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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10期|駱中:圪泡朵朵
來源:《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10期 | 駱中  2026年11月20日08:20

一

已有好幾次了,晚間路過清風(fēng)街拐角處的小賣部,周圍空無一人。你驚惶地張望,希冀能夠找到一根木棍或半截磚頭,但什么都沒有。你嘆口氣,隨時準(zhǔn)備逃跑。

它們可能會前后夾擊,不斷縮小包圍圈。這個時候,你唯有快速蹲下。這一招是七歲那年受傷后,父親告訴你的。在你遙遠(yuǎn)的記憶里,父親半躺在一把竹制搖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鍋,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肮放乱欢??!彼@樣說。

你曾經(jīng)以為,遭遇一次已經(jīng)足夠倒霉,父親傳授的技能肯定用不上。但事情偏偏就是這么寸。記不清那次是干什么去的,天色逐漸暗淡但也不算太晚,因為小賣部的燈光還沒亮。一過轉(zhuǎn)角,它們便出現(xiàn)了。先是一道黑影在眼前晃過,你打算掉頭,一道白影又?jǐn)r在身后。偏僻狹窄的小巷,靜默高聳的墻壁,打烊之后門窗緊閉的鋪面……小賣部的鋁合金卷簾門懸吊在門框上,離地面不到一米,能不能及時沖進去,你沒有把握。

束手無策之際你想到父親的煙鍋,想起他躺在竹制搖椅上無所事事的模樣。你一邊快速下蹲一邊詛咒與祈禱,但你剛蹲下,兩條兇猛的烈犬就撲了過來。

這些年來對于狗,你一直敬而遠(yuǎn)之。完全能夠確定,這是你第三次做這個噩夢。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犬只表面光鮮亮麗,但誰能保證它們不會包藏禍心,冷不丁給你來上一口?刷短視頻時,你看到過太多慘?。何辶鶜q的小女孩兒靠近毛茸茸的金毛時,金毛突然獸性大發(fā),咬住小女孩兒的胳膊;背著書包的中學(xué)生被一只薩摩耶?dāng)r住去路,怎么也躲不開;躺在床上的女士不過是翻身壓住寵物玩具,豢養(yǎng)多年的柴犬便露出利齒對她展開撕咬。

那些灰頭土臉的鄉(xiāng)狗,也絕非善類。七歲那年,你途經(jīng)一處葡萄園,你記得很清楚只是路過,罪魁禍?zhǔn)资悄愕膬擅姘榻ㄐ屡c瑞軍。他倆在偷了十來串尚未完全成熟的葡萄之后,出于某種奇怪的心理,不但沒有迅速離去,反而用夸張的肢體動作對著年邁的園丁挑釁,老頭兒在盛怒之下解開拴狗的鐵鏈,一個黃褐色的影子沖過來。建新與瑞軍早已逃之夭夭,你卻被大黃(你聽到老頭兒這么叫它)咬傷,屁股下面留下一圈帶血的牙印。盡管老頭兒出了醫(yī)藥費并登門賠禮道歉,但傷疤造成的傷害與困擾從此如影隨形,成為無數(shù)痛苦的根源。

最難釋懷的是夏天,小伙伴們?nèi)挛宄搨€精光,像泥鰍一樣撲通撲通跳進滹沱河,你卻只能呆呆地站在岸邊。建新與瑞軍比賽扎猛子時,你隔著褲子摸到里面的疤痕。無人之際,你會背對鏡子觀察,期待隨著時光流逝,那塊狀如壓扁的瓶蓋的丑陋印記會變小變淡。

“沒什么大事。”父親從搖椅上站起來給你的無妄之災(zāi)定了調(diào)。原本尷尬地立正、手足無措、神情慌亂的老頭兒瞬間就松了一口氣。你完全不記得打沒打過疫苗,二十多年過去了,這個時間有沒有超過極端個案里最為漫長的潛伏期?某一天,你會不會突然狂犬病發(fā)作,嚴(yán)重到來不及交代后事?這樣的胡思亂想常讓你驚出一身冷汗。

