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6年第10期|富周:理想湖
從垃圾灣到理想湖,當這片湖水擁有兩個名字之后,秦永彪開啟了一場逆生長。
一
這片寸草不生的低洼鹽堿荒地,忽然有清冽的水不管不顧地從地下冒出來,直至舔著東邊的民房院墻根基,又波及西邊南北通向的煤海大道路牙石,這灣水才完成面積生長。
它從冒出地面到長成1.5平方公里的大水灣,前后不過七個月。一個不冷不熱的陰天,秦永彪站在灣邊,小拇指捅進耳朵眼,一邊轉一邊琢磨,怎么就想不起來大灣起初的模樣了?從模糊的記憶中抽絲剝繭,拍著腦袋想,好像開始只有碾盤大的一攤水。對,是不大的一汪水。他曾兩手掬水,水在掌中湛清透明,把手紋放大得非常清晰,掌心的愛情線顯得更加短促。舌頭輕輕一舔,不似海水那般濃咸,也不似淡水那般清冽甘醇,味道有些苦澀。擼起衣袖試試深淺,從指尖到胳膊彎估摸有45厘米。
大灣長成后,關心它的人很快弄清楚了它的來歷。這是煤礦采掘之后礦洞凹陷而成的,地質學上稱之為塌陷湖泊。煤礦到海邊不過三里路,海水滲進廢棄礦井,然后從地勢較低的砂質鹽堿地里鉆出,形成了湖泊。
既然是湖泊就應該有個名字。瞅著水邊零零落落的各色垃圾堆,湖邊原住民秦永彪心里叫它邋遢灣。別人問叫什么灣,他含糊不清地回道:“邋,垃,垃圾,邋遢灣。”他不情愿起名,兒子秦釗的名字都是爺爺給起的。可是湖邊的人們還是把大灣稱為垃圾灣。
外人問怎么叫個臟名,嘴快的人回答:“秦永彪給起的。”
“不會吧?”來人又問,“我認識秦永彪,他挺有學問的,還會寫散文,能起這名兒?”
嘴快的人斜一眼多嘴的人說:“那天我問秦永彪水灣叫什么,他嘴里跟含著辣條似的,咕嚕著說叫垃圾灣。”
得到大家認可,塌陷湖就叫垃圾灣,這名字在周邊老百姓的嘴里叫了三年。直到秦永彪離婚,妻子賈思域把兒子改名為賈軒帶走的時候,垃圾灣才有了官方認證的名字:理想湖。證據是交通部門在煤海大道轉彎處豎起的一塊指示牌,藍色牌子上面有斗大的白字寫著“理想湖”,大字下面是一個指明方向的箭頭。
在被叫作垃圾灣的時候,湖邊臟亂不堪,可湖水始終清澈,倒映著湛藍的天空。那時,與他自由戀愛也曾海誓山盟的妻子看他越來越不順眼,找茬兒與他吵架的次數多起來。起初,秦永彪不清楚妻子無事生非的原因,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經常去湖邊徘徊,緩解心中的煩悶。
他蹲下身子,湖面映出一張胡子拉碴的臉。有奇怪的念頭冒出來:鉆進水里能不能與水中的臉兒疊印、重合?它若是轉頭往深水里鉆,我能追上它嗎?往往只有湖邊垂釣者拋撒誘餌和甩線鉤的聲音才能終止秦永彪的妄想,把他拉回現實。
釣魚人把釣上的魚兒從鉤上摘下來再拋入水里,他不解地問道:“怎么又扔進去了?”
釣魚人說:“這里面的魚不咸不淡的,長得也怪模怪樣,沒人敢吃,不扔進去干嗎?”
秦永彪又問:“那你釣它干嗎?”
釣魚人說:“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煩悶,就想著出去旅旅游;鳥兒呢,在這棵樹上待的時間長了,也要飛到別的樹上看另一番風景。可是里面的魚兒呢,游來游去也離不開這片水域,多憋屈啊!我把它們釣出來,讓它們暫時脫離生養它們的母體,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魚線帶著它們劃過空中一次,它們不就享受了一次飛翔的快樂嗎?”
