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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火花》2026年第11期|冉小江:去團結村
來源:《火花》2026年第11期 | 冉小江  2026年11月12日08:38

冉小江,土家族,80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遵義市作協副主席。作品見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詩刊》《民族文學》《小說月報》《北京文學》《山花》《湖南文學》《邊疆文學》《青年作家》《星星》《綠風》《詩歌月刊》《草堂》等刊物。作品入選多種選本。曾獲貴州省第四屆“尹珍詩歌獎”新銳獎,貴州省首屆青年文學詩歌獎,出版個人詩集《當春天再次來臨》。

一

氣象臺發布消息,受強冷空氣影響,今天白天至夜間大部分地區最低氣溫將降至4℃左右,并伴有小雨和4~6級偏北風,夜間高海拔鄉鎮有零星雨夾雪。

我的朋友老周臉色凝重,藏在眉梢的痦子急促顫抖。誰都看得出來,這位防盜門銷售店老板心里不暢快。他魔怔般地念叨著:“去團結村看看。”

我們都沒理他。

老周捏著空空的酒杯,雙眼茫然若失,“學校就剩下一段坍塌的土墻,孤零零的,像……孤兒。我們去看看吧……晚了,墻坯都快被刨平了。”

他悲愴地說:“魏老師快死了。”

小梅粉臉變白臉,嬌小的身子陷進羽絨服,露出貓咪般的眼眸,濕漉漉的目光盡落在大勇臉上。大勇胸膛微微起伏,黑黝黝的脖子根探出一只鱗爪,翻邊的毛領支棱起來,生怕那物逃出來興風作浪。他潑水滅了烤箱里的炭火,收了熏黑的篦子,挽起袖子低聲說:“魏老師是我們團結村衛星小學的校長。”

我聽見自己說:“同時兼顧語文、數學、體育、出納、敲鐘人、門衛等職。”

“合著學校就他一人。”小梅的聲音帶著慵懶的睡意,腦后挽起的公主辮,搖起來如蓬松的蒿草。燈光下,這女人越看越有味道。

“雀兒叫得歡的時節,他總是拄著拐杖出現在橋頭。”大勇一面說一面換下圍裙,卡其色的裙面印了一頭孤獨的鹿,油污沾滿,鹿身被淹沒,剩下一對鹿角倔強地抵著天空。其實,那片天空同樣裹挾著油漬。

我們今晚喝了兩瓶白酒、五瓶啤酒,往常我們還能繼續喝下去。大勇捏著鐵鉤踮著腳放下卷簾門,生銹的滾軸轉動鏈子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咯吱聲,讓人泛起一陣雞皮疙瘩。他抬手關掉電源,“大勇烤串”幾個字褪去光亮,店里的光線收了進來。

大勇盤下店面小半年,現在生活算是基本穩定,每天下午五點取炭生火,晚上十點半準時打烊,烤熟九百支肉簽,一根不多,一根不少。聽說是一位老禪師指的生意經,也不知道真假。他身旁坐著的小梅是服務員,每天幫著招呼客人,負責剁肉,串簽,打掃衛生。

燈光昏暗,人影幢幢,地上濕漉漉的,行人踩上淺水洼發出急促的啪嗒啪嗒聲。一群喝醉的男人踉蹌著,險些撞上“大勇烤串”的牌子。為首的男人鼻梁架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后面露出豆粒般大小的眼珠,死死盯著小梅。小梅急忙上前解釋:“生蠔、雞皮、掌中寶和豬下水統統缺貨。”

那人打算抬手,大勇像一堵墻擋在了中間。滑稽的一幕是他矮對方一頭,區別就是大勇臉上長的是橫肉。“刺啦”一聲,他胸前的衣襟被猛地撕開一道口子,粗壯的脖子完全暴露,一條滾燙的“赤龍”呼之欲出。對面的人瞪大驚恐的眼球,瞬間酒醒了一半,擺擺手表示是一場誤會。大勇佇立原地,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瞅著一群人罵罵咧咧的背影漸行漸遠,雙手合十行拜禮,訕訕地笑了。

