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2026年第11期|黑孩:我說你說他說
“那天我盯著賬單,決定等洛羽回答我的問題后再行動,結果他說新宇不在家,跟搞傳銷的朋友們去溫泉旅游了。”
張嵐用兩根手指捏著下巴,問新宇是不是洛羽的妻子。我說是,她出聲地笑起來說:“我猜你肯定沒有拿賬單。”
張嵐不愧是心理學教授,每次跟她聊天,我只要說個開頭,她就會猜中結尾。因為有這樣的原因,跟她聊天,很多時候我會覺得無聊或無趣。我失望地說了一句“當然”,之后將四周環顧了一遍,放低了聲音讓她想一想:“假使一個男人約你去居酒屋喝酒,每次都告訴你自己的妻子跟朋友去旅游或者吃飯了,尤其你意識到那些日子要么是日本的新年或者圣誕節,要么是中國的春節或者中秋節,你說你會不會覺得不舒服呢?”
張嵐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嗯”了一聲后說,她也會覺得不舒服,因為男人有可能是利用她,排解妻子在節日里留他獨自在家的那份寂寞。我使勁兒地拍了一下手,發現旁邊桌子上的一對男女轉過頭看我,便放低了聲音說:“事實上,事情就像你說的這么簡單。我不過希望洛羽找我喝酒是他真的想跟我一起喝酒,而不是利用我排解他的孤單和寂寞。”她點了點頭,但是并沒有回話。我用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桌面,接著說:“因為價格比較便宜吧,每次我都會指定這家居酒屋。”看見她一臉好奇地盯著我,我趕緊解釋說:“如果是對方請客,一般我會選擇比較便宜的地方,因為心理上的負擔比較輕。”意識到還是不對勁,我又補充說:“今天我邀請你到這里來可不是因為便宜,是因為話題跟這里有關。”她笑著打斷我的話,說她沒想那么多,跟我一起喝酒聊天就已經很開心了。我謝了她,接著說我到底是中國人,挺在乎所謂的禮尚往來。具體說的話,就是有關系但并不太親密的友人請我吃喝,我也會找機會回請一次。她歪了一下腦袋,說她不喜歡在吃喝上請來請去的,原因是她不喜歡束縛,換一句話說就是累。她強調她不喜歡通過吃喝發展人跟人之間的友情。我說基本上我也不喜歡吃吃喝喝這種程度的交友關系,多數邀請都會拒絕,但洛羽的情形純屬例外,我之所以不拒絕,原因在于他是我剛對男生感興趣時最帥的男人,還跟我有過一段比較曖昧的交往。最后我告訴她一件自己也覺得魔幻的事,明明洛羽在我眼前的時候,我覺得他老態龍鐘,但他一旦離開我,或者我一旦想起他,腦子里出現的總是他年輕時很帥的樣子。
張嵐將木枡里的日本酒注入酒杯一口飲盡,高抬手臂叫店員添酒,然后將細長的臉湊到我眼前,笑嘻嘻地說:“所以你不僅不拒絕他的邀請,而且在吃喝之后希望他為你買單,但現實中他已經不再是昔日的那個帥哥戀人,而是一個叫新宇的女人的丈夫,所以你又覺得應該回請他,但又不甘心回請他,因為他找你吃喝不是想跟你在一起,而是為了排解孤單和寂寞。”我一邊盯著店員提著瓶裝瀨祭
朝我們走過來,一邊聳了聳肩膀說:“你繞來繞去地說了一大串,已經把我要說的話都說白了,我無言以對。”
毫無疑問,那天我假裝隨便地問起新宇,內心是偷偷地期待洛羽說新宇在家的,但他說新宇跟搞傳銷的朋友們去溫泉過中秋節,我不僅失望,還很懊喪,覺得又被他利用了一次。還記得那天我不懷好意地看著他伸手拿賬單,跟在他身后去了柜臺,默默地看他結賬,默默地跟著他走出居酒屋。終于,在店門口,我向他表示感謝,用日語說了一句“ご馳走様でした”。這句話包含的意義很大,很難用中文做出適當的翻譯,大部分譯者也只能翻譯成“我吃飽了”,或者“很好吃”,或者“謝謝你的招待”。十分明顯的是,那天的我,有一種吃得太飽、吃膩了的感覺。就是從那天開始,我對跟他的關系感到某種窘迫,一直在想今后還要不要陪他過節。
張嵐說:“我理解你說的,因為我也遇到過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事。第一次我會覺得那是偶然,再一次我還會相信那是偶然,到了第三次,我就不能不得出藏在內心的那個答案了。”我讓她說具體一點,她將視線投向天井,說她剛剛跟一個閨蜜拜拜了。我“哦”了一聲。她說那個人我也認識,就是林春麗。我睜大了眼睛說:“不會吧,怎么可能呢?你跟林春麗可是多年的閨蜜啊。”她聳了聳肩膀說:“也許所謂的閨蜜關系不過是我的一廂情愿,林春麗根本沒有這個想法。”我堅持說她是想多、想復雜了,但她搖頭,突然問我:“比如你剛才跟我說有關洛羽的事,你跟黃雪梅也會說嗎?”黃雪梅跟我和她都熟,但熟的程度也不過就是同在好幾個微信群里,偶爾在一大堆人聚會的時候見個面。怎么說呢?黃雪梅并非屬于滿嘴跑火車的人,但是嘴巴欠一個把門的。我立刻搖頭說,我一直認為黃雪梅的嘴巴應該裝個拉鏈,如果跟黃雪梅說洛羽的事,過不了兩天,就會傳遍全世界。