釣魚人的回答,在秦永彪聽來充滿浪漫詩意。
他在心里嘀咕道:“唉,浪潮文學社那幫念詩誦詞的人若有這樣的想象力,還用憋著勁兒吭哧?”
秦永彪琢磨,現實生活的空間越逼仄,人們越需要打開腦洞,在虛幻的空間里暢想。釣魚人的浪漫給了他啟迪,他想趕明兒不寫散文了,改寫詩歌吧。
秦永彪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觸摸紙筆和電腦按鍵了,寫作的愛好基本撂下了。不寫散文改寫詩歌的想法,也只是瞬間的沖動。離開湖邊,這個念頭馬上就煙消云散了。回去路上的鹵肉攤,才是他的興趣所在和關心的重點。
秦永彪喜歡吃鹵肉,往往在大快朵頤豬頭肉、喝過兩瓶啤酒之后,內心便膨脹起來,膨脹到敢在漆黑的夜里游湖,雖然上岸后回望湖面也會驚恐打戰。
二
湖里能釣上來不大不小的怪魚的時候,湖水已經變得很深了。它的面積沒變,但已深不可測。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湖邊的運沙車排成長隊,兩艘挖沙船在湖里晝夜勞作,沙子被挖走,大量海水滲過來,湖面寬度沒變,水卻更深。湖水熬成濃稠的深綠,打上一桶,兩手擰搓仿佛能擠出半桶油漆來。秦永彪又一次蹲下,然后改成跪姿,雙手掬一捧水再觀察,還是以前的清澈透明,掌心那條短促的愛情線依舊清晰地扎疼眼球。水溫比之前低很多,初夏的水溫像是冬初室外臉盆里的水那樣冰涼。秦永彪趕緊把水還給湖,有微小的漣漪出現。幾個圓圈,在他看來像是幾張仰在水面上的臉。它們先是沖他微笑,然后沉下來變成苦臉,要向他訴說的樣子。他心里起毛,身子打一個激靈,仿佛從初夏一下子墜落到初冬。他爬起身,慌張地離開湖邊,不敢回頭看。
賈思域和秦永彪離婚,理由是不愿意再和一個整天無所事事、只知道逛湖的人一起生活了。這個理由難以讓秦永彪信服,但還是稀里糊涂地簽了字,與賈思域結束了婚姻關系。離婚后的秦永彪,除了睡覺、上班,其他時間仍與湖相隨相伴。
那年秋天,湖里掉進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第三天才被打撈上來。見過姑娘模樣的人說,真怪,泡三天沒變樣,臉色紅撲撲的,帶著笑容,跟活人一樣漂亮。秦永彪也去看了,后來他多次向別人證實,的確是那樣,她像是在睡覺,做美夢一般地睡著了。
當晚,姑娘的家人在湖邊焚燒遺物,其中有給姑娘做嫁妝的四床棉被。媽媽對著火堆說:“孩兒啊,全拿走呀,被子、被服,輩輩有福啊。”她邊念叨邊打開一瓶白酒揚灑在火堆上。烈焰騰起,火勢壯大,一束束火苗往上躥,越跳越高,相互追逐,奔上天空。
在場的秦永彪仰頭順著火苗和青煙往上看,朦朧中仿佛看到姑娘美麗的笑臉。突然,一句話閃過腦海:死去的人都如此美麗,活著的人應該更加燦爛。
秦永彪不能自已,詩興大發,回家奮筆疾書寫下一首詩:“隕于水、騰于火/美好是欲望的攀升/理想就在天上……”詩的題目是《理想湖》,發表在縣文聯的《浪潮》小報上,被很多人喜歡。知道事情原委的人,順勢把垃圾灣改叫了理想湖。
三
秦永彪希望成為理想中的人,這是他有了一大筆錢后更迫切想要實現的愿望。