在這座小縣城里,但凡有點眼力見兒,都不會選擇招惹這條“惡龍”,盡管這條龍的主人選擇了平淡的生活。

去團結村前,老周起來撒尿。公共廁所就在“大勇烤串”旁邊,向左轉五十步,過道潮濕陰暗,堆積著散亂的酒瓶。斑駁的墻面印著各種詐騙廣告,六位數字的回報尤其醒目,下面一行電話號碼早已模糊不清。一只蜘蛛悻悻地爬過,黑色的身體如藥丸般圓潤,半道上收了絲線,又折了回去。旁邊貼著傳單專治不孕不育,下面胡亂地涂鴉著一句話:男人不能說不行。旁邊配有壯陽圖。

老周額頭抵墻體,哆嗦著一道黃水尿在了腳下,也不管臭不臭,就給他的妻子撥了電話。對方沒有接聽,忙音嘟嘟地響,他也沒舍得掐斷。那位平素哭哭啼啼的女人,這次顯然鐵了心。村里的老人常說:“女人變了心,十頭牛都休想拽回來。”

手機的屏幕不停閃爍,老周憤怒直沖天靈蓋:“男人出門總得給自己的女人告知一聲,這是他媽的規矩,規矩永遠不能壞掉,壞掉了天下就會大亂,天下大亂了對誰都不好。”他似乎忘了公共廁所沒有安裝防盜門,他說的話趁著夜色飄出去很遠,甚至跑進了一條深不見底的巷子。我們能做的就是耷拉著腦袋,裝作啥也沒聽見。

二

從廁所出來,老周居然換了一副嘴臉,挺直腰桿昂起腦袋,很驕傲的樣子。他像辦完幸福的事情,忘記拉上褲襠的拉鏈,露出半截紅褲頭如洇染的靶心。他那煙熏的指頭如臘腸般焦黃,迅速從屁股兜掏出一把磨損嚴重的鑰匙,轉動鎖孔啟動貨車,隨著啪的一聲關上車門。他掛擋踩油門,車輛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他說:“要是半道被交警喊停,你們就直接告訴他們,我們回村看望自己的老師。就連毛主席他老人家那么大的本事都有老師,難道我們回團結村有錯嗎?”

小梅囁嚅道:“這樣不好。”

老周嘴里噴酒氣:“這條路來來回回多少次,我連一只螞蟻也沒碾過。”

他越說越亢奮,“我的車輪子長了一雙漂亮的眼睛,它知道誰家需要一扇防盜門,它就會停在門口,連狗叫也不理,直到主人出來打招呼。他們就會說,老周你來了,快進來坐坐。就是這樣,我不僅要將買賣做成功,還要討他們家一頓酒喝。”

貨車很快出了縣城,前面是一片閑置的廠房,庭院深深,大門緊鎖,荒草搖曳著梢頭,像無數靈魂得不到安放。草叢里藏匿著長了紅斑癬的流浪狗和成群結隊的野貓。聽說還有成了精的狐貍,夜里經常蹲在墳塋旁,叫聲凄涼,如泣如訴。月圓月缺又一載,唯獨不見故人歸。更遠處,幾棟樓房矗立在曠野上,張開空洞的大嘴,猶如一只只潛伏在深海里的巨鱷。

大勇抬頭,指了指遠處的虛空,說:“我在上面睡了半年,無數間沒有柵欄、沒有窗戶的房間任由你選,肚子餓了就貓著腰翻過籬笆墻,趁著夜色摸到下面的農戶家里。雞的警覺性極高,我們用葉子設計成圈套,它一旦粘住,就像石頭卡住喉管,發不出半點聲響,只需伸出兩根指頭,拔蘿卜般就到了篼里。”

果然,仔細看,還能窺見點點螢火,在黑夜里兀自閃動。風從車窗外面鉆進來,將我們的頭吹得暈乎乎的。我們說的話,好像也被風帶偏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反光鏡瞅著大勇和小梅,光線模糊。他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像一對相互取暖的燕子。