張嵐再一次將臉湊到我眼前說:“你要誠懇地回答我,當黃雪梅跟你八卦一些人和一些事的時候,你的心里有沒有一種暗藏的優越感?具體說就是覺得自己不會跟親友之外的人八卦一些人和一些事,你做人做得比黃雪梅好。”我想了之后點了點頭,跟著問她:“你為什么要拿林春麗跟黃雪梅比較呢?你跟林春麗是在日華人中研究心理學的兩個重要學者,在同一條戰線共同奮斗了多年,從外人的角度看,你們互相欣賞,互相激勵,都有相當不錯的成就。我想象不出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讓你做出這么無情的決定。”她回答說:“我相信自己的感覺。”我說:“感覺這種東西是模糊的,也是曖昧的,人生不能完全像歌詞里唱的那樣跟著感覺走。”她左右搖晃著腦袋說:“回頭想一想,具體到某一點的話,我跟林春麗的關系變得不對勁,也許跟微信有關吧。”
我喜歡微信,卻不喜歡朋友圈,覺得朋友圈是所謂“熟人”發出個人信號的地方。對于我來說,每刷一次朋友圈,都可以看到無數個隱約的世界,我常常會因朋友圈的信息變得不自在。說到感受最明顯的,就是本來平靜的心,會無意識地受到一些東西的干擾。干擾或者是欲望上的,或者是愛憎上的,非常影響我的情緒。通過刷朋友圈,我喜歡上一些未曾見過面的“熟人”,也討厭了一些未曾見過面的“熟人”,還拉黑了一些見過面以及未曾見過面的人。我多次下決心關閉朋友圈,結果還是會在某些時候忍不住地刷上一遍。從某種意義上說,被干擾也是一種誘惑。但是,歸根結底我又是極其感謝微信的。身在國外,大部分電話都是國際電話,沒有微信的時候,通話要花很多錢,所以不敢長時間聊天。有了微信后,通話完全不用在意時間和金錢了。
問題在于我不理解微信怎么會影響到張嵐跟林春麗的關系,問她原因,她嘆了一口氣說:“說來話長。”我笑著說:“到店里后才添了一次酒而已,有的是時間聽你訴說。”
接下來張嵐所說的事,多少有點兒出乎我的預料。
微信出現后,張嵐跟林春麗同時出現在無數個微信群里,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共同的“熟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兩個人的聊天內容,除了心理學,還多了一些八卦。比如某某總在朋友圈發自己飯桌上菜的照片,但真尷尬,材料都是在阿美橫町買的中國貨。比如某某不斷發她跟老公外出旅游時的照片,但可笑的是,聽說她不久前剛跟老公離婚了。比如上個星期回國參加會議時見到了某個微信群里的某某人,朋友圈看起來好傲慢啊。一開始,她也覺得這樣八卦他人有失風度,但因為一起八卦的人是林春麗,又覺得無所謂。我打斷她的話,說她跟林春麗之間可以相互八卦的關系其實蠻好的,沒有相互的信任是不可能實現的,不過,說到用阿美橫町的食材做菜,在海外的人對中國食材的留戀之情我是能夠理解的,其行為一定還包含了對祖國的愛戀。
我還想說下去,張嵐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關于我提到的那些例子,隨你怎么理解好了。但是,關于我跟林春麗,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她沉默下來。我急著想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她語調陰郁地說:“兩個星期前,我約林春麗去井西溫泉,因為她剛剛在一家相當有權威性的大學期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我是真心想為她慶賀一下的。我很喜歡那家溫泉,有室內浴場和露天浴場,有干桑拿和濕桑拿。但最主要的是我知道林春麗也喜歡溫泉和桑拿。她經常去有溫泉的山間民宿住上一陣。”我也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關于浴場和桑拿,你就不用介紹了,言歸正傳吧。”她說:“好。那天去溫泉,室內浴場的人比較多,我跟林春麗就去了露天浴場。露天浴場是一個被天然竹子圍起來的地方,有一個大浴池,還有三個浴缸。”我再次打斷她的話,說我曾經去過井西溫泉。她“哦”了一聲說:“泡溫泉、蒸桑拿的時候,一直都是我說話,即使我讓她回答問題,她也不過用鼻子哼了幾個啊啊。怎么說呢,我覺得不舒服,她的樣子一再讓我想起跟黃雪梅說話時自己的樣子。是的,林春麗在我面前的樣子跟我在黃雪梅面前的樣子重疊起來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林春麗面前,我成了黃雪梅那樣的人。”
我提醒她,林春麗那天也許有什么心事,又或者身體不太舒服。她說她當時也有過這樣的想法,洗過溫泉后特地請林春麗去居酒屋喝酒。我問林春麗有沒有去,她回答說去了。我問林春麗喝酒的時候有沒有說話,她的神色又變得陰郁起來,回答說:“我提問時林春麗不得不回答了幾個問題,但給我的感覺怪怪的,形容起來就是‘小心翼翼’四個字吧。總之跟黃雪梅重疊的感覺令我難受,內心慢慢地生出一股說不出來的羞愧和惱怒。因為沒有心情喝酒,我早早地跟林春麗散了伙。”我問林春麗有沒有喝酒,她說林春麗喝了兩杯日本酒。我覺得沒必要再問下去,就安慰她:“林春麗那天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你也別再煩惱了,無論你多煩惱,你永遠猜不出林春麗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張嵐不說話,是我打破了沉默,說林春麗也許是一個城府比較深的人吧。我舉了一個例子,我跟林春麗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她曾經到我家吃過幾次飯,但我對她的情況一無所知,甚至連她住在什么區都不知道。我自嘲地說:“當然我自知自己不是林春麗的閨蜜。”