在他淺薄的認知里,最舒服的人是我行我素的人。他們能夠由著性子做想做的事情,不用遵守世俗規矩。我行我素必須要有錢,有錢才能營造一個掩人耳目的場所,在個人的天地里自由自在。從垃圾灣到理想湖,湖水浸泡著秦永彪和一眾鄉鄰房屋的地基。秦家一溜兒十八間大瓦房都被湖水泡成了危房,山墻到屋頂最夸張的裂縫能塞進孩子的小拳頭,白天可以從裂縫中觀湖景,夜晚能夠透過裂縫看星星。
那些年,開礦挖煤是最賺錢的行業之一,通海煤礦是當地經濟效益最好的企業,在賠償百姓房屋損失方面毫不吝嗇,他們站在受損者的立場,要錢,按最高賠償額給錢;要房,按同等面積給城里的樓房。通海煤礦的大手筆做派,被當地百姓叫好稱贊。
秦永彪家沒要賠償款,要了城里的四套樓房,后趕上樓市飆升,四套樓房升值到了六百萬元,秦永彪趁熱打鐵,做通父母的工作,留下兩套房,父母一套他一套,剩下兩套賣掉套了現錢。秦永彪的荷包鼓脹起來,三百萬元成為“壓腰錢”。
秦永彪駐足理想湖畔,有巨款支撐的他望著波瀾不驚、幽綠如浮動綢緞的水面,猶如大夏天吃冰粉,從外到內爽心潤肺,極其舒坦。此刻,湖邊殘留的垃圾發出的腐臭氣味,他都覺得像油炸臭豆腐和北京豆汁的酸腐異香。錢真是個好東西,沒有三百萬的時候,秦永彪自覺像根發黃打蔫的蒜薹稈兒,如今不一樣啦,如果還用青菜比喻,他現在就是剛拔出土的梗兒硬挺的芹菜棍兒。喜歡用蔬菜打比方,是因為他寫的《爸爸的菜園》曾獲過縣上的“鄉村杯”散文獎。
秦永彪是父母的獨生子。當初,父母給他起個“彪”字,是希望他能長成老虎一樣的漢子,也期盼他文才彪炳,出人頭地。可他身材纖細,直到離婚也沒長成壯漢。文才倒有些,可也沒成氣候,文章在縣辦文學刊物都難上頭版頭條,離“彪炳”差得遠。夜里睡不著,秦永彪摸著自己瘦弱的胳膊,捶捶干癟的前胸,暗自搖頭嘆息,承認自己不但跟壯漢不沾邊,連外強中干都算不上。透過房屋的裂縫,望著天上的星星,他會想賈思域到底為啥要離婚,并且那么堅決,一點兒緩和的余地都不留。當初兩人山盟海誓的時候,她說,不在意他瘦弱,更欣賞他的才華,說跟有文采的人在一起,日子會豐富多彩,更有樂趣,并鼓勵他好好寫作,自己要做他堅強的后盾,讓他寫出名堂,成為讓人敬仰的作家。
怎么會是這樣?無數個透過裂縫看星星的夜晚,這個問題總是糾纏著秦永彪。理不出頭緒,回蕩在暗夜的聲聲悶響,沒給他高中肄業的腦殼帶來一絲亮光。
秦家是在秦永彪離婚半年之后拿到的賠償,雖說是用祖傳房屋置換的,他的懷里依然揣著一只小兔子,擔心賈思域上門要房要錢,畢竟曾經的秦釗現在的賈軒身上留有秦姓血脈,法律也支持他的繼承權。當收到賠償的興奮期過去,秦永彪變得像只惶恐的弱狗,時不時地豎起雙耳,聽到門響就擔心門外站著賈氏娘兒倆。直到有一天實在抑制不住煩亂,托了個他和前妻共同的朋友替他前去打探情報。
朋友報來的消息讓他震驚。
朋友說:“賈思域早就聽說了塌陷房屋賠償一事,也清楚秦家得到了巨額賠償。”
秦永彪著急地問道:“她什么態度?”
朋友說:“人家說賠償跟她沒關系。”
秦永彪追問:“她沒提孩子?沒說孩子有繼承權?”
朋友把目光從秦永彪臉上移向別處,緩緩地說:“人家賈思域說,孩子現在姓賈,跟你們姓秦的沒有關系了。”
秦永彪還是不死心,問朋友:“她,她現在干什么?”
