規定寫800字,能寫1萬字,如今也成了作家。正是羅老師的包容,保護了兩個“跑題”學生的寫作興趣。
十年“奧德賽”之旅
掙脫迷茫奔赴光亮
華焉辛的10年寫作之路,像一場漫長的人生歸航,恰似古希臘史詩《奧德賽》中,英雄奧德修斯歷經10年漂泊、穿越重重風浪重返故土,是一場曲折、堅守與自我救贖的漫長旅程。這份外人眼中突如其來的獲獎榮光,背后是她長達數年的自我拉扯、治愈與堅守。
十七八歲時,沉重的學業壓力讓華焉辛患上抑郁癥,至今“藥不能停”。最難時,她感覺“日子沒法過了”。如今回望低谷,她引用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道出心境:“就像被人從冰冷的海水里撈起來,裹上一條毛巾,很溫暖,讓我覺得一切又都好了。”
將華焉辛從低谷撈起、一路托舉她寫作的,是她的初中同學、如今的AI工程師丈夫。“沒錯,是早戀,他是我初中同學。”華焉辛將二人的相處模式比作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與供養人的關系,丈夫是她最堅實的創作后盾。
“他是我所有作品的第一讀者,也是最嚴格的‘零審編輯’。”華焉辛解釋,雜志編輯是一審,丈夫的前期建議只能算“零審”,但標準極高,“能通過他審核的稿子,基本上就是我拿銀河獎的水準。”
早在初中課堂,丈夫聽完老師朗讀她的作文,就覺得她“有很多想表達的東西”。在她默默無聞、羞于承認自己是創作者,對外自嘲“只是家庭主婦”的歲月里,丈夫始終自豪地向旁人介紹:“我太太是作家。”
華焉辛一天班沒上過,丈夫從不催她求職,反而寬慰她“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他說真正的作品自有長久價值,多久成才都不晚。
斬獲銀河獎前,華焉辛有整整10年網文創作經歷,題材與自身氣質并不契合,寫得辛苦卻始終沒能出圈。“特別是30歲之前,老是會想,要不我去找個工作算了。”華焉辛坦言自己無數次想過放棄,“但這10年,讓我確認了我真的很熱愛寫作。不管有沒有前途,我都想一直寫下去。”
10年蟄伏從未虛擲。“我有大量時間閱讀、旅行、看電影,這些都是豐厚滋養。”多年中美往返、數次搬家的經歷,更徹底拓寬了華焉辛的眼界,也沉淀出她核心的創作母題——回歸故鄉。
“很多人寫科幻,關注的是人類離開地球、去太空建造新家園。”華焉辛的視角截然不同,“我關注的是,人類已經在太空漂泊了一段時間,他們怎么回去。”在她心中,遠行未必是人生必經,但回歸本源,是所有人的必然歸宿。
“奧德修斯真的在物理意義上回家了嗎?還是只是他的幻想?我覺得很難說。”華焉辛解讀自己的創作內核,“我指的回歸,更多是精神層面、文化層面的連接,是必須直面‘我從哪里來’這個終極問題。”
“寫科幻之前的我很頹廢。”華焉辛直言,從前的她不愿思考未來、不敢期許人生,和當下壓力纏身、習慣性內耗的年輕人高度相似,“不管是人類未來的宏大敘事,還是我個人的未來,我都不太愿意去想。”徹底扭轉她人生的,是女兒的出生。
“生育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里程碑,讓我多了一個體驗生命的維度。”華焉辛坦言,“以前我看世界是2D的,有了孩子之后,感覺是在看3D電影。我開始用小孩的眼光看世界,突然發現,這個世界還挺美好的。”這份新生的治愈力量,讓她走出低谷,也讓她的科幻始終飽含溫度與希望。