張嵐讓我別嘲笑她,因為她已經知道她也不是林春麗的閨蜜了。我還是希望她別太早下結論,她回答說:“我對林春麗也同樣是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區。”我想了想說,老公、孩子和家居是個人隱私,林春麗不愿意公開這一部分純屬正常,我們在乎是因為我們心眼小,見識也短吧。她讓我別“裝”高尚,不然跟我沒辦法喝酒聊天了。我趕緊抱歉。她說自從在居酒屋分手,只要想起林春麗,就會身不由己地聯想到其他的一些事。她又舉了幾個例子。比如她給林春麗發微信,林春麗都是在晚上十點以后才回,而林春麗明明知道她在十點以前就睡覺的。還有一件事讓她難以釋懷,兩個熟人跟她聊天時聊到了林春麗,其中的一個人夸林春麗人好,因為林春麗對她說,想不到她的為人這么好,跟在背后聽到的一些傳言完全不一樣。另外一個人接過這個人的話,說林春麗跟她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聽了也好感動。
沉默了幾秒鐘,我忍不住笑起來,勸張嵐喝酒。我理解她難以釋懷的部分,她是害怕那兩個熟人誤會她在林春麗面前說了她們的壞話,畢竟她跟林春麗是公認的閨蜜啊。
一句“想不到你的為人這么好”,假惺惺的恭維的背后,或許隱藏著挺黑暗的心理呢,只是我不能把這個想法說給張嵐,說出來會顯得我做人不太地道。
最近剛發生的一件事我沒有告訴張嵐。林春麗跟我共同認識的一個教授要來日本,說好了一起去機場接人,但出乎意料的是,林春麗竟然租了一輛大面包車。我不理解,她向我指出:“教授此次是送雙胞胎兒子來日本留學的,教授的妻子也一起來。留學跟旅游不同,是長期在日本生活,光行李就需要一臺車了。”我很難堪,懊惱自己想問題太不周到。一方面,我從內心深處感謝她跟教授溝通并安排好了一切,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暗自感嘆:她總說她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如何跟人相處,經常不知道緣由就得罪了一些人,所以我從未懷疑過她的某些行為,比如當什么人來日本要見她的時候,即使她人在東京也故意說她不在。但從她對教授來日的安排來看,我意識到她并非是她自己說的那種人,她其實蠻擅長人情世故和與人溝通的。去機場接教授的路上,她跟我談及一篇新寫的論文,說遭到幾家雜志社的退稿,轉悠一年多了。我建議她拜托張嵐,因為張嵐認識好多雜志社的編輯,但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晚上,我跟她在位于大久保的一家飯店為教授一家人接風。幾個人一邊吃喝一邊聊天,話間她忽然提到了那篇論文。
后來的發展我就不說了,張嵐說林春麗剛剛在一家重要的大學期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約林春麗去溫泉是為了慶賀論文的發表,我的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因為我知道論文發表的來龍去脈。但我說過很多次了,運氣也是一種才氣,或許比才氣更加強力。記得教授表示在自己主編的大學期刊上發表林春麗的論文時,我高興地對林春麗說:“你應該感謝……”不等我說完,林春麗用嚴厲的語氣問我:“我應該感謝誰?”教授也在旁邊問我:“是啊,應該感謝誰?”我“啊啊”了好幾聲,尷尬地對林春麗說:“感謝你所付出的努力啊。”我本來想說“要感謝那些退稿的雜志”,但我已經說不出口了。
對林春麗,說不上喜歡還是討厭,我只是覺得跟她很難做真心的朋友。
歸根結底,雖然我跟洛羽和張嵐跟林春麗的情形不太一樣,但內心深處的違和感應該是相同的。
穿黑色制服的女服務員送來了我剛剛追加的兩杯啤酒和兩串烤雞肉串。我讓張嵐吃雞肝,但是她選擇了我想吃的砂肝。我不吃雞肝,于是端起酒杯喝了口酒。一般情形下,很多人都是兩面派,我也不例外。即便我同情張嵐,但有些事情我可以對她說,有些事情卻不能對她說,好比林春麗發表論文的經緯就不能告訴她,我怕話會傳到教授的耳朵里。
跟洛羽的重逢是去年的四月初,正是櫻花開得十分璀璨的時候。說好了他來我這邊,我去車站接他,掛電話前,我特地囑咐他出檢票口后,找一個穿藏青色襯衫的女人,因為他有可能認不出我。我老了,已經不是從前他眼睛里的樣子了。