朋友說:“她自己干,注冊了個小公司。”不等他再問,朋友就告辭了。
朋友回去后給秦永彪發微信,寫道:“這次接觸小賈,她的變化讓我吃驚,整個兒換了一個人,變年輕了,更漂亮了,談吐也變得高雅不俗。問她想沒想再成個家,她說會考慮,要找個理想中的人。問她什么樣的人理想,她說,不斷進行自我調整、不斷進步的人。還說,她現在才搞明白,人是為好奇心而活的,為了看明天升起的太陽是否跟今天有區別而活著。”
秦永彪回道:“她沒跟你提我?說什么沒有?”
朋友回復得很快:“她說希望你更加有出息。”
當晚,秦永彪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新屋沒有裂縫,看不到星空。他轉頭側躺,黑暗中摁亮手機,重看朋友白天發的信息,他找出了破綻。憑著對前妻的了解,賈思域說的應該是“希望他有出息”而非朋友說的“更加有出息”,“更加”是朋友加的。
秦永彪猛然醒悟,在賈思域的心目中,他就是個不思進取、沒有出息的人。可是,跟他離婚的時候,為什么不直接告訴他?是顧忌他的面子?從她現在對他的巨額財產不屑一顧的態度來看,她對他這個人也不屑一顧!一股涼氣從頭到腳貫穿全身,一陣說不出的懊惱充斥了大腦。太難堪、太傷自尊了!他終于明白,那個義無反顧離開他、不可能再回頭找他的前妻賈思域,是一個心高氣傲、瞧不起他的人。
秦永彪失眠了,兩眼失神地瞅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折騰到天亮。晨光剛透進房間,他即刻翻身下床,穿上衣服,開著新買的轎車,一溜煙兒來到理想湖畔。
四
秦永彪在湖邊待了一整天。
晨霧朦朧,籃球一般大小的蛋黃色太陽在暗綠的水面上晃蕩。
湖邊,有人練劍,有人遛彎,還有人牽著寵物狗轉圈。秦永彪眼神虛空,沒有目標地望向湖對岸。路過的人走過身邊,禁不住回頭觀望他,覺得此人可能要跳湖。
中午,太陽被水波碰碎,金黃色的粼光鋪滿湖面,波光閃爍,刺人眼睛。湖畔空曠,秦永彪形單影只地望著湖對面。肚子咕咕叫的時候,他去不遠處的小賣部買了一個面包、兩根火腿腸和三瓶冰鎮啤酒。向來吃飯狼吞虎咽的他,再回到湖邊時,面包和火腿腸已經下肚,只剩下三瓶啤酒。他的耳畔似有非有地閃過賈思域的話語聲:“你要是工作學習寫文章也像你吃飯這樣該多好,嘁里咔嚓,像個爺們兒。”記憶中類似的話她說過很多次,他都不在意,沒有往心里去。此時再咂摸,人家早就話里有話地提醒過他了。
秦永彪用牙齒咬開瓶蓋,一口氣灌下大半瓶,嘟囔道:“唉,我根本就沒走進她心里。”
他以前最多喝兩瓶啤酒,今天喝了三瓶。整個下午,轎車里充滿打鼾聲,偶爾也發出囈語:“出息,什么是出息,嗯,出息……”
夜晚,平靜的墨綠水面漂著銀白色月亮,湖畔無人,有不知名的蟲兒鳴叫。半醒半醉的秦永彪望著湖對岸礦區的燈光,猜測那些燈是白熾燈還是LED燈,白熾燈費電也不抗用,還是LED燈節電又抗造。自從接受了通海煤礦的房屋賠償,他的心就偏向了煤礦,這份感情從未對他曾工作的縣農機廠產生過。
夜風起了,身上添了涼意。秦永彪收住遐想,另一個念頭鉆了出來。從垃圾灣到理想湖,怎么沒見有人游過泳?那個潛水撈人的“水鬼”不在內。我要下水,要成為在湖里游泳的先鋒。
月亮潛入烏云,夜色加深,湖面墨黑一片。實現“理想”第一人的沖勁刺激了秦永彪,他三下五除二脫光衣服撲進水里,湖面被撕開一個三角形創面。湖水沒有他想象中的涼,濺到嘴里的滋味不咸不淡。游出大約五十米,閉眼埋頭鳧水的秦永彪在水里看到一張臉。它是從深不可測的湖底鉆上來的,它的出現使湖水攪動,有了波浪,變得冰涼。那是一張鮮活的女人的臉,眉目清秀,帶著笑顏,十分好看。秦永彪在水里打個激靈,急忙翻轉身子,將泳姿換成仰泳。他手腳并用,忙亂地朝岸邊劃水,黑暗的湖面上騰起噼里啪啦的拍水聲。驚慌失措的秦永彪爬上岸,結束了先鋒之泳。之后,他的軀體再也沒有親近過這片湖水。