這些年來,你一直忙于工作和寫作,陪伴父母、妻子、女兒的時間實在太少。你寫了那么多小說,還沒有結(jié)集出版過,如果突然死于狂犬病,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遺憾。

二

在你清晰的回憶里,噩夢開始于春天的一個小長假之后。

朋友們紛紛外出游玩的大好時光,你被派到外省出差。你心里不爽,但還是乖乖地坐上南下的動車。

事情辦得順利。你提前返回,打算全家人吃頓火鍋算作節(jié)日聚餐。如果叫上幾個朋友,那就更好了。在這個城市,朋友是稀缺資源,老曹一家、老劉一家、老廖一家統(tǒng)統(tǒng)叫上。

那是一個陰雨天,下午三四點,天空好像被潑了墨,一如黃昏提前而至。你斜挎著黑色公文包,里面裝著一些蓋了鮮章的文件。電梯里遇到行色匆匆的外賣小哥?!澳愫茫蹦阌押玫卮蛘泻?,“節(jié)日快樂。”小哥沒有回應(yīng),眼睛死死地盯住手機屏幕。你覺得無所謂。

門沒有關(guān)嚴(yán),一束乳白色的光線掉落在樓道里。你似乎聽到一聲狗叫,奶聲奶氣的。鄰居養(yǎng)狗了?你思忖著推門而入。照例應(yīng)該是女兒撲過來,但率先沖到面前的卻是一只土黃色的小狗。你驚了一下,公文包差點兒掉到地上。

你發(fā)出雷鳴般的怒吼,女兒驚恐地躲到妻子身后。對于你的憤怒,妻子似乎在意料之中,但她眼睛里流露的似乎是一種有把握說服你的神情。

這種神情加重了你的惱怒。你不止一次提過,家里不要養(yǎng)貓更不要養(yǎng)狗,不是不喜歡,而是非常厭惡。妻子沒有表過態(tài),現(xiàn)在想來,她的沉默,到底是認(rèn)同還是懶得反駁?

起初,女兒養(yǎng)狗的意愿并不堅決。“爸爸,要不咱也養(yǎng)條狗吧?”女兒只是試探?!安恍?!”你的回答堅決而干脆,“養(yǎng)狗很麻煩!”此后,女兒進行過幾番游說、撒嬌、哭鬧、討好,你始終不為所動。看了《忠犬八公的故事》以后,女兒的愿望星火燎原,強烈得可怕。

關(guān)于養(yǎng)狗,妻子的意見并不明朗,她向女兒提出三條:第一,用自己的壓歲錢購買狗籠、狗糧、尿墊等相關(guān)物品;第二,要自己收拾狗窩,包括清理糞便;第三,最重要的,不能玩物喪志,影響學(xué)習(xí)。女兒當(dāng)即痛快答應(yīng)。“還有必須征得爸爸同意,”妻子補充道,“他可以一票否決?!?/p>

你擁有并行使著一票否決的權(quán)力,但這一次你感覺權(quán)力失效了。這個丑陋的小東西在你腳下不停地嗅聞,搖著尾巴轉(zhuǎn)圈,你連連后退。“朵朵,過來!”女兒喊,小東西掉轉(zhuǎn)頭奔向女兒張開的雙臂。

你并不打算接受這個不速之客?!八袥]有疾病,什么時候該打什么疫苗,了解過嗎?”你突然發(fā)難。女兒告訴你,她和媽媽剛從寵物醫(yī)院回來,你說的這些,根本不是問題?!岸涠鋭偛胚€洗了澡呢。”女兒說完,你果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兒,像玫瑰,也像薰衣草。