雖然我想象了很多種洛羽老后的樣子,看見身材臃腫裹著黑色的T恤衫的他向我走來時,心底還是涌過了一陣陣酸楚。他走到我眼前,笑嘻嘻地說:“我一眼就認出你了。”我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我也立刻就認出他了。但他真的是老了,頭發已經全白了。他眼睛望著我的頭發說:“你可是一絲白發都沒有啊。”我告訴他我的頭發也全白了,不過是為了見他,昨天特地去美容院染過了。他更仔細地端詳了我的臉,點了點頭說:“你還是小白,就是比以前胖了很多。”我姓白,在國內時他一直叫我小白。
在車站斜對面的意大利餐廳,我跟洛羽挑了位于窗前的一張飯桌,說好了各自點自己喜歡吃的。我要了瑪格麗特比薩和無限暢飲,他要了西西里安納比薩和無限暢飲。我一邊喝可樂一邊問他有多少年沒見面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說三十年了。我也想起來了,我比他早過來一年。記得我去取簽證時,碰見他在申請護照,只匆匆地聊了幾句,但我記得他那時簽的是澳大利亞,于是問他怎么沒去澳大利亞而是來了日本,他回答說:“我來日本純屬意外。”
按洛羽的說法,他拿到了護照后,他在澳大利亞留學的妻子玲艷,總是找各種各樣的借口不讓他過去。他本來是想等到玲艷愿意他過去的時候再去,但有人告訴他,玲艷跟指導她的教授好上了。他不肯相信,但有一天玲艷真的向他提出了離婚。
我問洛羽那個教授是不是澳大利亞人,他說是。我又問為什么那么容易地成全了玲艷的要求。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一個在澳大利亞不回國,一個在國內不想去澳大利亞,沒有其他的選擇。我說雖然玲艷不讓他去澳大利亞,但他有簽證,想去的話還是可以去的,為什么不去呢。他嘆了口氣,說申請去澳大利亞是因為玲艷在那里留學,玲艷不希望他過去的話,他過去就沒什么意義了。他還說自尊心不允許他過去。
完全是下意識,我的嘴里突然冒出了一句,“也許玲艷早就有跟你離婚的想法了。”洛羽愣了一下,問我這話應該怎么理解。我說,我至今都忘不了玲艷,老覺得對不起她。他歪著頭,不解地看著我。我就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年中秋節的事。時間應該是我來日本的前一年吧,我們約好了一起過中秋節,他帶了一瓶紅酒,偷偷地來到我家。我們一起做了幾個菜,還記得他做的是青椒拌銀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青椒可以生吃。兩個人一起喝酒,喝了好幾個小時。那個中秋節我過得非常開心,但就在第二天,玲艷突然約我見面,原來她是向我訴苦,說洛羽連節日都不在家陪她。她的樣子傷心且寂寞。我很內疚,一句安慰她的話都說不出來。關于我跟洛羽,其實我早就懷疑她已經察覺到了什么,舉例來說,她多次跟我提起一件事,說洛羽經常指著她家墻壁上的掛歷,告訴她里邊的那個女人像我。
洛羽搖頭,說他畢竟跟玲艷一起生活了幾年,了解玲艷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人,不可能藏有什么心思。我不想跟他爭辯有關女人的心思如何如何,總結說我已經清楚他沒去澳大利亞的原因了,但依舊不明白他為什么到了日本。他回答說:“說起來有點兒孩子氣,完全是為了跟玲艷賭氣。離婚后我覺得憋屈,心想既然不去澳大利亞了,干脆去其他國家,只要是外國就行。”我接過話頭,說那個年代出國的確很難,也的確令一部分人向往。他強調說:“賭氣和向往是兩碼事。”我承認他說得對,但還是反駁他,說他賭的不是氣,而是他的命運。他干脆地揮了一下手說:“這一點你算是說對了。”接著他告訴我,他想隨便去哪個國家的時候,真是巧合,他現在的妻子新宇到北京旅游。新宇跟他見面,知道他剛離了婚,而新宇其實也剛離了婚。于是新宇動了心思,回日本后拜托姐姐做媒。新宇和玲艷一樣,也是他的東北同鄉,三個人住在同一個小區,從小玩到中學,彼此看著長大。之后他跟玲艷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后都到了北京。新宇沒有上大學,原因是她隨著殘留孤兒身份的母親到了日本。我問新宇跟前夫有沒有孩子,他說有兩個男孩,后來還跟他生了一個女兒。我又問他跟新宇結婚的時候那兩個男孩有多大,他說都在上中學。我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問他跟新宇結婚前是否知道新宇有兩個兒子,還有那兩個兒子是不是他養大的,他說是。我忍不住說:“你真是太偉大了。”他理解我的話不是夸他,淡淡地回答說:“我也就照顧了他們一段時間,那兩個孩子都沒有去大學,高中一畢業就工作了。”我說:“我說你偉大是你跟新宇結婚的勇氣。她可是帶著兩個男孩啊,而且那個年齡的男孩又處在反抗期。”