五
秦永彪上班的縣農機廠是一個不溫不火的小企業,他在鍛打班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沒有社會背景,沒有高學歷,他瘦弱的身體,在鍛打班一眾粗胳膊壯腿的師兄師弟跟前,猶如一只綿羊面對一隊駱駝,沒有人正眼瞧他。他與他們的唯一不同,是他有寫作的愛好。就這一絲絲的酸文假醋味兒,也被鍛打班濃烈的汗臭味兒淹沒了。
數數存折上多出來的零,秦永彪對著鏡子里細胳膊細腿的人說,要改變形象。
主要行動是高價聘請教練,不吝惜時間去健身;輔助措施是吃蛋白粉和海參,當然還有他嗜食的鹵豬頭、鹵下貨,當地叫肴。
秦永彪瞅著鏡子里日益強壯的人,聽他問道:“寫文兒的能耐還留著嗎?”
秦永彪沉默了五分鐘,說:“留著。現在有錢了,能養活它了,說不定哪天會用上的。”
昔日的綿羊、如今變作駱駝的秦永彪辭去了縣農機廠鍛打班的工作。他瀟灑地揮揮手,告別了一眾對他討好巴結的駱駝。
六
秦永彪對理想湖的依戀日益深重。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改頭換面得益于這片湖水。雖然搬離了理想湖,物理距離遠了,但是他的心沒有離去。再次來到湖邊,他心中翻騰著感恩之情。
若是不怕湖邊游人笑話,他會跪下來磕頭的,并且要磕響頭。磕頭的念頭冒出來,他就轉頭瞅,身邊人來人往,終究沒跪下去。
秦永彪沒有再次下湖游水。他與湖水的接觸,至多是蹲下來,把臉兒映在湖面上。這張臉兒有時悲有時喜,多數時間是平靜的。面對水中的人臉,心中的雜念逐漸轉化為虔誠,他不再迷茫和惶恐。
秦永彪決定要回到理想湖畔。
有錢了,這個目標很好實現。
秦永彪說要有一輛房車,于是就有了房車。那車花費了二十八萬元。
湖畔房車的生活很愜意,尤其是夜深人靜的下雨天。雨滴敲擊車頂,聲聲打在心坎上。雨點摔落到不遠處的湖面上,微風吹樹叢的聲音往耳朵里灌。車內暈黃的燈光令人遐想無限,很多無邊無際的念頭從車窗縫隙擠出去,飄到理想湖的湖面上。
秦永彪用手機記下這幾句,想著某天心血來潮寫散文好做文章的開頭。
他更多時間是窩在床上上網聊天。他只跟女網友聊,他相信不久的某一天,會有個漂亮的女人來到理想湖畔,這個設施齊備、外表醒目的金黃色的鐵殼子就是理想生活的載體。
等待幸福的日子,秦永彪會記起帶魚兒在空中遛彎的釣魚人。那次對話之后他再也沒有見過他,或許理想湖已不再是他的理想了?他去了哪里?是不是去邀請海里的魚兒到空中遛彎了?理想湖的不遠處就是大海,它們之間是相通的,明顯的差別在于大海是蔚藍色的,而理想湖是濃綠色的。
秦永彪一直沒寫出好散文,但留存著抒情散文一樣的遐想。網聊的對象沒有一個來到理想湖。秦永彪最終打消了上網找對象的念頭。究其原因,每當他在網上發現目標,試圖推進關系的當口,總會感覺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那是一名女性的眼睛,并且是熟悉的人的眼睛。他透過那明亮的帶有輕視意味的眼神,追尋它的主人。待他看清楚那張清秀矜持的臉,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怎么是她?前妻賈思域。
不,我不能放縱,不能讓她繼續看輕我。我要站直了,不為別的,起碼要成為一個讓她平視的人。