游戲為藝
以情感構筑科幻浪漫
華焉辛的寫作方式很獨特。“沒靈感我就摸魚、打游戲。”在她眼中,游戲從不是玩物喪志,而是現代藝術,“電子游戲給我提供大量靈感,也讓我持續關注科技發展”。一旦靈感迸發,她便通宵趕完初稿,再耗時數月細細打磨。
“《塞爾達傳說:王國之淚》對我啟發很大。”華焉辛說,傳統敘事里公主永遠等待拯救,但這款游戲里的塞爾達公主,始終在默默自救、獨自抗爭。這份設定,讓她塑造出《0號怪獸》中隱于幕后、堅韌發力的女主角,“主角可以隱身于幕后,以自己的方式戰斗。”
而游戲《33遠征隊》,則賦能了作品《泰坦墜落于眾神之影》。“一開始我只想寫小機器人探索宇宙,越改越深。”華焉辛說,最終賦予故事深層內核,“本質是找尋生存目的,回答‘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的哲學命題”。
“我的科幻觀深受特德·姜影響,科幻本質就是一場思想實驗。”華焉辛不追求硬核科幻的技術堆砌,更偏愛雷·布拉德伯里的文風,“我喜歡在情感的波峰上推到極致,寫出有溫度的科幻。”
“我雖是理科出身,但對科技并不敏感。”華焉辛坦然直言,自己對前沿科技的了解,大多來自深耕AI行業的丈夫,“要不是我先生在這一行業工作,很多行業變化我不會第一時間知道。”也正因如此,她的創作始終以情感驅動,用共情打動讀者。塞林格與福克納是她最喜愛的作家。“塞林格短篇字數極少,卻能用寥寥數語表達極強的情感沖擊,百年后仍能讓人共情。”在她看來,“想要作品流芳百世,答案最終在純文學里。”
“我理解的浪漫,是帶冒險精神的浪漫。”長期與抑郁情緒共處,讓華焉辛對未來常懷敬畏與惶恐。“我一直對未來有恐懼,所以對我來說,敢于面對未來、認真活下去,就是一場冒險,也是最浪漫的事。”
談及當下年輕作者,華焉辛直言痛點:“許多新人喜歡模仿、迎合市場,流行什么寫什么,這對成長沒有幫助。”她真誠寄語后輩,“當你覺得自己的審美足夠獨特,一定要堅持,學會欣賞自己的與眾不同。”
向光而行
活著本身就是奇跡
華焉辛的日常自律又平淡:規律作息、兼顧家庭與創作,閑暇時與丈夫觀影沉淀,在平凡日常中積攢靈感與力量。
“成長就是認真生活,仔細體會每個瞬間。”這是華焉辛的人生信條,“不管當下再絕望,都要相信明天會更好。只要還活著,說不定明天就會有奇跡發生。”這份信念始終支撐著她。今年8月,她的作品與摯愛作家雪莉·杰克遜的文章同刊發表。“杰克遜已經離世多年,按理說我絕無可能跟她同刊,但奇跡就是發生了。”這場跨越時空的文學相遇,是堅持最好的饋贈。
“我的優點是自律。”華焉辛笑言,自己曾靠運動和規律飲食,兩個月減重20斤,“快堅持不住的時候,我就找我先生打雞血。”在她眼里,抑郁、低谷與苦難,都不是人生缺憾,“這些都是寶貴經驗,是寫作素材,也是我好好活著的證據。”
采訪尾聲,華焉辛提起自己反復品讀的科幻經典《海伯利安》,這是美國科幻作家丹·西蒙斯的代表作,以苦難與救贖的深刻命題,成為享譽世界的科幻名著。書中一名傳教士的故事讓她銘記至今:傳教士將自己掛在火焰樹上,7年時間不間斷承受電擊劇痛,以極致苦難確認自我的生命意志。“他用這種極端方式證明,自己依然是人,依然好好活著。”
“痛苦不是終點,是活著的證明。”走過10年默默耕耘與漫長自愈,華焉辛始終篤定:心懷熱愛、向光而行,只要活著,就一定會遇見奇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