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2026年第8期 | 李志勇:蹤跡(組詩)
沉 默
在沉默帶來的廣闊空間里散步
我一個人
可以走到很遠(yuǎn)的地方
我是啞巴,但永遠(yuǎn)都能和自己
說話
一些草芽的嫩黃色
和幾片碎玻璃,在小雨后閃著光
在沉默帶來的壓力中,仍然能有
生長的東西
我像一個不存在的人一樣
我像一個被審問的人一樣
什么也沒說
在沉默中,既不會爆發(fā),也不會死亡
連路過的陌生人
都能感到我身上有種東西
像棺木已經(jīng)被釘死了,沒想過打開
我一個人,正在習(xí)慣這種生活
這個空間,在寫作中
讓沉默留下了一些蹤跡
云 朵
一些云朵,底部都是
平的,像是放在某間教室的
幾張桌子上面
天空清涼、安靜
云朵的博物館里,也許還有
一些更為古老、更為久遠(yuǎn)的云朵
現(xiàn)在天空中的這些只會轉(zhuǎn)瞬即逝
從最初開始,云朵
就有著完全的自由,但是到現(xiàn)在
也還保持著原來的那種形式
也正是在這個形式中
自由的樣子
才顯現(xiàn)了出來,在空中
隨意飄動,并有一種保持
平衡、穩(wěn)定的東西
天空中,多少年過了
云朵都是最為輕盈的事物
而地面上,云朵卻只是一些
建筑外表上的花紋
只能稍微
減輕一些磚石的痛苦
琴
當(dāng)你等人,手指不自主地輕敲桌面
像在敲門——有人可能就從這里
發(fā)明出了那琴
也許,世界上出現(xiàn)了琴以后,人才有了
更為靈敏的手指,慢慢開始觸摸音樂
原野無聲,云朵低垂天際
當(dāng)死者們陸續(xù)回來站在門外,卻已經(jīng)沒有了
手指,無法敲門了,只是在那里默默等待著
世上的屋門推不開的已經(jīng)很多
世上的琴聲中,基本都沒有敲門的聲音
氣 球
雖然只是一團(tuán)空氣,但是也在
氣球中觀察、思考著周圍的世界
像一個真正聰慧的大腦
能讓氣球飄在正確的線路上面
不被荊棘刺破不被電線掛住
也不被戴上沉重的鎖鏈
有的氣球,停在屋子的天花板上在漸漸
萎縮。有的氣球不小心從手里飄走之后
再也沒有回來
但是也沒有人說這個氣球去了天堂
孩子們手牽的氣球,像一顆顆種子
飄浮在街道上面,不過也沒人
看到過它們發(fā)芽,把根扎在街道上面
只看到它們最后都被一起放飛了
看到它們沒有任何負(fù)擔(dān),也沒有任何目的
慢慢飄上了天空
黃 昏
溪水帶著水面上的山影流出了很遠(yuǎn)
白楊樹,將挺拔的身姿一直保持到了今天
剛剛才放松了一下,嘆息了一聲
我們的眼球上,也有一點樹影,照片般清晰
山保持著靜默,才讓人稍微聽到了一點蟲鳴
溪水也靜止了一會又開始了流淌
星星,像一部
電影結(jié)束后的字幕,從山后升了上來
寫 作
通過彈奏這件樂器
要反映
你觀察到的石頭、陽光
樂器中流出來的
仍然只有聲音
聲音不只是存在于
流淌、連貫之中,聲音
也存在于停頓、斷裂之處
有人為這聲音
構(gòu)筑了一座劇院
而你只是要尋找
對應(yīng)這些聲音的詞語
甚至,最后還要找到
背后的這件
樂器本身
只有樂器是現(xiàn)實的
最后樂器也會反映樂器自身
空 氣
空氣稀薄的好處,就是它
更為透明,寧靜
可以看出去很遠(yuǎn)
自從你開始呼吸,空氣就一直保持著
這種狀態(tài),有時只是
有一點冰涼,有一點荒野的氣息
你細(xì)細(xì)地觀察,甚至都能看到
有一根細(xì)線
將生命和空氣一直連在一起
有時在像琴弦一般不停地顫栗
有時也就斷了
在高原上,空氣稀薄,而鷹仍然
在里面盤旋飛行
一個氣球
也能在里面浮起來,升到天上
被風(fēng)慢慢地推送到很遠(yuǎn)的地方
空氣稀薄但是也保護(hù)著人們和村鎮(zhèn)
所有那些流星,在進(jìn)入它之后的
極速飛馳中
都會燃燒起來
體驗到人的這道最后的邊界
白蝴蝶
一寒冷,草原、大山帶來的生活的艱苦
在夏天全都減輕了
三只白蝴蝶在草叢里飛舞著
神靈如果現(xiàn)在上前改造蝴蝶,不管怎樣做
都會影響它的輕盈,也會影響廣闊藍(lán)天下
人們默默無聞的生活
荒 野
一座山峰愛著對面的一座山峰,但是后者
真愛的卻是在它右后方的第三座山峰
痛哭無人聽到,也無人看到
頭頂?shù)陌自疲断碌挠白诱谝苿?/p>
三座山峰全部白頭,遠(yuǎn)遠(yuǎn)的在陽光下閃亮
只山下的雪水最后流到了一起
上千年的時間過了,周圍寂靜無聲
只有陽光讓人的后背微微發(fā)熱
秋冬手記
秋天,青稞穗都朝同一個方向垂著頭顱
草木整齊地一片片枯黃
一些鳥,也準(zhǔn)備向同一個方向開始遷徙
風(fēng)還在房屋背后,和它的孩子追逐玩耍
我也感到我和許多人,都整齊地默默地
在走向同一個地方
高速公路橋墩間,紅嘴山鴉
建起了鳥巢
它鮮紅的嘴巴在汽車的倒車鏡中會偶爾閃過
我相信,它還是把汽車當(dāng)成了一種蟲子
只不過仍沒辦法啄食。它當(dāng)然還在飛
還是盡可能地,在理解周圍的世界
在這種荒涼中生活,最容易的就是懷疑自己
我彎腰系鞋帶時,相信的只是抬頭時
眼前的世界仍能存在。有時
抬頭時已下起了雪。另外,我也相信身后
剛經(jīng)過的那個世界也還存在著
還沒有消失,還沒有崩塌下來
【李志勇,1969年生,現(xiàn)居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著有詩集《綠書》《藍(lán)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