老周繼續胡侃:“村里的小媳婦結婚幾年后肚子依然不見動靜,婆婆指桑罵槐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也不知道誰嚼舌根說我有偏方,她就反復討要法子。小媳婦嗑著瓜子,請我并排著和她坐在床沿上,她說她可以為此付出高價。床鋪噴了厚厚一層香水,散發出濃郁的玫瑰花香,我鼻子過敏,噴嚏一個接著一個。她拉著我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光滑的皮膚像水豆腐一樣嫩,我只是輕輕地捏了捏,她就興奮地尖叫起來。我趕緊捂住她的嘴好言相勸,如果他們家有一扇防盜門,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她和她的丈夫就算在房間干出再大的動靜,也不會有人發現。”

車子很快駛出了郊區,風的勁頭越來越大。

大勇說:“放首歌聽聽,冷死了。”

老周乜斜著眼睛:“聽老崔的歌取暖。”他拍了拍盒子,播放器冒不出一絲聲響,像一塊硬邦邦的石頭。

他慍怒道:“車和人一樣,都得按時修理,不然就會無端生出毛病,就像我家里的那個婆娘,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們都沒有接他的話茬,他的話丟在了風里。

老周還想說話,高亢嘹亮的聲音突然砸響,老崔的吶喊仿佛穿越千山萬壑,歷經人間滄桑,“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你問我看見了什么,我說我看見了幸福……”

要說振奮人心,老崔真是一把好手,青春的歲月就像燃燒的熊熊火焰,火把終將熄滅,年輕的人們前仆后繼。我們先是跟著節奏哼唱,后來索性扯著嗓子高歌,盡管跑調的事實無法更改,多年的積怨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歌聲到了“幸福”兩字突然卡住,唱歌的盒子又成了一塊石頭。跟著唱和的大勇被這突發的故障噎住了舌頭,小梅緊緊拽住大勇的手,給他捶背。他的喉嚨里噴出幾聲急促的咳喘,像破舊的收音機亂竄了頻道。

敞開的玻璃窗緩緩地搖了上來,車子里逐漸回暖。車外全是閑置的莊稼地和瘋長的蘆葦,國道上沒有任何車輛,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們。這個冬天的空氣異常沉悶,時間一閃而逝,而我們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回憶過去,可過去似乎什么都沒能留下。

三

老周努努嘴,“來一口!”我趕緊為他取出煙,點上了火。他掛擋上坡,深深地吐出一口“O”狀的煙圈,淡淡的圈一個接著一個,像一串套圈。他似乎得意于這樣的杰作。

大勇摩挲著小梅的頭發,擔憂道:“這個點過去,魏老師應該已經睡下了。”

老周說:“他這個歲數的老人已經用完了一生的睡眠指標,肯定還在眼睜睜地等著我們去看他。他應該躺在床上喝蜂蜜水,或者為屋檐上蹲守老鼠的貓著急,直到我們出現,才放下一顆懸著的心。”

小梅問:“他用竹篾或者棍子抽你們嗎?”

大勇說:“他用呼喚牛犢的哨聲驅趕我們,命令我們從河的東岸游到西岸,再從西岸到東岸,往返數十次,水花追趕我們光滑的屁股,直到我們累得筋疲力盡。”

我補充道:“村頭顧大爺扛著鋤頭下田,指著我們說,一群被趕下河灘的鴨子。我們就撩起水花淋他,趁機躲進水深處。他就暴跳如雷,罵我們是兔崽子。”

河水碧綠,流水淙淙,淺水處長滿了金水藻、水葫蘆、菖蒲。時值盛夏,蜻蜓亂飛,我們就會潛到河里沖涼,摸到淺灘處撈魚。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忙活半天,總能逮著幾條不大不小的鯽魚。在我的印象里,大家都似乎太忙了,忙著種地,忙著插秧,忙著給掛穗的苞谷撒化肥,忙著給孩子繳納學費,忙著給家里人添一件新衣裳,好像這樣就真的忘了給它取名字。

魏老師教導我們說:“一條沒有名字的河流不丟臉,這世界上有許多河流莫名而來,許多座大山平凡無奇,但不影響它們奔騰向前,超越時間與歷史,或者屹立在天地之間,被萬人敬仰。”

那條河流脾氣倔,每逢山上發大水,渾濁的泥石流裹挾著樹皮和野獸的尸體,肆無忌憚地沖毀山下的房屋和莊稼。河心的石墩子被淹沒,翻滾的濁浪阻擋孩子們出門,孤零零的學校只剩下魏老師和那棵杉木旗桿。魏老師似乎什么都不能做,呆呆地瞅著烏云密布的天空,像被遺棄在村里的留守老人。

