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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春江、春風、春山 ——簡評陸春祥《桐廬四書》
來源:《時代文學》 | 錢志富  2026年11月05日18:55

2025年即將過去,蠟梅和紅梅交替綻放之時,我突然收到陸春祥先生寄來的《桐廬四書》。

《桐廬四書》分別是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水邊的修辭》、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富春江地理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的《昨非錄》以及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爛漫長醉》。收到這全套精裝的四本書,我一掃先前的焦躁和疲憊。這時候冬陽正艷,我帶著無比興奮的心情漫步小區,任嬌艷的紅梅撲面而來、蠟梅的馨香撲鼻而來。

“志富兄好,建議您先讀《水邊的修辭》,再讀《富春江地理志》《昨非錄》,《爛漫長醉》可放最后?!笔謾C屏上突然閃出一行字來。我按照陸先生的提示去閱讀的。春花、春江、春風、春山,《桐廬四書》展示在讀者眼前的就是一部桐廬大典!

瑰麗神奇的《水邊的修辭》

陸春祥本科就讀于浙江師范學院中文系,大學期間曾經醉心于修辭學研究,畢業之后,被分配到家鄉的中學當了語文老師,課余繼續堅持著自己的學術研究。陸春祥的寫作始于學術研究,因此他后來的寫作,無論是雜文隨筆,還是筆記新說系列,文字里都透出一種難得的學術探究精神。

《水邊的修辭》,書名就令人玩味!水邊與修辭勾連,一實一虛,形成一種結構張力和語言的陌生化魅力,真的是“味之者無極”。在陸春祥那里,修辭是一種方法、一種思維方式、一種話語方式。在這個意義上說,陸春祥眼里的修辭概念,就是《易經》中“修辭立其誠”中的那個概念,所謂修辭就是說話或者寫文章的一種話語方式。按照陸春祥的說法,修辭是手段,立誠才是目的,“修辭”的目的就是“立誠”。陸春祥在給《水邊的修辭》寫的序言《水邊散曲》中提到修辭的兩種含義:“一是良好的表達、敘述語言,盡力追求有文、有思、有趣;二是真實的表達,‘你’‘我’‘他’三卷均為誠實記敘?!庇形?,就是有文采,陸春祥特別重視文辭的美學因素,他是懂孔夫子的“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的道理的。他的文章中,當然使用了各種修辭手段,但是他文章的美,更多來自他的情境性設置和人物、畫面的描寫,讀陸春祥的文章,總是有一種身臨其境的親切感,他筆下的富春江就流淌在讀者身邊,他筆下的富春山就在讀者眼前云蒸霞蔚、山花爛漫。有思,就是有思想,陸春祥是個有思想的作家,他的思想是他經過研讀,經過思考,經過辯證,經過體驗和驗證得來的,他作品里的思想甚至成為一種美學因素,能夠給讀者帶來極豐滿的美學享受。有趣,就是作者常常不滿足于一般性表達,作者所寫一定得有極強的審美情趣。

此書的結構上,陸春祥采用了你、我、他(她)的結構。

甲卷“你”中包含寫天下藥祖桐君的《桐樹下的茅屋》、寫漢代大隱嚴之陵的《黃昏過釣臺》、寫宋代名臣范仲淹的《春山》和寫元代大畫家黃公望的《公望富春》四篇文章,這四篇文章像音樂上的四重奏,寫了四個中國歷史上楷模似的人物,個個令人高山仰止。

乙卷的“我”,突然一轉,陸春祥拋開這些先賢大肆寫起“我”來。乙卷“我”中包含寫自己大學生活的《水邊的修辭》,寫畢浦中學教書生涯的《在“美院”的日子》,寫創辦《桐廬報》時期生活的《圓通路5號》,寫生養兒子陸地和孫女瑞瑞的《養小錄》 以及寫故鄉百江鎮的《百江辭典》。乙卷“我”中的這幾篇文章雖然寫“我”,但給讀者的感覺也是廣博的、厚重的。陸春祥并沒有利用寫“我”的特權,將自己大吹大擂,遵循的還是“緣事而發”的寫作原則。“立其誠”始終是陸春祥寫作遵循的第一原則。透過這幾篇文章,也可以深刻地感受改革開放時期所經歷的深刻變化以及時代在“我”身上和身邊人身上所生發的威力。陸春祥生在農村,一介布衣,他沒有奢望大富大貴,他自己很喜歡“布衣”這個稱謂,有時候用陸布衣作為筆名發表文章,他的微信名就叫陸布衣。透過乙卷“我”,可以領略到在改革開放的大時代里,一介布衣也是可以有大作為的。