吃完飯,我跟洛羽決定換一家咖啡店聊天。按照我的建議,去了一家母子開的小店。我想去窗邊的位子,但他想去對面角落的位子,最后是我順從了他的意思。坐下后我問他喝什么,他說美式咖啡,于是我點了兩份美式咖啡。我從褲袋里掏出手帕擦脖子上的汗,說剛剛才四月,已經熱得跟夏天似的。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東京只剩下夏冬兩季了。他說我覺得熱可能跟我比較胖有關,說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糾正是中年發福。我不在乎他說我胖,他說的是大實話,但因為他提到了中年發福,不禁令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他。我告訴他,有一次我從窗口看到去公寓垃圾場扔垃圾的他,光著上半身,下身只穿了一條紅色的內褲,一身咖啡色的腱子肉令我迷離恍惚。我還告訴他,有一次我跟一個女孩去單位的游泳館,看見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坐在泳池外邊的椅子上,女孩盯著他看,想知道他是誰。他一直笑嘻嘻地聽著。我說他年輕的時候像山浦友和,其實現在也像,像現在的山浦友和。他出聲地笑了一下算作回答。我接著告訴他,有一次我跟幾個朋友在前門的一家飯店喝酒,可能是喝醉了,回家開大門的時候意識到是他家的大門。我不記得是怎么回自己家的,只記得下樓時在樓梯上撿了一塊不值錢的手表。第二天起床后,我發現全身上下都是大塊的烏青,一定是上下樓時在樓梯上磕碰出來的。他低下頭,目光在咖啡上停留了一陣,然后嘟囔說:“那個時候,我沒想到自己會來日本,也沒想到你會來日本。現在你跟我坐在這里,坐在位于東京的這家小咖啡店,說著我們年輕時的事,我覺得不可思議,恍如隔世。”我說:“電影里常出現的臺詞,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他問我現在的生活是否幸福,我說我結了婚,有一個孩子,如果不愁吃喝、全家人都身心健康就算幸福的話,我的生活屬于幸福的一邊。他問我老公是不是日本人,我說是。
“嘿,”終于我下決心問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知道答案。那時你跟我相處得好好的,突然間開始疏遠我。分手前的最后一次見面,是我回家時路過你住的公寓,你在陽臺上曬衣服,我向你招手,你做出一個對付我的手勢。我到現在都無法形容你當時的手勢。我馬上意識到你可能不想跟我在一起了。繼那次見面,你真的沒再聯系過我。有時候我會想,或許那時候玲艷已經開始辦理去澳大利亞的手續,而你想跟她去。對不起,這么想顯得我不太地道。有時候我還會想,或許是你看到我的身邊突然出現了很多男人。”他抬起頭看我。我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我的臉上一定毫無表情。他開口對我說:“原因不在玲艷去不去澳大利亞,原因在你說的那些男人。怎么說呢?那時候你年輕漂亮,我被你吸引,但我發現晚上開始有男人們用出租車送你回家。我想象不出那些男人是怎么冒出來的,是些什么人。”“果然如此,”我抬起手示意他別再說下去,“我那時跟福建的幾個老板正張羅在王府井的百貨大樓開服裝專柜,那些男人都是合作伙伴。收工后他們要回酒店,順便送我回家。”他聳了一下肩頭說:“但是,看到那些男人圍著你,我開始對自己失去信心,覺得招架不住跟你的未來。”
關于這個話題,再聊下去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我沉默下來,洛羽也跟著沉默下來。叫第二杯咖啡的時候,我說我其實早就知道他跟玲艷離婚的事。我讓他別問是誰告訴我的。知道他離婚后,有一天,我從東京的一個公共電話亭往他在北京的家打電話。我的目的是,如果他愿意重新考慮跟我的關系,我就把他辦來日本。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說他已經不住在那里了。我只好給他所在的單位打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說他跟日本女人結了婚,人在日本。現在我才知道是那個男人搞錯了,跟他結婚的并不是什么日本女人。他突然攥住了我的一只手,告訴我他聽了這件事很感動,遺憾的是沒有跟我在一起的緣分。現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我很想知道他為什么找我,又是通過什么方式找到我的。他說他找到我并沒有特別的原因,也是一個偶然吧,他認識的一個朋友跟我住在同一個區,有一天跟他聊天,無意說到區里有一個北京同鄉會,會里有二十多個人。因為他也是從北京來日本的,他的朋友就提了幾個名字,問他有沒有認識的。這么偶然,幾個名字里竟然有我的名字。
說真的,我一下子就泄了氣,但又不想被洛羽看出來,只是抽回被他握著的手說:“真是樣樣都令人驚嘆,我終于覺得可以寫下一個驚嘆號了。”他問我驚嘆什么,驚嘆號又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說:“驚嘆你是通過這種方式聯系到我的;驚嘆號意味著我尋找的答案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偶然。”我不能告訴他一切都跟我的想象不同,也不能告訴他我的心因受傷而十分疼痛。不等他回話,我搶著換話題:“我早就在意了,但一直沒有機會問。關于你的右手,就是拇指旁邊的骨頭,怎么變形得這么厲害,完全凸出來了。”他一邊用左手撫摸著右手拇指凸出來的那塊骨頭,一邊對我說:“我跟你不一樣,不會日語,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只好在家門口開了一家按摩店。拇指被過量地使用,骨關節就變形了。”眼前浮現出他穿著西裝,坐在泳池外邊椅子上的模樣,我的心里再一次泛出一陣陣的酸楚。我低著頭,小聲地說:“你不該來日本的。”他若無其事地回答說:“我并沒有后悔啊。”我不回話,是因為不知道說什么好。