那幾年,他往縣里跑了多少趟,吃了多少閉門羹,只有他自己清楚。最后托他城里的同學幫忙討來資金,經過合計還有一個窟窿,要想修橋只能自己投工投勞。事情就壞在這里,大熱天,魏老師與大伙兒光著膀子到山腰放炮鑿石頭,崖頭一塊大石頭砸下來,車輪般朝著山下翻滾,碾壓過來就抽口煙的功夫,他口吐鮮血當場昏厥。眾人一陣忙亂,好不容易才將他送進醫院搶救。其實,一并被撞的還有兩人,卻都無大礙。

后來村里人都說這事邪乎,崖頭上那塊石頭站了上百年,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壞了大事。大伙兒分析,應該是炸藥開山惹怒了山神。搶救過來的魏老師算是保住了命,卻就此埋下禍根,身子骨弱,臉色蒼白呼氣帶喘,時常暈倒。到省城動了幾次手術,原本不多的積蓄就見了底。再往后,他就托人到鎮里面的衛生所要幾粒去痛片或者安乃近,也能暫緩一段時日的疼痛。

縣里面派了一位喜歡穿格子襯衫的年輕教師下來,不到半年就調走了。魏老師拄著拐杖繼續給孩子們上課。魏老師上課的時候,大勇總是偏著腦袋,絞盡心思偷看我的答題。我不得不悄悄給他看,又怕被發現,一顆心懸在半空,老不著地。鄰桌的老周笑嘻嘻地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魏然然是美人魚。”旁邊配了插圖。可惜美人魚太孤獨了,她躺在荒涼的沙灘上,全身上下沒有一縷陽光。我忘了提醒他,他應該畫一個光芒四射的紅太陽。人這一輩子太需要溫暖了。

四

“啵”的一聲,大勇使勁親了小梅一口,“給大伙唱首歌吧。”他說。

老周脫口而出:“你是不是想起了魏然然。”說完,他就后悔了。

小梅轉向我和老周,“魏然然是誰?”我們都沒有吱聲。

老周兩手死死扣住方向盤,一言不發。他腳踩油門,車身搖晃逐漸提速。燈光照射下,一只野貓闖到車輪子前,剎那間,又朝著路旁疾速奔命。我扭頭朝著窗外望去,天空飄起了點點雪花,伴隨著雪粒子,那么灑脫,又那么憂慮。這世間很多問題都像這場雪,明明就在眼前,可惜一觸便融化,后來就消失得無蹤跡。

“她比我漂亮嗎?”小梅使勁掐了一把大勇的肩胛骨。

“她唱歌好聽。”大勇說。

老周呵斥道:“不要說了。”

大勇攥緊拳頭,憤怒地說:“我偏要說,我干嘛不能說?你還偷偷給她塞過紙條,偷了家里的錢買了一支廉價的唇膏,放在她的桌子下面,假裝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

小梅咬著牙齒說:“大勇,你渾蛋。”

大勇駁斥道:“我們都喜歡她,我、老周還有張楚。我們發誓長大后要娶她當新娘。為了她,我們在課堂上吵架,在長滿紫云英的山溝溝動拳頭,在湍急的河里比誰鳧水更遠。當著她的面,我們又團結得像親兄弟,連村里啃草的羊都知道這些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冬天的河面上,冰冷的河水刺痛著我們年輕的骨頭,寒風摧殘著我們正在發育的神經系統。我從水里冒出頭來又沉下去,水波劃開又迅速閉合。老周像一條翻滾的鯽魚拍打著浪花,大勇舉著手里的書包在岸頭手舞足蹈,我就知道自己輸了。我在水里藏了很久,死魚般一動不動,就像一只驕傲的兔子輸給了烏龜。在團結村那幫小孩堆里,沒有誰比我更擅長潛水,我甚至能憋著一口氣逮上來一條生猛的草魚。那次比賽的結果是誰更有資格與魏然然做朋友。