丙卷“他(她)”包括寫改革開放以后富春江兩岸新時代涌現出來的新事物、新人物。讀罷《歡喜樹》才知道中通快遞這個新生事物就誕生在桐廬大地,后來中通、圓通、申通等快遞企業在祖國大地八面開花,日益興隆。讀罷《乃?!凡胖乐袊狙芯克乃L是桐廬人,他曾經孕育出優質稻種,跟偉大的水稻專家袁隆平一樣,為百姓吃好做出了自己的貢獻。讀罷《主角》才知道,桐廬的戲曲十分繁盛,在改革開放的新時期再次繁榮,誕生了不少名角,為豐富桐廬人民的精神生活貢獻了力量。讀罷《羽飛》才知道,桐廬大地孕育過不少體育人才,2021年第三十二屆東京奧運會上,一個叫陳雨菲的羽毛球健將拿到了金牌,成為那一屆的世界冠軍。讀了這些文章,筆者心生感嘆,桐廬大地真是一個人杰地靈的神奇之地??!陸春祥能夠寫出這樣好的文章,正是得了此處天地之靈氣。

陸春祥精心構思的這一結構,在藝術效果上實現了不同人物視角的互相映襯,多視角、多聲部,有一種神奇的復調效果。這的確是很讓人驚異的。陸春祥散文寫作的創新之處就在這里。這種藝術效果外加陸春祥言辭間的清朗、簡潔和詩意,使得他的《水邊的修辭》顯得格外瑰麗神奇。

挖深掘透的《富春江地理志》

《富春江地理志》隸屬于“新水經注”大型文學精品創作出版工程,該項目邀請一批詩人、小說家、散文家和報告文學作家,每位作家寫一條家鄉的江河,企圖打造一條時間和文學的巨流。陸春祥愉快地接受了邀請,他選擇寫家鄉的河流富春江。經過數年努力,陸春祥寫成了《富春江地理志》,2025年6月由浙江教育出版社隆重推出。

《富春江地理志》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大書。這部書以地理為經、人文為緯,熔歷史考據、田野調查與文學敘事于一爐,既勾勒出富春江從源頭到入江口的全流域地貌肌理,又深掘長達兩千多年的人文傳統、隱逸文化與當代生態實踐的層疊印記。陸春祥以學者之謹嚴、作家之敏銳、鄉人之深情,在紙頁間復現了一條可觸、可感、可思的活態江流。它不止于地理志,更是一場跨越千年的精神對話。

在作品中,陸春祥對富春江進行了深刻細致的地理學、水利學、人文學科考,流淌在他筆下的富春江是寶石般的河流,有著源遠流長的歷史和文化。陸春祥以《富春江地理志》這部大書,載一舟妙美的漁歌而來,攜著嚴之陵釣臺的隱逸風范、范文正公江湖之襟懷、黃公望富春山居圖之筆墨趣味,很好地接受了讀者和市場的檢閱。

《富春江地理志》分上部和下部。

上部《大江》包括簡史志、苦厄志、營建志、食貨志和沙洲志五個單元,完整地呈現了富春江的地理歷史和獨絕之美?!皟砂儆嗬锔淮航?,奇山異水,天下獨絕。寬廣壯麗,蜿蜒流淌,水勢澎湃。江亦是輩分極高的長者,講述著她的今世前身(簡史志),她的災禍苦難(苦厄志),人類與她的和諧共存(營建志),她養育的子孫(食貨志),她經過留下的足跡(沙洲志)。富春江始終以澎湃的方式激情地奔流著?!钡拇_,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富春江只是浙江或稱之江的一段,其上是新安江,其下是錢塘江,全浙江長達一千多里,富春江兩百多里。而這兩百多里的富春江,獨絕之美堪比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不僅山明水秀,而且出產豐富,兩岸人民自古過著富足的生活,所以叫富春江。再者,富春江之富,還不僅僅是物質財富之富,還指人文歷史之富。