鉚著勁兒網聊期間,仍在塑形的秦永彪依舊在狂食肴。他的車載超大冰箱盛過七個豬頭、七套豬下水。懸崖勒馬戒掉與女網友聊天的時候,冰箱里的豬頭、豬下水消耗殆盡,他沒有再去李竹君的肉攤上貨。
偶然的機會,秦永彪在理想湖邊撿到一本中學語文課本,他隨手一翻,翻到了古文《曹劌論戰》。這篇課文他學過,記憶最深的就是那句“肉食者鄙”。他想,我就是那個“鄙”吧。突然感覺肚子翻騰起來,隨即開始打嗝,從胃里涌上來一股豬頭、豬下水的腐臭味兒。他蹲下身子,轉過頭背對湖面,干嘔起來。
自此,秦永彪忌食豬頭、豬下水和一切豬肉制品。他戒掉了豬肉。
秦永彪不再吃豬肉,也就鮮少再去李竹君的肉攤,心中生出一絲絲遺憾。他是李竹君的忠實客戶,七套豬頭豬下水就是她給供的貨。她有個兒子叫小虎,他很喜歡那孩子。在他看來,李竹君是個好女人,至于如何好,他不想用文詞兒來形容,他只在心里說她好。細細想一想,眼下單身的他,沒有著急答應追他的女人,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把李竹君比作找伴侶的樣板。
這樣的伴侶,能否讓他遇上?
七
秦永彪把房車停到租賃的車庫,不長時間,金黃色的太陽車身就蒙上了一層灰塵。
他搬到父母家與他們一起生活。行李中,最多的是書籍,文學的、哲學的、經濟學的、醫學的,甚至還有教養花種菜的小冊子。這些都是近一年來他從書店和網上搜羅來的。秦永彪開始了知識惡補行動,用他的話說,要從初中一口吃成個大學生,最起碼也要吃成大專水平。
不讀書的閑暇,他開著他的新轎車去農貿市場采買食品原料,后備箱里裝滿各種食材,獨缺豬肉和豬肉制品。
平靜的日子過得快,不知不覺,和父母住在一起已經兩年了。父母去醫院做健康查體,同時查出了癌癥。父親的病情惡化得快,臨終前望著老伴兒要表達什么。母親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辨別他含糊不清的話語,對著兒子重復。“你爸說,秦釗是咱家的孩子。”秦永彪趕緊對著父親點頭。母親又說:“你爸說你要再成個家。”秦永彪又對著父親點頭。最后一句母親翻譯得慢:“你說什么?嗯,什么?豬,豬肉餃子,你要吃豬肉餃子?”
秦永彪打了個愣怔,立馬反應過來,即將咽氣的父親是饞豬肉餃子了。兩年多了,家里就沒見過豬肉。他顧不上跟母親打招呼,跑到樓下超市買來豬肉餡速凍水餃,回到樓上,水餃還沒煮熟,父親就閉上了雙眼。一盤豬肉水餃成了父親靈前的祭品。
父親走了,母親的身體越來越虛弱。秦永彪夜里睡不著,他在反省。不吃豬肉是約束自己的一種方式,這種行為不該強加于自己的親人。為了不再留下遺憾,秦永彪經常買豬肉回家,煮了炒了或炸了端上飯桌。見他不吃,母親也不朝葷菜伸筷子,每次都是做好又倒掉。母親離世前一個月,從來沒包過餃子的秦永彪專程到農貿市場找到李竹君,請她幫忙包二十個豬肉餡水餃。餃子拿回家,他要煮給母親吃,母親卻搖頭拒絕了,只好將其冷凍在冰箱里。
最后,一盤冷凍的豬肉餃子做了母親靈前的祭品。
八
秦永彪把房車沖洗干凈,重回理想湖畔,陽光再次照到金黃色的車身上。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透過車窗看到一個紅孩兒冒出湖面沖著他眨眼。他用力搓搓眼,再去看時,紅孩兒不見了。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對掐左手虎口,疼。摁亮手機,午夜十二點。
秦永彪在農貿市場聽到令人心疼的消息,李竹君五歲的兒子掉進湖里淹死了。那天她的生意太忙,沒有時間照看孩子,讓他自己玩兒,不幸的事情就發生了。
哦,那紅孩兒不就是小虎嗎?
