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多是辜負——讀徐坤《為穆周大師守靈》
徐坤的最新中篇《為穆周大師守靈》有一處極有意思的段落,小說微妙地捕捉到了學術大師蘇穆周的尷尬境遇:這位眾人尊敬的學術泰斗,只能在自己所在圈層扮演大師,當他跟隨少妻小葉子離開熟悉的社區之后便無人問津了。正如小說所感慨的,“一個人,終其畢生奮斗,也只能在一個行業領域中有名。離開行業領域,就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頭,扔到小區里就找不見,投入人群中就再也看不見。”這句由衷的人生感慨,說出了一種殘酷而無奈的現實。小說為此運用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比喻,“大盤藍籌股”與“散戶的世界”,作者正是要以這種戲劇化的對比來呈現大師的茫然與失落。借助這樣的方式,小說給所謂的學術泰斗“祛魅”了。這也讓我們知道,大師其實也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死愛欲和情感需求。
既然大師也是普通人,我們就能順理成章地原諒他在再婚問題上的“道德瑕疵”了。如小說所呈現的,盡管他在學術演講中大張旗鼓地談論新時代婚姻,但這并不妨礙他在老伴去世不到三個月的時候,就娶了小他三十歲的出版社編輯葉小琴。如此這番的“騷操作”,固然讓人對所謂“神圣婚姻”感到迷茫,但當我們見識過老頭子女們的嘴臉,領略了他那雞飛狗跳的家庭生活之后,我們似乎又能對他的“道德瑕疵”抱以同情和理解了。尤其是當我們看到他的那位嬌妻葉小琴,用心感受她的真情與真愛時,相信大家都會自覺地站在她這一邊。原本以為這位出版社的“銷冠”是妥妥的“心機女”,再不濟也該是位深謀遠慮的“學術妲己”,卻沒料到她對老爺子如此盡心盡力,讓人對這段并不十分道德的婚姻也能樂見其成。
當然,小說并沒有將敘事重心放在蘇穆周大師的“黃昏戀”上,而是意在講述一段由他的死亡所引發的家庭倫理“狗血劇”,矛盾焦點事關他的后事料理與遺產分配。既然涉及死亡,便免不了對葬禮的描述。小說用了大量篇幅來詳細交代大師的葬禮,從聞訊吊唁,到子女奔喪,再到治喪的完整過程,作者都有細致的描繪。而具體到小說的重頭戲,如標題所揭示的,為穆周大師守靈,以及圍繞守靈展開的各項籌備工作,比如從靈堂的布置到遺像的擺放,從引魂幡到長明燈,小說都事無巨細地呈現了出來。對于作者來說,這顯然不是為了從喪葬民俗的角度展示傳統儀式,而是在某種程度上試圖通過這種鄭重其事的方式強調人生的儀式感和嚴肅性。在這個神圣已逝的年代,讓我們認真思索生與死,愛與恨,家庭與婚姻,倫常與情誼的可貴價值。
為穆周大師的守靈夜,注定是個靈魂難以安眠之夜。對于作為女婿和學生的主人公沈鑄銘來說,這既是為岳父守靈,也是為老師守靈,同時亦是為妻子沒能盡孝之事做出補償。一時間,所有的責任都落到他的身上,這既是一種無奈,也是一種契機。他不僅可以借此思考死亡,也思考人生的來路,回顧屬于自己的青春歲月。“就在這種艱難的時刻,為大師守靈夜,他感覺生命元氣也要被亡靈耗盡,感覺自己也要跟著一命嗚呼的時刻,初戀,前來拯救自己了。初戀,成為自己的救贖!”老宅靈堂前的奇幻夢境,回蕩的是他擁住初戀幸福爆炸的瞬間。關于異性的記憶,關于青春的激情,以及刻骨銘心的初戀。他用自己的青春,在夢里來給自己的中年療傷。這殊為難得的瞬間,奇跡般地包含著生與死的奇妙辯證。
然而在徐坤這里,青春的慰藉與情感的救贖,最后仍然敵不過金錢的算計。小說的殘酷性在于,世間的所有真情并不都能得到公平對待,無處安放的情分總是被人性深處的涼薄所擠兌。就像作者所樂于展示的所謂“神圣婚姻”,背后總會裹挾著極為露骨的經濟和財產問題,情感倫理的縱深處也橫亙著金錢和算計的陷阱。徐坤的長篇小說《神圣婚姻》里的假離婚、假結婚,戀愛中的分手與背叛,背后無非是房子和錢在作祟,這顯然是對“神圣婚姻”的褻瀆,而這篇《為穆周大師守靈》同樣也在糾結于婚姻中的金錢問題。老爺子蘇穆周人雖老卻并不糊涂,他當然清楚,子女們都不肯承認這門婚姻,自己能做的只有“給小葉子多留點保障”。而在小葉子這邊,“真愛”的“標配”則在于,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也就是說,于她而言,人比錢更重要,這也是小葉子“特別了不起的地方”。當然,事后我們才知道,不要錢或許只是為了立人設,立所謂的女神人設。不過,我們怎么能苛責她呢?畢竟俗語有云,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讀《為穆周大師守靈》,腦海浮現的是李偉長多年前一部隨筆集的標題,一句“人世間多是辜負”,道盡了我們一生略顯悲觀又頗感無奈的情感常態。小說里呈現的學術泰斗的家務事,終究是“一地雞毛”的現實。結尾的遺憾之處在于出力最多、最孝順,常年侍奉于病榻前的學生兼女婿,竟然沒能分得絲毫遺產,所有人都選擇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他,這不禁讓人感慨,愛與虧欠,深情與錯付,永遠是人生的常態。當然,在這場遺產爭奪戰中,葉小琴的放棄讓人頗感意外,而兒子秦大槐的反悔,又令爭奪財產的“戲碼”多了一番波折。不過小說于此的情節反轉,并沒有通向人們習慣的庸俗層面。令人欣慰的是,秦大槐寧愿把它捐獻給撲救山火犧牲的戰友家屬們,也不想便宜了蘇家那一群沒良心的人。這或許正是這真情難覓的人生里,終該擁有的那抹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