小梅嗔怒道:“你去找魏然然,立馬,現在就去。”她推搡著將大勇逼到角落,表情十分厭惡,好像連他的呼吸都有錯。

大勇哭訴道:“她給河神唱歌去了。”大勇捧著自己的臉,哭得那么傷心,哭得那么無助。這讓我不由想起穿著學生裙的魏然然,她的心里好像籠罩著一層烏云。她那么聰明漂亮,課堂上總是心不在焉,答非所問,仿佛靈魂在另一個空間里被審判,被裁決。

大勇撲倒在小梅懷里,像尋找母乳的孩子,委屈地說:“求你了,小梅,給我唱首歌吧。”隨著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扇來,小梅怒視著大勇,說:“你他媽的能不能爺們兒一點,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抽完大勇后,小梅瞅著自己顫抖的手,先是一愣,迅疾捧起大勇的臉,親吻他的眼睛,親吻他的額頭。

“我的兒,你痛不痛?”

她居然喊他兒,這場景似乎有點亂。我一時有些恍惚,記得魏老師的父親曾經也這么問過他。在學校的操場上,國旗桿子下,他老淚縱橫,聲音顫抖,說:“兒啊,你這是圖的啥?”

大勇捂住火辣辣的臉頰,死死盯著前方被燈光沖散又聚攏的黑夜,恐懼席卷而來。隨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衣襟猛地撐開,那條“惡龍”掙脫枷鎖噴出熊熊火焰,灼燒著他僅存的理智。他咆哮道:“老周,魏然然懷的孩子是不是你的?你有種就承認,別他媽的當縮頭烏龜。”

老周抬起胳膊肘阻擋,試圖避開大勇的斥責,一個急剎,車子瞬間偏離大道,輕飄飄地猶如脫韁的野馬,一陣轟隆隆顛簸,隨即嘭的一聲,疑似撞上了一堵墻。塵土飛揚,紛紛砸到了窗玻璃上。

只聽“啊……啊……”的一陣尖叫,車里亂作一團,兩眼一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迷迷糊糊地好像回到過去。雨水集中的季節,雷電時常掛在村頭,轟隆隆的似乎天崩地裂,魏老師又一次暈倒在了課堂上。命懸一線時,縣城里好心的房產商伸出了援手,支付了一筆昂貴的醫藥費。大伙感嘆,善良的人總算得到了上天的眷顧。而事情往往看似平靜如水,湖底其實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五

時間轉瞬即逝,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上了高中。我、老周和大勇在上路前,以劃拳的方式爭著為魏然然扛棉絮,背書包。山路崎嶇讓我們苦不堪言,我們手挽著手相互攙扶走過山林,跨過河段時拉住她纖細的手腕,她的手像棉花一般綿軟又潮濕。河水倒映著她消瘦的身影,連春天里最漂亮的鳥兒都無法與她的美麗相比。可她眼睛里的憂傷顯而易見,像河面飄蕩的枯葉,隨著風起,又隨風落。那時,我們多么年輕,年輕得誰也沒有察覺她那細微的改變。

魏老師很快被搶救回來,大伙總算松了一口氣,他醒來拔掉針管就要回村,鄉親們執拗不過,只得用馬車將他馱回了學校。回家那天,村里放起了鞭炮,像過年一般歡慶。前來看望魏老師的人們擠滿了院子,給他送來了核桃、雞蛋和花生,在小院里堆積如山。

沒過幾天,壞事突然傳出,魏然然竟然懷孕了。這事在校園里掀起了軒然大波,流言四起,幾乎以不可控的速度傳到村子里。魏老師坐在竣工不久的橋墩上,河水倒映著他孤獨的身影,卻沖不走他一身的疲憊。夕陽余暉打在他身上,像無數箭鏃。他坐了很久很久,天光暗淡,漫無邊際的黑夜迅速將他吞噬。后來村里新修了路,改了道,坐在橋頭回想往事,成了他晚年雷打不動的習慣,想起來不禁令人唏噓。

與此同時,魏然然選擇在一個傍晚時分,靠著一棵堤柳,毅然決然地一頭扎進了護城河,直到第二天才被發現。她像沉睡的美人魚,靜靜地躺在河灘上,濕漉漉的黑發像撕碎的網。她額頭上有一小塊淤青,殘留的唇膏帶點熒光,像特殊的標記。我堅信,她在決定離開這個世界前,一定在鏡子前反復確認過自己的美麗。團結村的山茶花,枯萎在人們不易察覺的季節,除了流淚,我們別無他法。她被鄉親們埋在了小學的土墻下,那里是她出發的起點,也是我們夢開始的地方。

