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2026年5卷|宋曉杰:荒野之門(組詩)
[無法告別的荒野]
秋分已過,寒露隨后就到
眾鳥開始收拾行囊
后退著告別
天地忽然高闊
云朵蒸騰,虛設了背景
是誰具有懸垂的能力
建筑起空中樓閣
過上傳說中的理想生活
最好的野獸,暗藏殺機
卻不隨便使用
最好的人
粗布,素面,鋤禾,捉蟲
老茶壺中,泉水翻滾
誰在大槐樹下,忽然笑醒
我貪戀人間的小美好、小情趣、小溫暖
卻又常常在熱鬧的人潮中
瞬息冷靜,抽身遠行
你看!萬物之中,唯有人自相矛盾
唯荒野,似不變的靜默浮橋
準確地把我搭救——
如果我是鳥,“荒”和“野”就是
一對翅膀;如果我是船
它們就是一對槳
[荒野來信]
荒野的隱士或追隨者
以現代之心:趨近,朝圣
順便,復活了古老的羊皮卷
它微微上翹的卷邊、脆黃
使內涵再次增容
荒野的魅力何在?
不規則的泥灘、水面,及蘆葦、鳥雀等
各種元素,依然是荒野初生的皮膚、
血液、毛發與歌喉……
觀測清單實時更新
荒野卻以它的一意孤行
略過人間無數“過渡”的時空
固守著世事萬物“小的時候”……
借無人機之眼,俯瞰荒野
我不禁感嘆了一回
蒼蒼大野、茫茫大澤啊,代替鳥兒
我又愛了一回
荒野的魅力何在?
緩慢,我說從前緩慢的一切:
古老的郵路、美麗的漢語、逝水
以及雀斑的鼻梁、麻花辮子、花布鞋
掌燈時分,封門的大雪啊……
——我要寫一封長長的信
如果幸運,我也會收到一封長長的回信
我們與舊歲、遺憾和未知,握手言和
趁前赴后繼的蘆葦,可以作筆
趁荒野在野,夕陽未落
[荒野即景]
有什么動了一下
不是這里,也不是那里
是不停旋轉的星球
輕輕轉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
荒野的可愛模樣
這里的一切,都可以對應成生命
之一種;都可以過它們族群爛漫的一生
這樣的類比,真實而客觀
相比之下,人類的主人翁意識多么幼稚
一個旁觀者的某個下午或黃昏
應該主動接受荒野的教育
——萬物有靈
目力所及,皆是神明
荒野上的草,伏在地面
在微風中搖頭晃腦
細雨,剛好濕了地皮
空中的,在鳴叫
葦叢淺灘上的,在交歡
兩只黑嘴鷗,嘗到了生活的甜蜜
三五只小??,驚慌地鉆進淺水中
黑鈕扣似的一雙小眼睛,滿是不諳世事的
驚恐,與解除危險的狡黠
荒野的盡頭,大河慢慢浮了上來
似浮在眼眶里的淚水:
我看見,一只移動的大船
似安慰的低溫熨斗
把大海的不安,緩緩撫平——
沸騰的海水,黑焦油的憤怒
亦或深湛的絲綢、普魯士藍調
哦,“那深深的海洋,你為何不平靜
不平靜就像我愛人那一顆動搖的心……”
那枚藍綠相間的“松露黑巧”
最終,濃縮在紀錄片里
——紀錄片在荒野中
荒野在地球上
[荒野日志]
這一日,早上的日出沒有浪費
因為有人動情地哭了
這一日,夜晚的月亮沒有浪費
因為有人曾與它交換了目光
這一日,荒野也沒有浪費
因為看與不看
它都倔強、任性地荒著……
這一日,我是貿然的闖入者
以愛之名的“入侵”,情有可原
對不起!驚飛的丹頂鶴、蠣鷸和黑嘴鷗
還有,道路中央喝醉酒的花蛇
驚擾了你的舞步和細腰,為此我懺悔
人類喜歡速度,請你千萬
千萬不要怪罪我……
這一日,800平方公里的曠野和濕地
野草又瘋長了一寸,河岸又寬闊了一分
這一日,蜉蝣朝生暮死
蟲鳴、鳥語,依然此起彼伏
這一日,舊火焰暗自熄滅
新生命破殼誕生
這一日,一輛越野吉普絕塵而去
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不是它的
這一日,五名大學生徒步來做志愿者
年輕的面容與往昔的青春歲月,無縫銜接
后半夜的篝火旁,他們輕聲吟唱
如天籟之聲——混響加入了
曠野的風、起伏的海浪,以及
遼東灣斑海豹的鼻息
【宋曉杰,2012—2013年度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已出版各類文集二十余部。曾獲第二屆冰心散文獎、第六屆中國?散文詩大獎、首屆“紫金?江蘇文學期刊優秀作品獎”等。兒童文學作品入選“2010年向全國青少年推薦百種優秀圖書”“2016年全國最美繪本”“新浪微博童書榜2016年度十大好書”“2019年桂冠童書”和第一屆“公眾最喜愛的十本生態環境好書”。兩獲“冰心兒童圖書獎”,三次入選“中國作家協會定點深入生活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