洛羽堅持送我回家,我答應了。路上他把手搭在我的肩頭上,我拜托他別這樣,因為鄰居們會看到、會猜疑、會說閑話。他說日本人不管這種事。我說這一帶住了很多中國人,自以為沒人看,但其實還是有人在看。他不信。
我不喜歡現在流行的短視頻,幾乎不看,偏偏洛羽三天兩頭往我的微信里發短視頻,我很鬧心,但又不好意思提醒他終止這樣的干擾。我總是在收到短視頻的剎那就惡狠狠地刪掉。我跟他沒有任何文字上的聊天,除了過年他會找我排解寂寞,平時幾乎沒有什么聯系。
反而跟張嵐常見面。據張嵐說,她跟林春麗的關系不死不活,沒事不聯系,有事就打一聲招呼。她還說她打算放棄寫什么論文了。我勸她還是要堅持寫下去,但是她說不寫論文并非意味著放棄對心理學的喜愛和研究。讓我啞口無言的是,她說她一直把教授辦的那家雜志當成努力的目標,還覺得那家雜志之所以權威,根本在于用稿干凈,是心理學研究圈唯一的一片凈土,但現在她知道所謂凈土不過是她自己的想象。一旦目標消失了,她寫論文的動力也就跟著消失了。不過我其實蠻羨慕她現在的狀態,問她閑著的時候如何打發時間,她說她家對面的房子拆了,眼下是一片長滿了雜草的荒地,經常有各種小鳥和流浪貓出現。她對我講了一個笑話:一天,她看見一只小鳥被一只碩大的黑貓玩弄,趕緊沖下樓去救助。她跑到荒地,黑貓被她驚跑,結果發現黑貓玩的不過是一只死去的老鼠。故事到這里還沒有結束。她回到家不久,突然有一只烏鴉飛到荒地,快速叼走了死老鼠。我驚叫起來:“嘿,烏鴉啊,它是怎么知道雜草叢里有死老鼠的呢?”她聳了聳肩膀,意思是她也不清楚。接著她又告訴我,窗外的電線桿上住著麻雀一家,一共有四只。她每天會偷偷地撒一把大米在電線桿下面。她會花時間看著麻雀們將大米吃光。我問她:“你不怕流浪貓糟蹋麻雀嗎?”她說她也擔心過同樣的問題,但她觀察發現,飛得絕對比跑得快。就是這樣,這段日子里,有流浪貓和麻雀出現的時候她就看故事,沒有流浪貓和麻雀出現的時候她就看著窗外發呆。她很認真地告訴我:“我現在才知道,發呆原來是幸福的最高境界。”她是舉得起也放得下的那種人。我說我真的很羨慕她,她說發呆有什么值得羨慕的,我說我羨慕的是她對發呆的享受。
一天,洛羽來電話讓我幫他做一件事。這是他第一次有事拜托我,我表現得很積極,問他什么事,他說見了面再說。反正我閑著沒事,干脆讓他馬上過來。在上次去過的那家小咖啡店,我跟他選擇了同樣的座位。坐下后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某一個網購頁面,讓我幫忙打電話取消祛斑液的長期訂購。按他的解釋,他本來只想買一瓶祛斑液,一不小心將手指按到了長期訂購,問題是他沒想到祛斑液的價格特別高,一瓶竟要一萬八千日元。我沒好意思說出口,類似的祛斑液,如果去皮膚科拿處方,按保險價格的話,一瓶也就幾百日元。他解釋之所以拜托我來打電話,是因為他的日語不好,在電話里說不清緣由。我想問他為什么不拜托新宇或者孩子,但模模糊糊地又覺不太合適這么問。反正他放下面子來找我,必定有他的苦衷吧。
我照網頁上的地址打通了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我用嚴厲的語調說:“我爸爸高齡,不小心訂購了一年的祛斑液,已經寄來的這瓶就算了,剩下的拜托取消掉。”女人馬上說好,于是我把網購的號碼和姓名一一報了過去。掛了電話,我讓洛羽放心,說女人答應絕對不會再發貨,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然后我把手伸到他的眼前說:“我的手背上也有幾個瘢痕的,但是我并不介意,人到了一定的年齡,該出現的一定會出現的。”有一點我沒告訴他,其實我天天吃高濃度維生素C和褪色素。
喝完咖啡我們就散伙了,但我有一種好久未有的滿足感。因為令洛羽免花了一大筆冤枉錢,我覺得解決了一件很大的事。回到家后,想象洛羽為了手上的老年斑去看不懂的日語網頁上購祛斑液,我坐在沙發上笑得喘不上氣。有時候我覺得我也挺缺德的。
大約過了兩個月吧,洛羽突然微信我,說他剛從北京回來不久,有一件事要麻煩我。
因為洛羽想喝酒,這次見面就定在車站對面叫村來的居酒屋。下午五點我去車站的檢票口等他,看見他的時候我張大了嘴巴,問他怎么會瘦得這么厲害,少說也瘦了五公斤。遠遠看上去,他占的空間比以往小了很多。他告訴我正在減肥,還說減肥真的十分辛苦,每天晚上肚子都餓得咕咕叫,卻又不得不忍著。我來不及問他減肥的原因,因為居酒屋就在眼前了。