小黃狗在你的鞋襻上蹭,諂媚地討好你?!鞍职?,朵朵這是喜歡你?!迸畠汉荛_心。把一條狗叫作朵朵,一聽就是女兒取的。因為厭惡,你叫它圪泡朵朵。圪泡是老家的方言,意思挺寬泛,大意為“不是個好東西”。

看得出來,女兒和圪泡朵朵相處融洽。妻子解釋道:“本來沒打算養(yǎng)狗,前幾天在公園的凳子上坐著,看到邊上有一團毛線,走近才發(fā)現(xiàn)是條小狗。女兒喜歡狗,這你知道。逗著玩了一會兒,周圍并無主人出現(xiàn)。這是一條流浪狗,大概只有兩個月大小,看它可憐,這才帶回家里?!薄安蝗凰鼤赖??!迸畠貉a充道。

你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tài)了,應(yīng)該先了解下前因后果。但你依然不同意養(yǎng)狗,這是原則也是底線。

“那怎么辦呢?把它趕走,扔出去?”妻子問。

“它會死的?!迸畠河终f。

你討厭眼前這個土黃色的小東西,但把它丟在哪里確實是個問題。“好吧,”你終于同意暫時寄養(yǎng)一段時間,“如果有人愿意收留,那就送出去?!?/p>

“Yes!”女兒蹦起來,“爸爸真好!”

三

養(yǎng)狗的確是一樁煩瑣的事情,好在你當(dāng)甩手掌柜冷漠得像個觀察員,讓它留下已屬法外開恩,你怎么可能再去沾手那些臟活兒與累活兒呢?

妻子從網(wǎng)上買來狗籠、狗窩、狗繩以及寵物尿墊,重新歸置了陽臺上的花盆,騰出一方天地,算是給圪泡朵朵安了家。剛開始,小東西被關(guān)進籠子里一直叫喚,不是汪汪汪而是類似于幼兒的一種哭喊:阿媽媽,阿媽媽。聽得你心煩意亂,你干脆將它放出來,叫聲果然停止。小東西,不會蠢到以為出了籠子就能找到媽媽了吧?

女兒每天放學(xué)回家,一進門圪泡朵朵就會迎上去,像彈簧一樣跳起來,用嘴巴蹭她的小腿。女兒蹲下?lián)ё」凡弊?,摸摸頭,說朵朵真乖。然后,女兒走向陽臺,將狗屎和尿墊一并清理干凈。圪泡朵朵比你想象中聰明,拉屎撒尿都在那個淡藍(lán)色的長方形墊子上。墊子放在陽臺角落,整個家里最偏遠(yuǎn)的地方,盡管如此,你仍能不時聞到甜膩的、令人反胃的狗尿味。

一切仿佛都是理所當(dāng)然,三個人分工明確:妻子負(fù)責(zé)采買狗糧與尿墊,女兒負(fù)責(zé)撿屎與洗澡,她倆共同負(fù)責(zé)遛狗,你是監(jiān)工,督促她們做好這些事。

你的噩夢總是與狗有關(guān),這更加堅定了你之前的判斷:圪泡朵朵,名副其實。

你的工作挺忙,但采取輪班制。有時候白天在家,妻子和女兒分別趕往單位和學(xué)校,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你和圪泡朵朵兩個活物。在寫作或午休時,你時常為狗叫所困,一陣又一陣的狗叫聲幾乎要把你弄瘋了。

那個下午,你靈感爆棚,就好像武俠高手無意間打通了任督二脈,在電腦前舞動手指。突然傳來一連串吠叫,粗獷、豪邁,小說寫不進去了。你以為聲源來自樓下,心神不安地走出書房,才發(fā)現(xiàn)叫聲來自圪泡朵朵。只見它擺開架勢,不時替換兩條前腿,撥動著面前一個綠色的昆蟲。湊近看,原來是一只螳螂。螳螂昂首挺胸,舉起兩把鋒利的大刀,試圖抵御隨時來犯的狗腿。

從氣勢上來看,顯然是圪泡朵朵占據(jù)上風(fēng),但它一直圍而不攻,不停地試探與狂吠,螳螂雖然勢單力薄卻毫不退縮。你以為這是一場螳臂當(dāng)車的戰(zhàn)役,沒想到最后竟變成平分秋色。連個螳螂都打不過,還能指望它看家?