又是午夜十二點,秦永彪輕輕扯起窗簾往外看,天上掛著銀亮的月盤,灰白色碎片漂蕩在湖面上。風吹湖面,碎了月光。紅孩兒又出現在湖面,好像在對他說:“照,照顧好媽媽。”
秦永彪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清醒還是在睡夢中。
清晨的農貿市場,有人告訴秦永彪,李竹君受不了公婆的責罵和丈夫的毒打,離婚了。李竹君與前夫分割了財產,在市場另支一攤繼續做豬肉生意。
秦永彪也曾耳聞李竹君在兒子溺亡之后的痛苦遭遇,作為已經強壯起來的男人,他將同情和憤慨掛在臉上。他跟市場上的人說:“她男人一家都不是人。孩子沒了誰不心疼?當媽的疼得更厲害,還不像剜心口窩的肉?”
賣菜的老孫給秦永彪做媒,要把李竹君介紹給他,問他有什么想法。他搓搓手拍拍腦袋說:“只有一個條件,她若答應我就沒意見。”老孫問:“什么條件?”他說:“不再賣豬肉,其他行業干啥都行。”老孫急性子,打手機直接問李竹君。那邊回復也快,說:“行,不賣豬肉了。”
秦永彪與李竹君談戀愛極其認真,這種認真甚至顯得有些刻意。對李竹君做任何事之前,他都會先回憶一下,這事擱前妻賈思域身上,是被接受,還是拒絕。記憶中前妻接受的,他才放心去做。前妻拒絕的,他就放棄……在秦永彪看來,他的第二次愛情不能出現任何差錯。他要成為理想的成功人士,婚姻也要牢固穩定。
改行賣海鮮的李竹君經常裹著一身魚腥味兒走進房車。起初總是滿含歉意地跟秦永彪解釋:“生意忙,來得匆忙,沒顧得換衣服,別弄臟你的車。”秦永彪每次都是笑笑不說話,指指淋浴間,她就開門進去了,里面是一桶溫熱的洗澡水。她洗完會換上一套干凈的衣服,是秦永彪的。衣服松松垮垮,經常把她襯托得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秦永彪記起來,市場上的人都叫她“豬肉西施”,現在是不是又叫她“海鮮西施”了?想到此,他又笑了。李竹君問:“你笑什么?”他不說話,繼續笑。
她不在房車上過夜,一到晚上九點起身就走,他也從不挽留。很長一段時間,李竹君仿佛不是來赴戀人之約的,而是來洗澡的。至于秦永彪怎么想,她從沒問過他,只見他每次都是笑容滿面。
兩個人的關系深入發展是在秦永彪第三次看見紅孩兒的夜晚。
從淋浴間出來的李竹君照常套上秦永彪的衣褲,神情慵懶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望著湖面。秦永彪不像往常那樣笑,也坐下來,安靜地陪著她。
她的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流下來。他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問她:“你怎么了?”她抽泣著說:“今天是小虎的生日。”說完,放聲大哭。
過了很長時間,她在秦永彪懷里抬起頭,眼睛紅腫地望著他說:“咱們登記結婚吧,彪子?”