下部《兩岸》包括山水志、古城志、非遺志、形勝志、碑坊志、傳奇志六個單元?!案淮航瓋砂度荷竭B綿,層次豐富。河谷地帶阡陌縱橫,村鎮星布,田園似錦。以水為觀照,山與田園,疏密有致,開合有度(山水志)。千年古城鑲嵌山水間(古城志),在時光熬制中飄出陣陣文化清香(非遺志),諸般形勝姿態萬千(形勝志),人們的品德品行于天地間銘刻(碑坊志),這片神奇的土地自有神奇的故事(傳奇志)。”所謂人杰地靈,地靈人杰,此之謂富春江之兩岸。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爸兴幈亲妗蓖┚?,大隱嚴之陵,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范仲淹,《富春山居圖》的作者黃公望等,都是風格高尚、令人敬仰的人物。

跟《水邊的修辭》一樣,《富春江地理志》也是一部“立誠”之作,陸春祥在《富春江地理志》的寫作過程中也貫徹了他自己的“有文”“有思”“有趣”三原則。文采斐然,滋味盎然,思想深刻,永遠是陸春祥文字呈現出來的獨到風采。

筆者在讀《富春江地理志》的時候,常常驚異于陸春祥各種專業知識的豐富,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地理的、歷史的,那不用說,像植物學、建筑學、藥學、風俗學等,只要他筆下涉及的,他似乎都能說得頭頭是道,讓人讀了在知識和智慧層面有巨大的收獲。別的不說,他常常引用一些古典文獻,引用之后,每每能夠給出令人解頤的闡釋,尤其是歷代寫富春江的詩詞,解得非常真切而恰當,令人讀之有一種親切的“疑義相與析”的暢快感。

了不起的《昨非錄》

《桐廬四書》中《昨非錄》是一部讓人讀了靈魂震顫的著作,有學問、有文采,尤其有思想,博大而深刻。

陸春祥從清代學問家中選出了一位儒學大家袁昶,將這位曾經因為諫阻慈禧太后重用義和團扶清滅洋而被砍頭的桐廬人作為解剖和寫作對象,不僅向我們展示了一個風雨飄搖的帝國崩塌前其臣民的悲情形象,而且全面深刻地闡述了儒學在現代中國尤其是當下民族偉大復興中的重要意義。

陸春祥選取這個儒家文化的代表人物,對他1867年以后留下來的多達200萬字的日記進行閱讀、梳理和深度解讀,然后以人物傳記的形式寫成這部振聾發聵的著作,其現實意義和價值是巨大的。

陸春祥作傳的這位袁昶,承繼的是程頤、程顥和朱熹創立的程朱理學。程朱理學主張“存天理、滅人欲”,所謂“天理”就是承認人的需求。儒家主張的三不朽,就是最高層次的需求,即自我價值實現的需求。立功、立德和立言,在袁昶那里是他終極的追求目標?!皽缛擞钡摹叭擞笔侨说呢澯?,是超出“天理”的那部分欲望。

1900年7月,清政府一下子向多國宣戰,這時,袁昶冒死挺身而出,提出“奸民不可縱,使臣不宜殺,外釁不可開”的不同政治見解,結果被捕,都沒有審訊就被押往菜市口斬首。

陸春祥的《昨非錄》寫得別開生面,以史為鏡,照見今人之思。他借古諷今,將袁昶等人的悲鳴化作當代的警世恒言,字里行間既有冷峻的史筆,又含溫厚的人文體溫。書中不堆砌考據,而重在抉發歷史褶皺里被遮蔽的理性微光——那正是在狂熱與盲從中依然堅持審慎、在威壓下仍敢發出異見的精神火種。這應該就是陸春祥寫這部書的價值所在。

陸春祥沒有采用常規的人物評傳的寫作模式,而是直接在袁昶的日記上做文章,他將袁昶自1867年中舉以后寫的日記分為十一卷,然后一卷一卷地梳理,一篇一篇進行甄別和解讀。如果某則日記記事,陸春祥就會認真細致地對這件事進行考證,補充細節,置入情景性描寫。這種處理方法叫歷史情境還原。如果某則日記記讀書,陸春祥會順著袁昶的提示自己也去讀書,讀袁昶讀過的書,陸春祥還會跟袁昶交流心得體會,仿佛他們是一對朋友。陸春祥在《昨非錄》后記中寫道:“今悔昨失,夕覺曉非,遷善改過,克己砥礪,為人為官為事,袁昶每日的自我反省,給我時時震顫,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在我的寫作中,或許,這是我寫《昨非錄》最大的收獲吧?!比绻硠t日記寫到去過某個地方,正巧這個地方也是陸春祥去過的。陸春祥也會把他自己對這個地方的游歷和體會寫進去。比如揚州的平山堂,陸春祥就這樣寫道:“布衣也去揚州,也登蜀岡,也達平山堂,站在堂前,依舊能感覺到一千余年前的氣勢,江南諸山,歷歷在目,似與堂平,原來這就是堂名的來歷?!?/p>