你捏住螳螂的胸腹連接處,將它丟到樓下草叢,平息了一場戰(zhàn)亂。圪泡朵朵意猶未盡,但叫聲戛然而止。你重新坐回電腦前,剛才的靈感消失殆盡。

你惡狠狠地沖出去,圪泡朵朵以為有獎勵,或許在它看來,自己戰(zhàn)勝了擁有兩把綠色大刀的入侵者。你抓起它(尚未想好如何懲罰),將它放到書架頂部。圪泡朵朵四處張望,企圖參透這突如其來的困局。過了一會兒,它開始阿媽媽地叫起來。你逐漸明白,這個叫聲,未必是在找媽媽,應(yīng)該是一種求助的信號。你無動于衷。圪泡朵朵用前腿在柜子邊緣試探,想要跳下來。它的速度很快,你必須更快,就在圪泡朵朵騰空之際,你使出一招“無影手”一把將它撈住。你不過是開個玩笑,嚇唬嚇唬它。

你心中不忿,打算等妻子和女兒回家,向她們一一控訴。

四

妻子和女兒到家后,圪泡朵朵照例沖過去獻媚,尾巴搖得比撥浪鼓還快。除了一副諂媚的死相,它的嘴巴里還不時發(fā)出“嗯嗯嗯”的低語。

看樣子,圪泡朵朵在惡人先告狀。沒等你投訴它打擾你創(chuàng)作這回事,它就率先講起自己被困書架頂端的惡劣遭遇?!肮远涠?,”果然,女兒摟著它的脖子問,“今天爸爸有沒有欺負(fù)你呀?”“乖個屁?!蹦阍谛睦锛m正道,“分明就是圪泡朵朵?!蹦惆选班培培拧狈g為告密,無疑合情合理。

女兒放下書包,去完成她到家的第一件事情:撿狗屎。然后,她像變戲法似的從飯盒里拿出一個保鮮袋,小心翼翼地扯開,里面居然是一小截骨頭。圪泡朵朵像匹小馬駒一樣,高高地蹺起兩條前腿搖著尾巴湊了過去。

被打斷的構(gòu)思、停滯的創(chuàng)作、尚未完成的小說……你正要控訴圪泡朵朵的罪行,女兒寫作業(yè)去了,妻子則不停地打電話接電話,材料、會議、修改……下班也不消停。

你插不上話。控訴無門,你的鐵拳仿佛砸進一方空氣。

圪泡朵朵,都給你攢著,存起來,將來一并算賬!

好消息說來就來。在一次文學(xué)活動中,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有朋友說起剛剛?cè)脒x本市“十大好人”的老鄧。

“真叫一個震撼,”朋友說,“你是沒有見過,幾百平的農(nóng)家院子里,足足關(guān)著兩百多只狗。只要靠近,所有的狗就一起叫,如果說電影《狗陣》里的狗有一個連的話,那里最起碼有一個營?!?/p>

關(guān)乎“狗事”,你不禁豎起耳朵。朋友說,老鄧花了許多精力和金錢,收留這些流浪狗,真是不容易。位列“十大好人”,當(dāng)之無愧。

你讓朋友把老鄧的微信推給你,并打聽那個農(nóng)家院落的所在?!耙缫蚕腩I(lǐng)養(yǎng)一只嗎?”朋友大大咧咧地表示,“包在我身上。”

你連忙擺手說:“恰恰相反?!?/p>

你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澳且矝]問題!”朋友拍著胸脯,既打了飽嗝,也打了包票。