他說:“好,明天就去,小君。”
秦永彪心中感慨,前妻賈思域對他的稱呼,最親近的是叫他永彪。李竹君則直接叫他彪子,這稱呼跟親人叫他一樣,聽來讓人倍感心暖。
那晚,她還是執意要走,他沒有挽留,步行陪她回到住處,等他返回理想湖畔已是午夜十二點。
之后,紅孩兒再也沒有進入秦永彪的夢里,他也不再在午夜醒來。即使炸雷轟鳴的雨夜,他照樣睡得香甜。
九
李竹君成為秦永彪合法妻子的當天,去商場買了一個高檔書包和一包學習用品。下午放學前,她開車拉著秦永彪來到啟明小學門前。她打聽過了,秦釗,現在的賈軒在這里上學。
放學了,有學生走出校門。李竹君把書包塞到秦永彪懷里,把他推下車,擺擺頭,示意他去前邊等著秦釗放學出來。她到底沒有鼓起勇氣陪他一起去,只好坐在車里遠遠地觀望。
終于見到秦釗走出校門,緩緩向他走來。父子離著四五米的時候,秦永彪發現,長高長壯的賈軒沒有看他,目光越過去看向他的身后。他下意識轉過身,一眼看到站得稍遠一些的賈思域。她還是原來的狀態,一副恬淡默然的模樣。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點了下頭,如同平常鄰居之間的點頭打招呼。那意思表達得明白,咱們互不干涉、互不打擾。秦永彪提氣挺直的腰桿,瞬間有垮塌的預感,他趕緊暗吸一口氣,堅持立定身形。恍惚中,賈軒閃過,徑直走向他的母親。秦永彪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母子倆目不斜視地離去。
李竹君把車開過來,輕輕打開車門下車,拿過秦永彪手里的書包,放到后排座椅上,又拉開副駕車門,把秦永彪讓進去。她繞車半圈坐進駕駛座,幫秦永彪系上安全帶,接著給自己系好安全帶,伸出右臂,右手在丈夫的寸頭上輕輕摩挲,嘴里緩緩吐出兩個字:“彪子。”秦永彪將頭埋得更低。她發動車,車子向前駛去。
回到家,李竹君踩著凳子,把書包鄭重地放進大衣柜的最頂層,秦永彪默默地看她。從凳子上下來后,她又摩挲他的短發,說:“留著,他會來的,那時再給他。”秦永彪明白,妻子嘴里的“他”是秦釗、賈軒。
……
理想湖農貿市場秦永彪、李竹君夫妻海鮮店的生意日益興隆,人們說他們已經實現了財務自由。了解實情的人贊嘆說:“人家兩口子是真正的掙了大錢還不忘幫助別人的大好人。你不知道吧,他倆資助的貧困學生就有十幾個。好幾年了,人家從來都不說。要不是稅務局查賬,咱們哪能知道這些事?”
秦永彪和李竹君心里明白,他們堅持資助貧困學生,除了想要回報社會,還有一個深層的原因,就是緩解對自己孩子的思念。
十
驚喜不期而至。
又一個春天來臨,李竹君懷孕了。秦永彪把女人孕期的注意事項寫出來貼到墻上,時刻提醒妻子并嚴格監督她遵守安全條款。望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李竹君笑著說:“彪子你啊,太較真了,我又不是沒生過孩子。”話一出口,她的臉色突然變了。
秦永彪見狀急忙轉移話題:“哎,你說,是個兒還是姑娘?”她平平語氣,順著他說:“是啊,是兒還是姑娘,誰知道呢。”猜測肚里孩子性別,成為夫妻倆平日的聊天話題。
秦永彪一直希望妻子能生個女孩兒。李竹君問:“為什么一定要生個女孩兒呢?”
“女孩兒跟你一樣漂亮多好啊。”看妻子笑了,秦永彪又說,“女兒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李響。”
李竹君說:“理想,叫這么個名兒?姓秦,秦理想?”
秦永彪說:“姓李,跟你姓。李,響亮的響,李響。”
李竹君反應得快:“明白了,響亮的理想。”
兩人看著掛在墻上的旅游地圖,秦永彪摟住妻子,心滿意足地說:“等孩子長大能走能跑了,咱一家三口就一起出去旅行,陽光燦爛的日子,開著咱的金黃色太陽房車,天南海北到處游玩。即使走錯線路,也無非多看一處風景,何樂而不為?從理想湖出發,沿途尋找湖泊,晚上就住在湖邊,給到過的湖泊重新命名。比如大明湖,就叫它濟南理想湖;鄱陽湖,就叫它江西理想湖;洞庭湖,叫它湖南理想湖;青海湖已經有地名了,直接叫理想湖,跟咱們的理想湖同名。”
李竹君抬頭看著滿臉放光的丈夫,說道:“彪子,你說得真好。把你說的寫下來,就是一篇文章啊。你以前寫散文得過獎,彪子,重新拾筆繼續寫作吧。”
秦永彪盯著地圖,鄭重地點了兩下頭。
【富周,本名周富,山東淄博人,現居山東龍口,作品散見于《脊梁》《遼河》等,獲青未了小說獎、散文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