坐下后我讓洛羽說說這次要我幫的是什么忙,他突然有點兒忸怩地從手提袋里拿出幾頁紙遞給我。我看了看,問他是誰打算使用這些資料,他說是他自己。我很驚訝,問他為什么要跟新宇離婚,而且又是這么突然。我還說,即使非要離婚的話,也可以協議離婚,搞什么家庭裁判啊。他讓服務員先上兩杯啤酒,跟著點了幾個菜,之后才對我說:“你當然覺得很突然,但是我早就想跟新宇離婚了。”我想知道原因,他說:“好吧,先說我覺得傷心的事。結婚這么多年,她自己掙的錢是她的,我掙的錢也是她的,她都掐在手里,而我只能跟她要幾個零花錢。幸虧我買彩票中了一點兒錢,還有這兩年的工資也不再交給她了,不然我連這頓酒也請不起你的。”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啊,房租、水電費以及伙食費,都是我出的。”我“哦”了一聲。他再次接著說:“那兩個兒子,我養育了幾年,但我過生日的時候,連個禮物都不買。”我說這可是有點兒過分了,不給親生父親送禮物的話,親生父親可以不計較,但你是養父啊。他接著說:“我工作了一天,下班后回到家就得下廚,她總是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我問新宇怎么不工作,他回答說:“她為一種減肥食品做傳銷員,就是流行的金字塔式的傳銷方式。她推薦給我所有的朋友,我很尷尬,都不好意思跟朋友們聯系。”我說一些人也向我推薦過,不過我從來沒有買過。他一邊搖頭,一邊挑了一塊生魚片放在口里,接著剛才的話說:“我也有頭疼腦熱的時候,但她就像沒看見似的,愛搭不理。相反她一天到晚盯著我的手機,總懷疑我在外邊有女人。”我忍不住笑起來。他皺起眉頭說:“我再說說令我覺得厭惡的事。我家的沙發跟飯桌是平行擺設的,有時候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喝咖啡,她在飯桌那里吃東西,我的視野里正好可以看到她的雙腳。很奇怪,她總是不停地哆嗦兩只腳。你想象一下啊,不是抖腿,是哆嗦兩只腳,不知你的感覺如何,我看到就覺得惡心。我會命令她不要哆嗦,但下一次她還是會照樣哆嗦。”這一次我“哦哦”了兩聲,說他對新宇已經到了生理性厭惡的程度。他點了點頭說:“類似的事還有很多。比如她總是很早起床,一起來就烤面包、沖咖啡。她要是考慮到我還在睡覺的話,應該盡量別搞出聲響,但是她用杯子和盤子時,毫不在意地搞出很大的聲音,氣得我有時候會忍不住罵她。”我說如果不是他已經討厭新宇的話,這種事應該不算事,因為很多人家都有這種現象。他說:“慢慢地,我開始有離開她的想法。既然不快樂也不幸福,我為什么還要跟她在一起呢?”我問他:“那你們的女兒怎么辦?應該還不到自立的年齡吧。”他說女兒已經上大學了,因為上的是國立大學,學費低,而且他女兒自己也打點兒臨時工,他其實貼不了幾個錢。我說我理解他了,也愿意幫他的忙,但不能讓我做他跟新宇的離婚證人。他反問我家庭裁判也需要證人嗎?不等我回答,他說之所以找我幫忙,是因為看不懂這些資料的內容,希望我幫忙翻譯一下,但最好把需要的文件以及進程先跟他大致地說一下。我把資料的內容用中文跟他說了一遍,他說這就開始準備。我擔心新宇不同意離婚,還估計是一個長期戰。他很堅決地說,如果新宇不同意離婚的話,他就找房子搬出去住。
離婚的話題告一段落,我問洛羽這次回北京的目的是什么,他說是見一個老朋友。我問他:“特意回去見的老朋友,得是什么樣的老朋友啊?”
“因為是你,”沉默了一會兒,洛羽開口對我說,“我就不說謊了。我回去見的是我的一個老同事,也是個女的。我們經常用微信聊天。聽說我為新宇帶大了兩個兒子,她也說我偉大,還說早知道我肯接受帶孩子的女人,當年也會有勇氣試試了。”我問老同事是不是也是個離了婚的女人,他說是。我用手指了指他手上的老年斑,問他是不是為了這個老同事才去網上訂什么祛斑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讓他把老同事的照片給我看看,他掏出了手機。照片里的女人留著短發,圓臉,在我還他手機的時候就已經想不起是什么樣子的了。我感覺怪怪的。沉思了好半天,我開始告訴自己沒什么特別的,對他來說,未來有太多不安定因素在等著,他的手變形到現在的程度,按摩店應該維持不久。如果他不開店,一個月幾萬日元的年金,根本無法維持他跟新宇兩個人的生活。他自己也說,新宇傳銷賺的錢只夠她自己零花,到了不能按摩的那一天,只能申請生活保護了。從某種意義上說,跟一個有錢的老同事結婚,是處在弱勢境地中的人的希望。他希望過一種安定舒適的生活,這無可非議。戴維·費根鮑姆在《與疾病賽跑》里說:“希望不可能是一個被動的概念,絕不等于向上天許了個愿,然后就可以坐等它自己發生,你的希望應該激發你的行動。”是的,遍體鱗傷的人生,有時候的確需要動點兒手腳。換一句話來說,一方面他想重整旗鼓,另一方面我愿意他順風順水,所以我誠懇地問他:“跟你離婚,新宇可以申請生活保護,但我看照片上的老同事也是一大把年紀了,如果來日本,肯定找不到工作,你跟她的新生活怎么辦?難道也要申請生活保護嗎?”他說老同事在北京有自己的公司,經營得也還不錯,如果能夠走到一起,他愿意在東京和北京兩邊跑。看著他大拇指上凸出來的那塊骨頭,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有一個有錢的女人愛他、保護他,蠻好的事啊。理解并接受他的選擇,是我現在能為他做的最有意義的事了。