“圪泡朵朵終于有了一個好去處!”一進門你就大聲宣布,你將飯局上朋友的話原封不動地轉(zhuǎn)述了一遍,眉飛色舞地說著老鄧的流浪狗基地,仿佛自己親眼見過。

你陳述著流浪狗基地的種種好處,就像陳述收容所勝過原生家庭一樣,女兒的眼圈紅了。你狠狠心,繼續(xù)往下說。妻子抱抱女兒,然后把一個小小的筆記本遞給你。本子里,女兒密密麻麻地記錄了好幾頁關(guān)于養(yǎng)狗的注意事項,包括什么時候該打第幾針疫苗,什么時候該去做絕育手術(shù),什么時候該喂多少狗糧……

你幾乎就要妥協(xié)了,女兒如此認(rèn)真地對待一件事還是頭一次。但你依然心有不甘,依然不能接受家里有一只狗的存在。

“這樣行不行,”想了許久,你終于做出讓步,“別的不管,但無論如何,圪泡朵朵不準(zhǔn)咬人。只要咬到人,馬上送走!”

女兒擦干淚水,果斷地點點頭。

五

自從得知離家不遠(yuǎn)、這個城市近郊有一處流浪狗基地后,女兒一改拖拖拉拉的毛病,總能提前完成作業(yè)。

女兒擔(dān)心你把圪泡朵朵送走,收拾完狗窩,還會打掃衛(wèi)生,試圖用自己的辛勤勞動換取它的永久居住權(quán)。因為心疼女兒,在某個瞬間,你幾乎又要妥協(xié)了。噩夢也消失了,最起碼,夢中不再出現(xiàn)兩只大狗對你圍追堵截的駭人場面。只是每次洗澡,花灑噴出的水流順著屁股淌下來時,你會愣神兒。一個家庭,你想,最好不要混入動物。

平心而論,圪泡朵朵沒什么大毛病。大小便時,它會嗒嗒嗒地跑到陽臺上,在墊子上解決。然后,它又嗒嗒嗒地跑回來,兩只耳朵仿佛兩片被風(fēng)吹動的楊樹葉。你寫小說的時候,它就靜靜地臥在你椅子后面大約一米遠(yuǎn)的地方,活像一頂黃色氈帽。對了,它還會打呼嚕,聲音幾乎和人類一模一樣?!佰倥荻涠洌 泵康竭@時,你便如此大喊。你用手指向陽臺,它就帶著迷茫的眼神,撤退到它的狗窩。

撿狗屎,收拾臟墊子,做作業(yè),看書,睡覺……作為圪泡朵朵的小主人,女兒似乎也無懈可擊,除非雞蛋里挑骨頭。你讓她悠著點兒,別把狗子慣壞了。

你已失去耐心,決定主動出擊。

女兒第一次批評圪泡朵朵,緣于它將一泡狗屎拉在了客廳中間。那天,你正在電腦前“奮筆疾書”,剛剛放學(xué)回家的女兒的驚叫將你引到客廳。幾根干燥的狗屎在茶幾旁邊排成“之”字形,令人作嘔。

“如果以后圪泡朵朵一直到處拉屎該怎么辦?”你提出疑問。

妻子也是剛剛到家,正將手里的包掛在玄關(guān)處的枝形衣架上?!翱匆院蟮谋憩F(xiàn)嘛,”她說,“朵朵以前從不這樣,都是乖乖地定點排便?!?/p>

“我馬上教育它!”女兒把圪泡朵朵帶到事發(fā)現(xiàn)場,給它講了一大通不要隨地大小便的道理?!岸涠渎牰恕!弊詈?,她說。

“要是還有下次,”女兒轉(zhuǎn)向躲在桌子下瑟瑟發(fā)抖的肇事者,“別怪小主人打你哦。”