隨著她的離去,與她發生關系的男人成為秘密,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她在懷孕前,班級里某位娃娃臉的男同學與她交往甚密。他們一起在小樹林里討論習題,甚至到食堂打飯也形影不離。同學們曾親眼看見他們的親密行為,娃娃臉在學校走廊里撩過她一縷頭發,她甚至都沒有拒絕。

種種跡象指向了核心人物,大勇當場發飆,偏激讓他喪失了理智。那時他已經把曠課當成家常便飯,平時趴在課桌上呼呼睡大覺,連老師也不敢招惹他。他加入了當地閑散組織,成了第二號人物,胸前文了一條“赤龍”,據說領頭人老大紋的是一條五爪金龍。同學們每每遇見他都繞道而行。他的囂張氣焰猶如曠野上燃燒的鬼火,他發誓要讓娃娃臉受到應有的懲罰。同學們私底下嘀咕他就是虛張聲勢,這無疑激怒了他,徹底將他逼到懸崖邊緣。他在附近的工地借機上廁所,騙開門衛后順走一根鐵管。然后,精心策劃線路和作案地點。經過反復踩點,認定巷子狹長便于隱蔽,行人稀少有利于逃離,時間定在晚上。

放學鐘聲響起,學生三三兩兩走出校門,落單的娃娃臉成為悲劇的主角。一棍子下去后,只聽“啊”的一聲,像被砍伐的玉米稈瞬間倒下,鮮血在他的腦袋上濺起。大勇忘了一件事,躺在地上的一個醉酒老漢目睹了這一切,黑夜遮蔽了他的身軀,他甚至捂住自己的嘴巴以防止發出響動。一眨眼的工夫,一道黑影飛快地消失在了他面前。

事發后,大勇迅速被鎖定,我被牽連出來。在民警面前,工地上的門衛輕易就指認了我們,我們鬼鬼祟祟地在垃圾堆里徘徊的樣子令他記憶深刻。經過嚴肅的批評教育,學校責令我退學,允許獲得一張高中畢業證。隨著大勇的落網,囂張一時的黑幫組織被公安機關連窩端掉,這在當地引起不小的轟動。那條代表累累罪行的“赤龍”,成了小縣城里一段抹不去的記憶。老周在考場上罕見地交了白卷,他告訴人們,他的腦袋出了問題。

六

小梅只是受了點輕微的創傷,并無大礙,她將大勇攬在懷里,臉蹭著他的臉,溫婉地說:“剛才進店的金絲眼鏡是我的前夫。”

大勇說:“我知道。他那眼神和失去母雞的農戶一樣,見誰都想著撒一肚子氣出來。”

小梅剝開羽絨服,露出白皙的脖頸,上面的兩圈淤青清晰可見。小梅說:“為了爭取孩子的撫養權,我們狠狠吵了一架。”

“老周和張楚會恭喜我,不費力氣還能白撿個兒子。”

“你要是后悔,這會兒還來得及。”

“我感覺自己的手折了,腿也使不上力。那樣的話,就連床上那點事,都必須你自己幫忙解決。”大勇呻吟道。

小梅又羞又惱,趕緊掏出電話。哭泣的聲音穿過聽筒,好像一只受傷的大雁,經歷了漫長又痛苦的旅行,“請救護車快點來。”

老周緩緩睜開眼,要了一支煙。他顫抖著嘴唇吐出一口煙圈,輕輕地問大勇:“你……數過沒有?里面……有多少道門,多少扇……窗戶?”