陸春祥的《昨非錄》寫作也堅持了“有文”“有思”“有趣”的寫作原則,只是跟其別的著作不一樣,陸春祥在寫作模式上不肯重復自己,自然也不肯重復別人。他總是那樣具有獨創精神和新奇意識。

好一個《爛漫長醉》

《桐廬四書》中的第四本書叫《爛漫長醉》,一個多么有詩意的書名。“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陸春祥從韓愈的《感春四首》其二中的兩句詩中撿出“爛漫長醉”四個字作為自己新散文集的書名,書中所收錄文章展現出天真爛漫、無拘無束的雄放姿態。

“寫作從做學問開始”,這是陸春祥散文寫作始終尊奉的信條。當然,陸春祥寫散文不是賣弄學問,他散文作品中的學問是有體溫的,這是他親身體驗過的學問。陸春祥喜愛閱讀,但他的閱讀并不止于浮光掠影,而是鉆深吃透,帶著某種光輝降臨到他的散文寫作之中的?!拔页Uf,寫散文從做學問開始,因此,我的不少散文都寫得比較辛苦,比如《三沙九章》……我就是試圖尋找古今關于南海的一切,包括藏在暗流流涌中的靈魂?!薄吧疃润w驗”對陸春祥的散文寫作起到了某種關鍵性的作用。他的每一篇文章都包含一種來源于現場的深度體驗,這種深度體驗是個人的、獨特的,也是有著非凡見識的體驗,體悟和洞察是陸春祥文章帶給讀者的禮物。

陸春祥在寫成《周柏第一章》之后跟讀者分享了他的“深度體驗”,那就是聽完講解之后,他一個人又在周柏周圍慢騰騰轉悠了兩個多小時,在晉祠,他一邊細細地看匾看碑看各種塑像,一邊在腦海里翻江倒海,企圖打通晉祠數千年時空,之后又聽了金牌導游的講解,邊聽邊感受其氛圍。這種“深度體驗”是一奇妙的心理過程,體驗者自己化身成那棵具有三千年歷史的周柏,然后通過第一人稱視角講述著上下三千年的故事。“我是晉祠一株活了三千年的周朝柏樹,我沒有虛報年紀,是專家們用碳十四斷代法測出的?,F在,我要將那些多如云彩般的故事說與你聽?!蔽恼聦懙媒z滑、流暢、美妙、有趣,這種效果的產生要感謝作者的“深度體驗”。

陸春祥每寫一篇文章,都要查閱與寫作對象相關的大量文獻資料,并進行深入的研究性閱讀,在寫文章的時候還會跟讀者一起交流和對話,使讀者受益。陸春祥在寫《居延在斯》這篇文章的時候就跟讀者分享了他的閱讀經驗?!白运固挂虬l現敦煌漢簡后,沙畹、羅振玉、王國維等人就開始了研究。我讀史學大家勞干研究居延漢簡的著作,他將居延漢簡分成文書、簿錄、信札、經籍、雜類五大類,文書類又細分為書檄、封檢、符券、刑訟四小類,簿錄類比較多,主要有烽燧、戍役、疾病死傷、錢谷、器物、車馬、酒食、名籍、資績、簿檢、計簿、雜簿十二小類。我以為,這些漢簡,和我讀的那些歷代筆記性質差不多,都可以作正史的有益補充。不過,我以為,給簡分類其實不難,關鍵是要從具體的簡牘中研究出時代和各種層面,比如由文書和賬簿等構成的行政關系,比如屯田,可以推斷出俸給、物價等經濟關系,因此,我比較關注那些漢簡的細節,如果沒有這些基礎材料,許多研究都只能是推斷。”陸春祥的這種細致的閱讀和分辨工作是一種知識考古學,可以實現“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學問目標。

陸春祥是國內當之無愧的散文大家,而且著作等身。這里討論的僅是他大量著作的一部分,而《桐廬四書》的分量是相當足的。他的每一部著作都有極其嚴肅的學問探討,也有思想的啟迪,也有審美情趣?!坝形摹薄坝兴肌薄坝腥ぁ奔仁顷懘合樯⑽膶懽魉裱脑瓌t,也是衡量其散文作品質量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