下一次說來就來。幾天后,客廳的狼藉震驚了妻子。那也是圪泡朵朵第一次挨揍。你正在超市買日用品,妻子和女兒又一次率先目睹了圪泡朵朵的作案現(xiàn)場。陽臺上,妻子養(yǎng)的十幾盆多肉,玉露、白牡丹、佛珠、花月夜、紅寶石……無一幸免,殘枝斷葉,滿地都是?;ㄅ枥锏哪嗤?,不但撒滿陽臺,而且殃及半個客廳。圪泡朵朵腳上的印記,明顯出賣了它的惡行。

你提著大包小包回家時,妻子的收拾已接近尾聲。女兒與圪泡朵朵面對面,像老師批評犯錯的學(xué)生那樣聲色俱厲。圪泡朵朵夾著尾巴,安靜地聽從發(fā)落,眼神空洞。

女兒的教育,理論聯(lián)系實際,理論就是嘴巴上講道理,實際則是武力鎮(zhèn)壓:她把訂閱的《少年百科知識報》卷成桶狀,打向圪泡朵朵的狗頭。報紙,還是空心圓柱,一點兒都不疼。但女兒氣勢十足,每打一下,圪泡朵朵就提前閉上眼睛,像是害怕也像是懺悔。

“這下好了,”你有點兒幸災(zāi)樂禍,“早就說送走,你們偏不聽!”妻子當(dāng)時說了什么,你記不清原話了,大意是說,這么多多肉遭殃,她很心疼,但狗子拆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爸爸,我已經(jīng)訓(xùn)誡它了,”女兒起身,終于結(jié)束了她的“理論”和“實際”,“它說它以后再也不敢了。”

六

陽光明媚的周末,女兒約妻子出門遛狗。你知道,她們會去河邊那條新修的彩色步道,從一座大橋的橋墩下走到另一座大橋的橋墩下。橋的名字大氣磅礴,但附近居民不買賬,分別管它們叫二號橋和三號橋。

每次出門前,女兒也會約你,盡管你一直拒絕。你說,爸爸還要看書或者爸爸還要寫稿。拒絕多了,你會覺得不好意思。女兒越來越大,陪伴越來越少,有那么幾次,你合上電腦,“那好吧。”你說。女兒興奮地跳起來,像一個彈性十足的皮球。

從二號橋到三號橋,女兒和妻子輪流牽起狗繩。每次遇到別的狗,圪泡朵朵都會興奮地迎過去,聞聞對方的頭和屁股,不停地跳躍打鬧。有的狗主人嫌棄圪泡朵朵是條土狗,拉起自家穿著衣服、鞋子,戴著蝴蝶結(jié),扎著麻花辮的寵物狗匆匆離去。圪泡朵朵不明就里,還在不停地向前沖,因為有狗繩拽著,它始終沖不遠(yuǎn),仿佛一只失落的風(fēng)箏。

遇到體形較大的狗,不論是柴犬、金毛、拉布拉多,還是哈士奇、雪納瑞、薩摩耶,圪泡朵朵照例都會湊過去示好?!岸涠湎駛€孤勇者?!迸畠赫f?!皯?zhàn)嗎?戰(zhàn)啊!以最卑微的夢,致那黑夜中的嗚咽與怒吼……”她突然唱起來,跑調(diào)跑到姥姥家。

你確定那是一只德牧。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色閃電飛過來一口咬住圪泡朵朵的脖子。下巴連接脖子的地方有圪泡朵朵整個身體唯一的白色,一張流著口水的大嘴瞬間吞沒了那塊白色。德牧尖利的牙齒像鉗子一樣咬合,瞬間穿透圪泡朵朵的皮毛,鮮血仿佛屋檐下的雨滴滲入腳下的礫石地面。

女兒難聽的歌聲戛然而止,你的幻想也隨之結(jié)束。確切地說,那不是幻想,而是某種大概率的預(yù)見。你飛快奪過女兒手里的狗繩快走幾步,遠(yuǎn)離了那只沒有拴繩的德牧。