洛羽堅持送我回家,我沒有理由拒絕。跟上次一樣,他又把胳膊搭在我的肩頭上。我還是拜托他別這樣,因為鄰居們會看到、會猜疑、會說閑話。他還是說日本人不管這種事。我還是說這一帶住了很多中國人,自以為沒人看,但其實還是有人在看。他還是不信。這一次,我把張嵐說的烏鴉突然叼走死老鼠的事講給他聽了。說好我將資料翻譯好了再聯系他,就跟他拜拜了。
洛羽讓我翻譯的資料都是些固定用詞,沒過多久就搞定了。也許牽連到新宇,我不想太主動聯系他,但時間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他竟然沒有催促過我。他照舊三天兩頭地發短視頻到我的微信,我照舊惡狠狠地刪掉。有一天,他突然發微信給我,問晚上能不能一起吃個飯。我看了看日歷,果然又是中秋節。其實日本人并不過中秋節,如果不是收到一些同胞的節日問候,我甚至想不起這個節日。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如此在乎這個節日。
這次見洛羽,我的嘴巴比上一次張得還要大。他穿了一件米色的夾克,夾克下是黑白格子的棉布襯衫。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走到我面前,一開口就問他怎么又胖回來了,他只是笑。我們又去了那家意大利飯店,一坐下我就把翻譯好的資料遞給他,我本來以為他會翻看一陣,會說翻譯得很好以及謝謝你之類的話,但是他根本不看資料,順手將資料放到了手提袋里。
一邊吃比薩一邊聽洛羽說話。他說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一邊聽一邊“嗯嗯”或“哦哦”。聊了一會兒,我問他跟新宇離婚的事有沒有進展,他說比他想象的難,因為新宇堅決不同意離婚。我本來想問他為什么還沒有找房子搬出去住,但是覺得問不出口,于是換了個話題問他跟那個老同事的關系怎么樣了。他搖了搖頭,說事情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畢竟一大把年紀了,而且兩個人身處兩地。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事情啊,我先是覺得困惑,但很快就理解了他話里的意思。意思就是他跟老同事的關系沒有如意的進展。我想可能是老同事“有勇氣試試”的話令他誤會了。看著他尷尬的樣子,我猶豫要不要指出我意識到的問題。我想忍,結果還是失去了控制,用不像我自己的聲音說:“你減肥是因為你覺得有可能跟老同事戀愛并結婚,當你意識到跟老同事沒有可能走在一起后,就放棄了減肥,立刻又胖回到現在的樣子。”他不自然地抖動著兩條腿。我不肯放過他,問他:“你對老同事說了你的感情了嗎?老同事拒絕你了嗎?所以你現在不打算跟新宇離婚了吧!”可能我太咄咄逼人了,他不得不找出一個生硬的理由:“別提什么老同事了,人都離開北京了,去她女兒所在的加拿大了。”我“啊”了一聲。他接著說:“也不是我不想離婚,只是新宇堅決不同意,我也只能先湊合著過下去而已。”他的目光十分疲憊,我心底的悲哀覆蓋了惱怒,差一點哭起來。在患得患失的人際關系里,我總是被局限在“失”的那一邊。
很明顯,我開始覺得不舒服。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我想趁早結束飯局,早一點兒回家,但我還是先去了一趟洗手間,想在那里平靜一下亂糟糟的心情。我在洗手間的鏡子面前站了一會兒,端詳著里面的那張臉。突然,好像坐在過山車上,多年來一直跟在我身體里的某一種感情被徹徹底底地顛簸起來了。我的心情非常非常糟。我意識到跟了我多年的感情變得一錢不值。
我掏出粉底,想想又放了回去,然后打開廁所門走了出來。我回到座位,盯著眼前的小玻璃瓶子,決定等洛羽回答了我的問題后再決定拿不拿里面的賬單。我問新宇晚上在不在家,他說新宇不在家,跟搞傳銷的朋友們一起去溫泉旅游了。
晚上我睡不著覺,只好給張嵐發微信,聽到我一連串的嘆息。她答應找一天陪我去居酒屋喝酒。
話說回來了,跟張嵐在居酒屋吃飽喝足后,我送她去車站。這幾天連續下雨,都忘記今天是第幾個雨天了。我撐著一把紅色的布雨傘,她撐著一把白色的塑料傘,路上的行人不多,我大聲地對她喊道:“上一次見洛羽,應該是我見他的最后一面了,我已經失去迎合他的耐心了。我決定下馬了。”她哈哈大笑地問我:“你是被拖下馬的嗎?”我說:“算是被拖下來的,但是我自己把自己拖下來的。”她止住笑,嚴肅地對我說:“你也是一大把年紀了,的確不應該在這些亂事上花時間了。你最好出去走一走,去旅游,去看看不同的風景。”我回答說:“我本來想獲取所謂生活的能量,同時將這生活的能量給予對方,但是我錯了。我現在只想學你,試著放空自己,試著感受一下你所說的發呆的最高境界。”她回答說:“就這么說定了。我們一起發呆。發呆真的很好、很奢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