大勇陷入沉思,然后搖搖頭。小梅的眼淚噗噗地往下掉,描的兩道眉都被弄花了。雪花大片大片地簌簌飄落,車窗漸漸被覆蓋。我們都知道,用不了多久,眼前的一切都會被積雪覆蓋,那樣的世界將是銀白的,純潔的,人間好像被重新鑄造,一切都可以重來。

大勇說:“我每天與幾百人一起,同一時間起床、洗漱、蹲坑、吃飯、勞動、收工、回監舍。他們有的暴戾狡詐,有的機關算盡,而現實卻是,他們同樣被束縛手腳,一個人的一天和幾百人的一天無任何的區別。那時候,我明白這世道是有善惡循環、因果報應的。”

老周說:“現在……我終于明白,欠債終究是……要還的。”老周緩緩地倒在了靠椅上,胸前的血洇濕了一大片,一根樹枝刺穿了他的腹部。他聳動著眉頭,眉梢的痦子像句號。他痛苦地說:“張楚,你知道代孕嗎?”

我的嘴里發出“啊”的一聲驚呼,全身如被雷擊。

“你是指……”

老周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然后輕輕合上了眼。

小梅的尖叫劃破了夜空,一群林中烏鴉拍打著翅膀飛了起來,一團團黑影在大雪里漫開,伴隨著驚恐、哀鳴和逃離。似乎這天地間的黑與白交織在一起,已經無所謂對與錯,美與丑。

此時,老周的電話鈴聲響起,電話是他妻子打過來的。她情緒激動,語無倫次,歷數著老周的種種不是,伴隨著謾罵與哭泣。她說:“我十幾歲就跟著你,沒想到你居然狼心狗肺,不知好歹。”壓抑已久的痛苦猶如洪水奔涌。

我說:“你聽過魏然然唱歌嗎?”

她罵道:“老周你這個王八蛋,我知道你還想著那個狐貍精,這么多年你一直沒有忘記,你連做夢都喊著她的名字,你應該墜落到十八層地獄里,這樣你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我使勁按下停止鍵,鈴聲又兀自響起,一連數次,那是一串優美的鈴聲,在寒冷的夜里尤其響亮,“青青河邊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燒不盡,風雨吹不倒……”

許多年前的夜晚,我和老周、大勇一起擠在村支書家窗子下,使勁騰挪出一點縫隙,魏然然剛好放下雙腳。村里趕來很多的人,馬路上混雜著人的呼叫、狗的狂吠和馬的嘶鳴,世界雜亂無章,而天空很安靜。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當空,星星們相互眨著眼睛。黑白電視畫質模糊聲音很小,大家依舊興致盎然。信號時好時壞,雪花滿屏人群頓時發出驚嘆。老周那時還是小周,他自告奮勇跑去扶住天線,蹲在樓頂朝著我們做鬼臉。每當畫面里男女主角歇斯底里地叫喊,我們就跟著哭個稀里嘩啦,不明所以的老周也跟著傷心。

那時,村里的女孩們都梳著港臺劇里小草一樣的麻花辮,無疑只有魏然然的最好看。她的頭上扎了一只彩色的蝴蝶,常常引來更多的蝴蝶駐足。那時我們才十歲,離去縣城讀高中還有很多年,煩惱也還沒有找到我們。她在鄉村路上唱歌,聒噪的夏蟲也閉了嘴。我們用家里偷來的手電筒為她照亮秸稈搭建的舞臺,顧不上滿臉的汗滴,伸展四肢努力地表演后空翻伴舞,直到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大勇慚愧地說:“那次游泳比賽,你沒有輸。”

我點點頭。

“對不起,哥們兒,魏然然讓我這樣做的,你懂我的,我什么都聽她的。”大勇捂緊自己的衣襟,擔心那條暴躁的“赤龍”,再次亮出利爪。畢竟,我們是朋友。

我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自責。我發現他說話已經不利索,嘴里像被塞進一顆糖,他大概很久沒有吃過糖了。心苦的人,應該多吃糖。積雪覆蓋玻璃窗,視線已經受阻,只見他呼出的縷縷白氣,在眼前迅速消散,再也沒有凝結。

我躺在靠椅上,真的什么都忘記了,我只記得小學時常到魏老師家蹭飯。他們家的柴火四季豆飯很香,泛著豬油的光澤。魏老師躬身在灶臺前添柴火,魏然然靠在小凳子上做作業。我被邀請是因為作文拿了第一名,魏老師時常當著全班大聲朗讀我的作文。他亢奮的聲音在校園里回蕩,每一株小草都能聽見。作文的結尾我是這么寫的:從此以后,團結村的人們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臺下就會響起一陣陣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