你告訴女兒,以后遛狗遇到這種大型犬千萬不要靠近?!澳愕嫩倥荻涠湟苍S會被咬死,記住了嗎?”你說。那么粗壯的腰身,那么闊大的嘴巴,那么鋒利的牙齒,來上一口,圪泡朵朵就歸西了。

“謝謝爸爸,”女兒說,“我記住啦?!?/p>

“既然要養(yǎng)狗,”妻子說,“作為小主人,需要掌握很多知識呢。”

“我本子上記著的,”女兒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像個事后諸葛亮,“剛才沒有反應(yīng)過來?!?/p>

女兒接過狗繩,你心底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既然討厭它,為何還要救它?很難說清楚。被同類咬斷喉嚨,無疑太過慘烈,你想,換種死法,或許,你才會袖手旁觀吧。

七

圪泡朵朵差點兒咬傷小朋友,同樣發(fā)生在二號橋到三號橋的步道上。

晚飯后,女兒正在完成一項叫作“思維導(dǎo)圖”的作業(yè),妻子又在搞她的材料,沒完沒了的修改,接二連三的電話,無休無止的折騰。

“爸爸,”女兒埋頭書桌,“幫我一個忙,好嗎?”

“什么忙?”你問。

“能幫我遛一下朵朵嗎?”女兒討好地問。

你說好,你的回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迅速與干脆。

這很反常,但怎么可能包含陰謀?你是一名父親,沒有人會朝那個方面想。

遛狗返回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發(fā)。你向妻子與女兒講述,圪泡朵朵差點兒咬到一名小朋友?!傲庹娲螅蹦阏f,“要不是我使勁兒拉住,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蹦忝枋鲋?dāng)時的細(xì)節(jié),比你筆下離奇的小說還要生動十倍。

“我馬上下單,”妻子說,“買個嘴罩和伊麗莎白圈,每次遛狗時都給它戴上?!迸畠簞t舉起《少年百科知識報》做成的武器,開始她的“理論聯(lián)系實際”小課堂。“圪泡朵朵,以后不準(zhǔn)再咬人了,”女兒扯著嗓子說,“否則,就把你送給老鄧叔叔。”

你說算了,你的臉頰熱辣辣的,“反正也沒有真的咬到人,差那么一點兒。”

女兒雖然認(rèn)同,但第一次使用了“圪泡朵朵”這個稱呼。最重要的是,因為怒其不爭,她明確說出了它再次犯錯后的發(fā)落地:老鄧的流浪狗基地。

女兒依然無比信任你,作業(yè)多的時候,遛狗成了你的專利。妻子就別提了,文檔里的材料和A4紙上的材料,完全縛住了她的手腳,一如孫悟空被困五行山。往返于二號橋和三號橋之間,聽著岷江震耳的濤聲,在那條漂亮的彩色步道上遛狗,你責(zé)無旁貸。

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所以,圪泡朵朵差點兒咬到小朋友的事情,只能發(fā)生一次。女兒懵懂無知,妻子可不是傻瓜。

河邊空曠無人之際,你甚至抱住它溫?zé)岬牟鳖i,步入濕潤的草叢。岷江也是一個不錯的歸宿,你自言自語,總比被咬死體面一些。

哭泣總會停止,女兒心中的傷口不久也會愈合,家里從此就清靜了。雖然夢魘早已遠(yuǎn)去,但傷疤還在。特別是洗澡的時候,只要你摸到那里,體內(nèi)的鬧鐘就會嘀嘀地響個不停,繼而有個聲音發(fā)起靈魂拷問,你真的可以接受一只狗了嗎?

你的人生從未遇到如此艱難的抉擇,相形之下,高考志愿、畢業(yè)求職甚至相親約會、婚禮程序統(tǒng)統(tǒng)都不值一提。

涼風(fēng)掠過,你卻滿頭大汗,渾然不知河邊的沙土早已弄臟了你的鞋子。表面上看,你被困在了此地,事實上真正困住你的,是此刻。

望著眼前滔滔的江水,你收住腳步,退出那一片危險的草叢,返回平坦的步道。再看看圪泡朵朵,它順從地跟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從死神那里撿回一條狗命。

八

你決定送走圪泡朵朵,兩個小時前,已經(jīng)和老鄧聯(lián)系好了。

妻子沒有表態(tài),算是默許。因為這一次,反對的理由不復(fù)存在。女兒哭得淚眼婆娑,眼睛腫得仿佛剛被馬蜂蜇過,盡管不情愿,還是把狗繩遞到你的左手。

這一天終于降臨。圪泡朵朵咬人了,事實俱在,毫無抵賴的余地。

受害者不是別人,正是你。妻子和女兒都始料未及。那么一只瘦弱的小狗,簡直是魔怔了,會去攻擊全家塊頭最大的你。你擁有一米八的個頭兒,寬闊的肩膀,粗壯的大腿,即便在外面和別人發(fā)生矛盾,對方多半也不敢叫板。引以為傲的大塊頭,為你贏得一次又一次勝利,沒想到,這一回竟然栽了,栽在一條自己養(yǎng)的小土狗身上?!疤豢伤甲h了?!迸畠赫f?!爱吘故侵恍笊铮蹦闾氯?,“誰知道它怎么想的?!?/p>

在此之前,你的右手手指鮮血直流。盡管圪泡朵朵已經(jīng)接種過各種疫苗,但以防萬一,你還是匆匆摔門而去,說是前往定點醫(yī)院打狂犬病疫苗。疫苗挺貴,是按照體重計算的,返回家中時,你笑著說:“真后悔當(dāng)初沒有減肥?!蹦愕挠沂掷p著紗布,少量血跡滲透棉紗,淡淡地滲了出來。

打疫苗的過程妻子和女兒沒有親見,但受傷的右手可以展示,活像一枚勝利的獎?wù)隆?/p>

“你讓老鄧叔叔好好照顧朵朵?!迸畠哼煅实?。

你松了一口氣,沒有懷疑,沒有多余的質(zhì)詢,更無需復(fù)述契約精神和誠信故事。盡管女兒將狗繩交給你的時候,帶著巨大的遲疑與不舍,動作放慢了許多倍,但她說話算話。

你說當(dāng)然,畢竟養(yǎng)了這么久,都有感情了。你這么說未必虛偽,只是當(dāng)時還沒有強烈地感受到,心底那份情誼,其實是真實存在的。

你怕自己后悔,再一次奪門而出。你和圪泡朵朵在門外,妻子和女兒在門內(nèi)。

九

你終于掐滅最后一根煙頭,熄火,拔掉鑰匙。

你小心翼翼地打開車門。確實需要當(dāng)心,否則,你用左手關(guān)門時,車門夾住右手的小概率事件也會發(fā)生。那么別扭的姿勢,你是怎么做出來的?要想復(fù)制一場同樣的悲劇,似乎并不容易。

那幾根受傷的手指也許是一種懲罰,你是這么想的,要說無辜,你的手指比不上妻子那十幾盆精心養(yǎng)護的多肉。

巨大的愧怍涌上心頭,就像當(dāng)初被車門夾住的手指的鮮血,汩汩直淌。那些曾經(jīng)的惡作劇以及差點兒釀成大錯的壞念頭,現(xiàn)在想來真叫人后怕。你跳下車,一個土黃色的影子跟著跳下來,仿佛你的影子與尾巴。

“朵朵!”你脫口而出,第一次去掉了前面那個極不友好的錯誤的修飾。

車內(nèi)的濃煙總會散盡,不留一點兒痕跡,而你真的應(yīng)該慶幸,一切都還來得及。

【駱中,本名鄭國耀,山西代縣人,作品散見于《山西文學(xué)》《山東文學(xué)》《四川文學(xué)》等。】